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回忆(1 / 2)
一天早晨,我同福尔摩斯一块儿吃早餐,他对我说:“华生,我恐怕必须去一次了。”
“去一次?上哪儿去?”我有些不解地问。
“到达特门,上金斯彼安去看看。”
我对他的话不足为奇。说真的,我本来感到奇怪的是,现在整个英国到处都在谈论着一件离奇的案子,可是福尔摩斯却毫不关心。他总是紧锁双眉,低头沉思,在屋里走来走去,一烟斗又一烟斗不停地吸着一等烈性烟叶,完全不理睬我向他提出的问题和议论。他对送报人给我们送来的各种报纸,略微扫过几眼便扔到一旁。尽管他不爱说话,但我了解福尔摩斯一定是在认真地考虑什么。目前,人们面前只有一个问题迫切需要福尔摩斯超群的推理才能去解决,那就是维塞克兹杯锦标赛中的名骑的失踪和驯马师的惨死。因此,他的决定不出我所料,他准备去调查这桩神秘的案件了。
我对他说:“要是你不嫌麻烦的话,我很愿意和您一块儿去。”
“亲爱的华生,能和你一块儿去,我简直高兴极了。我想你此行不会虚度时光的,因为这件案子挺特别,很有独到之处。我想,我们到帕丁顿刚好赶上火车,在火车上,我把这个案子的详情再跟你谈一谈,你最好能把你那架双筒望远镜带上。”
一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开往埃克塞特的头等车厢里。福尔摩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一顶护耳的旅行帽遮住了,他正在急匆匆地浏览于帕丁顿车站买的几张当天的报纸。我们早就过了雷丁站很远,他把最后过目的那张报纸塞到座位下面,拿出香烟盒让我吸烟。“我们的速度不慢,”福尔摩斯瞧着窗外说,“现在列车的时速是五十三英里半。”
“我没有注意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我说道。
“我也没注意。可是你知道铁路旁边的电线杆之间相隔六十码,这样算起来很容易。你对约翰·斯德瑞格遇害和银色白额马失踪的怪事,了解一些吧?”
“我在报纸上看过有关报道。”
“对于这个案子,应当认真弄清事件的真实细节,而不能凭单纯的逻辑推理去寻觅新的证据。这桩惨案非同寻常,让人很难以理解,那么多人与本案有着切身的利害关系,真让人难以猜测、推理和假设。更使人难以琢磨的是,需要把那些确凿的事实,即无可争辩的事实同那些理论家、记者的虚构之词加以区别。我们的任务在于依据事实得出结论,并能分清哪些是案子主要的和哪些是次要的。这周二的晚上,我接到马主罗尔斯上校和警长格瑞戈里两个人的电报,格瑞戈里邀请我同他一起来破这案子。”
“星期二晚上!”我吃惊地问,“今天都已经星期四早上了。怎么不昨天动身呢?”
“亲爱的华生,这是我的过失,我其实并不像你的回忆录所了解的那样,有时我会犯下许多错误。其实,我并不认为这匹英国名马会隐藏得那么久,尤其是在达特门北部那样荒凉的地方。昨天,我一直盼着能听到找到马的消息,那个偷马贼可能就是杀害驯马师的凶手。谁料想直到今天,我发现除了抓住一个叫菲茨罗伊尔·辛普森的年轻人,再没有新的进展,所以我要采取措施了。不过,这两天我并没有虚度。”
“这么说,您已经对案子了解得差不多了?”
“并不完全知道,但至少对此案的一些重要事实有了初步认识。我可以一一列举出来。我觉得,解决案件的最好方法,就是把案情详细地讲给另一个人听。如果我所讲的你仍然感到迷惑,我就无法从你那里得到帮助。”
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抽了口雪茄烟,福尔摩斯把身子靠过来,用他那特有的细长的食指在左掌上比画着,向我说着这次促使我们旅行的案情。
“银色白额马,”福尔摩斯说,“是索莫密种,和它驰名的祖先一样有着优良的血统,始终成绩斐然。它已经有五岁口了,在赛马场上它每次都为它的主人罗尔斯上校赢得头奖。在惨案发生之前,它是维塞克兹杯锦标赛的冠军,人们在它身上的赌注是三比一,它是赛马迷们最为宠爱的赛马。白额马的支持者们也从未失望过,因此赌注是如此的悬殊,仍然有巨额的赌注押在它身上。因而,想尽办法阻止银色白额马参加下星期的比赛,显然同许多人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当然,上校驯马的地方是金斯彼安,人们都知道这个事实。为了以防不测,他们对这匹名马加强了保护措施,驯马师约翰·斯德瑞格原来是罗尔斯上校的赛马师,后来因为他的体重增长才换了别人。斯德瑞格在上校那儿干了五年的赛马师,七年的驯马师,平时他给人一种热情、诚实的印象。斯德瑞格手下有三个小马倌。马厩不大,里面一共有四匹马。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小马倌睡在马厩里,另外两个睡在不远处的草料棚里。这三个小伙子的品行都很好。约翰·斯德瑞格已成家,他住的小别墅距离马厩只有200米。他有一个仆人,没有孩子,生活过得挺舒适的。那个地方很荒凉,在北边几英里之外,有几座别墅,是塔维斯托克镇的承包商盖的。向西二英里以外就是塔维斯托克镇,穿过荒野,大约也有二英里,有一个美布里马厩,属于巴克沃特勋爵,管理人叫赛拉斯·布朗。荒野之外更荒凉,只有少数流浪的吉普赛人散居着。这件惨案发生在星期一晚上,大概情况就这些。
“和往常一样,这天晚上,这些马匹经过训练、刷洗,九点之前就进了马厩并上了锁。两个小马倌到斯德瑞格家的厨房里用了晚饭,另一个小马倌瑞克·亨特留下看守。女仆伊丽诺丝·巴哥斯德在九点时把瑞克的晚饭送到马厩,她送了盘咖喱羊肉。她没带任何饮料,因为马厩里的值班人在看守期间规定不能喝别的饮料,可以喝马厩里的自来水。当时天已经很黑,这条小路又穿过荒野,这个女仆提着一盏灯往马厩走去。
“伊丽诺丝走到离马厩不到三十米时,被一个从暗处走出来的男人叫住。她借着提灯橘黄色的灯光,看到一个穿着像是上流社会的人。那人穿一件灰呢衣服,头戴一顶呢帽,脚蹬一双带绑腿的高筒靴,手里握着一根沉重的圆头手杖。她发觉那人面容苍白,神情紧张,年纪在三十多岁。
“‘请问,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他问,‘要是没有你的这盏灯,我真的就要露宿荒野了。’
“女仆对他说:‘你已走到金斯彼安马厩旁了。’
“‘是吗,太好了!’他叫道,‘我听说有一个小马倌每天晚上都睡在马厩里,这饭就是送给他的吧,我想你不会骄傲到连买一件新衣服的钱都不想赚吧?’这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字条,说,‘麻烦你将这字条交给那个孩子,那么你就能得到买一件新上衣的钱!’
“女仆对他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觉得很害怕,她急忙从他身边跑过去,直奔马厩的窗下,平时她总是把饭从窗口递进去。窗口早就打开了,瑞克坐在小桌旁等着。伊丽诺丝刚要把碰见那男人的事告诉瑞克,那个陌生人就走过来了。
“‘先生,晚上好!’那人从窗外向里探着身子说,‘我和你谈谈好吗?这很有必要。’女仆在回忆这句话时,肯定地说那个陌生人手里攥着那张她曾见过的字条。
“‘你是谁?到这儿要干什么?’小马倌提高嗓门问。
“‘若是你同意的话,那么你的口袋里会多出一些东西,’陌生人说,‘我清楚你们这儿有两匹马要参加维塞克兹杯锦标赛,一匹是银色白额马,另一匹是叫培尔德的马。你告诉我一点儿确切的消息,这对你没有什么损害。有传闻说在这次比赛中,培尔德会在五弗隆比赛中超过银色白额马一百码的距离,你们自己都把赌注押到培尔德身上,这是真的吗?’
“‘这么说,原来你是一个该死的马探子!’小马倌喊道,‘现在你就会明白,在金斯彼安我们是怎样对付这些坏蛋的!’他说着走过去把狗放了出来。女仆转身往家里跑,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她瞧见那个陌生人还站在那里向窗子里看。可是当那个小马倌领着猎狗走出来时,陌生人却走开了,他带着猎狗在四周寻找,那个陌生的男人踪影皆无了。”
“等一会儿,”我插了一句,“那个小马倌带狗出去搜寻时,把门锁上了吗?”
“真行!华生,你真是太机灵了!”我的朋友低声说,“我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我昨天特地往达特门发了一封电报求证此事。小马倌出去时把门锁上了,那扇小窗户人也不可能钻进去。”
“瑞克等另外两个小马倌回来后,便立刻派人送信给驯马师,详细述说了发生的事情。斯德瑞格听到这件事后,虽不明白意味着什么,却显得很紧张,这件事搞得他心绪不定,以至于那天深夜一点左右,斯德瑞格夫人醒来后发现丈夫正在穿衣服。斯德瑞格对老婆说他对那几匹马放心不下,想去马厩瞧瞧,看看是否和往常一样,要不他会睡不着觉。斯德瑞格夫人听到雨点打在窗户上的滴答声,便劝说丈夫不要出去了,可是他没听他老婆的话,穿上雨衣就出门了。
“斯德瑞格夫人早晨醒来时,发现丈夫还没回来,她穿好衣服匆忙向马厩跑去。她赶到那里时,看见马厩的门大开着,瑞克身子蜷缩成一团,倒在椅子上昏迷不醒,银色白额马不见了。就连驯马师也不知去向。女仆伊丽诺斯·巴哥斯德和斯德瑞格夫人一块儿去的。
“她俩赶紧去叫醒睡在草料棚中的那两个小马倌,昨晚他们两个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瑞克不管怎样也醒不过来,他显然是被注射了烈性麻醉剂。驯马师太太及女仆和两个小马倌只好先去寻找失踪的驯马师和银色白额马。他们登上马厩附近的小山丘往四处观望,希望能看见驯马师在驯马,但是四周除了荒野之外什么都没有,更不用提驯马师和马了。他们发现了一样东西,灾难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他们在离马厩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发现了驯马师的大衣,又在附近的一个凹陷处找到了他的尸体。这个遭遇不幸的人,头颅像是被一种沉重的钝器击打得粉碎。他的大腿被一种很锋利的锐器割了一道整齐的伤痕。驯马师的右手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小刀,很显然,他同凶手激烈地搏斗过。女仆认出驯马师左手握着的黑白相间的领带是晚上到马厩来的那个陌生男人的东西。瑞克恢复知觉后也证实领带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并且他坚信,正是那个陌生人向窗口探头时往咖喱羊肉中下了麻醉药,以至于让他无法看守马厩。那匹银色白额马在山谷底部泥土上留下了蹄印,这充分说明搏斗发生时它也在旁边。令人不解的是,它却神秘地失踪了,尽管重金悬赏,而且达特门所有的吉普赛人都在关注着,却仍旧没有一点儿消息。最后还有一点,经过化验证明,那个小马倌吃剩的饭菜中有大量的麻醉剂;而在同一天晚上,驯马师一家人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案件的整个过程就这样,我在讲述时省略了一切推测,尽量地只是叙述事实情况,不加任何修饰。我现在把警署对此案所采取的行动对你谈谈。
“受命负责此案的警长格瑞戈里是个能力不错的警官。若是他的天性中再多加一点儿想象力,他肯定会在他所从事的职业中出类拔萃,而且还能得到提升。他赶到出事地点后,迅速逮捕了嫌疑犯菲茨罗伊尔·辛普森。找到他并不难,他就住在附近那些别墅里。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出身高贵的年轻人,辛普森曾经在赛马场上挥霍了一大笔金钱,现在沦落到当伦敦体育俱乐部的马票预售员来维持生计。警方查过赌注记录本,发现他曾在银色白额马身上压了五千英镑,结果都输光了。拘捕后,辛普森主动交代了他以前到过达特门,他说他去那儿只是为了了解那匹银色马的情况,再就是想打听一下另外一匹名马特尔勒的消息。特尔勒是由负责美布里马厩的赛拉斯·布朗看管的。辛普森对那晚的事坦然解释说他本无恶意,仅是想得到关于赛马的最新状况罢了。可是警方在向他出示了在凶杀现场找到的领带时,他脸色变得很难看,而且不能解释它是怎样落到被害人手中的。他那件淋湿的衣服说明他那天晚上冒雨外出,而他那镶着铅头的槟榔木手杖,若是用来打击别人的话也可以当作有力的武器,足可以使驯马师受到可怕的创伤。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驯马师手中的小刀上血迹明显,因此凶手身上应当有伤痕,可在菲茨罗伊尔身上并没发现伤痕。总之,情况就这些。华生,如果你能给我一些启发,那就太感谢了。”
福尔摩斯以他那独到的分析事物的能力把情况讲述得很清楚,我听得入了迷。尽管我已经了解大概的情况,可仍然看不出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说这些关系有什么重要意义。
“他们在搏斗中,斯德瑞格的刀可能划伤了自己呢。”我提出了我的看法。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事实也许就是如此,”福尔摩斯说,“要真是那样,对被告有利的证据就没用了。”
“还有一点,”我问,“警方对此怎么看?”
