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标本是把已经消亡的东西用另外一种形式复活(2 / 2)
“据我所知,所有动物里,人的皮肤是最脆弱的。比方说吧,动物你们没机会接触,但都吃过鱼,你以为鱼皮薄,但鱼皮做的衣服,比一些兽皮还要结实。”
“为什么会用鱼皮做衣服呢?是因为结实吗?”
“用鱼皮做的衣服光滑柔软,可以贴身穿,不光是要结实,还要足够轻薄。”
“没有味道吗。俩人一拥抱,一股子腥味。”
“当然不是扒下来就穿身上,老祖宗想的和做的比现在的人可多得多了。用鱼皮做的衣服,不但不腥臭,而且还能治疗和预防一些皮肤病。我们现在做一些鱼类的标本,最好的技术,也是从古法里面的来的。阴干处理后的鱼皮是半透明的,然后要鞣,鞣的过程里掺玉米面,玉米面会吸附鱼皮当中的油脂,这样去了油脂的鱼皮就会有透气性。鳞片也是这个时候去除掉的,一定要让鳞片从油脂上自然脱落,刮和拔都会破坏完整性。后面就要进行更复杂的加工。大概就这么个意思。”
“那怎么能知道鱼皮比人皮结实呢,你接触过人皮么。”刘纵问。
“我没有接触过,但了解过。”
刘纵把椅子往前拽了拽听单师傅说。
“除了书本上的了解,我们博物馆之前组织去过埃及,当地有个学者告诉我们,他们曾经在木乃伊里发现了一种草本成分,是专门用来防止皮肤干燥变形的,文献里对此也曾记录过一笔,掏空所有的目的除了防腐,还有就是为了保存皮肤的完整性,跟防腐比较,这道工序是最难的。那些被做成木乃伊的达官显贵们毕竟不想好不容易把自己复活了,然后是个干瘪老头的模样。我用鱼皮举例子,是想让你们认识到,人皮有多脆弱。即使在生产力低下的上古社会,也很少采用人皮来御寒。”
外面一声毫无预兆的闷雷,震的窗户嗡嗡作响。
“还有什么要问的。”
王敕直截了当,“人皮好剥么。”
“没剥过。”
王敕笑。
“从来没接触过吗?”
“怎么可能呢,人体标本是另外一个领域,现在塑化的比较多,只用于医疗和一些相关行业的教学。”
“有什么差异。”
“我刚才说了,人的皮肤韧性差,难处理。人体标本里,我没见过完全靠人皮复原的。”
王敕:有没有可能跟我们去看看尸体。
“没可能。”
王敕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最忌讳看死人。单位里谁家有白事我只拿钱,从来不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我从小就怕死,做标本这份工作多少也跟这个有关。”
“为什么呢?”
“标本是把已经消亡的东西用另外一种形式复活。在某方面会给人希望。”
“皮肤被剥落,在什么情况下会不伤害到皮下组织和肌肉。”
“不可能。”
“不可能在哪里。”
“你没做过标本,你还没切过肉么。再好的刀工,也不可能不捎带点肉下来。你见过做羊皮筏子的么,羊皮剥下来,先要把上面粘连的碎肉和脂肪刮下来,做阿胶的也是。干了一辈子老手艺人,也不可能几刀下来就出来干干净净一张皮。”
”那个死者就是。”
“有烫伤吗?”
“没有。你是说类似沥青之类的东西。”
单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个事,我最多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雷声连连,外面刮起了风,裹挟在风里的沙粒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多谢了,单师傅。”
“趁雨还下起来你们赶紧走吧,从这到市区好几段路都积水,看这势头,不是小雨。”
单师傅起身送王敕到门口。
“单师傅,你们平时用来处理毛皮的工具一般都使什么?”
“常规情况下还是用刀,但刀和刀的种类以及使用方法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比方说剔下皮来以后,会用刮膜刀去除粘连的肌肉和脂肪,这种刀得锋快得尖。用这种刀需要技术和经验,稍有不慎就会破坏皮毛。手头差一点的话,保险起见会用钝一点的刮皮刀,但不能直接切下肉膜,确切的说用的是赶,把脂肪从肉膜里往外赶。”
“听起来是很劳神的细活啊。”刘纵说。
“不次于外科手术。要不然费眼睛呢,哪哪都得留神,眼睛就这么累坏了,其实不是活把眼睛累坏了,是心累的,伤的是气血,气血养肝,肝主名目,眼睛就这么不行了。”
“你还懂点中医的原理。”
“倒不是中医,我是师傅带出来的,开始接触到的都是古法,当然现在的技术也都是从古法演变发生过来的。各种材料用的得心应手就得了解材料本身的属性,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学徒的时候都是师傅必须要求看的。”
“隔行如隔山,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呢,知识都学杂了。”
刘纵开了个玩笑,但单师傅和王敕都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跟李四百一样,开得玩笑总是不合时宜,过于低端。
“知道原理其实就很好理解了,比方说在刨皮的过程中,会从兽皮内表层取走大量的脂肪,这些脂肪如果掉在外表皮的皮毛上,就会对毛被造成不可逆的破坏,特别是那些毛皮很光亮的,水獭,鸟类,要十分小心。如果不慎粘上了油脂,就要在表面擦伤不含树脂的锯末子,或是过一道火的石膏,通过相对有效的方法吸收部分油脂来补救。这几样东西,以前都是用来下药给人治病的。”
“单师傅,像你这种干了一辈子的高手,做一个动物标本,剥皮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静不下来心是干不了这个行当的,不说别的,一只耗子,我紧忙慢赶也得两天。我只是说我。”
王敕的表情闪现出一丝焦虑。
刘纵知道王敕脸上这半秒钟不到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王敕看着单师傅欲言又止。
单师傅推开门,一阵风吹了进来,一股泥腥味的风,暴雨来临之前的风都是这股味道。
“快走吧,小哥俩路上加小心。”
单师傅推着们,让开半边身子等王敕和刘纵往外走。
“被剥离皮肤的死者从她到案发现场,到有人发现她遇害,是一个上午的事。”
“被剥皮的死者?”
“从皮下组织看,取走的皮肤应该很完整。”
“一个上午,不可能。”单师傅摇着头。
“而且是闹市区的写字楼楼顶,作案时,随时有被发现的可能。”
“我干活的时候,旁边都不能有人说话,喘气儿声大点我都会分心。”
王敕皱着眉头朝单师傅点了点头。
刘纵看出来了,从来对重案悬案的都是顶风上的王敕这是碰到棘手的难题了,来之前,王敕可能觉得自己在这个案子上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是现在似乎一条路都没有了,他所有的假想都被单师傅这几句话给拆碎了。
“这事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而且,我不喜欢跟警察说话,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哪里犯了错了。”
“抱歉,可能我们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分寸,给您一种压力感。放心吧,我们不会来打扰你了。万分感谢。”
王敕低着头和刘纵出了门。
“对了,刚才说在标本制作的过程里,刀具是有讲究的,不同的环节,不同的技术,用的刀也不一样。”
“对,剥皮就是刀上的活,只要跟皮有关,就离不开刀。各种刀,各种下刀的方法,刀上的工夫是最基本的。”
”我们在被害人身上只发现了一处刀痕,只下一刀的情况,您遇到过吗?”
单师傅的脸色变了。
风突然停了,周围一片死寂,连最开始因为阴天沉闷而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声都听不到了,最多只有一秒钟的空当儿,雨瓢泼般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