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求知的代价(2 / 2)
她是主的言灵。
但现在仍不完整。
只差最后一步,物质界用于隔绝她的壁垒就会彻底破碎,而其中的关键就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这是您做的吗?还真能干。”
熟悉的声音回应何若蚞的期待再次出现,海域中发生的一切逐渐清晰,海底,大树,信徒,灵魂的挤压感和……她的怀抱。
“伊比莉丝?!”
“不然呢,我的主。”
还是意识的交流,他能感受到伊比莉丝内心的欢快和欣慰,不过更清楚的,恐怕是自己心底按耐不住的喜悦。
一切语言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许只有她才能懂得自己内心的复杂,世界的另一面,他最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变成了现实。
那些只存在于文学影视和文字中的人类幻想,那些超自然的力量,就切实发生在自己身边!
但这些想法仅仅是带来一瞬的希望罢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杨涵的尸体。
这才是现实。
“这个程度的失语者,您一个人类能杀死她,已经很值得骄傲了。”
伊比莉丝仍旧在他的心里说话,好像在她看来,何若蚞似乎又完成了一件值得自豪的好事。
也许他们言灵根本没有现实世界的法律概念。
念头才刚刚闪过就被捕捉到,伊比莉丝似乎有种被小瞧的感觉,而这份不平和小小的不满,则直接传进了何若蚞的心里。
“我的主,我很了解你们世界的规则,不了解的是您哦。”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杀人了,会被抓进监狱里。”
“不,我的主,这才是您不了解的地方。”
何若蚞并不相信这一番说辞,他觉得伊比莉丝是在不懂装懂。“杀人偿命”虽然并不贴切,但惩罚是一定会到来的后果。
不然这个社会又有何秩序可言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没有杀【人】哦。”
即使这句话有点谜语的意思,但伊比莉丝的笃定并没有半点虚假,他们心意相通,何若蚞明显感觉到她话语里的自信。
可这是什么意思?
杨涵,不是人吗?
“您想的没错,我的主,她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见自己的宿主有些震惊,伊比莉丝有点小得意的继续说着,
“她感染了一种最常见的梦瘟,在您的国家,这种疫病被称为【狂言症】,感染的症状也就是她现在这副破败的样子。”
“破败?”
何若蚞狐疑的打量起地上的尸体,和普通的人没有一点差别,要说破败……明明是自己把她变成了这副浑身创口的样子。
但听到这个病的名字,倒也算得上简单易懂。
【狂言症】
这不就是杨涵说胡话的样子吗。
“以您的视角肯定看不出端倪,毕竟您还并未正式成为入梦者。”
“入梦者?”
“是的,我的主,所以您现在看不到我,也看不到狂言症的真正面目。”
这句话一下子就勾起了何若蚞的好奇心,他有机会了解杨涵身上发生的一切,“现在看不到”,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成为入梦者,就能知道了吗?”
“没错,我的主。”
伊比莉丝有种新添的喜悦传进了他的心里,那是一种计策得逞的感觉——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她在引导我成为入梦者。
何若蚞深知这一点。
而且因为意识共享的缘故,恐怕这点心思她也已经知道了。
但,为什么不呢?
“我猜,对你来说,让我成为入梦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倒不如说,您已经是一位入梦者了,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引导。”
“我该怎么做。”
“您还记得契约达成时的场景吗?回想起来。”
当时的场景?
那时,伊比莉丝仅仅用一个问题,便让整个海域都为她颔首,那副壮阔的场面,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
“准备好了吗?”
何若蚞没有答话,但精神已经开始下沉,伊比莉丝寄宿在他的意识之中,自然清楚他的状态——作为第一次入梦已经算得上十分完美,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的天赋不错。
她心中喜悦,但并未耽误正事,
“念诵我的名字。”
嘴唇微动,何若蚞好像在说话,但就像感染了狂言症的杨涵一样,他无法口吐人类的语言。
伊比莉丝愣了一下,但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感染了。
但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对这场仪式也一样。
死海回应的是意识的声音,是意识流的振动,而并非人类的声带振动发出的物理层面的声音,失去声音的他对伊比莉丝这种梦境生灵来说完全没有交流障碍。
死海回应何若蚞的声音,就像回应她的一样,
她和死海的联系终于切断。
她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不必听着那些灵魂的临死回声,不必抵御呓语树的侵蚀,不必再忍受近乎永恒的孤独。
至此,她得以彻底脱离死海,来到了物质界,也就是人类的世界。
可眼前的少年呢?
他感染了梦瘟。
对于物质界生物的脆弱意识而言,虽是相对最为温和的狂言症,也是无药可医。
他们脆弱的精神接触到了死海混乱的一面,仅仅是些许低语之声就足以令他们的精神崩溃。
她可以直接抛弃宿主,游弋在没有扰人低语的物质界,做一个真正自由的言灵,享受生活。
但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低语?她生于死海,物质界所有生物死后残留的意识碎片,汇聚成了最初的,这片无边的梦之海。她又怎会为低语苦恼。
真正让她感到煎熬的不是这个。
虽仅有几毫秒都不到的时间,却令伊比莉丝终身难忘——她曾经在死海中,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少年的梦境,那是个对人类小孩来说再平常不过的美梦。
而对于梦境生灵来说,那是绝无仅有的特殊经历,事实上,那也确实是她唯一的一次独特经历。
接触过呓语树的梦境生灵无法进入现实生物的梦。
这是死海的铁则。
而她误打误撞打破了这层禁令。
新奇的体验。
她以往对人类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呓语树,这棵倒置的大树是梦境中唯一的植物,记录着物质界发生的一切。
就像一本史书。
但书毕竟是书。
旁观者的视角永远没有经历者感受到的真实。
就像你看着书上描述的吃食再美味,也不如亲口品尝一般,
短短几毫秒,
她进入了人类的意识,
共享了一次人类的感官。
她尝到了人类的世界。
山水的视觉冲击,清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家人手心的温度……那是一种让人上瘾的体验,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梦境生物吸收信息的本能驱使着她,渴望探求这种生物的其他信息。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观测世界的方式,无不令她感到向往,
而人类给予这份感受的名词,
叫好奇心。
她想感受一次人类的生活。
想作为“生物”活一次。
这是作为梦境生灵的她,身为言灵的她的愿望。
她本想到达物质界之后就夺走宿主的身体,作为一个人类活个几百年,等她把物质界研究明白再回去……
本该如此,
可眼前这个少年,
和她很像。
虽然对她来说,何若蚞的精神就和其他生物一样脆弱,脑内的信息也少的可怜,但他的情感,他的求知欲,却给伊比莉丝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强烈的到不切实际的,近乎于疯狂的求知欲。
和她一模一样。
理性和本能的冲突,本就是人类精神的魅力所在。
在我的介入之后,
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能走多远?
又能掀起多大的浪呢?
实在让人好奇。
实在让人兴奋。
哈,我已经开始以“人”自居了吗?
伊比莉丝看着眼前少年被呓语树污染的灵魂,不由得感叹,
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因好奇心坠入死海,我因好奇心来到物质界,在你们的语言里,这也叫“双向奔赴”吧,
年轻的人类少年,
让我看看,
你,
是怎么为满足自己的好奇付出代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