“我担心他们的结论和我们的推测不一样,”福尔摩斯又回到正题,“据我了解,警方认定,菲茨罗伊尔·辛普森先用麻醉剂使小马倌昏睡,接着他用事先设法配制的钥匙打开马厩的大门,把那匹名马牵了出来。他的目的就是想把马偷走。辛普森找不到马辔头,他干脆用领带套在马嘴上,然后推开门逃跑了。他牵着马在荒野上碰到了驯马师,或是驯马师赶到马厩发现有情况赶忙追上来,这必然会引起双方的争吵,接着双方搏斗起来,驯马师用小刀自卫,却丝毫不能伤到辛普森,而辛普森在打斗中残忍地杀害了驯马师,他用包了铅头的手杖击碎了驯马师的头。然后他把马藏到了别的地方,但也有可能名马在他们搏斗时走丢了,现在正在荒野的某个地方。这就是警察方面的意见,这个解释比较合理,警察们一致认为这案件就是这样。无论怎样,我们必须先到现场,只有这样才能把事实搞明白,不然的话对此案当前的情况发现不了新的信息。”
这天傍晚,我们来到了达米斯多哥镇。这个小镇就像盾牌上的浮雕一样,坐落在达特门辽阔的原野中心。车站上已有两位绅士在等着我们了,一位是警长格瑞戈里,另一位则是闻名体育界的罗尔斯上校。这位誉满侦探界的警长面庞英俊,有着一副高大的身材,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微微卷曲着,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罗尔斯上校身材矮小,戴着一副单眼镜,脸上的络腮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穿了一件呢子礼服,脚上穿着一双有绑腿的高筒靴,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福尔摩斯先生,你能亲自赶来,真是太荣幸了,”上校说道,“警长已经尽一切力量为我们侦查,我愿尽我的所能为可怜的斯德瑞格报仇,并且希望能重新找到我的爱马。”
福尔摩斯说:“警长,最近有新的进展吗?”
“很抱歉,我们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警长回答,“外面的敞篷马车是我们的,若是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去现场看看,在路上我再对你说说。”
过了几分钟,我们坐在舒适的马车上赶往目的地。我一边瞧着马车轻快地穿过古老的德文郡的街道,一边听着两位侦探的交谈。警长格瑞戈里一路上滔滔不绝地介绍本案的情况和对此案的分析。福尔摩斯偶尔插问一两句。我对他俩的交谈很感兴趣,警长把他的意见系统地说了出来,这和福尔摩斯在火车上所预料的差不多。罗尔斯上校抱臂向后倚靠着,帽子斜拉到双眼上,一言不发。
“现在种种证据都证实了菲茨罗伊尔·辛普森就是凶手,”警长说,“我个人也这么认为,但我觉得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证据还不够充足,不能完全认定凶手就是辛普森。若是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很有可能以前的推论都要推翻。”
“斯德瑞格的刀伤又怎么说呢?”
“我们认为他是在倒下时自己划伤的。”
“我的朋友华生也是这么推测的。我们在火车上也谈到这种情况,这样的话对辛普森更为不利了。”
“那当然,辛普森平时对那匹失踪的名马很关注,那晚有人见他到过马厩,他又有一根沉重的适合做凶器的手杖,他的领带也在被害人手里。我想,我们完全可以提出诉讼了。”
福尔摩斯听了这些,摇了摇头。
“一个聪明的律师很容易就可以把它驳倒,”福尔摩斯说道,“他为什么要偷走那匹马呢?假如他想杀害它,怎么不在马厩下手呢?在他身上发现复制的钥匙了吗?他的麻醉剂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另外,作为一个外地人,他又能把马藏在哪里呢?还有,他要女仆转交的那张字条,又怎么解释呢?”福尔摩斯接连提出了许多问题,而且个个都击中要害。
“福尔摩斯先生,你所疑惑的那些问题其实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难。首先,他并不是个陌生人,他每年都要到这个地方小住一段时间,名马,可能藏在荒野中的某个坑穴里或废弃的矿井中;至于那把另配的钥匙,目的已经达到了,他随便可以扔在哪个地方;麻醉剂可以从伦敦带来;那张字条是一张十英镑的钞票,他的钱包中确实有这么一张十英镑的纸币。”
“那条发现的领带呢?他对这条领带又怎样解释的呢?”
“他没否认领带是他的,不过他又补充说领带早就丢失了。但有一个新的线索足以证明是他从马厩中把马牵出来的。”
福尔摩斯仔细地听着。
“我们寻找了不少的地方,发现曾有一伙吉普赛人在星期一的夜晚来过现场,并在第二天早上离开。我们可以假设辛普森和吉普赛人是同伙,辛普森在被追赶时把马交给了吉普赛人,银色马现在应当还在吉普赛人手中。”
“很有可能是这样的。”
“我们正在整个荒原上搜寻那伙吉普赛人,我查遍了小镇四周十英里范围内的每一间马厩。”
“据说,附近不远有一家驯马厩,是这样吗?”
“对,我们不能忽视这一点,因为那里的特尔勒是马赛中的第二号热门马,银色白额马失踪后对他们很有利。驯马师赛拉斯·布朗和可怜的斯德瑞格的关系处理得不好,传说他本人在比赛中也下了不小的赌注。另外,我们已经认真查看了马厩,什么也没有找到。”
“辛普森和那个叫美布里的马厩有什么联系吗?”
“没有一点儿关系。”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谈话中断了。不久,我们的马车停在路旁一座整齐的红砖长檐的小别墅前,相距不远,穿过驯马场,是一幢长长的灰瓦房。四处是平缓起伏的荒原,铺满了枯萎的黄褐色凤尾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只有塔维斯托克镇的一些高耸的尖塔偶尔把荒原遮断。再向西去,就是被几幢房屋挡住的美布里的一些马厩。除了福尔摩斯以外,我们都跳下车来。福尔摩斯仍靠在座位的靠背上,双目远望着天空,凝神沉思。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然跳下车来。
“真对不起。”福尔摩斯对罗尔斯上校说。上校惊讶地看着他,发觉他的脸上放出异样光彩,尽力抑制着兴奋的心情。我依据以往的经验,知道他已经有了线索,但想不出他是在什么地方找到那线索的。
“我们现在就去犯罪现场,好吗?”警长对福尔摩斯说。
“哦,等等,我想在这里问一两个小问题——斯德瑞格的尸体已经抬回来了吗?”
“抬回来了,就在楼上。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进行验尸。”
“罗尔斯上校,他在您这儿干有几年了吧?”
“是的,我对他的印象不错,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仆人。”
“警长,你把死者的遗物列出详细的清单了吗?”
“我把东西放在起居室里,若是你愿意,那就去瞧瞧吧。”
“那太好了!”
我们走进前厅,围着中间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警长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锡盒,把里面的一些东西展现在我们面前。里面有一把象牙柄的小刀,薄而坚硬的刀身上刻着“伦敦韦斯公司”字样,很精致。还有一个铝制的铅笔盒,几张纸,一截两寸的蜡头,一盒火柴,一支用欧古南根制成的ADP牌烟斗,一个海豹皮的烟袋里装着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另外还有一块带着金表链的银怀表和五个一英镑的金币。
“这把刀很别致,”福尔摩斯边说边拿起刀子细致地打量着,“刀上有血迹,我想这一定是死者的那把小刀吧?华生,对这样的刀子你肯定是相当熟悉的。”
“医生管它叫眼翳刀。”我说。
“我也知道。这把刀的刀刃特精致,一定是用来做细致的手术用的。一个人在雨天带他外出,又没有把它放进口袋里,这不让人纳闷吗?”
“我们在尸体周围找到了小刀的软木圆鞘,”警长说,“这根本不是一件顺手的武器,他妻子说原本放在梳妆台上,他在走出家门时把它带上了。或许在当时他觉得这是最有力的武器。”
“有可能是这样。这些纸又怎么解释呢?”
“这三张是卖草商的收据;那张是罗尔斯上校给他的指示信;另一张是妇女服饰商开的37镑15先令的发票,开票人是邦德街莱苏丽尔太太,发票是开给威廉·德比·希尔先生的。斯德瑞格太太告诉我们,希尔先生是他丈夫的好朋友,有许多信件都寄到他那儿。
“希尔太太很有钱呢,”福尔摩斯看着发票说道,“用22畿尼买一件衣服可不便宜,不过,查这个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我们走出房间时,正巧一个面色疲倦、身体瘦削的女人在过道上等着,她走过来拉住警长的衣袖。
“罪犯抓住了吗?你们抓住了吗?”她激动地大声喘着气说。
“正在查找,斯德瑞格太太。不用着急,福尔摩斯先生已从伦敦来到这里协助我们,这案子会很快查清的。”
“斯德瑞格太太,我敢肯定我以前在布里斯一个公园里看见过你。”福尔摩斯说。
“没有吧,先生,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不对吧,我见到你时,你穿了一件镶着鸵鸟毛的淡灰色大衣。”
女人对福尔摩斯不满地说:“先生,我压根儿就没有那样一件衣服。”
“哦,这就搞清楚了。”福尔摩斯向驯马师的妻子道歉,跟着警长来到附近荒原上的一处深坑,那是发现死尸的地方,坑边的金雀花丛曾挂着一件大衣。
福尔摩斯问:“我听说昨晚没有刮风,对吗?”
“是没有刮风,但是雨下得不小。”
“这么说大衣肯定不是被风吹到金雀花丛上的,而是有人特意放到上面的。”
“没错,是有人故意挂到金雀花丛上的。”
“挺有意思,这事也得注意。从上星期一起有许多人来过这儿,留下了这么多脚印。”
“尸体旁原来就有一张草席,我们大家站在上面吧。”
“太好了!”
