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衡二十三年 十二月初七 大雪(2 / 2)
一月的早晨冷风瑟瑟,满是冰刀子在空气中缠绕着,吐口气都是白雾绕梁。
那从梁都城门到皇宫门口的长街,不仅冷的心惊肉跳,还因为一队队兵马,而充满了狠厉的铁马长戈之味,这刀剑的铁血随着大风越吹越发血腥。又被身后的霜雪掩盖住。
梁都皇城,宫女们洒扫宫门,百官迎了皇帝回宫。
太后早早命人做了一场家宴,等皇帝见过了百官,午间给皇帝接风洗尘。
既只是家宴,便办的十分简单。
除了太后,皇帝之外。便只有三五个妃子在场,皇帝尚未卸甲,全程面无表情的吃了些饭菜,应是北巡回来倦极了,心不在焉,见酒过三巡,他便起身要走。
太后却道:“皇帝,且等等。”说罢,她置了酒盅,拍拍手。宫门前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一列铁骑,个个铁甲配剑,拔出的三寸剑身,顷刻将门前的一点光压的黑暗一片。
太后用手帕细细净了嘴角,不动神色的对皇帝说道:“哀家知道皇帝不乐意留下见我这个老人家,但是哀家还有些事要问皇帝,所以,还请皇帝给哀家几分薄面,坐一会。”
说罢,她便抬手挥袖,让人搀扶着几个已经吓的直哆嗦的妃子各自散了去。
皇帝背对着太后捏紧拳头,松开,又捏紧。
最后到底还是给了这个面子,他缓缓坐回了原位。
太后没打算跟他废话,待皇帝坐妥,便直接开口道:“皇帝,哀家想坐你这个位子很久了。”
皇帝没料到太后如此直接,竟然有些不知如何回复。
太后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一口气抛出所有问题,她说道:“小公主就是苏苏,哀家是打算让她做皇太女的,你意下如何?”
皇帝倒吸一口冷气,他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的一扫桌上器具,拍案而起,斥责道:“太后,莫要逼人太甚。”
太后丝毫不惧,只是又将眼睛眯了起来,她笑呵呵道:“皇帝,东西六宫还有皇城现俱是哀家的人,梁都城外还有三万大军,只等哀家一声令下……哀家等皇帝北巡回宫,等的着实辛苦。”
皇帝捏拳捏的十指咔咔作响,他面色铁青道:“朕尊您敬您,您要是在逼朕,朕便不会在顾念这几十年的母子情分!”
太后摇了摇头,叹气道:“庸才,你领着大衡走不远的,至多也就是原地踏步,于天下来说,百姓来说并无益处。你何必非要霸着这个位置不放呢?”
皇帝撑着桌子怒道:“当初您不是这样说的!”
太后直言道:“帝王怎可轻信他人之言。”
“那您为何扶我上位?!”皇帝不明白当初那个一心帮衬他,和蔼可亲,默默支持他,只为让他坐稳皇位的母后去了哪里。
太后抬头,终于拿正眼瞧了他:“你说呢,皇帝?”
好控制,信任她,可以让她一步一步慢慢在他眼皮子底下蚕食整个朝廷,她抓住官员把柄归为己用。建立遍布上下的眼线,屯兵养将……还有策反和钱财……舆论和流言,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大,但件件桩桩加起来便耗费了她几十年。
你以为单单只是一个冠群芳?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据点。皇帝竟然以为只要没有了冠群芳,一切便能当没有发生过。
母子情分?可笑至极。
她很有耐心,等了很久。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却不清楚。
太后被自己的认知逗笑出声,这笑声彻底激怒了皇帝,他恼怒的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宝剑,笔直挥向太后,剑锋震响,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把架在太后脖子上的剑,在微微的颤抖。
太后喉头抵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剑,却依旧稳如泰山,丝毫不露惧色。她正视眼前的人,字正腔圆说道:“皇帝,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这里就你我二人,你可以杀了我。”
皇帝死死盯着太后,仿佛用眼神便能将她就地正法,接着他将剑重重一摔,深吸一口气道:“杀了你,明日全天下便知道他们的君王是一个弑母的暴君了对吗?!朕要面对的是全天下的口诛笔伐,朕还没糊涂!”
发泄般的吼完,皇帝头也不回的走到大殿中间,逆着光他转过头狠狠道:“你以为朕会输?你以为朕会输?!笑话。”
皇帝振臂高呼一声:“侯亭何在!南宫长安何在?!”
