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历史(2 / 2)
“我想我会有办法替詹穆斯·麦卡瑟洗清罪名的。你有没有探监许可证?”
“有,不过只能我俩去。”
“既然这样,我得再考虑一下是否出门的事了。今晚时间绰绰有余,还来得及赶火车到希尔福得那儿去看他。”
“华生,我去两个小时就回来了,你恐怕会觉得时间难挨吧?”福尔摩斯对我说。
我陪着他俩一块走到火车站,然后在小镇上遛了遛,回到旅馆后就躺在沙发上看一本廉价的。这本的情节太简单了,和我们正在调查的案情无法相比。我的注意力一再从集中到案情,最后我把书向对面一扔,干脆静下心思考虑起当天的种种事情来。假设这个不幸的小伙说的全部属实,那么从他离开父亲到听见他父亲的喊叫,急着赶回那片空地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怎样让人迷惑不解、惊人的事情呢?一定是可怕、致人于死地的事。我猜测着,凭借所有送来的报纸,上面有审讯的详细记录。法医的验尸报告写着:死者后脑左边第三块顶骨和枕骨半边被钝器重击,致使粉碎性骨折。我在自己头上比量出被击中的地方,发觉这一击来自死者身后。这点发现对被告有利,因为有人看见他们父子俩在面对面争吵。但这不能说明全部问题,因为老麦卡瑟也可能背过身。再者,死者临死前提到“阿莱特”,这让人纳闷。这是什么意思?不可能是脑子不清醒时说的话,因为突然受到攻击而命在旦夕的人不会不清醒。很有可能他是想说出谁是凶手。可是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我翻来覆去地想琢磨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另外,小麦卡瑟看见的那件灰色衣服的事。如果这属实,那么可以肯定是凶手在慌忙逃离时,从身上脱落下的,也许是件披风,凶手竟然敢在小麦卡瑟跪在父亲身边时的一刹那间,从相隔不过十米远的地方将那件衣服取走。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是多么令人不解!我对雷斯垂德的态度并不感到奇怪,对福尔摩斯的洞察力我更相信,正是每一个事实使他的信念坚实有力,他相信小麦卡瑟是冤枉的。
福尔摩斯很晚了才赶回来。他一个人回来的,雷斯垂德已经在镇上住下了。
“温度计上的温度还这么高,”他坐下来说,“咱们去现场验证前千万别下雨,这太关键了。换一个角度讲,做这种谨慎的察看工作得保持最好的状态。咱们大老远地来到这儿,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就这个样子开始工作。今晚,我见到小麦卡瑟了。”
“你从他那儿有收获吗?”
“什么也没得到。”
“一点儿线索都没透露?”
“一点儿都没说。我原以为他清楚谁是凶手,可他想隐瞒他或者她。到现在我坚信他和别人一样并不知情。小麦卡瑟长得不错,心地善良的样子,但不怎么聪明。”
“你想想,他竟然不想同特讷小姐那样出色的女孩成亲!真不敢说他有品位。”我在一旁都替他失望。
“并不是这样的,这可是个令人伤心的故事。小伙子对她很痴情,在他岁数不大的时候,对特讷小姐不怎么了解,因为她在寄宿学校念书已五年了,这傻小子就在布里斯托尔和一个酒吧女郎好上了,还同她到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了。这情况谁都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最后一次碰面时,做父亲的又劝儿子去向特讷小姐求婚。俩人争吵得厉害,小伙子举起了胳膊。另外,年轻人并没有自立,而他父亲在各方面都挺小气。若是他知道了结婚的事,准会和他断绝关系。案发前三天,在布里斯托尔,小麦卡瑟和他那个当酒吧女郎的老婆在一起。他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一点很重要,请你记住。坏事又变成了好事,那个酒吧女得知小伙子要遭殃了,很可能判死刑,就给他来了封信,说自己已有家室,丈夫在百慕大码头上干活,她和小麦卡瑟并没有真正的夫妻关系等,直截了当地同他吹了。我想这信对经受过打击的小麦卡瑟来说倒是一种欣慰。”
“如果小伙子是无辜的,又会是谁下手的呢?”
“是谁呢?你得特别注意这两点:一是死者和某人要在池塘边会面,这个人显然不是他儿子,小伙子出门在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二是,有人听到被害人在并不知儿子已经回家时大声喊‘库依’。这两点在本案中很关键。如果你愿意,咱们现在就聊聊吧。那些可疑的事情明天再谈。”
第二天,就像福尔摩斯所言,没有下雨。一大早就阳光明媚,天气晴朗无云。九点钟,雷斯垂德坐着马车来接我俩,于是我们一块向哈瑟雷农庄和波斯科姆伯池塘出发了。
“今天早晨有重大新闻,”雷斯垂德说,“听说特讷先生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我想他岁数挺大吧?”
“可能六十岁了,他早年住在国外时身体就差。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不好了,已经有些年了,这个案件更加剧了他的病情。他同老麦卡瑟是老朋友,而且,我再补充一句,也是他的恩人,我听说他把哈瑟雷农庄免费租给了麦卡瑟。”
“是吗?真是个挺好的人。”福尔摩斯说。
“很不错,特讷总是救助他。在这地方,他对麦卡瑟好人人都清楚。”
“是这样呀!这位麦卡瑟先生几乎什么都没有,一直受到特讷先生的帮助。可他还想让他的儿子同特讷的女儿成婚。那女孩很可能继承庄园呢!他谈起这门亲事骄横得就像只要他儿子有意,其他的事就都好说了。你觉得他这个态度挺怪吧?更令人琢磨不透的是,特讷本人反对这门亲事。这是特讷小姐告诉我们的,你觉得其中有什么可推断的吗?”
“我们已经下了结论,”雷斯垂德对着我眨眼睛,“我发现,就是不像你这样大谈什么理由,想入非非,要查清这案子可不简单。”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掌握了一个您不太可能发现的情况。”雷斯垂德有点激动地说。
“说说看——”
“那自然是老子死于儿子手里。其他的种种说法都不可能。”
“不能这么早下结论,”福尔摩斯笑着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左边就该是哈瑟雷农庄了吧?”
“是的,你猜对了。”
这是一栋占地面积很大、外面令人舒服的石板瓦房,灰色的墙壁上长满了黄色的苔藓。然而,没有拉开的窗帘,没有炊烟的烟囱却给人以悲凉的感觉,好像这场悲剧产生的惨痛仍紧紧地笼罩着农庄。我们把门叫开,女佣听从福尔摩斯的吩咐,把她主人遇害时穿的靴子取出来,让我们看看;同时她还拿了一双小麦卡瑟穿的靴子,当然不是他父亲遇害那天穿的那双。福尔摩斯从七八个角度比量了那双靴子后,又要求女佣领他到院子里去。我们就从那里出发,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走到波斯科姆伯池塘边。
每当夏洛克·福尔摩斯认真地搜索这类线索时,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对那些只知道贝克街那个冷静的思想家和推理专家的人来说,他现在的神态,没人会认识他。他的面颊时而涨得紫红,时而又板得铁青。两道紧锁的眉毛像是两条浓黑的绳子,眉毛下晶亮的眼睛射出冷冷的光芒。他弓着背,低着头,双唇紧闭,脖子上的青筋暴出。他的鼻孔张得大大的,很像是一副猛兽捕猎的模样。他专注于眼前的搜查,谁要是问他点什么或是对他说点什么,他都没反应,顶多不耐烦地吼一声。他默不作声地轻捷地沿着那条穿过草地的树林的小路朝前走,一直走到波斯科姆伯池塘边。那里湿润、松软犹如沼泽地,在小路上和草地上都有很多脚印。福尔摩斯有时紧走,有时站住不动,有一会儿他又到草地里兜着圈子。雷斯垂德和我跟在后面,这位官方警探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而我却很有兴致地察看着好友的一举一动,坚信他的每个举动都有确定的意向。
波斯科姆伯池塘四周芦苇丛生,方圆大约五十米,地处哈瑟雷农庄和大富豪特讷家私人花园之间的边界。从池塘对面排列整齐的树梢望过去,我们看见了红色的尖顶,那是地主庄园的标志。靠近哈瑟雷农庄的一边,树木繁茂。这片树林的边缘和池塘边的芦苇间有块狭长地带,大约有二十米宽,长了很多青草。雷斯垂德将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指给我们,那里十分潮湿,死者卧在那里留下的印迹仍然可以辨认。我从福尔摩斯热情的表情中看出,他从被踩倒的草丛中发现了很多可疑痕迹。他就像只追捕猎物的猎狗那样绕着那地点转圈,又转向雷斯垂德,问:
“你去水塘里干什么?”
“我原以为会有武器或别的线索,就用筢子在里面捞。可是,老天!你这是——”
“哦,我可不想同你解释,到处是你那只内八字脚的印子。连鼹鼠都能跟踪你的脚印,走到芦苇那儿就没有了。若是我早点来,他们还没像一群水牛那样在这儿乱踩,侦破该多简单!和看门人一块儿来的人就是从这里过来的,他们抹去了死者六到八个脚印。不过这里还有同一双脚留下的三个单独的痕迹。”他掏出放大镜,俯身在地上铺上防水布,以便看得清楚。就在同时,他不停地说话,与其说是对我们说,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这些是小麦卡瑟的脚印。两次在走,一次是在飞快地跑,所以脚板踏出来的印迹很深,脚后跟几乎看不见了。这说明他的供词没假。这些是他父亲的,他在来回踱步。那么,这又是什么呢?这是小麦卡瑟听到喊声后扔枪托留下的印迹。这个呢?哈!瞧,我们找到什么啦?脚尖!脚尖的印子!也是方方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靴子!它们走过来,又回去了——当然,是来取那件披风的。我们来瞧瞧它们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他翻来覆去地查找,时而脚印消失了,时而又出现了。我们一直找到树林旁,最后来到一棵山毛榉树下,这是附近最大的一棵树。福尔摩斯一直搜查到那棵树对面,又再次趴到地上,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他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不停地翻着树叶、枯枝;把那些看似泥土的东西装进信封,他拿出放大镜,不仅察看地面,就连那些树枝都认真翻看了一遍。青苔里有一块锯齿状的石头,他也仔细检查了,然后放了起来。他又沿着一条小路穿过树林来到公路边,所有的脚印在那里找不到了。
“这个案件真有趣,”他恢复了常态说,“我想右边这幢灰色房子就是门房吧,我准备进去和茉润谈谈,再做点记录。忙完这事我们就可以回去吃午饭了。你们先去马车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到。”
大约过了10分钟,我们又都上了马车,赶着车进了若斯小镇。一路上,福尔摩斯把从树林里捡来的石头一直带在身边。
“雷斯垂德,你也许对这东西感兴趣,”他拿起那块石头说,“这就是凶手用的凶器。”
“我怎么看不出来有痕迹?”
“是没有痕迹。”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下面的草还活着,说明石头在那里才几天,草上面没有石头拿走后该留下的痕迹。它的样子和伤痕完全吻合,再说并没发现有别的凶器。”
“杀人犯呢?”
“凶手是个高个子的男子,他左撇子,右脚不好使,蹬一双厚底狩猎皮靴,套件灰色披风,抽印度雪茄,并使用雪茄烟嘴,上衣口袋常揣把很钝的小折刀。另外还有别的迹象,但凭这些就足以帮我们查清楚了。”
雷斯垂德哈哈乐了。“我还是保持怀疑,”他说,“口头上说得过去,可我们面对的是顽固的英国陪审团。”
“等着看吧,”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你按你的方式去做,我照我的想法去干。今天下午我会很忙,可能会坐晚上的火车回伦敦。”
“让案子就这样啦?”
“已经处理完了。”
“我怎么搞不清楚?”
“咱们已经破解开了呀。”
“你说谁是凶手?”
“我刚才描述的那个有钱的人。”
“他会是谁呢?”
