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衡二十四年 六月初五 立夏2(2 / 2)
我也算死过了两回,水淹不死棍棒打不死,算是命硬至极了,可还会有第三回吗?
我不知道。
大衡二十四年 七月初七(农历五月二十) 小暑 烈日凌空
没了花魁的冠群芳,便不再是花柳河畔的第一楼。
七月十六,冠群芳关门歇业。
七月二十五,我一觉惊醒。满头大汗赤着脚下地摔在了门前。安茜姐将我背回了床上,她说我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清醒后又浑浑噩噩的躺了三天,发烧了三天,待我今日能起身下床,已过了小半月。
在这小半月时间里,屏翠山的道长送来些山珍还有自制的膏药,南宫偷偷的送来了金疮药。
而齐王一路被皇帝的兵马追杀逃亡。可惜天不佑陛下,明明好几次就差那么点就抓住了。但是还是被他给逃了。
齐王回了封地,犹如放虎归山。不日便起了兵。有道是天子无德惧我势大,设计构陷本王,囚于梁都。太后仁慈,欲救本王于水火,不想皇帝不孝竟软禁太后,以太后之命相胁本王。本王顾念早年太后恩德,只好卸兵退甲,屈居于皇城别院,甘为人质。不想本王的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幸而得贵人相助,识破皇帝美人计,本王率亲卫闯关奔命,本只想自保回封地,便长此相安,永不再入梁都。
万辞不想,皇帝却要永绝后患,对本王赶尽杀绝。
如此无德无义,不孝不信之人,本王便要替天行道,举旗反之!匡扶皇室之名。
此讨伐声一出,可谓是天下哗然,震惊四座。
梁都大臣纷纷上书皇帝,有道是为破除罔言,还请太后出面解释,避免谣言四起。
谁料皇帝却言太后自北巡回称病日久,太后重病无法下地为由驳回。只是请了一封太后昭书。斥责齐王妖言惑众,罪不可赦。
丞相跪求皇帝请太后出面,毕竟单只凭一封昭书难以服众。
皇帝与亲信南宫一番密谋,不听。点了兵,赐了虎符,这便让南宫长安率军迎敌,讨伐齐王。
不料齐王却是更快,不过五日又五日,便一举攻下和梁都仅一水之隔的临城,此情焦灼,南宫长安彻夜马不停蹄赶去临安,数万大军颇为疲惫,无力征战。无他法,为争取休整时间,只能打嘴仗,阵前劝降。与齐王大军城下对峙。
不曾想,临城交战只是调虎离山之计,齐王竟合北阳侯,湘王夹击梁都,梁都门前重兵压城,边关侯亭早前带走数万大军,根本来不及回防。
梁都便岌岌可危的成了孤城。
只半月不到时间,兵临城下战况急转直下。
我想不到齐王军队如此勇猛,只消得我大梦一场的功夫,便可将这天下局势颠覆。
我白着脸,赶紧又问安茜姐:“那现下如何了?”
安茜看一眼窗外,回眸叹气一声,接着低头言语道:“齐王的大军停在了梁都北城外,他言:‘只要放了太后。便可以对皇帝既往不咎。’”
朝酒叉腰吐槽道:“既往不咎?骗谁呢?想不到这齐王倒是挺会赚名声,明明是兵临城下,还要捞一波救主的名望。”
如今这形势,若是皇帝失利,保不齐就拉着太后同归于尽。祸福只在旦夕之间,我们更是逃不过一劫。
安茜姐温柔一笑:“不,皇帝老儿现在还不敢动太后。他若动手,那便是坐实了齐王数落他的罪状……这不仁不义的君王,你说天下百姓会怎么编排呢?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呢?他是要面子的,除非鱼死网破,不到最后一刻,万不会动手。”
安茜姐继续拍拍我得背,让我躺好,对我又说:“况且前线吃紧,钱粮兵马皆扰的他分身乏术,也顾不上想这些了。”
我问:“皇帝可是想跟齐王耗着,等诸侯出手援兵?”
安茜姐替我掖好被角,回道:“是,只是我们知,齐王岂会不知。现在静观其变,若是真有不测……咱们也就好趁着城破,逃命去。”
话说至此已是最坏处,既然做好了最坏打算,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安茜姐起身给我倒了杯水,她手有点抖,声音向室内飘在风中:“姚大家浑浑噩噩的,还躺着……我去城南买了副薄棺将思思安置了,停灵在院里。明夜是她三七,按规矩是要停够七七的……但是如今这架势,也不知道真打起来还有没有人能去送她一程了。小寡妇你明儿能下地了吗?”