“这里有一个口袋,里面是银色白额马的一块蹄铁,驯马师的一只长筒靴和辛普森的一只皮鞋。”
“哦,警长,你真聪明!”福尔摩斯拿过布袋来到低洼处,把草席拉到一边,然后趴在席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伸长脖子认真查看被踩过的泥土。“嗬!瞧,我找到了什么?”福尔摩斯兴奋地喊道。这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不仔细看,它那裹了一层泥的外表,像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真是的,我怎么就没发现呢?”警长很是自责。
“蜡火柴埋在土里,很难被发现。我是特意去寻找这东西,才找到它。”
“怎么?!你原来就想找到这个吗?”
福尔摩斯从袋中取出鞋子和地上的脚印一一作了比较,然后爬到坑边,慢慢地把身子挪向羊齿草和金雀花丛。
“这儿不会再有什么值得找的东西了,”警长说,“我们在附近一百码内的地方都查找过了。”
“我想也是这样,”福尔摩斯站起来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找了。我想趁着天还没黑熟悉一下荒原的地形,说不定那块蹄铁会给我带来好运。”
我朋友的工作方法,罗尔斯上校显得很不耐烦,他看了看表说:“警长,你能陪我一块儿回去吗?我要听听你对几件事的处理意见,另外,我们是否先声明一下,从参赛的名单中取消我们那匹马的名字,可以吗,警长先生?”
“用不着,不必这样做!我肯定会让它按时参赛的!”福尔摩斯的口气很坚决。上校点点头默许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希望你在荒原上走一走后,到可怜的驯马师家中找我们,我们再一同搭车赶回镇上去,这样好吗?”罗尔斯上校说。
我和福尔摩斯走在空旷的荒原上,上校和警长先返回去了。福尔摩斯陷入沉思之中,他慢慢地走着。这时候,缓缓落下的夕阳,给广阔无垠的草原披上一层金光,晚霞映在灌木丛上,美妙极了。我们却对此不感兴趣。
“华生,我看这样吧。咱们先搁下谁是杀害驯马师的凶手的事,只谈此马的下落。现在,我们假设那匹马是在凶杀发生时或之后跑掉的,它会跑哪儿去呢?马不可能单独游荡在茫茫荒原上,因为马天生是合群的,它一定会跑回金斯彼安或跑到美布里的马厩,这样,它一定会被别人发现,而不是毫无音讯。另外,吉普赛人一向胆小怕事,总怕警察来找麻烦,绝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拐跑一匹马,能不能找到买主都是个问题,我想他们肯定不会这样干。”
“但是,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匹马会藏到哪儿呢?”
“我说过,它一定是在金斯彼安或美布里,现在既然不在金斯彼安,肯定是在美布里了。按这个想法去找,看看会怎样。这片荒原的土质,警长说既干燥又硬实,通向美布里的那条路面却越来越低,你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低洼地带。案发那天晚上路面很潮湿,若是马向那个方向跑去,一定会留下蹄印。”我们的兴致不错,边走边谈,没多久,我们便来到那个低洼处。福尔摩斯向左边走,他让我往右边走。我走了近五十步时,他向我招手喊我过去。原来他在前面松软的土地上发现了一行蹄印,他从口袋中掏出蹄铁一比,竟完全吻合。
“想象真是太重要了!警长若是有这方面的素质,一定会有更大的提高。我们对情况进行了假设,事实证明我们的假设没错,我们就按照假设继续下去吧!”福尔摩斯兴奋地说。
走过一段湿软的低洼地,我们又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干硬的草地,地形开始下斜,马蹄印又出现了,接着又中断半英里的路程,最后我们又在美布里马厩旁找到了马蹄印。福尔摩斯先生看到了蹄印,他站在那儿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他用手指点着,有个男人的脚印清晰地出现在马蹄印旁。
我大声说:“马起初是独自跑来的。”
“看得出来,是这样,啧,这又怎么解释呢?”
原来两种足迹的方向都是金斯彼安。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又双眼紧盯路上的脚印,我却时不时地向一旁看看,我们的跟踪有了收获,我惊喜地发现又有相同的足迹折回原来的路。
“华生,你真行,若不是你,我们又得走回头路了。我们可以少走些冤枉路,现在,我们沿着折回的足迹走吧。”福尔摩斯瞅着折回的脚印说。
我们往回走了一会儿,发现脚印在通往美布里的马厩的沥青路上消失了。在我们离马厩不远时,突然,从里面跑出来一个马夫。
马夫说:“我们这儿不准闲人逗留。”
“我只想问一个小问题,”福尔摩斯把拇指和食指插到背心口袋里说道,“若是明天早晨五点钟,我来拜访这儿的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是不是有些早呢?”
“上帝保佑你,你真是个好人。我不能收你的钱,若是我那样做的话就会被赶走,但你尽可以去拜访他,他会接见的,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哦,你看,他来了,你自己去问他好了。”
福尔摩斯刚要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半克朗的金币,听到这话,急忙放回原处。一个面目凶狠的老头一边挥舞着猎鞭一边大踏步地向门口走来。
这个有些吓人的老头喊道:“道森,你在干什么!别在这偷懒,快去一边干活去!还有你们,你们这两个年轻人来干什么?”
“先生,能允许我同你说十分钟的话吗,我将很荣幸。”福尔摩斯含笑说着。
“不行!我没空和你们闲扯!听到了吗,还不快走!不然的话,我放狗咬你们了。”
福尔摩斯像是没听到这些话,走上前去,趴在那人的耳边说了几句,那人立刻面红耳赤地狂跳起来。
“扯谎!你是在无耻地造谣!”
“先生,别激动,我们是去你的客厅慢慢商谈好呢,还是在这里当众大声吵好呢?”
“好吧,若你们不介意的话,请跟我来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显得挺得意。
“华生,等我一会儿,我不久就回来。”福尔摩斯接着说道:“布朗先生,我完全听从你的安排。”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福尔摩斯和那老头走了出来,这时候天上的红霞已经暗了下来。他旁边走着的赛拉斯·布朗面容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两只手不停地颤抖着,他手中的鞭子如寒风中摆动不止的枝条,他的神情跟先前大不一样,现在的布朗先生傲慢的神情全无,他那畏缩不前的样子,像是福尔摩斯身后的一条狗。
“您的话我完全照办,一切都按您的指示做。”他说道。
福尔摩斯用犀利得像剑一样的目光盯着他说:“千万不要出差错。”
布朗先生打着哆嗦答道:“不会出错的,我敢保证,不过我能否想别的办法呢?”
福尔摩斯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大笑着说:“不,不用想别的了!至于你要做什么,我会写信通知你,你别想耍花招,不然的话,嗯……”
“啊,一定要相信我,先生,我是一个相当诚实的人!”
“好,我暂且相信你说的话。你明天听我的消息吧。”福尔摩斯对吓得哆哆嗦嗦的布朗先生伸出的手毫不理会,转身同我向金斯彼安走去。
“看他一会儿傲慢得不知姓什么,一会儿又像奴才那样卑微,这样的混蛋可真少见。”在返回的路上,福尔摩斯对我说。
“这么说,那匹马一定在他那儿了?”
“这家伙原想虚张声势地把事情赖掉。可我分毫不差地说出他那天早上的行动后,他就相信我当时一直在盯梢。你也注意到那个特殊的方头脚印了吧,布朗的靴子就是那种式样。此外,这样的事当然不是下人们敢做的。我得知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据此断定他在早上发现了那匹游荡的马,便去接近它,发现竟是那匹著名的银色白额马,他必定是欣喜若狂。因为只有这匹马才能战败他下赌注的那一匹马,没想到唯一的敌手竟落到自己的手中。我又接着说,他开始一闪念想到要把马送回金斯彼安,走到半路又陡生歹意,想要让这马一直藏到比赛结束。这样他又折回来,并把马藏在美布里。我把这些细节都说给他听,他只得承认,并央求说他是一时糊涂才犯了法。”
“可是马厩不是搜查遍了吗?”
“啊,像他这样的老混子,有的是办法。”
“既然他为保护自身的利益伤害了那匹马,可现在还把马留在手里,岂不让人担心吗?”
“我亲爱的华生,你尽管放心,他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眼睛一样爱护那匹马,因为他明白受警方宽大的唯一希望就是保证那匹马的安全。”
“但是,我觉得罗尔斯上校是一个不肯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不取决于罗尔斯上校。我们不是皇家侦探,就没有责任把事情完全讲出来。我们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或多或少地说,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华生,你看出来了,上校对我们并不友好,因此我不想马上告诉他马有了下落。”
“除非有你的许可,否则我不会随便说的。”
“这同杀害驯马师的事相比,真是不值一提。”
“你打算追查凶手吗?”
“不,我想今晚我俩连夜返回伦敦去。”
福尔摩斯的话真是让人感到意外,我们来这儿才几个小时,一开始调查就干得这么漂亮,现在竟然要放手回去,我真是不明白。一路上我问了他几次,可他却不肯回答回去的原因。当我们返回驯马师的住所时,上校和警长早已在客厅等着我们了。
“达特门的新鲜空气真令人心旷神怡,只可惜我和我的朋友打算连夜返回伦敦了。”
警长听了他的话张大了嘴巴,上校轻蔑地瞅着我们。
“这么说你们对抓住凶手已经丧失信心了?”上校耸了耸肩,又说,“先生们,我很抱歉,请你们过来做你们不能完成的事情。”
福尔摩斯淡淡地说:“抓住凶手,是难度不小,但我相信,你的马肯定会参加星期二的比赛,你不用多考虑,你只要另请骑师就行了。另外,我需要一张斯德瑞格的照片,好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瑞戈里,你把我需要的东西事先都准备齐了,请您在这儿稍等片刻,我想问女仆一个小问题。”
“我不得不说,我对这位从伦敦赶来的顾问深感失望,”我的朋友刚一出去,罗尔斯上校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看不出他来这儿之后有什么进展。”
“至少他已经向你保证那匹名马会参加星期二的锦标赛。”我对上校说。
“他是向我保证过,但愿他能找到我的马,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贬低他。”
我正要驳斥上校,福尔摩斯走了进来。
“先生们,我已经准备好回到达米斯多哥镇去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在我们上四轮马车时,一个小马倌给我们打开车门,福尔摩斯像想起什么似的,走近小马倌问道:“你们的围场里有一群非常可爱的绵羊,谁在照料它们呢?”
“是我呀,先生。”小马倌神气地回答。
“最近你有没有发现它们有什么异常情况?”
“先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不知怎么的,有三只绵羊的脚有点瘸了。”
福尔摩斯咧开嘴轻轻地笑了,他十分满意这个回答,得意地搓搓手。
“真是料事如神,华生,我猜测得没错。格瑞戈里,我想你最好注意一下羊群中的这一怪异现象吧。车夫,咱们走吧。”我的朋友说道。
罗尔斯上校的表情仍旧同先前一样,对我们的能力表示怀疑,但从格瑞戈里警长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对福尔摩斯的话十分专注。
警长问:“你觉得这事情很重要吗?”
“相当重要。”
“另外,还有别的要注意的问题吗?”
“还有狗,那晚上狗是不是有怪异的反应?”
“这正是让人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福尔摩斯接着提醒道。
过了四天,我和福尔摩斯乘车到温切斯特去看维塞克兹杯锦标赛。罗尔斯上校如约在车站接我们,我们搭乘他的马车到城外的跑马场去。一路上,上校面色阴沉,态度冷淡。
“直到现在,我的马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上校怒气冲冲地说。
福尔摩斯的回答不紧不慢:“我想见到它时,你总该认识它吧。”
“我同赛马打交道快二十年了,还从未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上校不满地说,“连小孩子也识得银色白额马的白额头和它那斑驳的右前腿。”
“赌注的赔率是多少?”