“要知道这人是谁不怎么难吧,这儿的人口挺少嘛。”
雷斯垂德抖了抖肩膀,说:“我是个着重实际的人。我不可能在这地区查找腿瘸、左撇子的男人,那样我会让人笑话的。”
“是吗,”福尔摩斯和气地说,“这是我给你的一个机会。你的住址到了,再会吧。我在走前会给你留张便条。”
把雷斯垂德留在他的住处后,我们便驱车回到了下榻的旅馆。刚一到,午饭就摆到桌子上了。福尔摩斯默不作声地在思索,脸上出现忧郁的神情,人只有在茫然若失时才这样。
“华生,”饭桌收拾好后,他对我说,“你在这椅子上坐着,我来同你聊聊。我有点不明白,想听听你怎么说。抽支雪茄,说说看。”
“好吧。”
“是这样的,我们在解决这个案件时,小麦卡瑟的诉说有两处立即引起我们的注意,我说的这两点尽管对他有利,而你不觉得这样。第一处是,据他所言,他父亲在见到他之前就高喊‘库依!’;第二处是,死者临死前怪异地提到‘阿莱特’这个词。你清楚他模糊地说了几句话,可他儿子只听清这几个字。我们只好从这两点开始破案,我们不妨认为这个小伙子说的是真实的。”
“这个‘库依’是啥意思呢?”
“嗯,我想他不是冲他儿子喊的,死者只知道儿子在布里斯托尔。他儿子听到父亲大喊‘库依’很偶然,他这喊声恐怕是引起约见的那个人的注意。‘库依’是澳洲一种典型的用语,只在澳大利亚主仆之间使用。据此,我们可以极有把握地推断:麦卡瑟在池塘会晤的那个人曾在澳洲住过。”
“‘阿莱特’又怎么讲呢?”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铺在桌上,“这是我昨天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要的,”他接着说,“这是维多利亚殖民地的地图。”他用手挡住部分地图问:“这几个字怎么读?”
我说:“是阿莱特。”
他把手挪开后,又问:“现在呢?”
“巴拉莱特。”
“说得对。这几个字就是死者临终前说的,他儿子只听清后面两个音节。他想说出凶手的名字,是巴拉莱特来的。”
“太棒了!”我惊叹道。
“这已经很明确了。你看,我又把调查圈子大大减小了。有件灰色披风这一点已经证明那小伙子说得没错,是实话。这回我们就不是模糊的概念了,而是扎实的目标:凶手一定是从澳洲巴拉莱特来的男人,有件灰色披风。”
“会是这样的!”
“另外还有我们今天的侦查。我对地面进行了周密察看,发现了蛛丝马迹,我连凶手长什么样都告诉雷斯垂德那个笨蛋了。”
“你又是怎样推想出来的呢?”
“你不了解我的想法吗,不就是对小细节的察看嘛!”
“我清楚你是从他迈的步子来判断他的个子,对那双靴子的推断也许是从脚印发现的。”
“是这样呀,这并不很难。”
“他走路摇晃,你又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他的右脚印总是比左脚的模糊,这说明他的重心在左脚上。从这一点看,他肯定是个瘸子。”
“你说他是个左撇子又怎么回事?”
“你该记得在审讯中法医对伤势的记录吧!打击来自正后方,而且伤在左脑,若不是个左撇子,怎么会这样呢?那父子俩会面时,凶手就站在那棵树后,抽着烟,因为我发现了雪茄的烟灰。你知道我对烟灰做过一些研究,并写了篇专题论文论述了140多种不同的烟灰,包括烟斗、雪茄和香烟。我对烟灰的特殊经验让我知道那是印度雪茄。发现雪茄后,我就到四周去找,最后在草丛里找到了他随手扔在那里的烟蒂。确切地说是印度雪茄,和在鹿特丹生产的那种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他使用雪茄烟嘴的呢?”
“我瞧出烟蒂没进过嘴,因此可断定他用了雪茄烟嘴;烟头被削掉了,但削得不平,因此可断定他口袋里的刀子不快。”
“福尔摩斯,”我说,“你简直成神仙了。凶手准会被抓住,你又救了一个小伙子的命,这就像你砍断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我清楚这一切是谁做的,凶手就是——”
“特讷先生来啦!”旅馆服务员一边大声通报,一边推开客厅的门,把客人领了进来。
本来是个陌生的面孔,但令人记得住!他走路特慢,一瘸一拐的,弯着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他那遍布皱纹、轮廓分明的五官以及强壮的四肢,可以看出他力大过人,个性独特。他的胡子卷曲,头发灰白,那下垂的眉毛让人感到高贵、有权有势。可是他脸色苍白,嘴唇发乌,鼻孔两边发青,一看就知道他患有慢性病,而且已经很严重了。
“这么说您收到我的便条了,请在沙发上坐吧。”
“我收到了,看门人送来的,说是您想在这儿见我,免得引起别人传言。”
“若是我直接到您那儿拜访,我怕别人说这说那。”
“你为什么要见我呢?”他眼中充满绝望的神色看着我的同伴,像是他的事情已让人知道了。
“是这样的,”福尔摩斯说,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像是在回答他的目光,“麦卡瑟的事我全都明白了。”
老人用双手挡住了脸部。“愿上帝帮助我,”他大声说,“我不想让那小伙子受冤屈的,我向你保证,如果巡回审判庭判他有罪,我会把实情说出来替他澄清的。”
“您这样说我真高兴。”福尔摩斯沉重地说。
“若不是我那宝贝女儿,我早就说了。如果我被捕,她会伤透心的。”
“可能不至于到那一步吧。”福尔摩斯说。
“你说什么?”
“我不是官方侦探,是您女儿请我来的,我在为她做事。不过小麦卡瑟得无罪释放才行。”
“我是个快要死的人了,”特讷说,“我患糖尿病已经好多年了,我的家庭医生说我不一定能活过一个月。可我情愿死在自己家里,也不愿死在大牢里。”
福尔摩斯站起身,拿着他的笔坐到桌前,在面前放了一叠纸。“只管把实情告诉我们,我把案情记录下来。然后您在上面签个字,华生先生可以当证人。这样,为了小麦卡瑟,在处境不利的情况下我会出示这份供词。我向您保证,不到危急关头,我不会出示这份供词。”
“这不要紧,”老人说,“我能否活到巡回审判还是个事呢,这对我没多大关系,我不愿看到艾莉丝难过。我今天就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为这事我已经想了好长时间了,说起来也简单。
“对麦卡瑟这死鬼你们不了解,他简直是个恶鬼!这是实话,愿上帝保佑你们永远别受到这类人的伤害。二十年来,他的魔爪狠狠抓住我不肯放松,我这一生都让他毁了。我跟你们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还是六十年代在矿上的时候,当时我是个一身血性的小伙子,活泼好动,凡事都想去做。后来,我交了几个坏朋友,开始酗酒,由于开矿不景气,我们当了这里人所说的抢劫犯。我们一伙六个人,过着浪荡的生活,时不时抢劫车站,或拦截那些到金矿去的马车。我有个称号叫巴拉莱特的黑杰克,我们这帮贼被当地人称为巴拉莱特帮。直到今天,那里的人还有知道的。
“有一次,一支黄金押运队从巴拉莱特驶向墨尔本,我们埋伏在路边偷袭了他们。押运队中有六个士兵,我们也是六个人,可以说阵容相当。我们是排射过去的,一下子就从马上摔下四个卫兵。我们赢了,可我们的人也死了一个。我用枪顶着押运队车夫的脑袋,这个车夫就是麦卡瑟,要是我当时一枪把他打死就好了。我瞧见他那双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像是要记住我长的啥样,我心一软就饶了他一命。我们带着这些黄金逃走了,很快就成了有钱人,而后来到英国,没有受到任何责难。我同老伙伴分手了,决心过一种平静、有品位的生活。我买下了刚好在市场上出售的庄园,再用一些钱做了点好事,用来弥补我以前的罪恶。我成了家,妻子早逝,给我留下了唯一的爱女艾莉丝。她还在婴儿时就用娇嫩的小手引导我走正路,这是我以前想不到的事。总之,我和过去不一样了,尽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想到麦卡瑟会突然闯进我平静的生活。
“那天我到城里办一件投资方面的事,不料在摄政街碰到他。他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
“‘杰克,我们来了,’他往我的胳膊上碰了一下,说,‘我们就两个人,我和我儿子,你收留我们吧,我们会亲如一家的;要不,英国的治安很严,随便喊一声,警察就来找事。’
“就这样,他们跟我来到了西部农村,再也甩不掉了。从那之后,我让他租种一块最好的土地,租金不用交。做了好事的我却无法安宁,无论走到哪里,他那狡诈狞笑的面孔总在我身边。艾莉丝长大以后,情况就更不好了,他知道我怕艾莉丝了解我的过去胜过怕警察,他就敲诈我,不达目的就决不罢休。我几乎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土地、金钱、房子,后来他跟我要我的女儿,那是我怎么也不会应允的。
“你瞧,他儿子长大成人了,我女儿也不小了。大家都了解我的身体很不好,他认为他儿子一定会继承我的财产,他盘算得很美。我在这点上不肯服输,并不是我对那小伙子不喜欢,可他身上流着他父亲的血。我无法忍受让他该死的血统和我的混在一起。我一百个不答应,麦卡瑟就威胁我。我骂他狗胆包天,我们约好那天中午在两家房子之间的那个池塘边解决此事。
“我赶到那儿时他正在和儿子说话,我在一棵树后边抽烟边等着,等到他一个人的时候再说。当我听到他和儿子谈的话后,我的内心就鼓起了邪恶的风暴。他在催促他儿子和我女儿成亲,一点儿不想想她会不会愿意,就像我女儿是街边的妓女一样。一想起自己和最疼爱的女儿竟然会遭到这种人的控制,我受不了,气得发疯了。怎么不能摆脱呢?我快要死了,不怕什么,尽管我头脑还清醒,身体还强壮,可我明白这一辈子没什么意思了。我还有女儿和财产!我知道只要能堵上这张臭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是我要行动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真想和从前那样。我曾有罪,并为此遭受磨难。要让我女儿也落入那张逼我于死地的魔网,我无法忍受。我一下子就把他打翻到地上,就像打一只恶狠狠的狗。他儿子听到他的号叫就赶了回来,那时我及时地在树林里藏了起来。不过后来我又得回去,慌乱中掉下的披风又被我捡了回来。先生,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真相。”
“行啦,我无权参与对您的审判,”当老人在那份口供上签名的时候,福尔摩斯说,“乞求上帝不要让我们受到类似的威胁。”
“是这样,先生。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您的身体状况不好,我不准备采取任何行动。您自己心里明白,在不远的日子,您将为此受到巡回审判更高一级的审判。您的供词我会保存好,万一小麦卡瑟被处罚,我不得已会出示这份口供。可要是他被无罪释放,这就不会让外人知道,我们对您的秘密,无论您的身体怎样,都会守口如瓶的。”
“我们就再见了,”老人郑重地说,“将来您自己在临终前,想起曾经让我平静地死去,您会有很大的安慰的。”说完,他高大的身躯慢腾腾地站起来,步履艰难地走出了房间。
“真要感谢上帝哇!”福尔摩斯默不作声了半天后说,“怎么命运总爱捉弄那些可怜、寻求帮助的人们呢?这次听到类似案件,我就想起了巴可思特所说的话,并对自己说:‘要不是上帝保佑,就没有我福尔摩斯。’”
在巡回审判庭的审判中,由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起草并提交给辩护律师几份申诉书,小麦卡瑟终于被宣布无罪释放。老特讷先生在我们会面之后又平静地活了七个月,现在已经去世有些日子了。我猜测以后的日子会是这样:麦卡瑟的儿子和特讷的女儿一起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而对于他们父辈间的恩恩怨怨压根不会知道。
圣西蒙勋爵的婚事及其奇怪的结局,长久以来,不再是与他这位不幸的新郎交往的上流社会人士所感兴趣的话题了。新的丑闻已经使之没有什么了,那些有意思的细节,已经把四年前的这一戏剧性的事件推到了幕后,但是,我总觉得这件案子的真相从未向大众透露过,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曾经那么努力地查清这件事,如果我不简要地描述一下这不平常的事,那对他的业绩记录来说真是个缺憾。
那还是我和福尔摩斯都住在贝克街的时候,我结婚前几周的一天午后,福尔摩斯散步回来,见到桌子上有他一封信。那天突然阴雨绵绵,秋风劲吹,我的胳臂上由于残留着作为我参加阿富汗战役的纪念品的那颗阿富汗步枪子弹,又在隐隐作痛,我只好整天待在家里。我躺在一把安乐椅里,双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埋头看身边的一堆报纸。最后,我脑袋里装满了当天的新闻,才把报纸放下,无精打采地躺在安乐椅上,一边看着桌子上那封信的信封上端的巨大饰章和交织字体,一边懒洋洋地猜测着是哪位贵族给我的朋友写了这封信。
在他进屋时,我说:“这儿有一封很时髦的书信。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早晨的那些来信是一个鱼贩子和一个海关检查员写的。”
“对,我的信件肯定具有丰富多彩、引人入胜的地方,”他笑着说,“平常越是普通人写来的信越有意思。可是这封信像一封不受欢迎的社交上用的传票式的信,让你不感到厌烦才怪呢。”
他拆开了信封,浏览了信的内容。
“哦,你瞧,说不定是件有趣的事呢!”
