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杨老师与郑光祖(1 / 2)
1979年11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四,下午六点左右,县第一中学78届高二(1)班班主任、语文老师杨永勤正在自己宿舍里的办公桌前静静地备课,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放下手中的笔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名男生,这名男生叫郑光祖,是78届高二(1)班的学习委员。
郑光祖抱着一大堆作业本:“老师,我来交我们班的语文作业。”杨老师让开路,指着他的办公桌:“你放在那里吧。”
郑光祖走进屋,把作业放在了老师的办公桌上。杨老师又回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准备继续备课,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出去时顺便帮我把门拉关上。”
郑光祖并没有走出门,他轻轻地走到门边,轻轻地把门关上,然后又轻轻地走回来,在距杨老师一米远的地方静静地立着,看着杨老师备课。
杨老师在备课本上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郑光祖并没有走,而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杨老师断定郑光祖一定是有事要跟他说,于是停下笔问道:“你有什么事吗?”郑光祖望着杨老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还是站在原地,并低下了头。
杨老师鼓励郑光祖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不要闷着。”
可郑光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杨老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杨老师断定郑光祖是有事要跟他说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好,所以才说“没有”的,于是他对郑光祖说:“既然你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就不要说,等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说吧。现在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没事多看一下书。”杨老师把郑光祖送出了门。
后来的一周的星期一上午第一节课,杨老师来上一班的语文课,他见教室里有一个座位空着没有人,这个座位正好就是郑光祖的。他先是问郑光祖的同桌:“你见过郑光祖来过吗?”
郑光祖同桌说:“没有。”
杨老师又问旁边的学生:“你们也没见过郑光祖来过吗?”旁边的学生们摇了摇头:“没见过。”
杨老师意识到郑光祖已经退学了,因为郑光祖可是从来不缺课的。他回想起上周星期四下午的事,知道郑光祖那天就是来和他告别的。于是又对郑光祖的同桌说,你看一下他的书还在不在书箱里,那同学低下头看了一下郑光祖的书箱说:“什么也没有。”
这时,和郑光祖同宿舍的一位同学站起来说:“老师,郑光祖的铺盖也不见了,他可能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搬回家了。”杨老师虽然意识到郑光祖是退学了,但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想弄个究竟,毕竟郑光祖是他最喜欢、最赏识的学生之一,他能守规遵纪,不仅学习好,而且做事有礼有节,是个难得的好学生。于是,等到下课,他走到高二(2)班教室,叫出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名叫郭学才,是郑光祖的表弟。平时,郑光祖、郭学才表哥俩经常在一起,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因为是表兄弟,彼此相互很了解、很要好、很亲密的。杨老师是知道这些的,因此,他想从郭学才那里了解郑光祖退学的原因。可是,郭学才说郑光祖跟他什么也没说过。
