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张公子(4)(1 / 2)
张海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生命状态是由无数女人和儿子组成。
他的女人们就像他的内衣,虽然一件件紧贴皮肉,舒舒服服伴他入梦,有时候甚至可以轻轻松松暖到心里。
可每当一觉醒来,他又要迫不及待的剥下内衣,另换一件。
他的内衣肮脏不堪,天天在换,别人看见的,却一直是整洁光鲜的外衣。
他的儿子们就像他的影子,他越是身正,儿子们的形象越淡薄。
他把儿子全都踩在脚底,看着儿子歪斜的从脚底伸展出去,拉长又缩短,推移变化着直至消失。
他不仅扼杀过女人,也扼杀过儿子。
在一条不为人知的深谷里,布满荒坟,坟里葬着无数女人儿子的骨殖。
他坚信自己已做得万无一失,绝不遗漏。
却不料还有个女人有个儿子侥幸活着,陆续来纠缠他渗透他,自欺欺人的现实终于崩裂。
而他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唯一名正言顺的儿子,早就在他的一次次遗忘中什么也不是。
连影子也不是。
儿子的突然离家失踪,并非完全自愿,是有外因的,是有外力在推波助澜。
那外因就是父爱,近在咫尺,又陌生的远在天涯。
那外力就是燕归来。
是燕归来的出走最终导致他的主动消失。
那一年,暴雨夜太多太多,接连不断,像是痨病鬼的咳嗽,没完没了。
尽管不是每个暴雨夜都会带来逼债的疯女人,张海出却还是熬得极为痛苦,胆战心惊。
他已经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内心深处已经在不分昼夜的刮风下雨,风雨里弯腰驼背的站着那个眼睛锐利的疯女人。
更要命的事情终于发生。
某天,燕归来悄没声的跑下山。
这可吓坏了老庄主。
又怕,又急。
燕归来就是一颗腐烂的蔬菜,可以轻易毁掉一整块良田的声誉。
老庄主赶紧派人出去找,回头竟严厉责备张公子。
他不仅怕急,而且恨。
他平白无故的一口咬定,是张公子突然向燕归来说了些见不得人的身世,致使燕归来满腹屈辱,不肯在山庄里多留。
一天,燕归来没找回来,张公子得到的是恶语责备。
半个月,燕归来没找回来,张公子得到的是深居软禁。
一年, 燕归来没找回来,张公子得到的是藤条暴打。
张公子伤痕累累,像个时刻等待被斩首的死囚。
不错,他蔑视过燕归来,仇视过燕归来,冷言相向过燕归来。
燕归来的出走,可能真是他的原因。
但父亲凭什么为了一个野种而折磨名正言顺的儿子?
羞愤难当,张公子终于在某天也出走。
他走后不到半个月,燕归来就自动回了山庄。
像是刻意避开他,要逼他走,鸠占鹊巢。
虽然他们同父异母,可在张公子眼里,他们绝不是同类,体内绝没有流淌一样的血脉。
野种回来,名正言顺的儿子却一去不返,十年杳无音信,如春天的残雪般静静消失在迷茫天地间。
父亲还有一个儿子。
野种归野种,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但他继续面对燕归来时,比以前更觉空洞虚幻。
什么都离他远去。
亲情,爱情。
唯独虚荣还在死撑着。
他现在要虚荣干什么?
他荒淫了一辈子,贪婪了一辈子,自欺欺人了一辈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活得狗屁不如。
仆人们蔫头耷脑的做事,燕归来形同陌路的度日。
眼里是一场空,空荡荡的庄院,满院的凄风吹起,数不清的枯叶围绕着他,围绕着一具同样空的躯壳。
枯叶在旋转飘飞舞动,与他也形同陌路。
连枯叶的寂寞,也无法与他和谐相融。
他与整个世界彻底格格不入。
他时常在院里咆哮:“人呢?怎么没人打扫院子?”
但看见别人拿着扫帚跑来,他又咆哮:“滚,都滚开,谁敢打扰我,就让他好看!”
仆人们纷纷议论:“老庄主思子心切,已经疯了。”
岂料他现在的耳朵特别灵,仍歇斯底里的朝着他们咆哮:“谁敢说我疯了,就别待在我栖凤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