“那么不是社交性的了?”
“不,显而易见是业务性的。”
“是一个贵族委托人写来的吗?”
“嗯,英国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
“老兄,我祝贺你。”
“说实话,华生,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对我来说,这位委托人的社会地位并没什么,我感兴趣的是他的案情。在这个案件调查中,关于他的社会地位的情况是不能少的。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很认真地报纸?”
“是这样的。”我指了指堆积在角落里的报纸,无可奈何地说,“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真不错,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新情况。我只看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栏,别的都不看。寻人启事总是很启发人。你那么留心最近发生的事,那你一定会看到关于圣西蒙勋爵和他结婚的消息吧?”
“噢,是的,我当时是怀着很大的兴趣去看的。”
“那很好,我手中这封信就是圣西蒙勋爵来的。我读给你听听,你一定要看一看那些报纸,向我提供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据巴柯沃特勋爵告知,我可以绝对信赖您的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因此我决定前去拜访您,就有关举行婚礼时发生的令人痛心的意外事件向您请教。警察局的雷斯垂德已经受理此案。但他向我声明,他认为应当同您合作,您会对我有所帮助。我将在下午4点登门求教,若是您另外有事,望能改个时间,这件事很重要,我们见面再谈。
您忠诚的圣西蒙
“这封发自哥洛夫纳大厦的信,是用鹅毛笔写的。尊贵的勋爵不小心在他右小指外侧沾了一滴墨水。”福尔摩斯叠着信说。
“他说4点来,现在3点,再有一个小时他就来了。”
“有你的帮助,我要把这件事搞清楚。翻看一下那些报纸,按时间顺序把有关的摘录排好,我来看一下我们这位委托人的身世。”他从壁炉旁的一排参考书中抽出一本红皮书。“在这儿呢。”他说着坐下来,把书平整地铺在膝盖上,“罗伯特·活尔新额木·得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啊!勋章!天蓝的底色,黑色的中带上三个铁蒺藜。他生于1846年,现年41岁,这已是成熟的结婚年龄。在上届政府中,他担任过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他的父亲就是那位当过一段时期外交大臣的公爵。他们继承了安茹王朝的血统,是它的直系后裔。母系血统为都铎王朝。哈!这些并没有什么指导意义。我看,华生,我还得请你提供一些实在的情况。”
“我没费力气就找到了想要找的情况,”我说,“这件事情刚发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可我从前未跟你说过。我不想打扰你,我知道你正在处理一桩案子。”
“哦,你说的是哥洛夫纳广场家具搬运车的那件小事吧。现在已查清楚了,其实一开始就很明了,请你告诉我从报纸上找到什么了。”
“这是我翻到的第一条消息,刊登在《晨邮报》的记事栏中。你看看,这是几周以前。
“‘(据说)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阿罗依休斯·多莱先生的独生女哈蒂·多莱小姐的婚事,已经安排就绪,如果传闻属实,最近即将举行婚礼。’
“就这些。”
“简明扼要。”福尔摩斯说。他把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伸向火炉旁边。
“在同一周内社交界的一份报纸上对此事有一段更为详细的记载。啊,就在这儿:
“‘在婚姻市场上不久将会出现要求采取保证措施的呼声,因为目前自由贸易式的婚姻政策对英国同胞很不利。大不列颠名门望族大权被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女表亲所掌握。上周这些妩媚的入侵者在她们夺走的胜利品名单中,又多了一位重要人物。圣西蒙勋爵二十多年来从未堕入情网,现在却明确地宣布同令人一见倾心的哈蒂·多莱小姐结婚。多莱小姐是一位独生女,她优雅的体态和迷人的美貌在伟斯特伯里宫的庆典欢宴上,引起人们极大的注意。最近听说,她的嫁妆大大超过六位数字,估计还会有别的陪嫁物。近年来巴尔莫拉尔公爵迫不得已出卖自己的藏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圣西蒙勋爵除了那不多的产业外,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位加利福尼亚女继承人通过这一联姻由一个女共和党员轻而易举地成为不列颠的贵妇,显然这不只是她在这方面找了个便宜。’”
“还有什么别的吗?”福尔摩斯打着哈欠问。
“噢,有好多呢。《晨邮报》上还有一条短讯说:婚礼决定从简,并将在罕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到时候只邀请几位至亲好友;婚礼过后,新婚夫妇及亲友将返回阿罗依休斯,多莱先生在郎凯丝特益特租赁了备有家具的寓所。两天后,也就是上星期三,有一个简单的通告,宣告婚礼已经举行。新婚夫妇将在彼德丝费尔得附近的巴柯沃特勋爵别墅欢度蜜月。这就是新娘失踪之前的全部报道。”
“在什么之前?”福尔摩斯吃惊地问道。
“在这位小姐失踪之前。”
“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在参加婚礼后吃早饭时。”
“确实比原来想象得有趣,很富戏剧性的。”
“是的,正因为不同寻常,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们时常在举行婚礼仪式之前失踪,偶尔也有在蜜月期间失踪的。但是我还想不起来有哪一件这么干脆的,请你把细节说给我听听。”
“我先声明,这些材料是很不完整的。”
“或许我们能够把它们拼凑起来。”
“是这样的,昨天晨报上有篇谈得更详细的文章,读给你听听。标题是‘上流社会婚礼中的奇怪事件’。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婚礼上所发生的奇怪的不幸事件,让他的全家十分害怕。就像昨天报纸简要报道的,婚礼仪式在前天上午举行;但直到现在,仍有不少到处流传的各种奇怪传闻。尽管朋友们尽力掩盖,公众仍对此事很关注。因此对已经成为公众谈话资料的事,故作不予理睬的态度,是不可取的。
“‘婚礼在罕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仪式简单,一点儿也不张扬。除了新娘的父亲阿罗依休斯·多莱先生、巴尔莫拉尔公爵夫人、巴柯沃特勋爵、尤斯塔丝勋爵和柯拉拉·圣西蒙小姐(新郎的弟弟和妹妹)以及埃莉西雅·惠演顿夫人外,别无他人参加。婚礼后,一行人即前往在郎凯丝特盖特的阿罗依休斯·多莱先生的寓所,那儿已准备了早饭。这时似乎有一个女人引起了某些小麻烦,目前她的姓名还不清楚。她跟在新娘和亲友身后,想要强行进入寓所,声称她有权向圣西蒙勋爵提出要求。经过好一阵子耗尽心力的纠缠,管家和仆役才把她赶走。幸亏新娘在发生这件不愉快的纠纷之前已进入室内,同亲友一起就座共进早餐,但她说突然感到不舒服,就回到自己房间了。她离席久久不归引起人们的议论,她父亲就去找她。但据她的女仆告知,她只到她的卧室一会儿,拿了一件长外套和一顶无边软帽就急匆匆下楼了。一个男仆说他看见一位这样打扮的太太离开寓所,但是不敢相信她就是女主人,以为她正和大家在一块进餐。阿罗依休斯·多莱先生确定女儿失踪后,立刻和新郎一起同警方取得联系。目前正在大力调查。也许不久,这件离奇的事情就会明明白白。可是,直到昨天深夜,这位失踪的新娘仍然下落不明。一些谣言认为新娘可能遇害。据说警方拘留了那个最初闹事的女人,认为她出于妒忌或其他动机,可能与新娘奇怪的失踪有关。’”
“就这些吗?”
“在另一张晨报上只有一小条消息,却很有启发性。”
“内容是……”
“就是找碴儿的那个女人,弗洛拉·梅勒小姐,实际上已被逮捕,她曾在阿里哥洛当过芭蕾舞女演员。她和新郎交往了多年,除了这没别的细节了。就现在报纸已登出的消息而言,你已经知道整个案情了。”
“这是一桩很有趣的案子,无论怎样,我都不能轻易放过它。华生,门铃响了,刚过4点,我想那个高贵的委托人来了。你就待在这吧,我希望有一个见证人,哪怕只是验证一下我的记忆力也好。”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到!”我们的小僮仆推开房门报告说。一位绅士走了进来。他的相貌不错,显得很有教养。高高的鼻梁,脸色苍白,一股傲意流露在嘴角,就像天生就爱指使别人一样。他神色镇静,眼睛睁得非常大。他的外表与年龄不太相称,但举止快捷。他走路时,有点弯腰驼背、屈膝的样子。当他拿掉那顶高卷着帽沿的帽子时,就会看到一圈灰白的头发在头部周围,头顶上的头发稀稀拉拉。他穿着很讲究:高高的硬领,黑色的大礼服,白色背心,黄色手套,漆皮鞋和浅色的绑腿。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眼睛左右看着,右手里晃动着系金丝眼镜的链子。
“你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说着站起身,鞠了一个躬。“请坐在这把柳条椅上。这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往火炉前靠近一点儿,让我们来谈谈这件事吧。”
“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多么地痛苦,福尔摩斯先生。我清楚,你以前处理过这类微妙的案子,尽管我估计这些案子的委托人的社会地位和这件案子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委托人的社会地位是在下降了。”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上次这类案子的委托人是位国王。”
“噢,是真的吗,我没想到,哪位国王?”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怎么,他的妻子也失踪了吗?”
“你明白,”福尔摩斯和蔼地说,“就像我对你的事要保守秘密一样,我对别的委托人的事情会同样保守秘密。”
“这样很对!请原谅,我准备告诉你一切有助于你作出判断的情况。”
“谢谢,我已经看到了报纸上的全部报道。我认为可以把这些报道看作真实的——如这篇有关新娘失踪的报道。”
圣西蒙勋爵看了看,“是的,这篇报道所说的情况完全属实。”
“但是,无论是谁在提出他的看法以前,都需要补充大量的素材。我想我可以向你问一些我所要知道的事实。”
“请提问吧。”
“你第一次见到哈蒂·多莱小姐是什么时候?”
“一年之前,在旧金山。”
“当时你正在美国旅行吗?”
“是的。”
“你们那时候订婚了吗?”
“还没有。”
“但是往来友好吗?”
“跟她交往很高兴,她也能感觉出来。”
“她父亲很有钱?”
“听说他是太平洋彼岸最有钱的人。”
“他是如何发财的呢?”
“采矿。几年前,他还什么都没有。有一天,他挖到了金矿,投资开发后,很快成了暴发户。”
“现在你谈谈你对这位年轻的小姐——你的妻子的性格的印象如何?”
这位贵族目不转睛地看壁炉,系在他眼镜上的链子摇晃得更快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他说,“我妻子在她父亲发财之前就20岁了。在这之前,她在矿镇上生活得自由自在,总是在山上或树林里游玩,因此她受的教育不是教师给的,而是大自然赋予的。她是我们英国人常说的顽皮的姑娘。她性格泼辣、粗野而又任性,不受任何习俗约束。她性子很急,可以说是暴躁。她干起事来什么都不怕,很容易自己作出决定。另一方面,要不是我考虑她到底是一位高贵的女人,”他庄重地咳嗽了一声,“我是肯定不会让她享受我所享有的高贵称号的。我相信,她能够作出英勇牺牲,任何有损名誉的事情都是她所厌恶的。”
“你有她的照片吗?”
“我随身带着。”他打开表链上的小金盒,让我们看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的整个面容。那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象牙袖珍像。艺术家充分发挥了那光亮的黑发、又大又黑的眼睛和优美的小嘴的感染力。福尔摩斯长时间地入神地看那画像,然后关上小盒,把它递还给圣西蒙勋爵。
“那么,是这位年轻的小姐来到伦敦后,你们重叙旧情?”
“是的,她父亲同她来参加这一次伦敦岁末的社交活动。我和她会面几次后缔结了婚约,如今又和她结了婚。”
“我听说她带来了一份相当可观的嫁妆?”
“嫁妆相当丰富,和我们家族通常的情况差不多。”
“既然婚礼事实上举行过了,这份嫁妆自然归你了?”
“我还没有过问这件事。”
“没有过问是自然的。婚礼的前一天你见过多莱小姐吗?”
“见过。”
“她心情愉快吗?”
“她心情再好不过了,她一直谈着我们在未来的生活中应当做些什么。”
“真的?!非常有趣。那么在结婚那天早上呢?”
