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牙先生(2)(2 / 2)
幽幽的水光,清凉地在树木间闪烁。
原来没有星光月光,水本身也能在黑暗里发光。
他走过去。
这是一条缎带般漂亮的小溪。
一片树叶,在水面漂动,像是冥界的孤舟载着去投胎转世的亡灵。
他的眼睛跟随这片树叶,直到一根架在小溪两岸的断木下,一堆水草将树叶悄无声息地裹住。
他继续走过去。
这是一根苍老安详的断木,朝天的一面明显常有人走。
莫非附近住着人家?
他知道再有人家,自己这样的陌生人深夜打扰也是很难为情。
但他突然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难为情。
他走上断木,走向对岸。
到了对岸,走不多久,就走在一条幽深的翠竹夹道。
竹是斑竹,还有淡淡的星光碎碎地照着,看得见竹身上如泪痕的斑点。
想起关于这些斑点的传说,想起娥皇女英的相思悲啼,他也不禁心里一柔一湿。
继续走着,终于走到夹道尽头。
那里有一间矮小草房,矮小得就像白天遇见的孩子。
草房的门窗虚掩,内有烛光晕晕乎乎。
他也晕晕乎乎,晕晕乎乎地不请自入。
门前一块宽厚青绿的岩石,看来也是古老之物,自然而然的方正,未有任何人工打凿的痕迹,脚在上面十分踏实。
或许草房修筑之前,这块岩石就已沉寂地待在这里亿万斯年。
草房附近有几块菜畦一片花圃一个茶树林,一种田园隐士的淡泊名利像浓茶般感染着初来乍到的孟无情。
再看房檐低低,竟挂着一盏工艺精巧的小灯笼,上写一个字:月。
这个月字是此间主人名字里的某个字,还是一种别有涵义的字号?
不论是名字也好,字号也好,这个字都与这间草房以及附近的所有事物非常相宜。
等孟无情进了屋却反而有些落寞。
因为外面的景色虽丰富,但屋内除去一张桌一张凳一盏烛台一张床外,就什么也没有。
那简陋的陈设让孟无情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退出门去。
他自己的心已够简陋,深怕再遇见别的冷冷清清。
就在他重又站在门外,站在那块青石上时,他嗅到一种香味。
一种他这辈子再熟悉不过的香味。
酒香。
他不仅嗅到酒香,还听见凭空传来的一番诚挚的道歉及邀请:“客人深夜来访,怎奈我那陋室空寂,无以相待,实在惭愧。但每有薄酒,我是很不愿意憋在那陋室中独饮,故此总要捧酒外出,来与月色共醉。还望客人先恕老儿怠慢,未曾在家亲迎,请君至东边崖前,老儿当以酒赔礼。”
这声音虽也如那断木那青石般苍老,却自有一份撼人心魄的气势,令人闻声立敬,更是畏于他隔空远距传音的深厚内力。
纵然没有酒香的吸引,单凭这内力,孟无情也不敢擅拒。
孟无情向东边的那段高崖走去。
将近高崖,但见月光下一人弓腰驼背的在崖边坐着,却半点也无颓丧慵懒之象,反而似极一柄沉寂千千万万年仍光辉不减的弯刀。
乌云已把圆月遮成月牙。
月牙弯刀。
孟无情恍然大悟,立刻就知道那老人是谁,他内心不禁为此良久震撼,仿佛风平浪静的大海终于又卷起惊涛骇浪。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这辈子有荣幸能一瞻那老人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