“这真让人摸不着头绪,昨天是十五比一,今天却成了三比一,你看,跌了这么多!”
“嗬!这么说有人知道了消息。”福尔摩斯说道。
马车驶到看台的围墙边,墙上贴着参加赛马的名单。
维塞克兹锦标赛
赛马年龄:限四五岁口。赛程:一英里又五弗隆。每匹参赛马交押金五十镑。第一名除金杯外得奖金一千镑,第二名得奖金三百镑,第三名得奖金二百镑。
一、吉斯·牛顿先生的尼格罗。骑师着蓝色上衣,桃红帽。
二、伍德鲁上校的赛马巴格斯特。骑师着棕黄上衣,红帽。
三、巴克沃特勋爵的特尔勒。骑师着红色上衣,黑帽。
四、罗尔斯上校的银色白额马。骑师着黄上衣,黄帽。
五、巴哈莫兰公爵的艾丽斯。骑师着黑条纹上衣,紫帽。
六、森格里伍勋爵的拉兹波尔。骑师着灰上衣,蓝帽。
“我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下的保证上了,为此我撤出了一匹已准备好的赛马。”上校说着惊奇地喊道,“什么?那是我的银色白额马吗?”
“银色白额马,5比4!”赌马客高声嚷着,“银色白额马,5比4!特尔勒5比15!其余的,一律5比4。”
“所有的马都编了号,六匹马都到场了。”我大声地说。
“六匹马都在场?我怎么看不到我的马?这里的马没有银白色的呀!”上校焦急地说。
“刚才跑过五匹马,剩下的一匹一定是银色白额马。”
我和上校正在说话时,从跑马场围栏内跑出来一匹矫健壮实的栗色马,在我们面前缓辔而过,马背上坐着那位众所周知的黄帽黄衣的骑师。
“那怎么可能是我的马!它身上一根白毛都没有,福尔摩斯先生,你们究竟是在耍什么把戏!”
“喂,喂,别吵了!我们来看一看它跑得怎样,”我的朋友冷静地说,他用我的双筒望远镜注视着赛马场,“太棒了,开始就这么快!看,它们过来了,已经转弯了。”
我们从马车上望去,六匹马一直跑过来的情景相当壮观。六匹马紧挨在一起,甚至一条毯子就可以把它们盖住。布朗先生训练的特尔勒和他的红衣骑师,跑在这些马的最前面。可是,当这匹马跑过我们面前时,它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这时候,上校的马勇猛向前,驰过终点,比它的对手早到将近六个马身长。巴哈莫兰的艾丽斯名列第三。
“这么说,那匹马真的是我最心爱的银色白额马,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上校把一只手搭在额上望着,气吁吁地说道,“先生们,你们还要把秘密保留多久,请告诉我内情,好吗,福尔摩斯先生?”
“别着急,上校,你不久就会知道的,但你还得耐心一些。现在,趁它还在这里,我们一块儿去看看那匹马。”这时我们已经走到跑马场的围栏处,这地方只准许马主人和他的朋友进去,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你用酒精把马的前额和马腿洗一洗,你就可以看到它就是你丢失的银色白额马。”
“这真使我吃惊!”
“我在盗马者那儿找到它,便自作主张让它来参加马赛了。”
“我亲爱的先生,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你做的每件事都很神秘。这匹马看起来很健壮,它今天比往常跑得都快。我当初对你的才能表示怀疑,实在感到十分抱歉。你帮助我找到了马,替我做了件好事,但是你若能帮我抓到杀害约翰·斯德瑞格的凶手,那我就更感激不尽了!”
“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福尔摩斯慢吞吞地说。
我和上校惊奇地望着福尔摩斯,上校疑惑地问:“怎么,你抓住他了?凶手在哪里?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就在这里。”
“这里,不会吧,他在哪儿?”上校更不明白了。
“此刻和我们在一起!”
上校听了他的话,气得脸都发青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你给予我很大的帮助,”上校说,“但对你刚才说的话,这不是恶作剧就是侮辱人格!”
福尔摩斯却轻轻地笑了。
“哦,上校,别生气,你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向你保证,我一点儿没认为你同凶手有联系,”福尔摩斯接着说,“真正的凶手就站在你的身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到这匹名马光滑的脖颈上。
“怎么!是这匹马?”上校和我同时大声呼道。
“对,就是它,我得向你声明,他是出于自卫而伤人,它的罪过就减轻了许多。上校,你的所谓‘忠实的仆人’驯马师约翰·斯德瑞格根本不值得你同情和信任,请原谅我对死者说这些话。噢,现在下一场比赛又开始了,我想在下一场比赛中,稍稍赢一点儿。我们再找个适当的机会谈谈吧。”
当天晚上我们乘坐波蒙式客车返回伦敦。一路上,我的朋友详细地讲述了星期一的夜晚发生在达特门马厩的那些事,以及他对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我和上校听得都陶醉其中了。我想罗尔斯上校和我本人有同感,那就是原来乏味的旅途变得兴致盎然了。
“同许多人了解此案的情况一样,我根据报纸报道做出的判断有误。尽管这样我从中找到了一些线索,如果没有别的细节所掩盖的话,那本来是很重要的。在我来德文郡之前,我也认为凶手就是辛普森,虽然那时的证据并不充足。而当我乘坐马车来到驯马师的房子时,我突然发现一条重要的线索,那盘咖喱羊肉具有不小的价值。你们记得我从车上下来时出神的样子,我对自己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线索感到惊异。”
“先生,我承认直到现在我也看不出咖喱羊肉有什么值得追究的地方。”上校不解地说道。
“咖喱羊肉只是我推理锁链中的一个环节。麻醉剂的气味虽然并不难闻,但一般菜是无法掩盖的,吃的人会很快发现,或是根本吃不进去。可是咖喱却能掩盖这种气味。我们很难想象,辛普森为了放麻醉剂而带去咖喱,或是在他带去麻醉剂时,碰巧赶上小马倌吃的是咖喱菜,这种巧合无法让人相信。这样,辛普森的嫌疑就排除了。于是,我注意的重点就落到驯马师夫妇身上,因为只有他们才能选择当天的晚餐,麻醉剂是在菜做好以后特意给小马倌吃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别人吃了同样的菜没有事。他们二人中,哪一个接近菜肴并且放入麻醉剂而未被女仆发现呢?
“在搞明白这件事之前,我了解到那条狗一晚上都没有叫,这真奇怪。我是从辛普森的事情中知道马厩中有一条狗的。然而,尽管有人闯入马厩,牵走名马,那狗却一声不吭,没惊醒睡在草料棚中的另外两个马倌,这让人费解。显然,这位深夜来客是狗非常熟悉的人物。
“我从上面所述的种种迹象,得出了可以确认的结论,约翰·斯德瑞格就是偷马人,是他在深更半夜来到马厩,麻醉了自己的小马倌,把马牵走了,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动机不良。我了解到以前的一些案子,这些案子驯马师往往把巨额赌注押给自己的马,他们采用各种欺骗的手段故意不让马夺冠。有时,在赛马中故意放慢速度而输掉,有时他们也会用更狡猾狠毒的手法,这一次驯马师到底采用的什么手法呢?我希望从死者衣袋里的东西找到答案。
“事实和我想的一样,你们不会忘记死者手中那把精致的小刀吧,我想不会有人把它当作武器使用。正像华生医生告诉我的,这小刀是准备用来做精密手术的。罗尔斯上校,你对赛马经验丰富,你应当知道,用那个小刀在马后腿踝骨的肌肉上划一道小小的伤痕,是很难看出来的。经过‘小手术’的马将慢慢出现轻微的跛足,而这会被人看作训练过度或是患了风湿,人们绝不会想到这是一个邪恶的阴谋。”
上校听了这些话,激动地大声叫道:“这个坏蛋,十足的恶棍!”
“我们已经清楚驯马师把马牵到野外的目的。这样一匹烈性马,在受到刀刺后,一定会高声嘶叫,因而会惊醒睡在草料棚的人,因此干这事肯定得到野外下手。”
“我真是瞎了眼!怪不得他要用蜡烛和火柴了。”上校恍然大悟。
“没错,上校,你说的对。我在看过死者的东西后,非常幸运地发现他的犯罪方法,也同时找到了他的犯罪动机。上校,你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你当然知道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我从那张账单上看出案中有一个任意挥霍钱财的女人,即使一个慷慨大方的人,也不会花那么多钱给一个女人买件衣服。由此初步断定,斯德瑞格过着重婚的生活,并且另有一处房子。我曾不经意地向斯德瑞格夫人问及此事,她显然什么也不知道。这使我很满意,说明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我记下了账单上服饰商的地址,要了一张斯德瑞格的照片,带上它会更容易解决这位神秘的希尔先生的事情。
“从那时起,一切都逐步清晰了。罗尔斯上校,你的驯马师把马牵到一个坑穴,在坑穴里他点起蜡烛,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找到辛普森在逃走时丢掉的领带,可能是想绑马腿。到了坑穴,他走到马后面,点起了蜡烛,可是因为光的刺激,白额马受到了惊吓,出于动物的特殊本能预感到有人要加害它,便猛烈地尥起蹶子,那结实的铁蹄子正好踢中斯德瑞格的额头。而这时的斯德瑞格为了实施那精细的手术,不顾下雨,把他的大衣都脱了,所以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手中的小刀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大腿划破了。我这样讲,你们听明白了吗?”
“妙极了!真是料事如神,你像是亲眼所见一样!”上校不住地赞叹着。
“我承认,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斯德瑞格是个富于心计的家伙,绝不会轻易在这匹马身上做试验的,他能在什么东西上做实验呢?我看到了绵羊,便及时地提了一个问题,没料到我得到的回答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我回到伦敦后,拜访了那位服饰商,拿出照片给她看,她很快认出那个化名德比·希尔的阔绰的顾客,并且说他有一个打扮得十分漂亮的妻子,特别喜好豪华的服饰。我毫不怀疑,就是这个女人使斯德瑞格背上了一身的债务;也正是因为追求奢华,这个女人把斯德瑞格推上了犯罪的道路。”
“除了一个小小的问题之外,你把一切都讲得很清楚。让我不明白的是,那匹马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呢?”上校神情疑虑地问道。
“啊,那匹银色马脱缰跑掉了,恰巧你的一个邻居收养了它,对于这一点,上校,我们必须宽容。如果没有错的话,我们现在到了维多利亚站的前一站了。再过十分钟,上校,若是你愿意到我们那儿吸吸烟,我很高兴把别的一些细节讲给你听,你一定会有兴致听的。”
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侦破过无数案子,在一些神秘案子中,他显露出了非凡的才能,由此写出来的故事让读者有如身临其境。在我撰写这些故事时,很自然地把他的成功写得比失败要详细得多,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顾全他的名声,而是因为,他每到山穷水尽时,他的旺盛精力和多才多能越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还有,福尔摩斯失败的地方,别人也不会成功,这样,故事就结不了尾。然而,很多时候,他即使出了差错,真相最终也会被他查出。我曾记录了五六件这类案子,其中最有趣的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和我现在要讲述的这一件。
福尔摩斯是一个很少为锻炼身体而进行体育活动的人,然而肌肉力量比他大的人并不多,而且在与他同体重的人中,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手。他把盲目的体育活动看作浪费精力,因而除了外出办案,他几乎足不出户。但每到办案时,他就显得精力特别旺盛,不知疲倦。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突发闲心,居然陪我去公园散步。那时,榆树淡绿的嫩芽刚刚冒出,栗树枝头刚吐出五瓣形新叶。两个小时的悠闲漫步,尽管没说什么话,但对两个很默契的朋友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将近五点钟了。
“先生,”我们的小仆人一边开门一边说,“有人来找过您。”
福尔摩斯抱怨地望了我一眼。
“都是下午散步弄的!”他说,“那么,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是的,先生。”
“你没请他进来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等过。”
“他等了多久?”