一声令下,毫无征兆的,那二十四钉的厚重内宫门瞬间被大打而开,远在天边的宫门前,径直杀入两列兵马,汗血宝马与手持长剑的两位将军高呵一个杀字,踏百人血一骑绝尘而来,皇帝道:“太后,您要好好看着!”
话音落地只须臾片刻之后,南宫长安便单枪匹马杀至殿前,他挥袍下马,跪地一揖:“陛下,臣等来迟!”
偌大一间殿内杀气冲天,太后嘴唇紧抿,一向沉稳的脸上出现了崩坏,她双目紧闭,似不信竟会如此。
“你当真以为朕北巡只是赈灾?只是我不离梁都,你放在齐王那的三万兵马又怎么能有机会调回梁都城外呢?”
“朕给过你机会。”
皇帝缓步向前厉声道:“……来人,诛!”
侯亭赶来,单膝下跪,抱拳进言道:“陛下且慢,自水灾后大衡国库便十分空虚,还需要她吐露这银钱的去处,用以重建扶叙。且,若此刻杀了她。定然会暴露了臣等离开边境,赶回梁都的行踪,此次臣启程梁都,又将携数万大军返回,大衡北夜近来不睦,边境若知主将不在,兵马空虚。恐……难免多生事端。”
南宫长安补充道:“臣已命人去钦天监传了话,让钦天监使对外道,因是陛下南巡死者太多压不住煞气,今日才特地以兵冲宫,镇压之。”
皇帝考虑了两秒,狠狠道:“侯爱卿言之有理,那便传朕旨意,先将此毒妇羁于此殿……待查清银钱去处,侯将军归于边关,再行处置……!”
太后道:“你敢。”
皇帝厉声道:“朕敢!”
二人怒目对峙,太后忽然哈哈大笑,也不反抗,只是将身侧的剑拾起来,抚摸一番,言语听不清喜怒,她问道:“陛下还没回答哀家之前的问题。小公主,还有淑妃……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没想到太后竟还会再问这个问题。
但他此刻怒气冲冲,于是毫不留情道:“杀,朕如你所愿,一个也不会留。”
他即刻唤来暗卫,咬牙道:“给朕看好她!”
风起云涌,大风刮来。待所有人离去这座院落后,大殿皇位上的流苏四散纷飞,全然是一派高处不胜寒的景象。
太后对着空空如也的宫殿道:“这一次,决定权可在你手里。”
那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从未如此清晰明了。
程胥媛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揉了揉有些麻木的双腿,似乎真的是站太久了,令她感到又疼又冷。
脑海里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起了那群女人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向来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道理都懂。为何心中还是会难过呢?
“为什么是我?”
“你是哀家对皇帝最后的补偿。”
她听见自己问太后:“苏苏会好好的,对吗?”
太后微微点头,无比慈祥的目视前方笑着说:“皇太女自然得上天庇佑,无病无灾,会一直平安健康的。”
有这个承诺就够了,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并不适合她。女儿才是她的全部。
程胥媛收回了目光,低头屈膝跪在太后面前,她问:“娘娘想让妾身怎么做。”
可意外的,许久她也没等到回答。
她忍不住悄悄抬头看向太后,只见大殿两侧的窗缝中,有晦暗的光隐隐约约透了进来,侧打在了太后身上,竟是在一侧沐浴在光明中一侧藏于黑暗里。
“那是你的事。”太后说完便站起了身,指着外头道“那边,有人在等你。”
顺着她的手指头,程胥媛往外看去,暗色的窗棂与透着光的广阔天地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眯着眼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只一抹桃色印在雪地里格外招摇,小姑娘抱着金色的暖炉,正对着她。眼睛明亮有神。
程胥媛看着那抹桃色,只觉得眼睛涩的慌,再一回头,太后早已无影无踪。
她起身走了出去,小姑娘见她出得门来,便走到她跟前,抬头看着她道“……皇祖母告诉过我,我母亲……她很爱我,只是她是戴罪之身,怕我被她拖累才不能陪在我身边。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就像你一样,我从来不曾怪过她,不在我身边陪伴我,我很爱她。”
小姑娘扯住她的袖子:“她哄我睡觉时唱的歌,还有给我说的话,都不曾忘记。我很想她。”
苏苏用力抱着她,汲取着温暖。
程胥媛颤颤巍巍的回抱住了她,接着她蹲下身来,将一张纸条塞到苏苏的手里:“苏苏,帮我个忙。送出宫去,送到一个叫冠群芳的地方,你能做到吗?”
苏苏将纸条收进怀中,认真答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