“她特别高兴,兴奋得很,至少在婚礼结束前一直是这样。”
“在这之后你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吗?”
“啊,说实话,这时候我看到我从前没有看过的事。她的脾气有些急躁。不过那是件小事,不值一提,并且不可能与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尽管这样,还是请你讲讲。”
“唉,简直是孩子气。那是当我们往教堂的更衣室走去时,她手中的花束掉落了。当时她正从前排座位走过,她手里的花束掉在座位前。稍后,座位上的先生把花束拾起来递给她。看来这束花依然完好如初。可是当我和她谈起这事时,她却用很生硬的话回答我。回家途中在马车里,她似乎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心烦意乱,实在令人可笑。”
“真的!你是说在前排座位里坐着一位先生,那么当时在座的还有别人吗?”
“哦,是的,教堂开门的时候让他们进去的。”
“这位先生不会是你妻子的朋友吧?”
“不会,不会,我称呼他作先生是出于礼貌,他只不过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人。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容貌。但是,我想,我们谈得跑题了。”
“圣西蒙夫人婚礼结束回来时,远没有她去时那么高兴。那么,当她重新回到她爸爸的居所后,做了些什么事?”
“我瞧见她同佣人在说话。”
“她的女佣人是怎么样的人呢?”
“她是美国人,叫埃莉丝,和她一起从加利福尼亚来的。”
“一个可靠的佣人?”
“或许不能这么说,在我看来她的女主人对她很随便。可是,在美国他们对这类事有不同的看法。”
“她同这位埃莉丝谈了多久?”
“噢,就几分钟。当时我正在考虑别的事。”
“你听到她们说别的了吗?”
“圣西蒙夫人谈到些‘强占别人土地’的话,她习惯谈这类俚语,我不理解她指的是什么。”
“美国的俚语有时是很形象的。你的妻子和女佣谈过这事后又做了什么?”
“她走进吃早餐的房间。”
“你陪着她走进去的吗?”
“不,她一个人。像这类小节,她从来不讲究。接着,在我们就坐大约十分钟后,她赶忙站起身,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就离开了房间。这之后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据我了解,那位女佣人埃莉丝做证说,女主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新娘礼服上,又戴上一顶软帽,就出去了。”
“正是这样。后来,有人瞧见她和弗洛拉·梅勒一起去了海德公园。弗洛拉·梅勒就是现在那个拘留起来的女人。那天早上,她曾经在多莱的寓所里惹起了一场风波。”
“啊,是的。关于这位年轻的妇女,我想知道她的一点儿具体情况,还有你和她的关系。”
圣西蒙勋爵耸了耸肩,眉毛一扬,“我们已有多年交情了,非常友好。过去常在阿里哥洛。她对我没有可抱怨的,我对她十分慷慨。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明白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弗洛拉很可爱,但她性子急,对我非常迷恋。她听说我要结婚,给我写了几封恐吓信。说实话,我真的怕在教堂丢丑,所以才悄无声息地举行婚礼。我们回来时在多莱先生门前碰到她,她竭尽全力要闯进去,甚至还威胁我的妻子。但我预先估计会发生这类事情,在那里安排了两名便衣警察。他们很快就将她赶出门外,当她明白吵闹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后,就安静下来了。”
“你妻子听到这一切了吗?”
“没有,谢天谢地,她没有听到。”
“后来,有人看到她正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是的,雷斯垂德先生怎么对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呢?据他了解,弗洛拉把我的妻子诱骗出去后对她设下了可怕的圈套。”
“哦,这是一种比较确切的推测。”
“你也这么想吗?”
“我并不是说一定是这样,但是恐怕连你也认为这事不是不可能吧?”
“我认为弗洛拉连只苍蝇都不肯去伤害的。”
“可是,嫉妒能莫名其妙地改变人的性格的。请你告诉我,对于这件事,你自己是怎么分析的呢?”
“哦,真是,我到这里来是寻求解答的,不是来提出见解的。我已告诉你所有的事实。既然你问我,我也可以说,在我看来可能是由于这件事对她的刺激,以及她意识到她的社会地位一下子提高许多,这可能造成我的妻子神经有点错乱。”
“简单地说,她突然精神错乱了?”
“哦!真的,当我考虑到她放弃了——我不想谈我,但这是许多女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我不能做别的解释。”
“噢,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圣西蒙勋爵,我想我已经掌握了全部材料。我想再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坐在早餐桌旁就能看到窗外的情况?”
“我们能看到马路另一边的公园。”
“正是这样,那么我想没必要再耽误你了,我以后会跟你再联系。”
“但愿你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委托人说着站了起来。
“我已经解决了。”
“是吗,到底怎么了?”
“我是说,这个案子已经了结了。”
“那么,我的妻子在哪儿?”
“我一会儿就能提供这一细节。”
圣西蒙勋爵摇摇头,“也许我俩的脑子还不会那么聪明。”他说着,行了一个庄严的老式鞠躬礼,就迈腿走出去了。
“承蒙圣西蒙勋爵把我和他自己的脑袋相提并论,真是不胜荣幸。”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着笑了起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盘问,我想来一杯苏打威士忌和一支雪茄。在我们的委托人进门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这件案子的结论。”
“老兄,真有你的!”
“我有好几个类似案件的记录,只是像我以前说的那样,没有一个有这么痛快。我的全部调查能帮我肯定我的推测,旁证有时是很有说服力的。用梭罗的话说,就和你在牛奶里发现一条鳟鱼一样。”
“但是,我也听到了你所听到的一切。”
“然而,你缺少对我起了很大作用的过去发生过的案例的知识。若干年前在阿伯丁有一个类似的案子。普法战争后一年,在慕尼黑又有一件很为相似的事。这就是这类案例中的一个。但是,喂,雷斯垂德来了!你好,雷斯垂德,餐具柜里有一只特大的酒杯,盒里有雪茄烟。”这位警方侦探身穿一件水手的粗呢上衣,戴着一条老式领带,显然一副水手打扮。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帆布提包,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后,他坐下来点燃了一根雪茄。
“出什么事啦?”福尔摩斯眨眨眼问,“看你这样子,哪儿不舒服。”
“我是有些不称心。对圣西蒙勋爵这件倒霉的案子,我搞不到一点儿线索。”
“是真的吗?真叫我感到吃惊。”
“谁听说过这样乱糟糟的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忙这件事,却找不到一条可靠的线索。”
“看看,把你搞得浑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说着,一只手搭在他那件粗呢上衣的胳膊上。
“是的,我正在赛朋庭湖里打捞。”
“天哪,那是干什么?”
“我在找圣西蒙夫人的尸体。”
福尔摩斯仰身靠在椅子上,捧腹大笑起来。
“你没想过在特拉得尔广场的喷水池里打捞吗?”他问。
“哦,这话什么意思?”
“我觉得在这两处的寻找机会一样。”
雷斯垂德生气地瞪了我的同伴一眼,大吼着说:“好像你是个万事通。”
“唔,我刚才听了事情的经过,作出了判断。”
“真的吗?那么你认为赛朋庭湖同这件事没一点儿联系了。”
“我认为根本没有关系。”
“那么,请你解释清楚,我们在那里找到这些东西又怎么解释?”他边说边打开提包,把一件波纹绸结婚礼服,一双白缎子鞋和一顶新娘的花冠和面纱胡乱地倒在地板上。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水,并且褪了色。“还有,”他说着,把一枚簇新的结婚戒指放到这些东西之上。“我可是让你来解决难题的,大师。”
“哦,是真的吗?”我的朋友说着,向空中喷出一个个蓝色的烟圈。“这些东西是你从赛朋庭湖里捞上来的吗?”
“不,是一位园艺工人在湖边发现的。这些衣服漂浮在水面上,我想尸体离得肯定不太远。”
“照你这么说,每个人的尸体都该在他衣柜旁找到。你想通过这得出什么结论?”
“我已经寻找到了弗洛拉·梅勒与这桩案件有关的证据。”
“可能你办不到。”
“现在你真的这样想吗?”雷斯垂德气愤得喊叫起来。“福尔摩斯,我怀疑你的演绎法和推理不起作用。在两分钟里你就已经犯了两个大错误,这些衣服确实与弗洛拉·梅勒小姐有关。”
“这怎么说?”
“衣服上有个口袋,口袋里有个名片盒,名片盒里有张便条。这就是那张便条,”他把便条一下子扔到他前面的桌子上,“你听我念念是些什么!”便条上写的是: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你将会见到我。请到时候立即过来。
F·H·M
“我一直认为圣西蒙夫人是被弗洛拉·梅勒诱骗走的。毫无疑问,她和她的同谋者应该对这一失踪案负责。这就是那张用她名字的起首字母写下的便条。无疑这是在门口偷偷地塞给这位夫人并诱使她落入她们的控制之中。”
“妙极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着笑起来,“你真不简单,我瞧一下。”他不怎么在意地拿过那张纸条,立刻被吸引住,并且满意地叫了一声。“这的确非常重要!”他说。
“哈哈,你也发现是这么一回事了?”
“特别重要,我热烈地祝贺你。”
雷斯垂德得意洋洋地站起来,又低下头看看。“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惊叫起来,“你看反了!”
“恰好相反,这才是正面。”
“正面?!你疯了!这面才是用铅笔写的便条。”
“你看这面,这面才像是一张旅馆的账单,我对这感兴趣。”
“我也看过,那没有什么。”雷斯垂德说。
“10月4日,房间8先令,早饭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餐2先令6便士,葡萄酒8便士。”
“我并不觉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也许你没看出什么,可它的确重要。便条也十分重要,或者说,最起码这些开头字母的签字很重要,所以我再次祝贺你。”
“我耗费的时间已很多了,”雷斯垂德说着站起来,“我坚信艰苦的工作,而不愿相信坐在壁炉旁胡编乱造的理论。再见,福尔摩斯先生,让我们比赛一下,看谁先把这个案件查清。”他把衣服塞进提包,向门口走去。
“雷斯垂德,我提醒你一点,”在他的对手告辞前,福尔摩斯懒洋洋地说,“我可以把这桩案子的真正答案告诉你,圣西蒙夫人是位传奇式的神话式人物,现在没有,过去和将来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雷斯垂德脸色难看地看了我的同伴一眼,又回头看看我,在额头上轻拍了三下,庄重地摇摇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他刚走出去,福尔摩斯站了起来,穿上外衣,“这家伙的户外工作不无道理,”他说,“所以我想,华生,我不能陪你啦,你看报吧。”
五点钟时,夏洛克·福尔摩斯离开我走了,我并没觉得寂寞,因为还不到一小时,就来了一个点心铺的店员,送来一个大平底食盒。和他一块儿来的那个年轻人帮他打开盒子,我立刻十分惊奇地看到一份十分丰盛的冷食晚餐摆在我们寒酸的寓所的桌面上。两对山鹬,一只野鸡,一块肥鹅肝饼和几瓶陈年的老酒。这些佳肴美酒摆放停当后,就像天方夜谭里的精灵一样,那两位不速之客突然消逝。只是说这些东西已经付过账了,他们是按照吩咐送来的,别无他话。
快到九点时,福尔摩斯脚步轻盈地走进房间,他表情严肃,两眼放光,这使我相信,他做出的结论被证实了。
“他们已经摆上晚餐了。”他搓着手说。
“像是你有客人要来,他们送来了五份。”
“是的,我相信会有客人顺道来访的,”他说,“我奇怪圣西蒙勋爵怎么还没有来。嗒,嗒,你听是他的脚步声,他正在上楼。”
确实是上午来过的客人。他急忙地走进来,更起劲地晃动着他的眼镜,他那贵族气派的面容上,现出非常不安的表情。
“那么说我的信差去你那儿了?”福尔摩斯问。
“是的,我承认我对信的内容很吃惊。你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的话吗?”
