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2 / 2)
饭店里的菜肴与日本没什么两样,岳父也与在日本时的习惯一样,先喝了杯啤酒,然后要了清酒。我和岳母也都没有心思点自己喜欢的酒菜,只是顺着岳父点的东西凑合着吃,餐桌上的气氛还是十分凝重。
在这种凝重的气氛中,三个人边吃边交换着意见,总算达成两点共识:一是明天先一起去月子被绑架的森林实地察看一下,二是一起去日本领事馆探问一下有什么新的消息。
“上天保佑,不会再有事吧?”
明天的事定下以后,岳母有些害怕去森林里再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叹息着。见岳母如此,我于是赶紧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明天到了那里我们都不下车,只是坐在车里开过去看看而已。
我正在安慰着岳母,岳父却在一边插上话来,他语气十分庄重而且将声音压得低低的,提醒我们说这次月子被绑架可能为了钱财。由于是关系到月子生命的大事,所以迄今为止他们在日本对谁也没有说起以后怎么办,明天去大使馆想征询一下有关官员的意见,但目前为止此事只有三人知道,希望我能保密,不要随便让外人知晓。
这主意我当然赞同,于是马上回答说:“这样最好。”
或许是心头压着月子的事情,岳父母都没有什么食欲,我也一样,只想草草填一下肚子便回宾馆去。看看吃得差不多了,正想结账,突然岳母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冲着我问道:
“你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吧?”
突如其来的质问,我一下子不得要领,只是慌忙下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否定着:
“没,没有问题……”
“比如吵架什么的……没有吧?”
“怎么会呢……”
迄今为止,岳母一直表现得十分冲动,现在问出这句话来倒似乎相当的理智,她那盯着我看的目光也好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什么秘密似的。
“你是爱月子的吧?”
“当然的啰。”
我极力地表白着,可一下子心里又害怕起来。
莫非岳母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莫非她已知道我既深深地爱着月子,同时又恨恨地怨着月子?莫非她已知道我们夫妻之间已经一年没有相爱在一起了?
“你如果真爱着她,你会想方设法找到她的!”
不容我多想,岳母又紧紧地逼上了一句,那目光也更加锐利。我的眼前突然浮现了刚才在机场咖啡厅里见到的那条狗的目光来,那目光与岳母现在的目光一般无二,充满着对我的猜疑和不宽恕。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岳母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于是我再也耐不住了,就像躲避刚才那条狗的目光一样,将脸扭过一边,目光茫然地对着两位老人道了声“晚安”,便急急地离席而去了。
翌日一早,依着岳父母的要求,我八时就赶到他们下榻的宾馆,接上他们便径直去了枫丹白露森林。
从巴黎过去朝东南方向六十公里,汽车走了约一个小时便到了。我仍然按照三天前我与月子来时所走的路,沿森林的外围进入巴比松村。这村庄是十九世纪中叶著名的巴比松派画家,如米勒、卢梭等巴比松画派画家寄居的地方,这里自然风光优美恬静,村里这些画家当时经常聚集的小酒馆,以及收藏着他们绘画作品的美术馆、博物馆,现在还依然保留着。我沿着村里古朴幽雅的小道,将车开得缓缓的,一面将村庄里的各种名胜对岳父母做着介绍,但是不知道他俩是仔细听着呢还是充耳不闻,始终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只是最后当我将车驶近那天我与月子用午餐的餐馆——“巴·布莱奥”,我向他们介绍说日本的昭和天皇也来这餐馆吃过饭时,才见他们将身子稍微地朝车窗靠了靠,对着那餐馆看了一眼,可是依然是沉默无语,一言不发。
时间正是早餐与午餐之间,所以餐馆里显得有些冷清,但是古色古香的餐馆房子那雪白的粉墙,在秋阳中却更显得熠熠生辉。我望着这三天前来过的餐馆,不由得突然想起那天餐馆入口处的门厅里沙发上的那只小猫来。这是只雌猫,当时显得百无聊赖懒洋洋地卧在沙发上。是月子先发现的,她爱怜地伸出手去抚摸那猫的脊背。或许是月子的指甲上涂着驼色珍珠光泽指甲油,修长的手指又十分温柔,那猫竟一点也不怕生,舒舒服服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享受着月子的轻抚。它那全身雪白的绒毛在秋阳里,与那餐馆的粉墙辉映相照,很是相宜。我当时心头油然升起一种妒忌的感觉,也学着月子伸手去抚弄那猫。不料那猫却一下子弹起身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敏捷地逃得无影无踪了。
“你看你,粗手粗脚的。”
月子目光追寻着逃走的小猫,嗔怪地埋怨道:
“猫儿啊,是最讨厌对它动手动脚的了。”
我脑子里这么回想着那小猫的情景,终于有些感到月子其实是很像那只猫的呢。表面上也是那么乖顺温柔,可内心里却十分骄慢、任性,而且也是那样十分讨厌别人对她动手动脚。
