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张公子(5)(1 / 2)
矛盾就像是纺车,吱吱呀呀的纺织着老庄主的思想,错综复杂的思想在苦涩悲凉的讽刺里沉默寡言地周旋,试图找出自己的过错来缝缝补补。
老庄主的一生早已是破烂不堪。
到头来,仔细小心地抽丝剥茧之后,深究根底,只归咎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用污泥浊水染透了灵魂的野种,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
是他,毁灭了张公子原本的平静幸福。
是他,负仇而来,负仇而去。
他终日背负着仇恨,活得沉甸甸又虚无缥缈。
当他来到张公子视野里时,他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残缺的生命使他可以在别人面前莫测高深。
他一刀封喉,极少见血。
鲜血与仇恨,无数次诅咒了他。
除了他,没有人再能讥笑张公子近乎断裂的决心。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那小子的错。”
疯女人让张公子看出父亲的丑恶嘴脸,张公子却终于还是不清楚当年在寒风肆虐的荒谷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是父亲习惯性的突生邪念,奸辱了月牙先生的爱女。
张公子只认定,不管怎样,父亲就是父亲,就是那一座巍峨雄奇的山。
没有父亲,就什么也没有。
张公子看重父亲对自己的影响,难以摆脱父亲的影响而活得自由自在,活得充满希望与价值。
他不允许别人轻易霸占这座山,事实上,燕归来未出现以前,他压根儿就想不到那方面去。
他觉得自己大可安枕无忧地永远享受着父亲的荫庇。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沙哑。
对于失去的,谁甘愿装作从不曾拥有?
丫头忽略了他的怨恨。
尖锐强烈,几欲破壳而出的怨恨。
她也在若有所思:“那小子是谁?燕归来?”
张公子的目光飘飘摇摇到了天际,突然冻结。
残阳就要毫不保留的熔化。
熔入大地万物之间袅袅向上蒸腾的潮气里。
他坐着,呆如木鸡,神思凌乱,心中浮动的往事七零八碎,很难集中。
他仍沉沦在纷繁驳杂的情感里,无力自拔。
他内心是一滩黑臭的淤泥。
丫头的声音浅浅印着一份乐观与温顺,静静围绕着溪前花丛间木然枯坐的张公子。
她笑脸盈盈,依偎在他身旁,千方百计地用自己辛苦伪装出的激情去感染他,要他彻底远离抑郁痛苦的回忆。
然而她声音最终组成的话语,却冷冰冰地伤人:“近年江湖中就有这么一个燕归来,手执一柄黑色快刀,所到之处,势必卷起一阵血雨腥风。”
张公子听着她说话,表情淡漠,像是裹了一层虚幻迷离的烟雾。
他耳际不仅是回荡着丫头的话音,还徘徊着一个人拔刀割喉时笑声的快意,眼角对准了前方的一丛野花,却又浮现了一个人面无表情从死者身上抽刀而起时的病态。
那种病态呈现的颜色是骨灰白,死气沉沉的白。
眼睛和耳朵都进入幻想,心中也不由自主的闪动着鲜红血光。
那是他的血,高空的月光狠狠砸落,惊散幻想,一时间眼睛发黑,耳朵嗡鸣。
独留心中的血光被月光持久纠缠。
他更漠然,目注随着夜色扩张而渐暗下来的溪面。
远天正有一群倦燕归来。
春正浓,燕归来。
脚伸出去,碰触溪水。
小溪似乎流进他的心,淙淙的声音继续渲染着大地万物的寂寞。
燕归来的归来,不是为了追寻春的绚烂与温暖,只是为了喷洒鲜血,吟唱死亡。
他低声的痴言妄语,言语间也流淌着死亡不为人知的秘密,字句皆为隆冬寒夜的冰雕琢而成,不停从他嘴里蹦出。
丫头却似娇花被晶莹露珠滴醒了一夜相思。
丫头噗嗤轻笑。
她还要尽力为他自欺欺人,她的快乐轻松坚强机灵,都是弱不禁风的伪装。
她本已不打算装下去,怎奈张公子的执迷实在太令人心疼。
“回去再说,只当做个了断,今后你是你,他是他,两不相干。”
张公子的瞳孔深处风快地掠过一道寒光:“这次,恐怕会拼命。”
丫头柔声笑道:“没那么夸张,毕竟是父子一场,他不搭理你,导致你离家出走,其间说不清对错,或许你真该回去挑明态度,凡事的沟通不仅要适当,更要及时。”
“他是个残忍的父亲,我恨他,离家出走,不是因为他的冷落,是因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使家族蒙羞,使我耻辱。我出来十年,却怎么也无法摆脱他的阴影,走到哪里,别人只当我是他的儿子,是栖凤山庄的少庄主。若没了这些身份,我不如路边的一坨狗屎。我迷茫,我到底该做什么才会让别人认可我就是我,我的顶天立地是全靠自己努力,不是靠任何先天的身份优势。”
张公子脸色苍白,表情木讷。
这些话题在以前是可以立即全身心的深深刺激他,可他现在波澜不惊,毫不兴奋。
他已接近彻底的麻木。
对他这种人而言,麻木才是最可怕的。
“反正,总得见他最后一面。”
丫头执意要他回去。
丫头知道一个人没了父亲是多么悲哀。
她想自己心爱的男人有个完整的家庭。
可惜张公子还是厌倦了:“最后一面,不见又何妨?”
他已经什么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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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畔浮着几片云,晚风就像怨妇般吹过去,怎么也吹不散。
那些云上面,镶刻了夕阳的记忆,久久褪不尽日暮的哀愁。
再看对面的槐树已经有叶子飘零。
落叶总要归根,浪子呢?
流浪漂泊如叶子飘零的人,心中至关重要的究竟是脚下走不完的漫漫长路,还是远方模糊渐无概念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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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收住月光下花瓣一般妩媚动人的笑意,绷着一张冷脸,极少有的发出娇嗔:“没想到公子对自己的父亲都这样无情,以后更不消说怎么对我这个外人,我果然是眼瞎分不清好歹。”
相依相偎近两年,这是丫头说过最冷绝的话。
丫头恨铁不成钢。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怄气的背过身去,似坚定的也要冷落一下张公子,让自己心爱的男人可以明晰事理,在回家这件事上做点妥协。
但她当真不懂,此时的张公子什么也不怕,单怕一样,那就是别人尤其他现在身边最珍惜的女人刻意对她的冷落。
张公子明明白白的听着,在她背过身去的同一瞬,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苍白,僵白,冷白,惨白,白无血色,似被涂了一层厚厚严霜,似脱了皮肉,成为骷髅。
他心中没有刀绞剑刺般刻骨难忍的痛,只有翻滚不息的炽热怒火。
冲喉的怒火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出他的病态。
却又很快被他伪装良好,毫无破绽。
他是个人精,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