“最充分的证据。”
圣西蒙勋爵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伸出一只手摁着前额。
“如果公爵知道他的家庭成员中有人受到这样的羞辱,他会怎么说呢?”他小声嘟哝着。
“这纯粹是一场误会,我并不认为是一种羞辱。”
“啊?你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这些问题的。”
“我看不出有谁该受责备,我难以想象这位小姐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虽然她处理这件事的方法有点让人感到遗憾。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没有母亲在跟前,是没有别人给她出主意的。”
“我被她给可耻地玩弄了,我绝不会原谅她。”
“我好像听到门铃响了,”福尔摩斯说,“对,楼梯口有脚步声。假如我对你说对这事要胸怀宽广一些的话,圣西蒙勋爵,我请来一位更适合相同见解的人。”他推开门,进来了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圣西蒙勋爵,”他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弗郎细斯·梅·末尔敦先生和夫人。我想你以前见过这位女士。”
一看到进来的人,我们的委托人从椅子上跳下来,笔直地站在那儿,双眼下垂,一只手伸到大礼服的前胸,一副尊严受到侵害的模样。这位女士赶快向前走近了几步,向他伸出手,但他仍没有抬头看她。这样做或许表示了他的决心,因为她那真诚的脸色是很难拒绝的。
“罗伯特,你生气了,”她说,“是的,我想你是完全有理由生气的。”
“你用不着向我道歉。”圣西蒙勋爵满怀妒忌地说。
“哦,是的,我明白我很对不起你。在我出走之前,我应该告诉你一声,可是我当时拿不定主意。我在这儿又看到弗郎细斯后,我都说不清我自己做了些什么。我纳闷自己当时在圣坛前怎么没晕倒过去。”
“末尔敦太太,在你讲明之前,我们是否该回避一下呢?”
“我是否可以谈谈我的看法,”那位陌生的先生说道,“这件事让我们保密得太过分了。就我来说,我倒愿意整个欧洲和美洲的人都来听听事情的真相。”说话的这位先生瘦长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他的脸刮得很干净,面部轮廓分明,举止显得很灵活。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那位女士说,“我和弗郎细斯是1884年在洛杉矶附近的迈圭尔营地认识的。当时,我和弗郎细斯订婚时,我父亲正在经营一个矿场。后来有一天,我爸爸发现了一个富矿,从那之后他就赚了好多钱财。而这时弗郎细斯的矿脉却渐渐缩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我爸爸越来越富,弗朗细斯越来越穷。所以,我爸爸就不准我们的婚约继续下去,他把我带到了旧金山。尽管如此,但弗郎细斯不愿放手,接着他也到了那里,并瞒着爸爸同我见面。让爸爸知道了会很生气,所以我们就自作主张了。弗郎细斯说他要去赚钱,直到他像我爸爸那么有钱时再回来娶我。当时,我就发誓要等他一生,只要他活着,我就不嫁给别人。‘那我们为什么不立即成婚呢?’他说,‘这样我对你就感到放心了,用不着在我回来后要求人家承认我是你的丈夫。’哦,就这样,我们经过商量,他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帖,请好了一位牧师,我们当即就举行了婚礼。过后,弗郎细斯就离开我去闯荡了。
“我再次听到弗郎细斯的消息是他到了蒙达那,他在雅丽萨那探矿。后来又听说他在新墨西哥。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很长的报道,说有一个矿工营地遭到雅丽萨那印第安人袭击,弗郎细斯的名字被列在死亡者的名单中。看后我昏迷了过去。后来病了很长时间,爸爸以为我得了痨病,他找了整个旧金山大约一半的医生来给我诊治。一年多来,音信皆无,我确信弗郎细斯是真的死了。这之后,圣西蒙勋爵来到旧金山,我们到了伦敦。婚事订下后,爸爸很高兴。但是我的心早已给了可怜的弗郎细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男人能代替他。
“尽管这样,若是我嫁给了圣西蒙勋爵,当然我会尽我的义务。爱情无法勉强,但是我们却可以勉强过日子。我和他一起步向圣坛时,怀着尽我所能做他的好妻子的心愿。但是,你们可以想象我那时的感觉;就在我走到圣坛栏杆前的时候,我回头一瞥,忽然看到弗郎细斯站在第一排座位那里望着我。起初我以为是他的鬼魂出现了。当我再回头看时,他仍站在那儿,眼里透露出一许迷惑不解的神色,似乎在问,我见到他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纳闷自己竟然没有昏过去。我只感到天旋地转,牧师的话,就像一只蜜蜂似的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应当中断仪式,在教堂里闹出场风波吗?我又看了他一眼,看来他好像明白我所想,因为他把手指靠在唇边,示意我不要作声。接着我看到他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我明白他给我写了张便条。我在出来的路上经过那排座位时,将花束掉在他跟前,他趁捡花时悄悄地把纸条塞在我手里。纸条上只一行字,要我在他向我发出信号时,就跟着他走。当然,我绝不怀疑,我最重要的义务是向他尽责,并且决心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回家后,我告诉女佣人了。在加利福尼亚时她就认识他,并一直同他很友好。我嘱咐她不要说出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好我的长外套就可以了。我清楚我应该告诉圣西蒙勋爵一声,在众人面前我无法开口,只好不辞而别,打算以后再去说清。我到餐桌入座不到10分钟,就看到弗郎细斯在窗外马路的另一边上站着。他向我招招手就走进了公园。我穿好衣服后就悄悄溜了出来,跟着他。正在这时,有个女人来对我谈了些圣西蒙勋爵的闲话,她不多的话语中透露出他在婚前也有一点儿个人隐私,但是我想方设法摆脱了她,很快就赶上了弗郎细斯。
“我们搭乘一辆马车,驶向他在哥登广场租住的寓所。漫长的盼望岁月过后,这回总算真的结婚了。弗郎细斯被印第安人在雅丽萨那囚禁,后来他越狱逃了出来,经过长途跋涉到了旧金山。他了解到我认为他已不在人间,到英国去了。他赶到这里,在我第二次举行婚礼的那天早上终于找到了我。”
“我从一张报上看到的,”这位美国人补充说明,“报纸上只有教堂的名字,没有提供女方的住址。”
“接着我们就商量怎样做,弗郎细斯主张彻底公开。这一切让我感到很内疚,我希望就这样消逝,永远不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给爸爸写个便条,告诉他我还在人间就可以了。一想到那些还围在早餐桌旁等我回去的爵士和夫人们,我心里就七上八下。弗郎细斯为了不让别人找到我,就把我的婚礼服和别的物品扎成一包,扔到一个旁人找不到的地方。若不是这位善良的福尔摩斯先生今晚来找我们的话,我们打算明天就到巴黎了。我难以想象他是怎样发现我们的,他明朗而善意地开导了我们,指出是我不对,弗郎细斯是对的,而我们这样害怕别人知道,那要犯很大的错误。然后,他提出给我一个跟圣西蒙勋爵单独交谈的机会,所以,我就立即到这里来了。好了,罗伯特,你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吧。若是我让你感到痛苦,那我就太抱歉了,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卑鄙。”
圣西蒙勋爵一点儿没有放松他那僵硬的姿态,他紧皱眉头,闭着嘴唇,听着这长长的叙述。
“对不起,”他说,“我很不习惯公开地讨论纯属我个人的私事。”
“这么说,你不会原谅我了?在我临走前,能同我握握手吗?”
“哦,若是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当然可以。”他伸出手,冷淡地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
“我原来希望,”福尔摩斯建议说,“我们能共进晚餐。”
“我认为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勋爵回答道,“也许我会默默承受最近事态的发展,但请别指望我会不知痛痒地高兴。如果你们许可的话,我现在祝大家晚安。”他向大家很快地鞠了个躬,然后抬头挺胸地走出了房间。
“我相信,至少你们会给我这点儿面子吧,”夏洛克·福尔摩斯说,“和一个美国人交朋友是令人愉快的,末尔敦先生,许多人包括我在内相信,多年前的一位君王的愚笨行为和一位大臣的错误,将不会妨碍子孙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同一国的公民,在这片国土上,飘扬着米字旗和星条旗镶嵌在一起的国旗。”
“这桩案件很有趣,”客人走后福尔摩斯说,“一件开始无法解释的事,现在十分清晰地表明,是多么简单就解释清了。再没有比这位女士叙述的事情的先后次序更自然的了。可是另外一些人,比如说伦敦警察局的雷斯垂德先生,照他看,再没有什么比这件事的结局更奇怪的了。”
“那么,你一直就一点儿都没有弄错吗?”
“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对这两件事很清楚。一件是,那位女士原本很愿意举行婚礼;另一件是,在回家后几分钟她就后悔了。那么很明显,一定早上发生了点什么事情,让她的心思发生了改变。这会是什么事呢?出了门以后,她不可能同任何人说过话,因为新郎一直陪着新娘。那么,她有没有看到什么熟人呢?假如有的话,这肯定是来自美国的人。因为她刚到这个国家,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有人给她造成深刻的影响,以致让她只看了一眼就完全改变了她的计划。你瞧,经过一系列的去伪存真,我们得到这样的结论,就是她可能遇到一个美国人。那么,这个美国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可能是情人,也可能是她丈夫。我了解,她年轻的时候是在艰难而奇特的环境中度过的。在我听到圣西蒙勋爵的讲述之前,我只了解这些。当他告诉我们以下这些情况:在一排座位里有一位男人,新娘的态度有了变化,显然是为了拿到字条而从手里丢掉花束,她求助于她的心腹女仆以及提到的侵占土地——这在采矿者的行话中意味着占据别人原来已占有的探矿权——这一很有含义的暗示,整个情况就十分清楚了。她跟一个男人走了,那么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情人,就一定是她的丈夫,丈夫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呢?”
“本来可能很难找到,可是雷斯垂德老兄手里已掌握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其价值的情报。当然,那几个姓名的起首字母很重要,但是比这更有价值的是,知道了这个男人在一周之内曾经在伦敦一家最高级的旅馆结过账这个事实。”
“你怎么推断出来是最高级的旅馆?”
“根据这么昂贵的价格推断的:8先令一个床位,8便士一杯葡萄酒,由此可知这旅馆是最豪华的。收费这么高的旅馆在伦敦并不多。我在诺森伯兰大街询问的第二家旅馆里,通过查阅登记簿,我发现有位叫弗郎细斯·H.末尔敦的,在前一天刚离开。查看他名下的账目时,恰巧又发现在复写的收据上看到的那些账目。这个美国先生留下话,要求将他的信件转到哥登广场26号。于是,我急匆匆前往那里,幸运的是,这对爱侣刚好在家。我冒昧地以长辈的身份向他提出了一点儿意见。我告诉他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们最好向公众——尤其是向圣西蒙勋爵表白得更清楚一些。我邀请他们到这里和勋爵见面,并且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使勋爵准时来约会。”
“可是,结局不怎么理想,”我说,“他的举止显然不够大方。”
“哎,华生,”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若是你经历了求婚、结婚等一连串麻烦事之后,却在转眼间妻子和财富都没有了,恐怕你也不会很大方的。我想我们看待圣西蒙勋爵,不妨宽容大度些,并且感谢上帝不要让我们有一天也落到这不幸的地步。请把椅子向前靠一下,把那把小提琴递给我。我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事情是,如何消磨这以后的凄凉冷清的秋夜。”
有天早上我在窗前俯瞰街景,我说:“福尔摩斯,你看,有个疯子朝这边走过来了。他家里人竟然让他一个人跑出来,实在可怜。”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从我背后往外面看了一眼。这是二月里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头天下的那场雪还厚厚地积在马路上,太阳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光。贝克街中心的雪被往来车辆碾成一道灰褐色的车辙,但人行道两旁那堆得高高的雪却仍然像初下时那样白,人行道虽然清扫过了,但还是挺滑的,所以行人比平常稀少了很多。从大都会车站方向向这边走过来的,除了这位孤零零的先生外,别无他人了。这位先生的异常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大概五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脸庞厚实,仪表堂堂,气宇非凡。他身穿一件时髦华贵的黑色大礼服,头戴一顶发亮的帽子,脚蹬一双十分雅致的有绑腿的棕色高统靴,珠灰色的裤子做工考究。然而,他的举止与他端庄的衣着和仪表相比,却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因为他正一个劲地跑着,时不时跳一跳,好像这样能减轻他双腿的劳累一样。他一边跑,一边挥舞双手,脑袋还晃来晃去,这使他的脸扭得很难看。
“他究竟怎么了?”我禁不住问道,“他在查看街上的门牌号码吗?”
“我想他是上我们这里来的。”福尔摩斯搓着手说。
“上这里来?”
“是的,我想他是登门求教的,我看出来了。哈!他来了!”说话间,那个人已经跑到我们公寓的门口了,他急忙把门铃拉得响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后,他进了我们的房间,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做着手势,眼睛里满是忧伤。看到他这副情形,我们笑不出来了,我们感到震惊和同情。他半天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发抖、揪头发,十足的疯子模样。突然,他跳起来想用脑袋撞墙,吓得我俩赶紧把他拦住,把他拉到房子中间。福尔摩斯把他按坐在安乐椅上,自己也在一旁坐着陪他,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并很有经验地用他那令人宽慰的语调和客人聊了起来。
“你来是想告诉我一些事情吧?”他说,“你急急忙忙地跑累了,先歇会儿,等你缓过气来,再把你的事情告诉我,我会很高兴地帮你解决的。”
那人坐了一两分钟,胸部剧烈地起伏着,他努力想把情绪稳定下来,稍后,他拿手帕擦了擦前额,抿了抿嘴,转向我们。
他说:“你们一定以为我发疯了吧?”