“他等了半个小时,他一直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时跺跺脚。我在门外等候,但我能听到他的动静。后来,他走到过道里大声叫喊:‘他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要他再等一下,他说:‘那我到外面去等,在这里我会憋死的,我一会儿再来。’说完他就走了,我留也留不住。”
“好了,好了,你已经尽力。”我们走进屋里,福尔摩斯说,“华生,这真气人,我正需要接一个案子,而从这个人急不可耐的样子来看,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案子。喂!桌上那只烟斗不是你的吧?一定是那位先生忘在这里的。嗯,很不错的欧石南根烟斗,斗柄很长,烟嘴是用烟草商们所谓的琥珀做的。不知道伦敦究竟有几只真琥珀的烟斗,据说里面包着苍蝇的那种才是真琥珀。我想他心里一定很乱,要不他不会把自己非常珍爱的烟斗忘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他非常珍爱这只烟斗?”我问。
“嗯,我想,这烟斗买来时不过七先令六便士罢了。可是,你看,它已经补了两次了,一次在斗柄上,另一次在琥珀烟嘴上。你可以看到,这两次修补用的都是银箍,费用比烟斗的原价高得多。这个人情愿修补这只烟斗,也不愿花钱买只新的,说明他一定非常珍爱它。”
“还看出别的什么吗?”我问,因为福尔摩斯把烟斗转过来翻过去地用他独特的眼光凝视着。
他举起烟斗,用他那细长的食指弹了弹,好像一位教授正讲解骨骼一样。
“烟斗有时是非常重要的,”他说,“除了表和鞋带,就属它更能显示一个人的个性。很显然,这只烟斗的主人是个身强力壮的人,他是个左撇子,有一口好牙,粗心,富裕。”
福尔摩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些,边说边斜着眼睛看着我,看我是否明白他的推理。
我问道:“用价值七先令的烟斗的人就一定富有吗?”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八便士一英两,”福尔摩斯说着,把烟斗在手心里磕出一点儿烟丝来,“用这一半的价钱就可以抽上等烟了,可见他很富有。”
“那别的呢?”
“他习惯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斗。你看,这烟斗的一边都烧焦了,用火柴点是不会烧成这样的。而且烧焦的是烟斗的右边,所以,我想他是左撇子。现在你把你的烟斗在灯上点燃,你可以看到,因为你是用右手,所以火焰很自然地就侧向左边了。你再看,他的琥珀烟嘴已经咬穿了,说明他身强力壮,牙齿很好。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已经上楼了,我们可以研究比这只烟斗更有趣的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我们的门就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讲究而素净的深灰色礼服,手中拿着顶褐色宽檐礼帽。我猜他大约三十岁,但他实际年龄还要大些。
“对不起,”客人有些不安地说,“我想我该先敲门,但我心里乱极了,所以,请你们原谅我的冒失。”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好像头昏眼花似的,一扭身跌坐在椅子上。
“看来你有一两晚没睡觉了,”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说,“这比干什么都伤神,甚至比玩乐都要伤神。请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需要得到你的指点,先生。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整个生活好像全垮了。”
“你是来咨询的吗?”
“不单是这样,你是一位见多识广的人,我希望你能指点我。我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说得断断续续,说话时呼吸急促,声音颤抖。我觉得他一直在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以至于连说话都是很痛苦的事。
“这件事很难启齿,”他说,“谁都不愿意对别人谈自己的家务事,尤其是对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谈自己的妻子。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能向您求教。”
“我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说。
我们的客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他大声说道,“你认识我?”
“如果你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福尔摩斯笑着说,“那我得劝你以后别把名字写在帽里儿上,或者你与人交谈时,别把帽里儿朝向对方。我刚才想告诉你,我和我朋友在这屋子里听到过许多稀奇古怪、神秘莫测的事情,而我们也很有幸地让许多惶恐不安的人得到了安宁。我相信我们也能帮你做到这一点。现在时间不早了,能不能请你尽快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我们的客人又把手放到额头上了,好像很痛苦似的。从他的神情姿态上看得出,他是个内向、很有自制力的人,他天生有些高傲,宁可把伤痕掩盖起来,也不愿把它们暴露。后来,他握紧拳头,做了个手势,决定不再保守秘密了,他开口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是个结婚三年的人,这三年里,我们夫妇俩像别的夫妇一样相亲相爱,生活美满。我们情投意合。但现在,从上周一以来,我们中间突然有了一道障碍,而且我发现,她的生活和思想中有一些东西我竟然一无所知,就好像她是个陌生路人一样。我们疏远了,我想知道这到底怎么了。
“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有件事得先告诉你们,福尔摩斯先生,艾菲是爱我的,请别在这方面有什么误会。她一心一意地爱着我,现在更加如此。这点我知道,也感觉到了,所以我不想在这一点上浪费口舌。男人是很容易察觉到女人是否爱他的。不过我们之间现在有了一个秘密,秘密不解开,我们就永远不能像从前那样相亲相爱。”
“芒罗先生,请你把事实告诉我。”福尔摩斯有点不耐烦了。
“我先把我知道的艾菲的过去告诉你。我刚见到她时,虽然她很年轻,只有二十五岁,但已经是个寡妇了,那时叫赫伯龙夫人。她小时候去了美国,住在亚特兰大城,在那里嫁给了赫伯龙先生。赫伯龙是个律师,业务不错。她们有个孩子,但那里流行了黄热病,她丈夫和孩子都染上黄热病死了。我见过赫伯龙的死亡证。她由此对美国厌恶起来,便返回英国,和她一位没有出嫁的姑妈一起在米德塞克斯的平纳尔住着。我得补充一点,她前夫给她留下了相当多的遗产,大约有四千五百镑。她前夫在世时把这笔钱投了资,平均每年有百分之七的利息回报。我遇见她时,她到平纳尔才六个月。我们一见钟情,几周后就结了婚。
“我是个蛇麻商人,每年有七八百镑的收入。我们在诺伯里租了套每年租金八十镑的漂亮的小别墅,日子过得很舒适。我们那地方虽然离城很近,但有着浓郁的乡村风味。别墅附近有家小旅店和两幢房子,门前田地的另一边有座孤零零的农舍。除此而外,只有到车站去的半路上才能见到房子。我的生意季节性很强,只在特定的季节才进城办事,夏天我不用进城,可以和我太太尽情地在别墅里享乐。我可以告诉你们,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
“还有件事得先告诉你们。我们结婚时,她把她的全部财产都转到了我的账下。这不是我的主意,因为我想要是我的生意失败,就糟了。但她坚持要那样,我只好接受。大概六周前,她走到我身边说:‘杰克,我把钱转到你账下时,你说过,我如果要用就随时可以向你要。’
“‘那当然,’我说,‘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钱嘛。’
“‘那好,’她说,‘我现在要一百镑。’
“我听了有些吃惊,我原以为她只不过要点钱去买件新衣服什么的。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我问。
“‘噢,’她开玩笑般地说,‘你说过你只是我的银行保管,你知道,银行保管是从来不问为什么的。’
“‘要是你真需要这么多钱,我当然会给你的。’我说。
“‘噢,当然,我真需要这么多。’
“‘你不告诉我用它做什么吗?’
“‘杰克,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行。’
“我只好不再问下去了。不过,这是我俩之间第一次有事瞒着对方。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后就没再想这件事。可能这和后来发生的事没有联系,但我想还是把它说出来好些。
“我刚才跟你们说过,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地方有座农舍。虽然农舍与我们的别墅只隔着一块田地,但得先沿大路走一段路,再拐到一条小路上才能到达那农舍。农舍那边有片密密的苏格兰枞树,我平常很喜欢到那里散步,因为在树林中总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八个月来,这座农舍一直空着。这太可惜了,因为这是一幢漂亮的两层楼房,前面有古式的游廊,周围到处是金银花。我经常在那里逗留,并且想,如果住在这里该有多好啊!
“唉,上周一傍晚我散步去那里时,看到一辆敞篷车从小路上驶了过来,同时看到游廊边的草地上有堆地毯和别的东西。显然,这房子终于有人住进来了。我走过去像个游手好闲的人那样停下来打量着,想知道离我们这么近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就在我朝里面张望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楼上的一扇窗户里有一张面孔也在望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到那张脸后,背上似乎出了些冷汗。当时我离得远,所以没能看清那张脸,只觉得那张脸怪怪的,不像人脸,这就是我当时的印象。我连忙走向前去,想更清楚地看看那个窥视我的人。可就在我向前走时,那张脸突然不见了,好像被拉到了屋里的暗处。我足足站了五分钟,仔细想着这件事,打算把我得到的印象分析一下。我说不准那是男人的脸还是女人的脸,它离我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但那张脸的颜色留给我的印象却很深,它就像铅色的白垩土,僵硬呆板,很不自然。我心里很不安,便决心去拜访这新搬来的邻居。我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一个高大瘦削的女人把门打开了,这是个丑得有点吓人的女人。
“‘你想干什么?’她带着北方口音问。
“‘我是住你对面的邻居,’我边说边朝我的住处望了望,‘我看你们刚刚搬过来,因此想看看能不能帮你们做点什么……’
“‘行了,我们要你帮时会请你的。’她说完后竟然把门关上了。因为遭到如此粗暴的冷遇,我非常恼火地转身就回家了。当天晚上,尽管我竭力去想别的事情,但窗口那张怪脸和那女人粗鲁的形象总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因为她胆小而且容易激动,我不想让她分担我遭遇到的不快。然而,睡觉前,我还是把那座农舍租出去的消息告诉她了,她没说什么。
“我通常睡得很死。家里人经常笑话我,说夜里没有什么能把我吵醒。可那天晚上,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给我的刺激,也许是别的原因,我没有平常那样睡得死。我在半睡半醒中隐隐约约觉得屋里有什么在走动,稍后意识到我妻子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披斗篷,戴帽子。我喃喃地说了几句惊讶的话,对这种不适时的举动表示不理解。当我半睁半闭的双眼落到我妻子被烛光映照的脸上时,我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见过她有这样的表情,这真让我想不到。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扣紧斗篷时,向床上瞥了一眼,看是否惊醒了我,她以为我还在睡梦中,于是无声无息地出了卧室。随后,我听到大门门轴发出的嘎嘎声。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用手指敲了敲床栏,看我是不是真的醒着。然后我从枕头下拿出表一看,才凌晨三点钟。我妻子凌晨三点出门去干什么呢?
“我坐了有二十分钟,一直不停地琢磨着这件事,想找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我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对头。正当我还在不停地冥思苦想时,我听到门轻轻关上了。我妻子上楼了。
“‘艾菲,你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了?’她一进屋,我便问道。
“她听到我的声音便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非常痛苦,因为那声尖叫里有着难以形容的内疚感。我妻子一向坦诚而直爽,所以,当她不声不响地溜进来,听到我,她的丈夫的说话声,竟然吓得失声尖叫时,我的心凉了。
“‘你醒了,杰克!’她勉强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没有什么能把你吵醒呢。’
“‘你到哪里去了?’我板着脸问。
“‘也难怪你这样吃惊,’她说,解斗篷的手指不停地颤抖,‘我以前从没这样过。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有些气闷,就到外面去吸点新鲜空气。要是我不出去的话,恐怕会昏过去的。我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现在好多了。’
“她说这番话时始终不敢看我一眼,而且声音也变了。显然,她在撒谎。我没再说什么,转身面墙躺着。我伤心极了,心中充满了种种不祥的猜测和怀疑。我妻子瞒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呢?她这次神秘地外出,究竟到了哪里?我想,如果我不弄清这些,我是不会安宁的。因为她撒过谎,我不想去问她本人了。这一夜我一直辗转反侧,想来想去,结果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我本该进城的,但心里很烦,根本没心思去照顾生意。我妻子似乎也心神不定,而且始终注意着我的脸色,她已经看出我不相信她的话,所以她也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吃早餐时,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吃完早餐就出去散步了,想在清新的早晨空气中好好思考这事。
“我一直走到克里斯特尔宫,在那里待了一小时,回到诺伯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路过那座农舍时,我停下来朝那窗户望去,看看能否见到前一天我看到的那张面孔。我正望着,农舍的门突然打开,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我当时是怎样的惊讶吗,走出来的,竟是我妻子!
