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牙先生(3)(1 / 2)
崖。
插入深渊,刺入九霄。
古柏苍松,寒风残月。
老人独坐,背临深渊。
怒号的寒风时而从渊内卷起,飞扬了老人的须髯,鼓荡了老人的衣袍,却让老人更显丰神俊逸,超凡脱俗。
九霄的残月溅落点点光华在崖上,在老人身上,在松柏的每片叶子上。
老人独坐的样子因月光的修饰而变成一种岁月。
一种厚重苍凉又无所羁绊的岁月。
当孟无情再看见老人时,这种岁月柔柔地洗净了他记忆里的所有尘垢,令他感到特别的空灵悠然。
他仿佛一下子也老了,不是人类普通的衰老,是趋近永恒的古老。
他仿佛成为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缕风,一点月光,一朵花,一片草。
他仿佛成为别人娓娓道来的一个故事。
岁月本就是缥缈的,无定的。
岁月可以侵蚀一个人的梦想,也可以治愈一个人的心伤。
当一个人老成一种岁月时,便也趋近永恒。
残月如牙,月牙如钩,钩住人世的炎凉,钩住人心的痴情。
老人痴不痴情?
老人盘膝坐在月下崖前,坐在松柏之间,左手边摆着一坛酒,右手边插着一柄弯刀。
坛口已开,酒香四溢,熏着另一边的弯刀似乎先醉了。
弯刀恍兮惚兮地闪着青光。
难道这就是获取了无数辉煌战绩足可震古烁今的江湖第一宝刀——月牙弯刀?
但它发出的光却比月光更纯净更温柔更淡薄,甚至有一点朴实。
当老人再拿起它来挥舞的时候,它还能发出一如往昔的神威么?
月牙弯刀,月牙先生,早已没有敌人。
尽管他的刀依然是江湖第一宝刀,但他只要活着,就无人敢来争夺。
事实上,根本无人会产生争夺的念头。
对于他,对于他的刀,整个江湖都只剩下敬畏崇拜。
他已是整个江湖的神,不容亵渎。
他现在老了,雄心勃勃的日子早就结束,恩怨情仇的腥风血雨、明争暗斗的刀光剑影早就被坛中的烈酒代替。
但他仍是与刀时刻形影不离。
因为他终究是孤独的,除了刀,已无别物还可长久陪伴他。
他是近百年来,江湖上最成功的刀客,最伟大的豪侠,而他也是最孤独的酒鬼。
这或许正是高处不胜寒。
直到一个人老了,他才会领悟到,退隐林泉,种种蔬菜,采采茶叶,养养花,泡泡茶,酿酿酒,偶尔也可以写写字,做做诗,远离尘俗,淡泊名利,比那称霸江湖,美女入怀,珍馐满桌,人尽臣服,呼风唤雨来得要更舒服,更惬意也更踏实。
他这种领悟,已从孟无情看见他第一眼起,就深刻地感染了孟无情。
然而孟无情毕竟还很年轻,毕竟还不能像他这么洒脱。
年轻不仅是孟无情的优势,也是孟无情的责任。
无穷无尽的责任不容许孟无情坦坦荡荡地放弃一切。
虽然孟无情明知目前为止,自己生命里那所谓的一切是多么虚妄。
所以孟无情更孤独。
所以孟无情假装无情。
可是今夜,见了这老人,孟无情终于恢复久违的斗志。
他不会再荒废青春,不会再虚度年华,否则一个始终空洞洞的人即使老了也无法领悟。
XXX
老人还有昔年的威风,只是他的威风早已沉淀,就像是树脂成了琥珀,石头成了美玉。
他也成了最有底蕴的人。
他胸怀宽广,他平易近人,都是因为他终于从一个神变回一个人。
一个返璞归真的人。
孟无情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觉得自己的涉足会瞬间破坏和污染前方这一隅的纯净质朴。
可他又无法拒绝老人的美意。
对老人而言,拒绝也是一种亵渎。
老人看着他,微笑:“素闻江湖上说,桃花衣,风流人,最痴情,最无情,指的便是你吧。”
孟无情毕恭毕敬:“晚辈正是。”
老人道:“你应该也认出了我是谁。”
孟无情突地有些窘迫,甚至手足无措,就像一个最腼腆的孩子面对最严厉的老师。
老人慈祥地继续笑着:“其实人是谁从来都不重要,其实活到我这种年纪,就什么也不重要。”
他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弯刀,突然收住笑容,表情肃穆。
非凡的弯刀,在月光下,稳稳插进大地,就像一块永立不倒的丰碑。
这柄月牙弯刀并不是无坚不摧,身经百战后,时过境迁后,刀锋已有缺口,已有锈痕,但这反而令这柄月牙弯刀更具慑服人心的气势。
因为那缺口那锈痕不是得自懦弱,不是象征衰败,而是得自奋勇,而是象征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