“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唉,这麻烦——太突然,太可怕了,足以使我发疯。尽管我向来品行端正,但我可能会蒙受耻辱。每个人都有烦恼,这是上天注定的,但是这两桩事如此可怕地降临到我头上,把我弄得六神无主。这事情不仅和我个人有关,如果得不到解决,恐怕还会连累到这个国家的一些大人物。”
“先生,请镇静一下,”福尔摩斯说,“请告诉我你是谁,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们也许听过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回答说,“我是针线街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这个名字我们的确听过,他是伦敦城里第二大私人银行的主要合伙人。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这位有头有脸的人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呢?我们满怀好奇地等他把精神振作起来好讲述他的事情。
“我觉得事情很急,”他说,“所以当警官建议我来找你时,我就赶紧跑来了。我先坐了段火车,然后跑步到贝克街的,马车在雪地上跑得太慢了。我平常很少锻炼,所以刚才喘不过气来。现在我好多了,我尽量把事情简单明了地讲给你们听。
“当然,你们都清楚,一家有成就的银行必须善于为资金找到有利的投资之处,同时也要靠增加业务联系和储户的数目。我们投放资金最获利的方法之一是在绝对可靠的担保下,把钱贷出去。这些年我们做了不少这种交易,许多名门贵族用珍藏的名画、图书或金银餐具做抵押向我们借贷了大笔款项。
“昨天上午,我还坐在银行办公室里,我的职员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看,吓了一跳,这人不是别人,他的名字——我只能告诉你们——是英国最崇高、最尊贵的名字。我对他的到来感到受宠若惊,正想感谢他的大驾光临,可他开门见山地谈起正事来了,像是急着要完成一桩令人很不愉快的任务似的。
“‘霍尔德先生,’他说,‘听说你们有贷款业务。’
“‘只要抵押品值钱,我们就办理这种业务。’我回答说。
“‘我马上需要五万英镑,’他说,‘当然,我能够从我朋友那借到十倍于这数目的钱,但我情愿把它当作一桩交易,而且亲自来处理。你也知道,以我的身份,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是很不明智的。’
“‘我能否问一下,您需要这笔款项多长时间?’我问。
“‘下周一我能收回一大笔款项,那时我就能还清这笔贷款了,利息你说了算,对我来说,最紧要的就是马上把这笔钱拿到手。’
“‘我本该很荣幸地用我自己的钱借给您,’我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拿不出的话。所以,我只能以银行的名义做这笔交易,为公平起见,即使是对您,我也不得不斗胆坚持,应当要有业务上要求的担保手续。’
“‘我正希望这样。’他说着,把他椅子旁边的一个黑色四方形摩洛哥盒端了起来,‘你肯定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这是我们帝国最贵重的珍品之一。’我说。
“‘说得对!’他打开盒子,他说的那件华贵的稀世珍宝垫在柔软的肉色天鹅绒上面。‘这儿有三十九块大绿宝玉,光上面的金质镂花就难以估价。这顶皇冠的最低估价也是我要借的这笔钱的两倍,我打算把它放在你这儿做抵押。’
“我捧过这贵重的皮盒,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皇冠,又看了看这位高贵的借贷人。
“‘你怀疑它的价值吗?’他问。
“‘完全不是。我只是觉得……’
“‘觉得放在这儿不恰当吗?你放心好了,要不是我有绝对的把握能在四天内赎回它的话,我才不会这么做呢。这纯粹是一种形式而已。这做抵押够吗?’
“‘足够了。’
“‘霍尔德先生,你要知道,根据我对你的了解,我这么做是因为对你的信任。我希望不要由此引发什么流言蜚语,希望你尽可能采取一切措施好好保藏它。如果它有任何损坏,不用说,肯定是一起万众瞩目的大丑闻。所以,对它的任何损坏,后果都和把它丢失了一样严重。这些绿玉,举世无双,没有其他宝石可以替代。可我还是非常信任地把它留在你这里,周一早上我将亲自来取。’
“我一看客人急着要走,就没多说什么,马上叫来了出纳,让他点给客人五十张面值一千英镑的钞票。当我再次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时,想起对面前桌子上的这只贵重盒子的重大责任不由忐忑不安起来。它是国宝,万一有所闪失,肯定会引来令人可怕的后果。我为我当时同意负责保管它而后悔起来。然而,事已如此,我只好把它锁进我的私人保险柜里,然后继续工作。
“到傍晚,我觉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办公室未免太不谨慎了。此前,银行的保险柜都被人撬过,怎见得我的保险柜就不会被撬?万一这样,那太可怕了。因此,我决定此后几天要随身带着它,寸步不离。这样一想,我就叫了辆马车,带着皮盒回到了斯特里特哈姆街的家中。我把它拿上楼,锁在我卧室的大衣柜里,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我把家里的情况介绍一下,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对所有情况都有所了解。我的马夫和男仆都不住我家,这两个可以撇下不谈。我有三个跟随我多年的女佣,都是绝对可靠而不用多疑的。不过,还有个叫露茜·帕尔的侍女,是个打杂的,虽然才来几个月,但她的优良品行让我很满意。她非常漂亮,常惹来一些爱慕者在房子周围转悠,这是她唯一的不足,但我们还是相信,她是个十足的好姑娘。”
“仆人方面的情况就这样,我自己家里人不多,很快可以讲完。我是个鳏夫,只有一个名叫阿瑟的独生子。他让我很失望,福尔摩斯先生,他真叫人伤心!这都怪我自己。别人都说是我宠坏了他,可能也是的。我亲爱的妻子去世后,他就是我唯一所爱的人了,我甚至看见他稍有不高兴都受不了。我对他从来是有求必应的,如果我以前对他严一些,也许对我俩都有好处,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他。
“很自然,我希望他将来能继承我的事业,可他不是那块料,他任性、放荡!老实说,我从不让他经手大的款项。他年纪轻轻,就早已是一家贵族俱乐部的会员,因为他风流潇洒,很快就成了一帮挥霍成性的富家子弟的死党。他又赌牌,又赌马,时不时向我要钱去还赌债。他也曾想和那帮狐朋狗友断绝关系,但在他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爵士的影响下,他又一次次地被拉了回去。
“也难怪乔治·伯恩韦尔爵士这样的人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阿瑟常把他带回家,我觉得我都被他的翩翩风度折服了。他年纪比阿瑟大,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他见多识广,能说会道,而且相貌出众。然而,当我撇开他的仪容不看,冷静地审视他的为人时,他那冷嘲热讽的谈吐,他看人的眼神,都让我觉察出他是个完全不可靠的人。不仅我这么看,我的小玛丽,凭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对人的直觉,也是这么看的。
“说到这里,就只剩玛丽的情况没说了。她是我侄女,五年前我兄弟去世后,我把她收养了过来,并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是我家里的阳光——温柔、可爱、美丽,很会持家,同时又具有女性应有的那种文静、温顺的品质。她是我的左右手,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有一件事违背了我的意愿。我儿子深深地爱着她,向她求了两次婚,都被她拒绝了。我想,如果说有人能把我儿子引到正路上来的话,那就非她莫属了。我相信婚姻能改变他的一切。但现在,天哪!太晚了,永远都挽回不了了。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你对我家里有些什么人都了解了吧,下面我接着讲这桩不幸的事情。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们在客厅里喝咖啡时,我把这件事讲给阿瑟和玛丽听,并且告诉他们那件贵重的宝物就藏在家里,不过我没提到借贷人的名字。我能肯定露茜·帕尔把咖啡端来后就离开了房间,但她是否带上房门了,我就不敢肯定了。玛丽和阿瑟听了都很好奇,很想看看,但我想还是别动它的好。
“‘你把它放哪儿了?’阿瑟问道。
“‘放在我的衣柜里。’
“‘唔,但愿晚上别被偷走才好。’他说。
“‘柜子锁起来了。’我回答说。
“‘哦,那个柜子随便什么钥匙都能打开。我小时候就用厨房餐柜的钥匙打开过。’
“他说话经常这么随便,所以我就没拿它当回事。可那天晚上,他一脸沮丧地跟着我到了房间里。
“‘爸,’他垂着头!‘你给我二百英镑行吗?’
“‘不,绝不给!’我严厉地说,‘在钱上面我过去对你太慷慨了!’
“‘你一向都是很好的,’他说‘我非得有二百英镑不可,否则,我再也没脸到俱乐部去了!’
“‘那更好!’我嚷道。
“‘好是好。但你不会让我就这么离开吧,’他说,‘我可丢不起这脸。我必须设法筹到这笔钱。如果你不给我的话,我就去想别的办法。’
“我当时气坏了,因为这是他这个月里第三次向我要钱了,‘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子!’我发火了。他没再多说一句话,鞠了一躬后就走了。
“等他一走,我打开大衣柜,查看那宝物是否安然无事,然后我又锁上了。接着我在房子里四处查看,看是否一切安全,有差错没有。平时,我总是把这个任务交给玛丽的,但那晚,我觉得亲自查才放心。我下楼梯,玛丽正一个人在大厅的边窗旁。我走近她时,她关上了边窗并把插销也给插上了。
“‘爸爸,’她有些不安地说,‘是你允许侍女露茜今晚出去的吗?’
“‘我没有。’
“‘她刚从后门进来。我想,她刚才去会什么人去了,这样子很不安全,我们该制止她。’
“‘你明早就给她说说吧,如果你希望我去说的话,那我就对她说好了。你肯定各处的门窗都关好了吗?’
“‘都关好了,爸爸。’
“‘那么,晚安。’在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我亲了她一下便上楼到卧室里去了,不久便睡着了。
“我尽可能把所有和这案子可能有关的事情都告诉你,如果哪点没讲清楚,你尽管提出来。”
“不,你讲得很清楚。”
“现在我要说到最重要的那段情节了。我不是睡得很死的人,何况心里有所牵挂,所以睡得更不踏实。大概凌晨两点,我被屋里的什么声音吵醒了。可我还没完全清醒,这声音就没有了,但它让我感觉好像什么地方有一扇窗户轻轻地给关上了。我侧起身全神贯注地听着,忽然间,我惊恐地听见了隔壁房间里有轻轻走动的脚步声。我害怕极了,悄悄下了床,走到卧室的门角处向外张望。
“‘阿瑟!’我尖叫起来,‘你这流氓,贼!你竟然敢碰这皇冠?!’
“我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亮着,我那个愁眉苦脸的孩子只穿着衬衫和裤子,他的脸色死人般苍白。我把皇冠抢到手一看,发现一个金质边处少了三颗绿玉。
“‘你这坏蛋!’我气得发疯似的喊了起来,‘你把它弄坏了!你让我一辈子都丢脸!你偷走的那几块宝石到哪儿去了?’
“‘偷?!’他叫了起来。
“‘是的,你这个小偷!’我吼叫着,使劲抓住他的肩膀。
“‘没丢什么,不可能丢什么的。’他说。
“‘这里有三块绿玉不见了,你肯定知道它们到哪里去了。你不但要当贼,还要当骗子吗?难道我没看见你正试图把另一块绿玉扳下来吗?’
“‘你骂够了吧,’他说,‘我再也受不了了。既然你这么侮辱我,这事我不会跟你说一个字的。天一亮我就会离开你的屋子自谋生路。’
“‘你只能到警局去!’我气急败坏地吼道,‘这件事我要追查到底!’
“‘你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情况。’他一反常态非常激动地说,‘你要叫警察,就叫警察来好了!’