一个星期过去了,杨老师还是没见到郑光祖。难道是遇到困难,郑光祖才选择退学的吗?他决定到牛筋地高郑光祖家去看一看,他不想让一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就这样荒废了学业。
星期六上午,杨永勤老师徒步来到距县城8公里外的牛筋地高村。这是一个有着80多户人家的汉族村,一个典型的西南边陲汉族村寨。村子里房屋基本是土木结构的楼房,两层楼。虽说是楼房,但都很低矮,每层楼还不足两米高。家家户户都基本盖成同一种模式,一高一矮两栋房,高的在后,两层楼,叫大房,矮的在前,只一层,叫矮房,也叫儿房。两房紧紧连接着,前面的矮房顶上搭一个竹梯上高一层的房顶。房屋的门更是又低又矮,高一点儿的人只能低着头才能进,而且还狭小。房屋的墙都是用土坯砌成的,房顶用石灰加砂土夯实而成。有的人家为方便收纳粮食,在房顶上还加个小草屋。户与户之间是紧挨着的,有的还连靠在一起。有的地方,户与户之间留下一点很狭小的小巷子供人过路。巷子真是狭小得很,顶多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路,而且弯弯曲曲,路在房屋与房屋间穿行。
在村民的指引下,杨老师拐弯抹角总算找到了郑光祖的家。郑光祖家的房子也不例外,和其他人家的房子一样,也是一高一矮相连的两幢。杨老师来到郑光祖家房屋前,看到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也扛着一把大锄头走进郑光祖家,他是从地里做活回来的。杨老师断定这个人就是郑光祖的父亲,于是就跟了进去。
刚进屋,中年男人转身看到一个人跟着自己进屋来,感到非常诧异,上下打量着来人。
来人的穿着不是很新,但整洁、干净,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个种田地的人。而自己家里,除了种田地的人,是从没来过像这样穿着整洁的人的,所以,中年男人见这样一个人跟着自己进屋来,才会感到有些诧异。中年男人就这样诧异地看着杨老师,一头雾水,不知道要怎么说话。
还是杨老师先开的口:“你好,你是郑光祖同学的爸爸吗?我是一中的老师,名叫杨永勤,是郑光祖同学的班主任。”听了杨老师的自我介绍,中年男人心头的雾水一下子散去,而且,他已经猜到杨老师的来意:“你好!你好!您请坐”中年男人边说边从墙上摘下一块很旧的毛巾反复擦了擦放在墙角的五尺左右长的,经过修平过了的大木头,示意杨老师坐在那根他擦揩过了的木头上。他边擦边说:“就是,我就是郑光祖的父亲。”郑光祖的父亲说话还有点斯文,在后来的谈话中,杨老师了解到,郑光祖的父亲原来也是读过书的,小学毕业,因为家里穷,停学了,没有继续读中学。
杨老师坐了下来,像杨老师坐的这根木头一样的,墙角另外还放着几根,杨老师知道,这几根木头就是郑光祖家的“凳子”了。除了这根长凳外,还有几根短点儿的木墩,这几根木墩就是可搬动的凳子。也许是走累了的缘故,杨老师坐在长木头上,后背依靠着墙壁,感觉很好坐,很舒服的,比坐沙发舒服多了。
等杨老师坐下,郑光祖父亲对杨老师说:“老师,您坐着,我去烧点开水给您喝。”杨老师说:“你还是先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杨老师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确实口渴了,很想喝上一口热水,毕竟他一口气走了八公里路。虽然牛筋地高村就在国防公路边上,但没有车坐,班车只拉长途旅客,所以杨老师只能徒步走来。这屋里虽然有点暗,但暖暖的,比屋外暖和多了。杨老师早就听说这里的农村的房子里冬暖夏凉。
郑光祖父亲从外面抱了一些干柴进屋放在火塘里燃起火来,然后又把一个铁铸三角架放在火堆上,之后用装了半截水的一个提壶放在三角架上烧开水。这提壶看上去是用了好多年了,表面被火烧烤得乌黑乌黑的,还糊着一层厚厚的烟锅巴。
趁郑光祖父亲忙着烧开水的时间,杨老师打量了一下屋内四周。地面没有打过地板,只是把土整平了一下。屋子的左边摆满了各种农具,有犁、耙、锄头…… 这些农具,有杨老师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虽然农具很多,但也摆放得很顺当。屋子的右边是灶台,灶台前就是火塘。这火塘的作用很大,主要在冬天烤火取暖、烧水,有时候放上个小锅还可做饭菜。屋子中间靠右一点是饭桌,饭桌又矮又小又旧。这是矮房里,正对着矮房门也有一扇进入大房的门。郑光祖的父亲忙完手中的活后,推开大房的门,走进大房子。