“看到她,我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她显然比我还要惊慌得多。刹那间,她好像想再退回到那座农舍里去,但当她知道已经躲不掉时,便向我走过来,她脸色异常苍白,惊恐的眼神与挂在嘴角的微笑显得很不协调。
“‘噢,杰克,’她说,‘我刚过来想看看能否给新邻居帮点忙。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杰克?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
“‘那么,’我说道,‘你昨晚来的就是这里喽。’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喊道。
“‘你昨晚一定来这里了,我可以肯定这里住着什么人,你竟然深更半夜来看望他们?’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你怎么对我撒起谎来了?’我也喊了起来,‘你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我瞒过你什么吗?我非进去把事情弄清楚不可。’
“‘不,杰克,看在上帝的面上,千万别进去!’她激动不已,气喘吁吁地说。我走到门口时,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使劲把我拉住。
“‘杰克,我求你别这样。’她哭喊着,‘我保证过些天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你现在进屋,除了自找苦吃,没别的好处。’我试图挣开她,但她死死地缠住我,苦苦哀求着。
“‘相信我,杰克,’她哭着说,‘信我这次吧。你绝不会为此而后悔的。你要明白,如果不是为了你好,我是不会对你隐瞒什么的。这关系到我们的整个生活。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一切都会好的;但你硬要闯进去的话,我们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的态度是那么诚恳,又那么绝望,她的话劝阻了我。我犹豫不决地站在门口。
“‘要让我相信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只一个条件,’我终于说道,‘那就是从现在起停止这种神秘的行动。你有保留你秘密的权利,但你得答应我夜里别出门,别瞒着我做什么事。只要你答应,将来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的,’她宽慰地吁了口气,大声说道,‘我全听你的。走吧,我们回去吧。’
“她仍然拉着我的衣袖,拽着我离开了农舍。离开那里时,我回头望了望,看到楼上的窗户中那张铅灰色的脸正向我们张望着。这个怪人和我妻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头天我看到的那个粗野丑陋的女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奇怪的谜。我知道,谜底一天不解开,我就一天不得安心。
“我在家里待了两天,这两天,我妻子很守信,因为她从未迈出家门半步。但是,第三天,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尽管她当初信誓旦旦,可她仍然没能抵挡住那神秘的吸引力,又一次背弃了我们的诺言。
“我那天进了城,可我没像往常那样坐三点三十六的火车回来,而是坐了两点四十的火车。我一进门,女仆就慌里慌张地跑进厅堂。
“‘太太呢?’我问。
“‘我想她出去散步了。’她答道。
“我马上有了怀疑,就赶紧跑上楼,想看看她是否真的不在家。我上楼后不经意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看到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正越过田野向农舍方向跑去。我立刻就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我妻子又去那里了,并且早就嘱咐好女仆,我一回来,就赶紧去叫她。我气得发抖,跑下楼来,朝那里跑去,想把事情彻底解决。我妻子和女仆沿小路往回赶,但我没停下来和她们说话。这农舍里有个秘密,给我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黑影。我发誓,不管怎样,非得把这个秘密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走到房前,门都没敲就转动门钮冲了进去。
“楼下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里的炉灶上的水壶咝咝作响,一只大黑猫盘卧在篮子里,但没有那个丑女的踪影。我跑到另一间屋,也一样空无一人。接着我又跑到楼上,楼上的房间也空空的。整个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屋里的家具和墙上的装饰画都很普通、粗俗,只有我从窗户中看到怪脸的那个房间布置得舒适而讲究。当我看到那个房间的壁炉台上放着一张我妻子的全身相片时,我的全部疑团化作强烈而痛苦的火焰。那张相片还是三个月前我要她拍的。
“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确信屋里根本没人后才离开。我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我到家门口时,妻子在前厅等我,但我既伤心又恼怒,不想和她说话。我从她身旁走过,径直进了书房,我正要把门关上时,她冲了进来。
“‘杰克,很抱歉我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她说,‘但你如果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一定会原谅我的。’
“‘好吧,那你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吧。’我说。
“‘我不能,杰克,我不能。’她叫道。
“‘你要是不告诉我那个农舍里住的是谁,你送给相片的那个人又是谁,我们之间就没有信任可言。’说完,我撇下她就走了。这是昨天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关于这件怪事,就这样。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有矛盾,我现在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今天早晨我突然想起你,或许你能给我指点,我就急急忙忙赶来找你。如果你觉得哪一点我没有说清楚,请你问好了。不过,请尽快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
福尔摩斯和我聚精会神地听完这离奇的故事。客人的情绪很激动,讲得断断续续的。福尔摩斯一只手托着下巴,默默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请告诉我,”他终于说道,“你在窗户中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脸吗?”
“我每次看到它,距离都比较远,所以我不能肯定。”
“但这张脸给你的印象好像很不好。”
“那张脸的颜色很不自然,而且面貌呆板得很。我一走近,它就不见了。”
“你妻子向你要一百镑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快两个月了。”
“你见过她前夫的相片吗?”
“没有。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着了场大火,她所有的文件都烧掉了。”
“可她有一张死亡证,你说你看到过,是吗?”
“是的,火灾过后,她拿到了一份副本。”
“你可曾遇到过在美国认识她的人吗?”
“没有。”
“她收到过美国来的信吗?”
“没有。”
“谢谢你。现在我要稍微想一想这件事。如果住在农舍里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事情就比较难办了;可要是另外一种情况,我想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也就是说,你昨天进去之前,住在那里的人事先得到消息,躲开了,现在,可能又回去了,这样我们就很容易把这个谜给解开。我劝你现在返回诺伯里,再仔细看看那窗户。如果你肯定里面有人,千万别硬闯进去,只要给我们发个电报就行了。我们接到电报,一小时内就能赶到你那里,事情就会水落石出的。”
“万一里面还是没人呢?”
“这样的话,我明天去你那和你商量,最重要的是,在真相没弄清之前,别再烦恼了。好,再见。”
我朋友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走后,回来对我说:“华生,我担心这事不妙,你觉得呢?”
“这事很难办。”
“是的。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头恐怕牵扯到敲诈。”
“那么是谁在敲诈呢?”
“当然是在那唯一舒适的房间里住着,并把她的相片放在壁炉台上的那位。说真的,华生,出现在窗户里的那张脸很有问题。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个案子的。”
“你心里有底了吗?”
“是的,但只是暂时的推论。可这个推论要是弄错了那才怪呢。我想,这个女人的前夫就住在那农舍里。”
“你的根据呢?”
“除此之外,我们怎么去解释她坚决不让她现在的丈夫进去的原因呢?我想,事情大致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在美国结过婚。她前夫沾染了什么不良的恶习,或者什么可怕疾病,她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抛弃他,回到了英国。隐姓埋名后,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再婚后已经三年了,她以为自己的处境非常安全,因为她把一张别人的死亡证给现在的丈夫看过。但她还是被她前夫找到了,或者,被某个与她前夫有瓜葛的荡妇发现了。他们给她写了封信,威胁说要来揭露她。她便要了一百镑,想以此堵住他们的嘴,但他们还是来了。当丈夫不经意地向她提起那农舍里有了住户时,她意识到追踪她的人来了。她等丈夫睡着后,跑出去,试图说服他们让她过平静的生活。因为晚上没谈妥,她第二天上午又去谈,结果出来时被她现在的丈夫撞上了。她答应他不再去那里,但两天后,由于她急于摆脱这些可怕的邻居,她又去那里谈了一次,并且带去了他们索要的相片。他们正在谈着,女仆突然跑来说主人回家了。她马上想到,丈夫一定直奔农舍而来,于是催促屋里的人溜出后门,到附近的枞树林里躲了起来。所以,她丈夫看到的是一所空房子。但如果他今晚再去,若是那房子还空着,那事情可真怪了。你说我的推论如何?”
“这完全是猜测。”
“但它把所有的事实都考虑进去了。如果我们发现了不相符合的新情况,还可以重新考虑。我们现在除了等那位朋友的电报,无事可做。”
不过我们并没等多久。刚吃完茶点,电报就来了。
电文如下:
农舍里仍有人居住。窗里的那张脸又出现了。请坐七点钟的火车来,一切等你前来处理。
我们下车时,他已在月台上等了。借着车站的灯光,我们看到他脸色苍白,忧心忡忡,浑身颤抖。
“他们还在,福尔摩斯先生。”他紧紧拉住我朋友的衣袖说道,“我经过那里时看到里面亮着灯。我们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我们走上黑暗的林荫大道时,福尔摩斯问道。
“我想闯进去,亲眼看看屋里到底是些什么人。我希望你们两位做个见证。”
“你妻子警告过你最好别揭开这个谜,你决心不顾一切地去闯吗?”“是的,不顾一切。”
“好,我认为你是对的,弄清真相总比无休止地猜疑要好。我们最好现在就去。当然,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那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从大路拐上一条两旁全是树篱的狭窄小路,天开始下毛毛细雨了。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不可待地向前跑,我们也只好高一脚低一脚地紧跟在他后面跑。
“那就是我家的灯光,”他指着树丛中闪现的灯光低声说,“这就是我要进去的那座农舍。”
他说话时,我们已经在小路上拐了个弯,那所房子已近在咫尺。门前的地上映着一缕黄色灯光,说明门是半掩着的。楼上有扇窗户被灯光照得异常明亮。我们望过去,一个黑影正从窗帘上掠过。
“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叫道,“你们亲眼看到了,里面有人。快跟我来,我们马上就能弄个水落石出了。”
我们走近门口,一个女人突然从黑暗中闪了出来,站在金黄的灯光中。在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双臂高举,做出一副恳求的样子。
“杰克,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这样!”她高声喊道,“我早预料到你会来的。亲爱的,你再好好想想,再相信我一次吧,你永远不会后悔的。”
“艾菲,我已经相信你太多了,”他厉声叫道,“快让开,我一定要进去!我和我朋友要彻底解决这事!”
他把艾菲推开,我们紧随在他身后。当他把门砰的一声撞开时,一个老妇人跑到他面前,想拦住他,但他一把将她推开,转眼间我们就到了楼上。格兰特·芒罗冲进有灯光的房间,我们也跟了进去。
这是间暖和、舒适、布置得很好的卧室,桌上和壁炉台上各点着两支蜡烛。墙角的书桌旁有一个人俯身坐着,看上去像个小女孩。我们一进门,她就把脸转过去了,不过我们可以看到她身穿红色上衣,手戴一副长长的白手套。她突然把脸转向我们时,我不由地惊叫了起来。她的那张脸是非常奇怪的铅灰色,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个谜一下子就解开了。福尔摩斯笑了笑,把手伸到孩子的耳后,把她的面具给扯下了。一个黑炭一样的黑女孩展现在我们面前。看到我们惊讶的样子,她高兴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见她那么开心,我也不禁笑了起来。可格兰特·芒罗却一手按着自己的喉咙,傻站在那里。
“天哪!”他大声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吧,”他妻子镇定自若地扫视了屋里的人一眼,大声说道,“你硬逼我违背自己的意愿把一切告诉你,那么,让我们面对这个现实吧,我前夫死在亚特兰大,但我的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盒。
“你从未见我打开过吧?”