当然,岳父母对我们夫妻间的这种关系是不会知道的。我想到这里,便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驾着车子穿过村庄的中心大道,从村公所前的那条路进了森林。
这片森林当地人称其为皮尔诺森林,这是因为古时候这里曾是王公贵族狩猎的地方。森林很大,就是当地居民有时进去了也会迷失方向的。
我按照事先向岳父母说好了的,将车子开入林子深处一公里处,在一块四周为欧洲红松、山毛榉和小橡子树包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在这前面几十米处有一块凸出的黑色大岩石,我指着那石头说道:
“就在那石头再过去一些的地方。”
两位老人打开了车窗,各自将身子朝窗外对那岩石的方向全神贯注地看去。
“要下车吗?”我征询着他们的意见,岳父只是无言地将头轻轻地摇了摇。
“我就是在这里被打倒的,真是想都想不到……”
我这么解说着,两位老人还是闷声不响,一言不发,不过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终于有点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是事实了。
“我当时拼命地叫喊,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们……”
我不失时机地补充着,他们的脸色便更加柔和起来了。车子停了大约有十分钟,岳父终于慢慢地关上了车窗,嘴里喃喃地叹道:“回去吧。”
“好的,就从这条道穿过去吧。”
我小心地做着说明,开着车在森林里走了约有十公里才穿出了森林。一路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而且也不曾碰到对面有什么车与我们相对驶过。真是座巨大而又神秘的森林呀!
我第一次来这森林是在四年以前,当时我为了人工关节的研究,去伦敦的皇家国际医院待了一年。记得也是在秋天,第一次走进这片森林,只感到这里完整地保留着各种稀有的植物,如此巨大广阔的一片森林,乍一看感到应该是浑然而成的,但实际上听人介绍才知道并非天然,而是人工创造出来的。如此完美精致的鬼斧神工,如此地与自然浑然一体,我当时真正地对欧洲这块神奇的土地感到不可思议起来了。
我开着车在这森林里的这些思想,身后的岳父母当然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但是,对于他们两位老人来说,有一点已是知道得明明白白的了。这就是,在离巴黎六十公里的这片法兰西的土地上,在这最能使人赏心悦目的村庄附近的森林里,有时也会发生那些凶残荒谬的事情的。先进文明、风光如画的土地上,也会存在着那些残酷、野蛮的东西的。这或许是两位老人身临其境所得到的最大的启示吧。
回程时的车里依然是寂静无声的,但与来时相比,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这固然是由于两位老人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身临其境,终于明白了我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什么瞎说,由此而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此时此刻,我已明确地感到,从昨天下午持续至今的紧张气氛正在渐渐地冰雪消融,一种心灵上的共鸣正在彼此的心头滋生。这样发展下去,再一起去大使馆,更进一步地了解一下情况,我与两位老人之间的隔阂便会更快速地消除,感情也就会更加贴近些吧。
去大使馆的途中,我们在巴黎市内的蒙帕纳斯大道上的一家饭店吃了午饭。午饭桌上的气氛已明显地缓和,岳母甚至看着我左手的绷带关切地问道:“痛不痛呀?”我赶紧回答:“已经三天了,好多了。”岳父也在一旁好心地说道:“我在巴黎有熟人,要不要让他给你送些药来?”我又赶紧表示感谢,表示伤已经好多了,这样总算使他们放下了心来。
经过了这一餐午饭,我们三人终于恢复了原来的亲密关系,一齐去了大使馆。从凯旋门朝东北方向去,便来到道路两旁排着整齐悬铃木的环境优美的奥斯曼大道,穿过这大道便是蒙索公园。大使馆就坐落在这公园前面的一条幽静的马路上,黑漆的大门旁、雪白的粉墙上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大使馆办公的时间。我们到大使馆时,已是下午两时半,正是开始办公的时间。由于事先已经打过电话,所以马上就有一位叫须藤的负责官员出来接待了我们。
两天前,当我气急败坏地来到大使馆报告月子被绑架之事时,也是这位须藤来接待我的。这位不像一般外交官员那样一本正经,是个十分热情爽快的人。
我见到须藤,先就两天前他热情接待我之事表示感谢,然后便将岳父岳母向他做了介绍。接着便打听月子的消息。
须藤持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慎重语调告诉我们,自我那天报案以后,法国警方至今还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接着又说有些事情还想核实一下,便将两天前我写的事情经过调查书拿了出来。
调查书是用法文写的,我只懂英文,当时是按着须藤的指点写下的,调查书的正式名称是叫“失踪人员调查书”。