“这时候,因为我们的大声嚷嚷,所有人都吵醒了。玛丽第一个冲了进来,一见那顶皇冠和阿瑟的脸色,她就明白一切了,只听她一声尖叫,就昏倒在地。我立刻让女佣把警察叫来了,请他们马上进行调查。当一位警官领着一位警士进屋的时候,阿瑟两臂交叉在胸前,悻悻地站着,问我是不是要告他偷窃。我说损坏的皇冠是国家的财产,并不是私事,我不得不一切按法律行事。
“‘至少,’他说,‘你不会让人马上带走我吧。我要是能离开这五分钟,对你我都有好处。’
“‘这样,你就可以逃之夭夭或者把赃物藏起来了。’我说。这时我意识到我可怕的处境,我恳求阿瑟记住,不但我,而且还有位比我高贵得多的人的荣誉都受到了威胁,很有可能导致一场轰动全国的丑闻。只要他把三颗绿玉交出来,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你好好想想吧,’我说,‘你是被当场抓住的,拒不认罪将会罪加一等。只有你把隐藏绿玉的地方告诉我们,才能得到宽恕。’
“‘把你的宽恕留给那些恳求宽恕的人去吧。’他轻蔑地笑着回答,然后转身离开了。我见他如此顽固,只好把警察叫进来将他看住,立即作全面搜查,他的身上,他的卧室,以及每个有可能藏匿宝石的地方都搜查到了,但一无所获。不管我们如何劝诱和恐吓,但这气人的孩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今天早上他进牢房了,我在办完了警方要求我办的所有手续后,便急忙赶来求教于你了。警方公开承认他们目前一无所获。你办案要多少经费我都给。我已经悬赏一千英镑。天啊,我该怎么办啊?一夜之间,我的信誉,我的宝石,我的儿子全没了。老天,这是怎么啦?”
他双手抱着脑袋,全身晃来晃去,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像个有苦说不出的小孩子。
福尔摩斯静坐了几分钟,紧皱眉头,双眼盯着炉火。
“你平时客人多吗?”他问。
“不外乎我的合伙人和他的家属,偶尔还有阿瑟的朋友。乔治·伯恩韦尔最近来过几次。其他没别的什么人了。”
“你常参加外面的社交活动吗?”
“阿瑟常去。玛丽和我待在家里,我俩都不喜欢社交。”
“这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啊!”
“她生性文静。另外,她已经不是很年轻了,有二十四岁了。”
“这事,照你所说,她好像很震惊。”
“非常震惊!可能比我都震惊。”
“你俩都肯定你儿子有罪吗?”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亲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皇冠。”
“我不认为这是很充分的证据。皇冠的其他部分损坏没有?”
“嗯,它被扭歪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只不过是想把它弄直?”
“上帝保佑你!谢谢你为他辩护,但这用不着。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那他为什么不解释?”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他有罪的话,他为什么不编个谎言?他的保持沉默,我认为有两种解释,这案子有好几个奇怪的地方。对于把你从睡梦中惊醒的声音,警察有什么看法?”
“他们认为这可能是阿瑟关他卧室房门的声音。”
“说得倒像呢!好像一个作案的人存心大声关门,非把全家吵醒不可似的。好吧,那他们对宝石的失踪是怎么说的?”
“他们现在还在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能把它们找到。”
“他们有没有想过到房子外面看看?”
“看过了,他们劲头十足,整个花园都仔细检查过了。”
“说到这里,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不是很明显地告诉了你,这件事比你或警察所认为的要复杂得多吗?在你们眼中,这只是一桩很简单的案件,但我认为它非常复杂。想想你们的分析都是些什么吧。你猜想你儿子从床上下来,冒着很大的风险走进你的卧室,打开衣柜,取出那顶皇冠,用尽力气从上面扳下来三颗宝石,再到另外的地方,把它们用任何人都无法发觉的方法藏了起来,然后又带着其余的三十六颗回到房间,尽管可能会被别人发现。现在我问你,这个分析能立住脚吗?”
“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呢?”这位银行家做出一个失望的姿势嚷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不解释解释呢?”
“把事情弄清楚,正是我们要做的工作,”福尔摩斯回答说,“所以如果你愿意,霍尔德先生,我们现在就动身到你斯特里特哈姆街的家去,用一小时的时间更仔细地察看一遍。”
福尔摩斯坚持让我陪他们一同去调查,而我正好也希望一同去,我们刚刚听到的这件事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得承认,对银行家的儿子是不是小偷这点,我当时和这位不幸的父亲看法一致,都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但我仍然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很有信心,因为我觉得既然他对大家都接受了的解释不满意,那么一定有什么让他认为这事还有希望。在去南郊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地坐着,下巴贴到了胸口上,拉下来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他沉浸于深深的思考中。我们的委托人,由于有了一线希望,他恢复了信心和精神,甚至毫无条理地和我聊起了他业务上的一些事情。搭了一段火车,再步行了没多远,我们就到了这位大银行家的豪华的费尔班寓所。
费尔班是一座用白石砌成的相当大的房子,离马路有点儿远。一条双行的车道沿着一块积雪的草坪直通到两扇紧闭的大铁门前面。右边的一小丛灌木中有条狭窄的小径,这条小径不在庭院里,它是一条并不常用的公共马路。福尔摩斯让我们在门口等着,他自己慢慢地绕房走了一周,从屋前小贩们走的那条小道,绕到花园后面通往马厩的小道。他来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霍尔德先生和我索性进了屋,在餐厅的壁炉边等他。我们默坐着的时候,房门开了,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士。她身高中等偏上,身材苗条,漆黑的头发和眼睛在她非常苍白的皮肤的衬托下更加地黑。我好久没见过脸色苍白成这样的女性了。她的嘴唇也毫无血色,眼睛却因哭泣而红肿。她静悄悄地走进来,似乎经受的痛苦比银行家更大,她不顾我在场,径直走到她叔父跟前,用女性特有的柔情之手抚摸着他的头。
“你已经命令将阿瑟释放了吗,爸爸?”她问。
“没有,没有,我的孩子,这件事必须追查到底。”
“但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你了解女人们的本能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没做错什么,这样过分地对待他,你会后悔的。”
“哼,如果他真的无辜,他为什么不解释?”
“谁知道呢?也许他因为你怀疑他而感到恼火。”
“我怎么能不怀疑他呢?当时我确实看见他手里拿着那顶皇冠。”
“哎,他只不过是拿起来看看而已。哦,相信我吧!他是无罪的。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别再提了。想到我们亲爱的阿瑟将要坐牢,真可怕啊!”
“我不找到绿玉就绝不罢休——绝不,玛丽,你对阿瑟的感情使你看不到它给我带来的严重后果。我绝不能就此了事,我从伦敦请了一位先生来更深入地调查此事。”
“就是这位先生?”她转身看着我问道。
“不,这是他朋友。他要我们让他一个人走走,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道上。”
“马厩那条小道?”她的黑眉毛向上一扬,“他指望在那里能找到什么?哦,我想,这就是他吧。我相信,先生,你一定能证明我堂兄阿瑟是无辜的。”
“我的看法和你完全一致,而且,我相信,你能帮我们证明这一点,”福尔摩斯一边答话,一边踩在擦鞋垫上蹭掉鞋底下的雪,“我为能和玛丽·霍尔德小姐谈话而感到荣幸,我能否问你一两个问题?”
“问吧,先生,只要有助于澄清这件可怕的事,问什么都行。”
“昨天夜里你没听见什么吗?”
“我是听到叔父的大声说话才下来的,此前没听到什么。”
“你昨晚把门窗都关上了,可你有没有把它们都闩上呢?”
“都闩上了。”
“今天早上这些窗户还都闩着?”
“是的。”
“你的女仆,她有个情人吧?我知道你昨晚曾跟你叔叔说过她出去约会了来着。”
“是的,就是那个在客厅里侍候着的女仆,她也许听到了叔叔关于皇冠的谈话。”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情人,而且他俩有可能密谋偷这顶皇冠。”
“可这些空洞的推理毫无用处,”银行家不耐烦地嚷了起来,“我不是对你讲过我当时亲眼看见皇冠在阿瑟手上吗?”
“别争,霍尔德先生。我们必须追问这件事。霍尔德小姐,我想你是亲眼见她从厨房门附近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去看那扇门闩好没有时,我碰见她偷偷溜了进来。我也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暗处。”
“你认识他吗?”
“噢!认识,他是给我们送菜的菜贩子,叫弗郎西斯·普罗斯珀。”
“他站在,”福尔摩斯说,“门的左侧——也就是,远离此门的路上?”
“是的,是这样。”
“他还是一个有木头假腿的人?”
这位年轻小姐表情丰富的黑眼珠突然有了些害怕的神色。“怎么?你真神啊,”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她说话时面带笑容,但福尔摩斯瘦削而精神十足的脸上没有迎合对方的笑容。
“我很想现在就上楼去,”福尔摩斯说,“我很可能还得到房子外面再走一圈,不过我在上楼前最好再看看楼下的窗户。”
他很快地走过了一扇扇窗户,只是在那扇可以从大厅望到马厩小道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会儿。他打开这扇窗户,“我们现在可以上楼了。”
这位银行家的卧室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小房间,地上铺着块灰色地毯,立着一个大衣柜和一面长镜子。福尔摩斯径直走到大衣柜跟前,紧盯着柜上的锁。
“是用哪把钥匙打开的?”他问道。
“就是我儿子说的——那把餐柜的钥匙。”
“它在哪儿?”
“放在梳妆台上的那把就是。”
福尔摩斯把它拿过来打开大衣柜。
“这是一把无声锁,”他说,“难怪它没吵醒你。这一定是装皇冠的盒子了,我们得看一看。”他打开盒子,将皇冠取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一件华美的珠宝工艺品,那三十六块绿玉是我从未见过的最精美的玉石。皇冠的一边有一道裂口,角上的三块绿玉被扳掉了。
“现在,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个边角和那不幸丢失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我想请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掰开。”
那银行家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说:“我碰都不敢去碰。”
“那我来试试。”福尔摩斯猛然用足力气去掰它,但它纹丝不动。“我感觉它有点儿松动,”他说,“但是,不管我的手多么有劲,要掰动它也很难。一个普通人是掰不开它的。好了,霍尔德先生,即使我真的把它掰开了,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呢?那就会发出枪响一样的声音。你能说,这一切发生在仅离你的床只有几码远的地方,而你却没听到一点儿声音吗?
“但是事情肯定会越来越清楚的。霍尔德小姐,你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我和我叔叔一样迷惑不解。”
“当你看到你儿子时,他没有穿鞋或拖鞋,是吗?”
“除了裤子和衬衫,他什么也没穿。”
“谢谢你。我们确实从这个事件中受益匪浅,实在太幸运了。要是我们还不能把这事给弄清楚,那就完全是我们的失职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到外面去调查一下。”
他要求只让他一个人去,他解释说,人去多了会留下一些不必要的脚印,这会给他的工作带来很多困难。他出去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他一脚的积雪,他的脸上依然是神秘莫测的样子。
“我想这里该看的我都看过了,霍尔德先生,”他说,“我想现在要为你做的,就是回到我的寓所去。”
“但是那些绿玉,福尔摩斯先生,它们在哪里?”
“我说不准。”
“那我永远见不到它们了!”这位银行家搓着双手大声说,“还有我儿子呢?你不是给了我希望吗?”
“我的意见丝毫未变。”
“那么,上帝啊,昨天晚上我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明天上午九点或七点到贝克街找我,我会很高兴地尽量把它讲得更清楚些。我希望你能全权托我办你这件事,只要能把那些绿玉找回,你别限制我的花费。”
“为了找它们,我愿意把我的全部财产拿出来。”
“很好,我会在明天上午之前把这事给了结了。很可能我在傍晚前还得再来这里一趟。再见。”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朋友现在已经胸有成竹了,至于他究竟有些什么结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回家的途中,我有几次想从他嘴里探出点什么,但他老把话题引开,最后,我只好作罢。我们回到贝克街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他急忙跑进他的卧室,几分钟后,他便扮成一个流浪汉出来了。他的衣领上翻着,磨得发亮的破外衣下系着红领带,脚蹬破旧的皮靴,俨然一个典型的流浪汉。
“我打扮得还像吧?”他边说边对着壁炉上的镜子看了看,“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华生,但恐怕不行。这个案子的线索我可能找对了,也可能是捕风捉影,但到底是哪种可能,很快就会明白的。我希望几小时后就会回来。”他从餐柜里放着的大块牛肉上割下一块,夹在两片面包里,然后把它们塞进口袋里就走了。
我刚喝完茶,就见他手里提着边上有松紧带的一只旧靴子很高兴地回来了。他把那只旧靴子往角落里一扔,便去倒茶喝。
“我路过这里就顺便进来看一下,”他说,“我得马上走。”
“到哪儿去?”
“噢,去西区那边。我可能得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如果我回来得太晚,你就别等了。”
“事情进展怎样?”