“我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个小弹簧,盒盖立即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男人的相片,清秀英俊、温文尔雅,但脸上有着明显的非洲血统特征。
“这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芒罗夫人说,“世界上最最高尚的人。为了嫁给他,我跟家里闹翻了,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幸的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继承了他祖先的特征,而不是我祖先的。白人和黑人通婚,往往会这样,而小露西比她父亲还要黑。
“但不管黑还是白,她都是我的亲生女儿,是我的心肝宝贝。”听到这里,小女孩赶紧跑过来依偎在她母亲身旁。“我把她留在美国,”她接着说道,“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了,我怕她到英国后,可能会因为水土不服而害病,所以才把她交给这个忠诚的苏格兰仆人抚养。我从来没想过抛弃我的孩子。可是,自从遇到你,杰克,我深深爱上你了。我不敢把孩子的事告诉你,请上帝饶恕我吧,我只是怕失去你,所以没敢跟你说。我只有在你俩之间选一个,结果,我这懦弱的人,把自己的孩子给舍弃了。整整三年,我一直对你瞒着这件事,但我经常能从保姆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孩子一切都好。然而,我终于遏制不住想见见这孩子的愿望。尽管我知道这有危险,但我还是决定把孩子接过来,哪怕只住几个星期也好。我给仆人寄了一百镑,并把农舍的事告诉了她,让她们过来和我做邻居,这样我去看她们就方便了。我告诉仆人采取一些防范措施,要她白天让孩子待在家里,并且把孩子的脸和手都掩饰起来。这样,即使有人从窗外看到她,也不会说什么闲话,说附近有个小黑人。如果我不是太过于小心,也不至于做得这么蠢,但我实在是怕你知道事情真相而离开我。
“是你先告诉我这农舍租出去了。我本该等到早晨,但我激动得睡不着,我知道你很难惊醒,于是忍不住溜了出去。没想到被你知道了,于是麻烦就来了。第二天你又察觉了我的秘密,但你很宽容,没有追究。三天后,你从前门闯进去,孩子和仆人从后门溜了出去。今天晚上,秘密完全暴露在你眼前了。请问,你打算如何对我和孩子呢?”她握紧双手,等待回答。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格兰特·芒罗才打破沉默。他的回答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抱起孩子,吻了吻,然后,另一只手抱着妻子,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可以到家里去好好商量嘛,”他说,“艾菲,我虽然不是很高尚的人,但比你想象的要好些。”
福尔摩斯和我跟着他们走出那条小路,然后,我朋友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想,”他说,“我们该回伦敦了,回去比待在这更有用些。”
那天晚上,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案子。最后,他拿着点燃的蜡烛进了卧室才说:“华生,要是你以后觉得我过于自信,或办某个案子时不够仔细,请你在我耳边轻轻说一声‘诺伯里’,那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我婚后不久,在帕丁顿区买了一个诊所,诊所是从老法夸尔先生那儿买下来的。老法夸尔的诊所的业务曾有一个时期很红火,可是由于他的年龄大了,精力不好,又加上一种疾病的折磨,他的诊所来就诊的人渐渐少了。这是因为,人们都极自然地遵守一条原则:医生必须自己是健康的,才能把病人治好;如果连自己的病都治不了,人们自然不相信他的医道了。因此,我的这位前辈身体越差,他的收入就越少。当我买下这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从每年1200英镑降到300多英镑了。但是,我对自己正当壮年精力充沛的身体颇为自信,坚信用不了几年,这个诊所的生意就会和以往一样红火。
开业后三个月里,我一直忙于治病,见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次数很少。由于我抽不出时间,我就没有到他那里去,而福尔摩斯除了侦探业务的需要,很少到外面去。六月的一个早晨,吃完早饭,我坐在椅子上读《英国医务杂志》,忽然听到门铃响了,接着传来我那老伙计有点儿独特而高亢的说话声,这让我颇感意外。
“啊,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迈着大步走进房内说道,“见到你很高兴!我想,‘四个签名’案件中尊夫人受到的惊吓,现在一定完全康复了。”
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俩都非常好。”
“我希望这样,”他坐到摇椅上说道,“尽管你要照料你的病人,可我要提醒你千万别忘了我们小小的推理方法。”
“正好相反,”我回答说,“就在昨天晚上,我还把我的笔记又读了一遍,并且将它们分类进行了整理。”
“我相信,你不会认为那些资料的整理就到此为止了吧?”
“怎么会呢?我盼望这样的经历越多越好!”
“假如今天就去,怎么样?”
“好呀,要是你愿意,咱们今天就去吧。”
“到伯明翰那么远的地方,你能去吗?”
“当然可以,就听你的。”
“你的诊所让谁干呢?”
“这好办,以前我邻居有事外出,我就替他行医。他正想还我这份人情呢。”
“是吗,那太好了!”福尔摩斯向后仰靠在椅子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我发现你最近身体不怎么好,夏天里感冒总是让人厌烦的。”
“上周我患了重感冒,我三天都没出门。现在,我已完全好了。”
“不错,看起来你很健康。”
“可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过病的?”
“我的好伙计,你清楚我的经验。”
“那么,又是靠你的推理了。”
“没错。”福尔摩斯自信地说。
“怎么说呢?”
“看看你的拖鞋。”
我低头看了看我穿的那双新漆皮拖鞋,“你到底是怎样……”我刚要说,福尔摩斯抢先在我面前开口说开了。
“你的拖鞋是新买的,你买来没几个星期。可是我发现冲着我这边的鞋底都烧焦了。起先我还以为是鞋弄湿了,在火上烘干时烧焦的。但是鞋面上有个小圆纸片,上面写着店员的代号。若是鞋子沾过水,这代号纸片早就没了。因此你一定是靠着炉子烧焦了鞋底。一个人若是无病无灾,在六月份这样潮湿的天气里,怎么会去烤火呢?”
和福尔摩斯所有的推断一样,事情一经他的解释,一切看起来极其简单。他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他笑了笑,现出有点嘲讽的意味。
“我这么一解释反而显得多余了,”他说道,“只告诉结果不讲原因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怎样,准备到伯明翰去吗?”
“当然去了。讲讲这个案子好吗?”
“在火车上我再把经过讲给你听。我的委托人在外面四轮马车上等着呢!你能抓紧时间吗?”
“稍等一会儿,”我赶忙给邻居留下一张便条,跑到楼上向我妻子说明后,就赶到门外石阶上追上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朝着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头示意说:“你的邻居也是一名医生。”
“不错,他同我一样,也有一个医疗所。”
“他那个医疗所以前就有吧?”
“和我的一样,房子一建成,两个诊所就建成了。”
“是吗,你那边来看病的比较多。”
“你说的对。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是从台阶上看出来的,我的朋友。你家台阶比他家磨损得厉害。请允许我介绍一下,马车上这位先生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哎,车夫,快些跑吧,我们得准时赶上火车。”
我坐在派克罗夫特先生对面,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气宇不凡的年轻人,表情真诚坦率,他的小胡子有点卷曲,戴一顶大礼帽,穿着一套整洁而朴素的黑衣服,这让我们一眼就瞧得出他原来是那种聪明机灵的城市青年,他们属于“伦敦佬”的那一类人,英国最有威名的义勇军团,就是由这类人组成的。在英伦三岛中,这一阶层中涌现出来的优秀运动员和教练比别的阶层都多。他那红润的圆脸上很自然地带着喜悦的神情。可是他嘴角下垂,这暗示着他有一种异样的悲伤。可是,直到我们坐在头等车厢,在赶往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碰到的麻烦事。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来请夏洛克·福尔摩斯帮助的。
“我们的旅程得需要一小时十分钟,”福尔摩斯说道,“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你说的那些事情很有趣,请你再讲详细一些,让我的朋友听听。这对我也有用。华生,这桩案子可能有些味道,也可能没有。不过,至少能带给我们所喜欢的那种离奇、荒诞的特征,现在,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开始吧。”
我们的委托人用那双闪光的眼睛望着我。
“这件事情让人窝囊的是,我似乎完全上当了。尽管从表面看起来没有上当,但我知道已经受骗了。不过,若是因这件事情丢了饭碗,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么我真是傻透了。华生先生,我不善言辞,我把经过尽可能详细地说说。“我以前是在德雷珀广场的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供职,不料今年春,我们就卷入委内瑞拉公债案,直到今天我还是极度失望。商行破产了,全部二十七名职员都被解雇了。我在那里勤恳工作了五年,老考克森给了我一份评价很高的鉴定书。我四处找活,可是许多人同我处境一样,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可做。我在考克森商行每周有三英镑的收入,我大约蓄存了七十英镑,我就是靠这点积蓄维持生活,但不久就用光了。我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几乎连应征广告的回信信封和邮票都买不起。我不停地往返于公司、商店之中,上下楼梯把靴子都磨破了,可是我的工作仍是没有着落。
“这时,我听说龙巴街的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和威廉商行有一个空缺。可以这样说,你们或许对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还不太了解,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伦敦一家最富的商行,只能通过信函应征招聘广告。我把我的鉴定书和申请书都寄了出去,并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我竟收到了回信,信上说,如果我的仪表符合要求的话,我礼拜一就可以任新职。谁也不知道怎么选中了我。有人说,可能是经理把手伸到一堆应聘书里,随手抽出一份。不管怎样,我被幸运地选中了,我高兴极了。工资起初是一星期一英镑,职位和我在考克森商行一样。
“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事的蹊跷之处了。我住在汉普特街附近的波特巷17号的一个寓所。还有,就在我被任用的那天晚上,我正在抽烟,房东太太进屋时拿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财政经理人阿瑟斯·平纳’。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我想不出他找我做什么,可是我还是请他进来坐了坐。他是中等身材的人,黑头发、黑眼睛、黑胡须,鼻头上发着亮光。他走路轻捷,说话急促,看上去像个珍惜时间的人。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答道,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
“‘你以前是在考克森和伍德豪斯商行上班吗?’
“‘是在那儿,先生。’
“‘现在是莫森商行新录用的书记员吗?’
“‘没错。’
“‘啊,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管理账务方面颇有能耐,并有许多不凡的业绩。你记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吧,他对你总是赞不绝口。’
“‘他能这样说,我感到特别高兴。我在工作上一向勤勤恳恳,从未想过别人称赞我。’
“‘你的记忆力很不错吗?’他问我。
“‘还可以。’我谦虚地回答道。
“‘你没工作以后,对商情还关注吗?’他问道。
“‘是的。我每天清晨都要看看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
“‘你真是热心呀!’他大声喊道,‘这才是敬业之道呢!你不反对我来问你一个小问题吧,请问埃尔郡股票价是多少?’
“‘一百零六英镑五先令至一百零五英镑十七先令半。’
“‘新西兰的统一公债呢?’
“‘一百零四英镑。’
“‘英国布罗肯·希尔恩股票呢?’
“‘七英镑至七英镑六先令。’
“‘太棒了!’他举手欢呼道,‘这和我了解的行情一样。我的朋友,你到莫森商行去当书记员,真是大材小用了!’
“你想想,他那狂喜的样子让我纳闷。‘啊,’我说道,‘别人可没这么想,平纳先生。我找份差事可难了,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先生,别这么说,你理应飞黄腾达。我要告诉你,我对你的才能非常重视。我给你的职务和收入,还配不上你的才干,但和莫森商行相比,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了。请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间到莫森商行去上班?’