这份调查书好像是要交给巴黎警察局的。对于失踪人员,即月子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职业、工作单位、家庭地址、电话号码,甚至有关失踪者的各种生活习惯、社会关系等等,都要求作详细的填写。在报案人的栏目里填的是我的姓名,而立案人的栏目里则填入了须藤的名字。
事情发生后,说老实话,我是乱了方寸,只是凭直觉首先直奔去了大使馆,现在看来这一步也许是走对了,失踪者是外国人的情况下,首先是应该去该国家驻当地的大使馆或领事馆的。
接着重要的是尽量详细地提供失踪者的相貌特征。不愧为国际大都市,巴黎的办事章程确实有条不紊。首先要写明失踪者的年龄、性别、姓名、身长、体型。其次是人种,要具体写明是白人、黑人、黄色人种、阿拉伯人还是地中海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是蓝色、栗色、黑色,还是绿色都要求写得清清楚楚。再次便是头发,是直发、圈发、波浪形发,头发多还是头发少,还有头发的颜色、发型,是否染发等等都要仔仔细细地写清楚。另外戴不戴眼镜,使用不使用隐形眼镜,有没有胡须,身体上有无伤疤、文身,牙齿是否完全,说话有无口吃,失踪时的衣着打扮,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拿什么行李等等等等满满地写了整整三页。
当然,对于这些问题我都能十分详细地写明白,但可惜我手头没有月子的相片,直到今天才匆匆印好了一张带来交给了须藤。这是一张事情发生前三天月子在波尔多城堡前我为她照的相片。照片上的月子穿着大衣,也许是阳光有些刺目,她的眉头有些皱起,但是她那固有的凛然的美丽,却一点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须藤接过我提供的照片,端正地将它贴在调查书的右上方,然后又问起我们,月子如找到的话将她送到哪里去。对这个问题,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感到如果是短时间里找到的话,那当然与我在巴黎住的宾馆联系,其次就只有大使馆了。对此岳父母也没有异议,于是将这一点又写进了调查书中。最后须藤便将我们填好的调查书用日语向我们核对了一遍。
须藤先念了月子的姓名,又念了她的职业为无业,于是又追问了一句“没错吧”。确实,月子原来是在一家公司做室内装修设计师的,半年前由于与公司的头头意见不合便辞职不干了,现在是无业在家。我便对须藤点着头道:“是的,没有错。”接着几乎没再有什么问题,须藤念得很快,岳父母听了也只是点头没有表示什么异议。须藤很快便念完了,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个躬,嘴里安慰道:“就这样了,你们放心回去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岳父岳母也赶紧站起身来鞠躬还礼,也许须藤感到受着两位老人太慎重的礼仪,有些消受不起,便慌忙将脸转向我问道:“你还要在巴黎待上一段时间吧?”
说实在话,我并不能在巴黎待太长的时间,但又不能丢下失踪了的妻子不管。为了妻子我已经向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要在巴黎再待上一段时间。
我这么想着便对须藤的问话回答道:
“再想待上两三天,这期间有什么消息请与我宾馆联系。”
这么说着,又接着向须藤请求道:“我岳父的意思,这次的事情请务必能为我们保密。”
须藤马上领会了我们的意思,爽快地答道“:这没问题,不用担心的。”听到须藤这样的回答,我总算感到了一种放心,又一次对须藤表示了感谢,便示意着岳父母站起身来,向须藤告辞了。
岳父岳母第二天下午就决定回日本去了。连头搭尾总共在巴黎才待了三天,这对于一家公司的老板来说,突然丢下手头的工作,跑到巴黎来能待上三天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当然,对于岳母来说时间并不像岳父的那么宝贵,但她一个人留在巴黎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总是不踏实;再说有我留在巴黎,有情况会及时向他们报告,所以她也决定跟着丈夫一起回去。
我与来的时候一样,将他们送到机场。现在两位老人已对我完全解除疑虑,临上飞机时他们还十分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一再拜托我务必将月子的事情圆满处理好。
当然,这事对我来说是当仁不让的,所以嘴里也一个劲地保证说:“没问题的。”还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不断地安慰道:“月子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就放心回去好了。”两位老人对我的话很是感激,但心里也许是认为这只是我对他们的一种安慰,可不知道我是心中有数的,月子是确确实实地会回来的。当然这是不能对他们讲的,如一讲出来,我与他们之间这两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热关系便会一下子冷如冰霜的。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出戏,一出宏伟的戏才刚刚开幕,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再见,一路顺风呀!”
