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安北城寒(七)(2 / 2)
"将军,那护城河虽已结冰,但实在是过于路滑,我部下将士在其上进退不得,反而被后面不断冲锋的士卒踩踏其下,其无奈之状甚为惨烈啊!"
"对面趁此机大放弓箭,我等伤亡实在是过于巨大!"
叶倾绝满脸不耐烦的盯着前来诉苦的校尉,他的部下正在护城河上含泪吃五谷轮回之箭,如若再过一会,他这校尉可就要变成名副其实的都尉了。
"说完了吧。"
叶倾绝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戎马多年的老将,冷冷道:"战争总是要死人,他们不死,就是我们死!"
"倘若谁都不死,这安北城以后依旧是姓赵而不姓白!"
叶倾绝猛然站起,眼神狠绝道:"你这一营兵马若全部战死,我便再补一营兵马上去!"
"倘若还是攻不下,那就用一万人!"
"两万人!"
"三万人!"
叶倾绝双眼浮现一丝狂热之色:"对面不过就千余老弱病残,能挡得住我多久!"
没有人比他更在意这安北城了,自他被任命为将军起,南楚无论是朝政还是军中都谣言四起,有说他叶倾绝是靠祖辈荫蔽的无能之辈,应该好好的在家中待着,而不是出来领兵带将,此等行为无异于视南楚士卒性命于儿戏。
在军中,这种声音就更大了,许多老一辈的将领都看不起叶倾绝这种,未见过任何兵刃之血就身居军中高位的贵族子弟。甚至有些自持资历深厚的官员直言不讳道其不过是纸上谈兵之流。
这些话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当年春秋乱世,其父叶青率南楚精锐重装步卒,横扫周边列国,使南楚最终脱颖而出,不断向外扩张。叶青在地图上所指之处,就是南楚的应已开拓的国土之地。
最终南楚雄踞一方,叶青也成为了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但飞鸟弓藏,兔死狗烹,由于叶青不屑于同朝中那群只知舞文弄墨的文官打交道,于是在朝堂之上他几乎没有任何交好之人,反而由于不拘小节性格刚烈得罪了不少人。
逐渐便有谣言起来,说叶青暗自里私自豢养大量私兵,又有说其有所贪污军中给养之费。
若只是说这前一点,叶青也就不当回事罢了,但是这第二点,可就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他叶青戎马多年,为南楚鞠躬尽瘁,对手下将士的关切更是放在首位,多年来从未在他的麾下听说过有什么贪污粮饷之事。而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时,那群只知在朝堂之上阔谈江山社稷,而不顾边军民生死活的儒生们竟来说他有私吞粮饷之嫌!
这是无论如何他也忍不了的,于是大怒之下在早朝之中,当着南楚王的面,叶青忍不住的怒声质问那群文官。
可不曾想平日里这些见他唯唯诺诺的儒生,此时却在这朝堂上,在南楚王面前抱团取暖,大声斥责其有损礼仪,罔顾王权威严。
当已然是白发苍苍的叶青将满眼求助之色看向同样垂垂老矣的南楚王时,他猛然发现,那个昔日和他曾鲜衣怒马称兄道弟的故人,如今却陌生的令他有了一丝害怕。
那位南楚王并未说什么,既没有赞成群臣之言,也没有出言帮他叶青。
但这已经是一种态度了,亦是一种结果。
位高权重者,亦有兵权,亦有谣言,论谁处在那个高高的位置顶端,都会感到一丝忌惮,更何况此人同样老去的南楚王白知晓?
他白知晓若走了,子孙后世镇的住他叶青吗?退一步来讲,即使叶青真的没有反心,可是能保证他叶青的后代也没有吗?
白知晓不敢赌,而叶青此时也幡然醒悟。
他步履蹒跚的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抱着他那正专研兵书的,视其为骄傲的少年抱头痛哭。
少年懵然的看着沧桑不已,哭的却像孩子一般的叶青,猛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一日过去,南楚再无一个叫叶青的大将军。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南楚京城中多了一个纨绔子弟,因其常常放荡不羁,甚至是豪掷千金,故多有人对其身份猜测纷纷。
只有少数与朝堂有千丝万缕的人才知,此人名叫叶青,乃昔日南楚大将军叶青之子。
叶倾绝思绪恍然又回到了那个午后,当他拿着叶青已然歪扭曲斜的字迹去找那位大人时,仍旧是换来了沉默,他不甘心,继而向那人重重下跪,不断的磕头……
当他头破血流的走向边疆时,已然有了另一个新身份。
南楚蓟南道平南将军,叶倾绝。
徐石信有些担忧的看着那不断减少的箭筒,低声闷沉道:"今日过去,箭矢必会用光!"
"大哥,那如何是好?"
"要不现在下令停止放箭?"
韩泰一脸焦急的看着徐石信。
"现在停止放箭,那他们可就攻上来了。"
徐石信无奈苦笑,城墙下的南楚士卒似乎是不要命一样,以倒下的人身体为代价,硬是在这冰滑无比的河道上拼出了一块可以走的血肉之路来。
那些被踩踏在脚底的士卒,有的早已和冰面一样凉透,还有的仍苟延残喘着一口气,但更多的,反而是被他们自己人所踩踏致死!
徐石信亲眼看到,很多仅仅只是腿部被箭擦伤过的士卒,就因为那一瞬间的迟滞,就被推倒在地,而后成为了其他人的垫脚石了。
饶是徐石信从军多年,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畜牲,他这倒不是骂这些南楚士卒,而是骂叶倾绝,如此的不把士卒的命当命,绝对算的上一个好将军。
但此刻叶倾绝不想成为一个好将军,他只想成为一个能赢的将军。
这是一场毫无任何人性的攻坚战,他只有赢,而徐石信只能连同这安北城一起,承受着他的疯狂。
眼看着河面已经堆满了南楚士卒尸体,徐石信叹了口气,对韩磊道:"放火箭吧!"
那些早早洒在冰面上的金汁连同倒下的南楚士卒一起,成为了此时最好的助燃物,刹那间数千支箭矢齐发,携同着星星之火,在城下形成了燎原之势。
数息间火光四起,南楚士卒为避严寒,大多穿着毛皮之甲,甚至还有少数装备硬纸甲胄,在这大火里助火势更烈,那名刚刚还在叶倾绝面前抱怨不满的校尉,此时却和他的麾下士卒一起,在火海里嘶鸣吼叫,而最后归于寂静!
寒风猛然变成一阵炽热之风吹过徐石信脸庞,他用力的嗅了嗅久违的暖风,一股焦臭之气直冲他的大脑。
一营兵马,四千人,除了四散溃退的数百散兵,连同校尉到都尉至千夫长,全部葬身于这安北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