杨老师听到从大房子里传出郑光祖父亲和一个女人讲话的声音,杨老师想,这是郑光祖父亲在跟他妻子说话。也就在此时,杨老师还闻到一股从大房里飘出来的牛粪味,不过这牛粪味非但不臭,反而还有些许青草样的芳香味。杨老师知道,郑光祖一家人就睡在大房子里,牛也是关在大房子里。也许是左右两边隔着,一头人睡,一头关牛吧,杨老师这样猜想,没进去看。等到郑光祖父亲从大房子里走出来,提壶里的水也烧开了。他把小饭桌挪到杨老师跟前,又从竹编的碗笼里拿出两只土碗,倒点开水涮洗了一下后,重新倒进开水放在桌上,一只碗放在杨老师面前,一只碗放在自己这边。然后他搬了一个木墩放在桌子旁和杨老师面对面坐了下来,他们中间隔着那张小饭桌。郑光祖父亲:“老师,我们家没茶,喝口白开水吧。”杨老师说:“没事,就喝白开水,我在家也是不喝茶的。”杨老师没说假话,他在家也确实不喝茶。“老师,我们家很穷的,您看,我们家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这桌子,已经用了二十多年了,早就该换了,就是换不起,来个人都害羞。”郑光祖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杨老师望着郑光祖父亲,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郑光祖父亲可能是想让杨老师知道郑光祖退学的原因,开始介绍起了自己家的情况:“我们家有七口人,我,他妈,还有两个儿子,四个姑娘。光祖是老大,最小的也是个儿子,中间四个是姑娘。”也许是长期风吹日晒、霜冻雨淋的缘故,郑光祖父亲的皮肤很是粗糙,一副典型的农民样,但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不愧是一个读过书的人。他停了一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开水,继续说:“孩子他妈身体不好,可能是因为做月子时屋内太潮湿的缘故,她生下小儿子后就落下了风湿关节病,很严重的,连床都下不来,她现在就领着小儿子在里面睡着呢。”
家境虽然这样,郑光祖父亲也许是不想让杨老师看出他心里的痛楚,语调没带有一丁点儿的忧伤,就像没有丝毫困难一样,话说得很是轻松。杨老师从他的语调中看出,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很坚强,他不会被家里的困难所压倒。“光祖和其她的孩子呢?”杨老师问。
“光祖这孩子虽然不会读书,但很懂事,很听话的,一大早他就和我一起去挖田,现在还没回来,我是先回来做中午饭的。”郑光祖父亲的口气显露出了对儿子的信任与对儿子的爱。
郑光祖父亲可能是干活累了,口渴,又端起碗来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提起水壶给自己倒满水,又给杨老师也加满水,又接着说:“本来我是让他和我一起回家的,但他偏要再干一会儿,说是等我做好了饭菜他才回来。他两个大的妹妹赶牛去放了,我们吃了午饭要去犁田,得先把牛喂饱。小的那两个姑娘可能是出去找她们小伴们去玩了,她俩一到周末就这样,经常不在家。”郑光祖父亲说话真的很有条理,毕竟是读过书的人。
杨老师说:“小孩子嘛,贪玩,都这样。”郑光祖父亲点点头,表示赞同。郑光祖父亲端起开水碗示意杨老师喝开水,又接着说:“两个大一点的姑娘,大的那个被她妈叫回来不读书了,因为现在搞土地承包,家里的活计实在太多,我们不想让承包的土地放荒了,光他妈我们俩又忙不过来,二姑娘还在上小学五年级。”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光祖不会读书,这是怎么回事?”杨老师打断郑光祖父亲的话,问道:“我没听明白。”郑光祖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的,我就是说他不会读书的,不是吗?”杨老师也愣了:“你说他不会读书,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告诉你光祖他不会读书的?”