对着朝候机厅里走进去的岳父母,我频频地挥手向他们致意,他们两人也不断地回身向我招手。到此为止,我总算感到自己心头一直压着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脸上的微笑也真正地自然了起来。
送走了岳父母回到宾馆,真正感到十分疲惫了。
这是因为从事情的一开始,我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再加上岳父母的到来,我必须要时时提防着不露马脚,精神的紧张真可以说是到了极限了呢。还记得前天在机场接岳父母时,自己只感到手心不断生汗,心脏剧烈跳动,最后竟只感到要上厕所。当时自己心里真正地认为,这次一定完了,所有的一切一定会让岳父母揭穿的,从今往后,自己的人生也一定会由此而一败涂地的。
然而现在,我人生中从未体验的惊险已平安地过去了,我的身心一下失去了重负,一个人张开手脚犹如一个“大”字仰面躺在宾馆的双人大床上,这滋味真是绝妙无比的了。
我终于赢了!这两年来,不,从订婚开始算起应该有整整三年了,他们——岳父、岳母、妻子,一直十分歧视我,将我重重地压在深深的谷底里,现在我利用自己卓越的智慧、坚毅的意志以及强烈的复仇心,使得他们完全地落入了我设下的套圈里。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在岳父岳母以及我那傲慢无比的妻子面前低声下气了。现在,蔑视者与被蔑视者的位置应该颠倒一下了,一直压迫、蔑视我的妻子,现在也该让她尝尝她从来没尝过的被蔑视的滋味了!我将以统治者的面貌君临在这个家庭之上了!
“迄今为止的一切忍耐还是非常有价值的!”我怀着一种胜利者的欢愉,心里默默念叨着,随手打开了一份今天早上服务员送到房里来的传真读了起来。
传真上没有发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Z”代替了发信人的地址姓名。而收信人的姓名也没有,只有房间号码和我的名字“KOKUHIKO”的第一个英文字母“K”。不过从传真上发信人传真号码的区号“02”,我便一切都心领神会了。这是那位“Z”先生事先告诉我的卢瓦尔地区的区号。
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懂法文,所以传真是用英文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K先生。关于先生之夫人T子的报告书。
按照我们的约定,T子被我们带回,并幽禁了起来。起先她一直处于绝对的兴奋状态,时时地哭泣和嚎叫。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通过我们的说明和劝解,她的情绪总算安定了下来,开始进食并睡觉了。
敝城堡有一位能说日语的日法混血姑娘F小姐,她现在负责陪伴T子,并不断地用日语向她解释我们并无恶意,请她到敝城堡来只是想对她进行一种特殊的调教。待这调教期限满后,便马上会送她回去的。总算一切顺利,经过我们F小姐的解释,夫人T子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
鉴于以上情况,我们将按先生您委托的事项对夫人T子开始进行调教。时间是明天中午,首先进行的项目是,请夫人在全裸体的状态下进行全身检查、测量及拍照。
据此,如果先生您希望亲自到现场来确认的话,请将你的具体到达时间告之。
“Z”敬上
借着英日词典,从早上这传真送来,我已经读了好几次这份充满刺激的报告书了。现在箭已离弦,从今往后,将会发生怎样的背叛道德、伦理,撕毁华丽伪装的事来,这一切已经是不容我把握的了,我将只有义无反顾地面对着事实的唯一选择了。
我又一次这么告诫着自己,想象着明天,月子将会被剥开她那傲慢、冷酷的伪装,想象着她将接受一系列惊心动魄的调教,我的心不由被一种莫名的激奋和不安搅得颤抖不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