我努力遗忘的东西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强压下去难过,点点头张嘴道:“能,当然能,对不起。”我声音哑的厉害,就似破风箱在漏风,难听的要命。
安茜姐沉默着又拍拍我背,她说:“对不起该我说的。”
入了夏,尸体便腐烂的快,之前是他们一直拿冰窖里的冰护着思思姐,现在冰尽粮绝,也不能再拖。
我们不敢声张,只是挑了个月明星稀的明月夜,安茜姐领着我和姐妹们咬着牙,将那口棺材抬到了南城外墓地。
我们扛着锄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挖了好久的地,月亮出来又散去,我们一个劲的埋头苦干,满头大汗也没有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棺椁落了地,朝酒才抱着那块板子低声问:“刻什么?”
坟前是不敢写她的名字的,我们几个小的又不太敢拿主意一致看向安茜姐,安茜姐说:“就,无名氏吧。”
墨莲抱着小天玑背过身,窸窸窣窣,应该是哭鼻子了。小天玑控制不住哭的大声了点,晚舞赶紧捂住她嘴,把她的头摁在了自己怀里。
金莲低着头拿火折子把那三炷香萦燃,摆好。
我上前跪下为她和了最后一捧土。我说:“思思姐,婉儿姐在你身边,不会寂寞的,我给你放上一盘子梨。对不起啊,我买不到你爱吃的苹果,来年胡商进城。不管多贵,我定给你买吃。你千万别骂我啊……思思姐。”
姚大家依旧卧病不起,我们回去见她,趁她半梦半醒间,跟她一五一十的讲了这段期间大大小小的事,她还发着烧,半清醒半糊涂的。眼神涣散,一看就是个没听进去。
朝酒叹气道:“罢了,先养病,养病吧。”我点点头,刚一起身,姚大家忽然一把拽住我袖口,对我说:“小寡妇,你看这以后再也没人能跟我顶嘴了,我无敌了,哈哈,可是你能想象吗!无敌原来这么寂寞。她说,小寡妇,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思思姐走的太过匆匆,就像出了趟远门,只是来不及提前跟我们打招呼而已。我到现在尚且还不能确定这是真的。记忆只停留在她穿着一袭红裙跳舞的瞬间。
所以倒也哭不出出来。
七月下旬一日,白日吃的梅菜饼又干又咸。夜里我毫不意外的口渴起身,几步路我不想点灯,便抹着黑去桌前倒水。
月光就这样从幽暗的云层后探出了头,洒在了我厚着脸皮向思思姐讨要来的那个大花瓶上,我端着水杯一饮而尽,看着那个花瓶一动不动的放在那,仿佛故人已去,魂归来兮。
我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怎么的,记忆又开始清扫我的脑海。突然就清扫到了五月初,立夏那日。
思思姐对我说:“小寡妇,你有点出息行吗,别老是唯唯诺诺的,扛不起事。”
我心头一颤,原来她没有去的匆匆,没有胡闹乱来。她有早就交代好,她真的有想保护我们,只是我太蠢,到现在才看得清楚。
我抱着那个南洋花瓶,对着月亮坐了大半宿,一如思思姐说的那样,没用的往下淌了泪。
我一边掉泪怀念死去的人,可又生怕被活着的人听到了,更平添伤心。就只好撅着屁股抱着花瓶。用被子蒙着头抽噎,直到实在倦到不行昏睡过去,这一夜才算了。
第二天我是被那花瓶膈醒的,我揉了揉浮肿的眼睛,发现里头贴有一张纸条。
我急忙捞出来看,是思思姐的笔记,她潦草的写着朗月你要好好听姚大家的话,我那些剩下的银子就留给你了,你记得替我跟董德隆一句,算了,也没什么说的。照顾好大家。
我想起姚大家教过我的一句“寒窗光泪逝,寄语北风传。”想起她教我的“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可是道理都懂又有什么用呢?道理又不能代替情感,依旧还是会很痛。
于是我又抱着那个花瓶对着太阳坐了一天,罢工到大家喊饿为止。
七月二十一,思思姐送墨莲的簪子坏了,墨莲便送去金饰店里修,老板娘掰开珍珠托,发现里头卡着一条丝绸卷,密密麻麻的写着对她的嘱托。
七月二十二,金莲整理旧衣,发现思思送她那叫件衣服夹层缝了暗袋,里头也塞的有纸条,潦草的写着这衣裳虽然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但是估计自己是用不上了,就给你了,嫁人以后好好过日子,要开心。
七月二十三,安茜姐将自己的口红纸盒拆了,不负众望的里头果然塞了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做香包。
香包里是一张符咒,安茜姐一边说着,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思思咒我呢,一边将纸包打了开。
七月的夏风太大,一时吹的人睁不开眼睛,我接过符咒翻过来,揉着晦涩的双眼念道:“惟愿平安。”
底下的小字写着姚卜,安茜、朗月……
七月二十六,夜里下了雨,我怕思思姐新墓断了香火,便和安茜姐顶着暴雨去看她,谁知远远的便看见那里跪了一个人,素衣黑靴,身旁一把白色折扇撕成两截,哭的撕心裂肺,不能自己。
七月二十八,我亲自将思思姐的房间落了锁,也终于接受了思思姐已经死去不在的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