“‘下礼拜一。’
“‘哈,哈!我想你根本不要去那儿,别去了。’
“‘不去莫森商行上班?’
“‘是呀,先生。因为到那天你会成为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此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这让我吃惊不小。‘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这很有可能。公司的资本是向私人筹集的,一直在悄悄忙碌运行着,生意不错,根本不需要做宣传。我兄弟哈里·平纳是创办人,他是总经理,也是董事会的一员。他知道我在这儿交游甚广,让我帮他找一个有潜力,年轻而又年薪不高的小伙子。帕克找到了你,于是我今晚特地来看你。我们开始只给你较低的年薪,五百英镑。’
“‘一年五百英镑!’我都不敢相信。
“‘不,这只是在开始的时候,除此之外,凡是你的销售商完成的营业额,你都可以从中提取百分之一的佣金。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这可比你的薪水还要多。’
“‘我对五金一点儿都不通呀。’
“‘没什么,我的朋友,你精通财会呀。’
“我的精神高涨,连椅子都坐不稳当了。可是,突然一个疑问涌上来了。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对他说,莫森商行只给我一年二百英镑,可莫森商行是稳定的。说实在的,我对你的公司不了解……’
“‘说得对,实在精明!’他看起来喜形于色,喊道,‘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你是不会被人劝服的,这很好。看,这是一百英镑,若是你愿意成交,那你就把它当作预支收入吧。’
“‘行,我愿意,’我说道,‘我什么时间去任职呢?’
“‘明天下午一点到伯明翰去,’他说道,‘我口袋里有一张便条,你可以拿着它去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波莱森街126号乙去找我兄弟。当然,你的上任必须要得到他的认可,但这件事很不成问题的。’
“‘说实话,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平纳先生。’我说道。
“‘我的朋友,没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可是你必须办清楚一两件小事,这不过是手续上的事。你手边有一张纸,请你在上面写上:我完全自愿担任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不少于五百英镑。’
“我照他说的做了,他把这张纸条放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小事情,’他说道,‘你对莫森商行的事如何应付呢?’
“我把莫森商行的事差点忘了。‘我写信辞职就可以。’我说道。
“‘我不希望你这样做。你知道,为你的事,我和莫森商行的经理争执过。我去打听关于你的事,他相当无礼,责问我为何要把你从商行骗走。我忍耐不住地说:‘若是你要用有才能的人,就应当给他们优厚的收入。’他说:‘我们把他从贫民窟中解救出来,他一定会领我们的低薪,也不会去拿你们的高薪。’我说:‘我和你赌五个金镑,若是他接受我们的聘用,那么你就不会再听到他的音信了。’他说:‘走着瞧吧!我一定会赢的。’他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无礼的家伙!’我喊道,‘我们从未谋面,我为何非要他照顾不可呢?若是你不愿意让我给他写信,我自然不想写了。’
“‘好!就这样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好,我很高兴替兄弟找到了你这样有才干的人。这是你的一百英镑预支薪金,这是那封信。请把地址记下来,科波莱森街126号乙,请记住约好的时间,明天下午一点钟。朋友,晚安,祝你一切顺利!’
“这就是我能记起的两人谈话的全部内容。华生医生,你可以想象,我为交了这样的好运有多么高兴。我暗自庆幸,半夜了还未睡着。第二天我乘火车到了伯明翰,因而我有充足的时间去赴约。我把我的行李放在新大街的一家旅馆里,然后,我就按照他告诉我的地址去寻找了。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可是我想,这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126号乙是夹在两商店中间的一个通道,尽头是一条弯曲的石梯,石梯的尽头有不少套房,租给一些公司或自由职业者当办公室。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却没有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名牌。我惊恐地站了一会儿,想弄明白整个事件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过来一个人向我打招呼,他很像昨晚我见到的人,同样的身形和嗓音,可是胡子刮得很光,头发的颜色也比较浅。
“‘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是的,’我说道。
“‘呀!等的正是你,你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儿。我今天早晨收到我哥哥的一封来信,对你很是夸赞。’
“‘就在刚才,我正在寻找你的办公室。’
“‘我们上周刚租到这几间临时办公室,由于工作繁忙,我们还未来得及挂公司的招牌。请你跟我来,我们把公事谈谈。’
“我随他走上高楼的最顶层,就在楼顶的石棉瓦下面,有两间空荡荡、满是尘埃的小房子,里面既无窗帘,又无地毯,他领我进去。我注意到屋里只有一张小桌子、两把松木椅子和一个废纸篓,哦,在桌子上放着一个账目本,这就是全部的摆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和我想象中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干净整齐的桌椅、一排排的职员在忙碌地工作等情景一点也不符。
“‘请别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的新伙伴看出我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说道,‘罗马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资金雄厚,但从不在办公室里摆阔气。请随便坐,把那介绍信递给我吧。’
“我把信交给他,他特别认真地看了一遍。
“‘我哥哥阿瑟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他说道,‘我明白他知人善任,而且不会看走眼。他很信赖伦敦人,而我信赖伯明翰人,但这次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你已被正式录取了。’
“‘我的工作是干什么呢?’我问道。
“‘你的工作是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把英国产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运往法国的一百三十四家代售店。我们这周就会备齐这批货,在这几天内你要在伯明翰做些有用的事。’
“‘干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很大的红皮书来。
“‘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的名录,’他说道,‘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行业的名称。你把它带回去,把五金商行的名字和他们的地址都抄下来。这对我们大有用处。’
“‘一定照办,但为什么不用分类表呢?这样会省去好多时间。’我建议道。
“‘这些分类表不可靠。他们的分类和我们的不一样。快点抄吧,请在礼拜一十二点把单子交给我。派克罗夫特先生,再见。若是你继续表现得热情而能干,你会了解公司是一个好的东家。’
“我夹着那本大书回到旅馆,心里感觉矛盾重重。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了,而且我的兜里还装着预支的一百镑薪水;另一方面,这个办公室很不像样,公司也没有招牌,以及其他一些让人一目了然的情况,这使我对东家的经济情况印象不好。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坐下来抄录。整个星期日我都在埋头苦干,可是到了礼拜一我才抄到了字母H。我就去找我的东家,最后在那间像是被洗劫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对我说要一直抄到礼拜三,然后再去找他。我到星期三也没抄完,又苦干到星期五,就是昨天。于是我把抄好的东西带去交给哈格里·平纳先生。
“‘很是谢谢你,’他说道,‘我可能把这项任务的艰难低估了。这份单子对我很有用。’
“‘我花了很多的时间,’我说道。
“‘现在,’他说,‘我要你再抄一份家具店的清单,这些家具店都出售瓷器。’
“‘好吧。’
“‘你在明天晚上七点钟来我这儿,告诉我你工作的进展情况。望你别太过于劳累,忙碌了一天之后,你到戴斯音乐厅去听两个小时的音乐,这对你是有益处的。’他说这话时带着笑容,我一瞧,吓得毛孔都竖了起来,因为他嘴里左上边第二个牙齿上胡乱地镶着金牙。”
夏洛克·福尔摩斯高兴地搓着两只手,我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个遭难的年轻人。
“华生医生,你觉得好奇怪,”他说道,“我把当时的情况解释给你听,我在伦敦时,答应那人不再去莫森商行,他就笑逐颜开,我无意中看见他的第二个牙齿上胡乱镶着金牙。这两个地方我都看到了同样的金牙,声音和形体一样,只有那些可用剃刀或假发掩盖的地方才有不同。因此,我敢断定,他们“哥儿俩”其实是一个人。也许人们会想到双胞胎的兄弟可能长得相似,可他们绝不可能在同一个牙上镶一样形状的金牙。他很有礼貌地把我送出来,我来到街上,真不知怎么办。我回到旅馆,在凉水盆里洗了头,费尽心思想这件事。他为什么要让我到伯明翰来呢?他为何比我早到呢?他又为何自己给自己写同一封信呢?想来想去,这些事让我太伤脑筋,怎么也搞不明白。后来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在我看来一团谜雾的事情,对福尔摩斯可能易如反掌。我正好赶夜里的火车到城里,今天一早,我就赶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并请你们二位同我一块儿到伯明翰去。”
这位股票经纪人的书记员谈完他的经历后,我们都没吭声。后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瞅了我一眼,向后仰靠在座垫上,脸上显出一种满足的神情,又像是一个品尝家饮进一口美酒一样。
“真有趣,是吗?华生,”他说道,“这里面有些地方让我很有兴趣。我们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拜访一下平纳先生吧,对咱俩来说,那一定是一次别开生面的经历。”
我问道:“我们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这很简单,”霍尔·派克罗夫特兴奋地说,“我就说你俩是我的伙伴,没工作想找个事做,这样,我带你们见见总经理不就可以了吗?”
“行,这样可以,”福尔摩斯说道,“我愿意见见这位绅士,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的朋友,是什么让你能够想到这么好的主意?或许会……”他说到这里,啮咬着指甲,有些茫然地瞧着窗外,一直到我们到达新大街,他没再说一句话。
这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三个走到科波莱森街那家公司办公室所在地。
“我们来得早也白搭,”我们的委托人说道,“很明显,除了他和我约好的时间来这里之外,这房间是空着的。”
福尔摩斯说:“这挺让人费解。”
“哎,你们看,在我们前面走的就是他呀。”这位书记员喊起来。
顺着他的所指,我们看到一个穿着干净、身材短小、长得黑黑的人在街边匆忙地走着。我们看见他时,他正从满是马车和公共汽车的大街穿过,向街边卖晚报的小孩子买了一份报,而后拿着报纸,走进门里。
霍尔·派克罗夫特喊道:“快跟我来,他进去的就是那个办公室,我会把事情办得轻松些。”
我们随他一块儿爬到五楼,来到一间房门虚掩的房间前,书记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请我们进去的声音。我们进去时,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摆设的屋子,和派克罗夫特说的一样。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人正坐在仅有的桌子旁,那张晚报放在桌子上。他抬头望我们时,我觉得他的面部表情极其难过,仿佛碰到了生死关头时极度害怕的样子。他的额角冒着汗珠,脸就像死鱼肚子一样白,两眼圆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书记员,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我从我们委托人惊讶的脸上看出,这绝不是他老板平常的神情。
霍尔说:“平纳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
“嗯,我有些不舒服,”平纳舔了舔干燥的双唇,竭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你带来的两位先生是干什么职业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伯明翰·哈里斯先生,那位是本地的普赖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机灵地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都有着丰富的经验,不过他们没工作了,希望能在公司里找点事做。”
“可以,怎么不可以!”平纳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而且提高嗓门说,“我们会为你们尽可能地着想的,哈里斯先生,你有什么特长吗?”
福尔摩斯说:“我是一个会计师。”
“不错,我们正需要一个会计呢,普赖斯先生,你的专长呢?”
“我是一个书记员。”我说道。
“我们公司会尽可能地聘用你们,我们会通知你们。现在呢,我想安静安静,你们先走吧。”
他说这话时嗓门特大,像是很不耐烦。福尔摩斯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霍尔·派克罗夫特朝桌前走近了一步。
他说道:“平纳先生,你可能忘了,我是来这儿听候你的吩咐的。”
“是这样,派克罗夫特先生,”平纳的腔调显得较沉稳,“你在这儿等一会儿,你的朋友也可以等一会儿,若是你们有耐心的话,三分钟后我一定听候你们的吩咐,”他有礼貌地站起身,朝我们点了点头,从屋子另一端的门走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小声地说,“他是不是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