“嗯,还行,一切顺利。我离开你后又去了一趟斯特里特哈姆,不过没进屋。那个小疑点很有意思,我绝不能轻易把它放过。我不能再坐在这里闲聊了,我得把这套下等人的服装脱下来,重新穿上我自己原来那套。”
我从他的一举一动可以看出,他有比在他话里面所暗示的更令人满意的理由。他两眼发亮,甚至菜色的脸上泛出了红晕。他匆匆地上了楼,几分钟后,大厅的门砰地一响,他又出去追捕了。
我一直等到半夜,他还没回来,我就回房间休息了。他接连几天几夜追踪一个线索是常有的事,因而我对他的迟迟不归并不奇怪。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当我早晨下楼吃早餐时,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只见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份报纸,精神很好地看着。
“对不起,华生,我没等你就先吃了,”他说,“你应该记得我们的委托人今天上午和我们的约会吧?”
“怎么,现在过九点钟了?”我回答说,“我听到门铃响了,一定是他。”
果然,来的正是我们这位银行家朋友。他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非常震惊,因为他那天生的宽阔结实的脸庞,现在消瘦得凹了下去,他的头发也比昨天更灰白了。他非常萎靡不振地走了进来,和前一天早上那种狂暴的样子相比,他更加痛苦了,他沉重地跌坐在我推给他的扶手椅上。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上帝要这么惩罚我,”他说,“两天前我还是个幸福和富裕的人,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界上,现在我竟落到了下半辈子要孤独地、不光彩地度过的地步。真是祸不单行啊,我的侄女玛丽离我而去了。”
“离你而去?”
“是的。今天一早我发现她的床一夜没人睡过,她的房间也是人去楼空,大厅桌子上放着一张留给我的便条。我昨晚曾经忧伤但并不气愤地对她说,要是她和我儿子结了婚,我儿子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这样说有欠妥当。她的便条里也提到了这点。”便条的内容如下:
我最亲爱的叔叔:
我感到我已经给你带来了烦恼,如果我采取了另外一种行动,这件可怕的不幸事情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我这样一想,就不好意思再住在这儿了。我觉得我应该永远离开你。不要为我的前途担心,我有栖身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千万别找我,这不仅是徒劳的,而且会帮我的倒忙。不管我生还是死,我永远是你亲爱的侄女。
玛丽
“她这张便条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你认为她暗示想要自杀吗?”
“不,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我相信,霍尔德先生,你的烦恼事马上就要结束了。”
“哈!你肯定是这样?你打听到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那些绿玉在哪儿?”
“你不会觉得一千英镑一块绿玉的价钱太大了吧?”
“我愿意出一万英镑。”
“不用这么多,有三千英镑就差不多了。不过,还要一笔小小的酬金。你带支票簿没有?给你这支笔,开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吧。”
这位银行家木头人般如数开了支票。福尔摩斯走到他的写字台前,取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金纸包,里头包着三块绿玉。
我们的委托人发出一声喜悦的尖叫,一把将它们抢到手里。
“你弄到手了!”他急促地说,“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他非常喜悦地将失而复得的绿玉紧紧抱在胸前。
“你另外还欠了一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相当严肃地说。
“欠债?”他拿起笔,“欠多少,我这就还。”
“不,不是钱。你应该给那个高尚的小伙子——你儿子——、好好道歉,他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了,我要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会觉得很骄傲的。”
“那么不是阿瑟拿走的?”
“我昨天就跟你说过,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不是他。”
“你敢肯定?!那我们马上到他那里去吧,告诉他已经真相大白了。”
“他已经知道了。我弄清楚全部经过后找过他,他不愿意说实话,我替他说了,他听后不得不承认我是对的,并且给我还不清楚的几个细节做了补充。”
“我的上帝!那么,赶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会告诉你的,而且我还会告诉你我为弄清事情底细所采取的步骤。让我从头讲起,首先,这话我很难说出口,你也不会相信:那就是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和你的侄女玛丽勾搭上了。他俩现在一块逃走了。”
“我的玛丽?不可能!”
“非常不幸,这是肯定的事实。当你们把他带到你家里时,无论是你或是你儿子,都不很了解他的真实品性。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穷凶极恶的流氓,一个没心没肝的人。你的侄女对这种人一无所知。当他对她信誓旦旦地像他以前对无数别的女人所做的那样,她自鸣得意,认为只有她一个人打动了他。这个恶魔深知如何用花言巧语去利用她,并且几乎每晚都和她幽会。”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银行家脸色灰白地叫嚷着。
“那好,现在我来告诉你前晚你家里发生的一切吧。你侄女,当肯定你已经回房休息后,就悄悄溜下来在那扇朝向马厩小道的窗口和她的情人说话。因为他站了很久,所以他的脚印印透了地上的雪。她和他谈到那顶皇冠。这消息引起了他对金子的邪恶贪欲,他迫使你侄女服从他。我不怀疑她是爱你的,但是有这么一种女人,她们对情人的爱会淹没对所有其他人的爱,我想,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他还没有说完自己的计划,她就见你下楼了,于是急忙关上窗户,并告诉你那女仆和她装木头假腿的情人的越轨行为,这确有其事。
“你儿子阿瑟和你交谈后,就上床去睡觉了,不过他因为欠俱乐部的债而心神不宁,难以入睡。半夜时分,他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房门走过,因此他起床向外探视,吃惊地看到他堂妹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直到闪进你的卧室。这孩子惊得目瞪口呆,急忙随便披了件衣服站在暗处要看个究竟。这时,他堂妹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你儿子借着过道里的灯光看见她拿着那顶珍贵的皇冠走下楼梯,他感到非常恐慌,跑过去躲在你门口的帘子后面,从那儿他可以看到下面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堂妹偷偷打开窗户,把皇冠从窗户里递出去交给暗处的什么人,然后重新关上窗户,从他面前——他躲在帘子后面——走过,匆匆回到她房里去了。
“只要她还在场,他就不会采取什么行动,以免暴露他心爱的女人的可耻行径。但她走开后,他马上意识到这事会给你带来多大的不幸,所以他想挽救过来。他鞋都没穿,披着衣服就急奔下楼,打开窗户,跳到外面的雪地里,沿着小道追去,在月光下他看见了一个黑影。乔治·伯恩韦尔爵士正企图逃跑,但被阿瑟抓住了,两人争夺起来,你儿子抓着皇冠的一端,而他的对手抓住了另外一端。扭打间,你儿子揍了爵士一拳,打伤了他的眼睛。这时有什么东西拉断了,你儿子发现皇冠到了自己手上,便急忙跑回来,关好窗户,进了你的卧室,正在察看那扭坏了的皇冠并试图把它弄正的时候,你出现了。”
“这是真的吗?”银行家抹了一把汗说。
“正当他以为你会感谢他的时候,你却对他破口大骂,这激起了他的怒火。当时他既不能说明实际情况,又不能出卖他认为应该手下留情的人。他隐藏了她的秘密,他认为他必须要有骑士风度。”
“这就是她一看到那顶皇冠就尖叫着昏过去的原因。”霍尔德先生大声嚷道,“噢!上帝!我真瞎了眼!是的,他要求我让他出去五分钟!我亲爱的孩子是想到打斗现场去寻找那失落的绿玉。我是多么残暴无理地冤枉了他!”
“当我走进你屋子的时候,”福尔摩斯接着说,“我立即到四周仔细地察看了一番,看雪地里有什么有助于我调查的痕迹没有。我知道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没有再下过雪,并且恰好有层霜保护着脚印。我经过小贩所走的那条小路,看到脚印被践踏得无法辨别了。不过,在离厨房门稍远的地方,我发现有某个女人站在那里同某个男人谈话时留下的痕迹,其中有个脚印是圆的,这说明此人有条木制的假腿。我甚至还能断定,有人惊动了他们,因为从雪上一脚深一脚浅的脚印可以看出,那女人是很慌乱地跑回到门口的。那个装假腿的人在那里待了会儿才走开。我那时猜想这可能是那女仆和她的情人,你告诉过我他们的事情。后来调查证明确实是的。我到花园里绕了一圈,除了杂乱的脚印外,没别的什么,我想这是警察留下的,但是到了通往马厩的小道时,我看见雪地上有一段很长很复杂的脚印。
“那里有两条穿靴子人的脚印,另外让我很高兴的是,还有两条,是一个打赤脚的人的脚印。根据你曾经告诉我的情况,我立刻断定后两条脚印是你儿子留下的。头两条脚印是走出来的,而后两条是跑出来的,而且他的某些脚印盖在皮靴的脚印上,显然他是后来追上去的。我跟着这些脚印走,发现它们通往大厅的窗户,那穿皮靴的人在这里等的时候将周围所有的雪都踩得融化了,随后我到了另外一边,从小道走下去一百多码的地方。此外,我看出那穿皮靴的人曾转身过,地上的雪被踩得纵横交错,一片狼藉,好像曾有人在这里搏斗过,最后我发现那里有几滴凝住的血,这说明我没弄错。这时,穿皮靴的人沿小道跑了,那里的一小摊血,说明受伤的是他。当我跟到另一头的大路上时,看见人行道已经清扫过,线索也就此中断。
“你可能还记得,进屋时,我曾用放大镜检查大厅的窗台和窗框,我发现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我立刻分辨出,这是一只湿脚跨进来时踩的。那时我对于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就有了大致的了解。也就是说,一个人在窗外守候,另一个人把绿玉皇冠递出去,这情况被你儿子看见了。他去追那个贼,并和他打起来。他们都抓住了皇冠,一起使劲争夺,这才造成任何人都不能单独造成的那种损坏。他把皇冠夺了回来,但他的对手却夺去了另一小部分。我当时所能弄清的就是这些。当时的问题是,那人是谁?将皇冠拿给他的人又是谁?
“我记得有句古老的格言这么说道,当你把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后,其他的,不管有多么难以相信,但必定都是真实的。我知道,你不会把皇冠拿给别人的,所以只有你的侄女和女仆们。但如果是女仆们干的事,你儿子怎么愿意自己背黑锅呢?这个推断站不住脚。而他爱他的堂妹,所以他才保守秘密,这样解释就很通了。因为这种秘密是件很不光彩的事,他就更要保密。我记得你说过曾看到她站在那窗户旁边,后来她一见皇冠便昏了过去,我的猜测就成了十分肯定的事实了。
“但是,谁是她的同谋呢?显然是她情人,只有情人在她心上可以超过她对你的爱和感恩之情。你深居简出,结交的朋友很有限,而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却是其中一个。我以前就知道他在妇女当中是臭名昭著的,穿皮靴夺绿玉的人肯定是他。尽管他知道阿瑟已经发现是他,他依然认为自己高枕无忧,因为你儿子只要吐露一个字,就能危及你的家庭。
“好啦,凭着你良好的辨别力,你一定能知道我采取的第二个步骤是什么。我装扮成流浪汉到了乔治爵士的住处,结识了他的贴身仆人,得知他的主人前晚划破了头。最后我花了六个先令买了一双他主人不穿了的旧鞋。我把鞋带到斯特里特哈姆一核对,它和那脚印完全相吻合,一丝不差。”
“昨晚,我在那条小道上看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没错,那就是我。我觉得我已经查出了我要找的人,所以赶紧回家更换衣服。我要扮演一个微妙的角色,因为我知道必须避免起诉才不至于出现丑闻,而且我明白这个狡猾的恶棍也知道我们在这事上奈何不了他。我登门找他,一开始,他自然否认一切。但是,当我给他说过所发生的一个具体情况后,他从墙上拿下护身棒威吓我。然而,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人,我在他举棒之前,掏出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这时他才有点理性。我告诉他我可以出钱买他手里的绿玉——一千英镑一块。他显出一种十分后悔的样子,‘哎哟,真倒霉!’他说他把那三块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格卖出了。我答应不告他之后,他告诉了我收赃人的地址。我找到了那个人,多次讨价还价后,我以一千英镑一块的价格把绿玉赎回来了。接着我就去找你儿子,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最后,我在劳累了一天后,两点钟左右上床睡觉了。”
“可以说这一天是将英国从一桩大丑闻中拯救出来的一天,”银行家说着站起身,“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但我不会辜负你所做的一切。你的本领实在是我前所未闻的。现在我必须赶快去见我亲爱的儿子,为冤枉了他向他道歉。至于可怜的玛丽的事,太让我伤心了。你的本领再大,恐怕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吧!”
“我想我很有把握,”福尔摩斯回答说,“乔治·伯恩韦尔爵士在哪她就在哪。同样,还可以肯定地说,不论她犯了什么罪,他们不久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