第13章 源中城的夜(3)(1 / 2)
尹泽城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居然真的从酒吧里出来,跟着小干柴去找阿缪莎老师。
自己本来是一只苟全性命于乱世的小老鼠,天塌了大不了跑到另一个地方继续苟全,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出来了。
可能是平静的街道勾起他的好奇,可能是出于对小干柴那初次见面就产生的莫名其妙的义气,可能是面对坏事那从心底里生出的与生俱来的正义感,又可能是他自己心里其实也为某个人而感到担心,想出去寻找,直到看见对方相安无事才放心。
喝酒误事啊!尹泽城心想,几杯酒吨吨下肚,像烈火烧过喉咙,点燃心里那点不值钱的豪迈气概,气血一下子就冲上脑子,连想都没有想,话就直接绕过脑子从嘴巴说出来。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了。
总之,他猫着腰跟在小干柴后面,眼睛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木棍防身。
要是在场有其他人,肯定都会把他当成一个准备袭击小干柴的笨毛贼,胆小又滑稽可笑。
小干柴前面带路,干裂的嘴唇微张,若有若无的细微的声音沿着空气传进尹泽城耳朵里,他以为小干柴在和他说话,于是上前靠近,在仔细辨认后终于听清小干柴嘴里嗡动的声音:“阿缪莎老师阿缪莎老师……”像是熟睡的婴儿抓住母亲的手在轻轻呓语。可能连小干柴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念了一路。
尹泽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一个小时候在大槐树下听说书老头给孩子们讲过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使偷偷跑下人间游历四方,女巫知道后,伪装成一个长满皱纹的慈祥老人,热情邀请天使品尝酿好的美酒,实际上她偷偷把魔鬼的血混在酒里,魔鬼的血对于天使来说是剧毒,能破除天使的神力与光辉。天使一饮而尽,刹那间,天使发出痛苦的哀叫,身上黯淡无光,女巫看准时机,偷走了天使的心。
天使从此以后每天浑浑噩噩恰如行尸走肉,幸运的是,有个善良的女孩救了他,每日悉心照料。后来女巫把天使的下落告诉魔鬼,魔鬼冲破女孩的家门,成千上万来自地狱的鬼手抓住天使的身躯要把他拉进深渊,而女孩见状悲痛万分,剖开胸膛,在最后关头把自己的心给了天使,于是天使神力恢复,打败魔鬼。
尹泽城当时听完故事后还在感叹女孩的伟大,居然愿意把自己的心给天使,但一旁的其他小孩却笑着说人没了心脏居然还能活,太假了。把原本动人的气氛毁得荡然无存。
尹泽城觉得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木头小子,像极了那个丢掉心的天使,而他的心的名字就叫阿缪莎。
……
正在双手合十做着祷告的阿缪莎突然睁眼,她似乎听到有个稚嫩又倔强的声音在黑夜里一直喊她的名字,像是走丢的孩子在街头无助又彷徨,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驻足,而孩子呼唤着母亲,赤脚走了一步又一步,尖锐的碎石磨破他的脚,两行血迹在他身后鲜艳醒目,让人胆战心惊。
过了一会,阿缪莎回过神,自嘲似的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被困太久出现幻听了吗?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她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方窗——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窗。
透过生锈的铁栏杆,能看到无月无光的沉默的黑夜,厚重的云雾盘旋上空,像是把神之荣光都拒绝的幽冥深渊,冰凉夜风从血褐色的铁锈栏杆里钻进来,房里其他熟睡的人缩了缩身子,但没有醒来。
小小的空间里被硬生生挤进五个人,阿缪莎连把腿伸直这种事情都做不到,每天只能靠在发冷的石壁上睡觉,可地上的干草又干又硬,硌得人生疼,让她难以入眠。
阿缪莎望着唯一方窗,像被囚禁在铁笼里的飞鸟那般渴盼自由,脑海思绪万千,她又回想起那天噩梦般的经历……
那是个天气不错的早晨,空气带着温柔的风,像恋人轻抚你的脸。阿缪莎趁着救济院空闲的时间去集市上买些食物。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样做,城里每个月都会有公款下拨给救济院,作为无家可归之人的福利救济。可惜经手的人太多,每个人都要捞一点好处,于是东捞西捞,真正到手的钱就只够买最便宜的糙米。
那东西的味道像是一块在水里泡得长出绿毛的陈年老木头,咽下去的时候宛如尖锐的细石划过食道。
救济院院长语重心长的和救济院所有修士说,救济粮是神的福泽,要是救济粮太好吃,那么就会诱使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滋生邪念,天天就等着救济院的救济,白蹭粮食,从而堕入懒惰的陷阱,让真正困顿的子民连一粒糙米都吃不上,神的本意是福泽子民,而非催人灵魂堕落深渊。永远不要低估人性,院长这样做都是为了保全真正困难的人。
然而阿缪莎在第二天就看到院长和另一位修女的手上多了一枚黄金打造的戒指……
不得不说院长的话有一定道理,那些糙米做成的稀粥就连街边的野狗闻到也不会主动过来吃,而救济院的孩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可阿缪莎又转念一想,好像救济院也没有这个钱能够做实验用来反驳院长的话,所以院长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对的。这是个单项选择题,而选项只有一个。
可阿缪莎毕竟是个虔诚的信徒,她看着孩子们干瘪的肚皮和嶙峋的肋骨于心不忍,总会在空闲的时候用自己本就微薄的工资去集市上买些便宜的蔬菜给孩子们加些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