“老师,他什么都已经跟我说了,他说他因为基础太差,听不懂老师讲课,作业也完不成,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名,他说他都不好意思见老师了。”郑光祖父亲说得很认真。
“嗨!——你被他骗了,光祖不是不会读书,而是很会读书。”杨老师有点儿急了,他很认真地说:“郑大哥,我不骗你,我老老实实告诉你,光祖他不是倒数第一名,而是正数第一名。他科科成绩都很优秀,每次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得很好,每次考试,不考第一就考第二,总分加起来,一直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在整个学校,整个年级他的学习也是比较拔尖的,他确实是很优秀的。”
郑光祖父亲看上去是要比杨老师大一些的,杨老师觉得他应该称呼郑光祖父亲为大哥。郑光祖父亲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有点怀疑地说:“他,他从没说过他考过第一呀!”而后又坚定地说:“他说的是倒数第一名的,我没听错,他确实是说倒数的。”不过,郑光祖父亲嘴里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相信杨老师说的是真的,于是又恍然大悟似地说:“嗨——这孩子,一定是他不想读书,编出谎话来骗我们的。”说完又似乎恍然大悟,开窍了似地说:“对了,一定是他因为我们家里困难,我们家承包的土地太多,他不想让我们大人太劳累,想减轻我们的负担,想退学回家和我们一起分担家务,所以才编谎话来骗我们的。”
杨老师也似有所悟,点点头说:“可能是这样。”郑光祖父亲说到这里,这时突然想起他认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于是笑着对杨老师说:“唉呀!你看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懂,客人来了都不知道如何招待,老师,您就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旁边邻居家给您找个烟筒去,因为我不吸烟,家里没烟筒。”说着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找水烟筒。
杨老师也连忙站了起来,边用手示意郑光祖父亲坐下边对他说:“不用去找烟筒,你坐下,我也和你一样,也是不吸烟的。”
“是真的的吗?不麻烦的,邻居家有烟筒的。”郑光祖父亲将信将疑。“是真的,你看,我包里没烟的。”杨老师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吸烟,用手捏了捏身上的四个包包。四个包都是瘪瘪的,说明他真没带着烟草,吸烟人是会随时带着烟草的。
郑光祖父亲相信了杨老师确实不吸烟,两个人又重新坐了下来。杨老师郑重其事地接着对郑光祖父亲说:“郑大哥,我跟你说,光祖这孩子不仅学习很好,而且很守纪律,很尊重师长的,是个好孩子,他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老师们也喜欢他,我们都很喜欢他的,老师们对他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只要好好培养,他将来一定是个人才,一定能成大事。”说完,杨老师可能是为了证明他没骗人,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也是有缺点的,我发现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很少说话,很多时候他心里有话也不说出来,所以别人很难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经杨老师这么一说,郑光祖父亲心里已完全雾开云散,他终于弄清自己的儿子的学习情况,也明白了儿子不去读书的原因了。儿子不去读书,就是不想让大人太劳累。他本来就很相信自己的儿子是个听话的孩子,只是对自己的儿子的学习情况不清楚、不了解而已。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调皮,他就从没看见过儿子调皮、顽劣过。所以他从来就没有想去多管教儿子,包括不多过问儿子的学习情况。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尽力学习的。尽力了,学不好,那是另外一回事。杨老师的话也证明了他对自己的儿子的信任是对的。在这里顺便插上一点,郑光祖的听话和规矩在牛筋地高村是出了名的。全村的大人遇到自己的孩子调皮、不听话的时候都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说:“你不会学学人家郑光祖吗?你仔细去看看人家郑光祖是怎么做孩子的!”而且,郑光祖还是这个村近几年来初中毕业生中唯一考取高中并且是在读高中的学生,在学习上自然也就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学习榜样。但郑光祖父亲只知道他儿子初中时学习不错,上了高中后,儿子学习如何就不知道、不了解了。了解了儿子的学习情况,也终于知道了儿子不去读书的原因,郑光祖父亲心里甜甜的,脸上也放了光。他高兴地对杨老师说:“老师,既然光祖他爱学习,他学得好还是学不好我们都不在乎,我们一定会让他重新回校去读书的。你放心,我们家再困难也要供他读完高中考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给他取‘光祖’这个名字就是要让他好好读书学习,长大了能光宗耀祖的。”
杨老师也很高兴,他没有费多少口舌就让郑光祖父亲答应送儿子回校学习,于是就微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好的。”为了让郑光祖父亲更坚定地送儿子返校读书,杨老师又进一步补充道:“本来嘛,做农民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光祖他读了书,完成了学业,就可以做更多的事,更大的事。我来,就是为了不想让他半途而废,荒废了他的学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