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衡二十三年 十二月初七 大雪(1 / 2)
大衡二十三年 十二月初七(农历十一月十四) 大雪 阴
程胥媛进宫两日后,便没了消息。婉儿姐即使缠绵病榻也不忘托了南宫去打听。
南宫不负众望,辗转带来了消息。
她说太后将程胥媛安置了下来,在等皇帝北巡回来。
听见媛媛姐无碍,一众姐妹这才稍微安了心。
今年过年极早,十二月过后便是将近新年,姚大家说:“新年自是新气象,要好好整理一下楼里,洒扫一番,来年才能更红红火火做生意。”
她提笔潇洒在门前写了一句,家中百事纷扰,故而歇业几日,请君见谅。
这便关门闭户,歇业了。
这几日里,大家忙着收拾,清洗,忽然听见有人一阵急叩门,问道:“请问,还有人在吗?”
墨莲挥舞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将天花板上的灰尘蜘蛛网抖的到处都是,楼下的朝酒咳的惊天动地。
那人听不见回答,一刻不停的拍门,急切的问道:“金莲还在吗?”
我听声音,很是耳熟,可一时间又记不起是谁了。还没等我搭腔,姚大家便不耐烦道:“死了,死了,别来烦了。”
门口那恼人的敲门声终于消停了下去,过一会竟然传来了啜泣声:“死……死了?她怎么死了?人死了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
姚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了一跳,她来了兴致,凑去门边上叉着腰,故意道:“她是个哑巴,死了哪里来的声音?”
“可是……”
“可是什么……”
那个男人哭的越发大声,他说我还没有娶她。
这下换一屋子姐姐妹妹都傻了眼,好半天,安茜才反应过来,拉着金莲冲到了门边,一本正经的隔着门问道:“那她要是没死成呢?”
外面的哭腔戛然而止“没死成??”
姚大家一把拉开了门,将金莲按到那个人面前:“没死,你娶她?”
这个人正是大郎烧饼记的大郎,他先是愣了片刻,接着立马回神,没有过多华丽的说辞,他只是一手捧着一袋子烧饼,一手拽过了金莲,坚定的对她说:“我娶,我娶。”
我确定这是一个肯定句。
那天冠群芳因为没有开张,里外都是自家人。楼上楼下新挂了红帐,围了一屋子鬼鬼祟祟的姊妹,她们脸上堆满了笑意,偷偷观望着,就像小时候过家家,发现了宝藏那般欣喜。
金莲睁大了眼睛,瞳仁胡乱抖动着,拼命的压着泪花,她急不可耐的伸出手比划了半天,可举起手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
谁也看不出她到底要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将缠绵病榻的婉儿姐推了出来吃瓜看戏,婉儿姐的双手交叉,捺不住发出微弱的声响道:“金莲……”
我也从柱子后直起身,喊:“金莲!”
白莲花和黑莲花还有姚大家,大家都喊她:“金莲。”
金莲无措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从一张张充斥着笑意的脸上扫过,她不可置信的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许诺她终生的人,她想原来自己一个哑巴,一个家奴,一个清楼女子,也可以得到一个名为幸福的东西。
这世间美好,竟是触手可得。
金莲眼神离散,有点恍惚,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份真实,眼前的男人忽然欣喜若狂的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怀抱有些陌生但又带着无尽的温暖。
周遭的姐妹一拥而上,银铃般的笑声悉数入耳,抚掌声还有小天玑扔的到处都是的抹布,一齐铺满了她的眼眶,她们说:“金莲答应了,金莲恭喜你,金莲恭喜你了。”
何时?答应了?
金莲这才从万千思绪抽出身来,她如梦初醒般的拥抱了眼前人,她红着眼看见二楼上的安茜,婉儿对着她微笑。
身边的爱人,目之所及的姐妹,金莲手臂紧了紧。她想,她很知足,这样就够了。
二楼上的安茜探出头,看着楼下说:“希望是个好归宿。”
婉儿姐坐在椅子上,披着厚厚的大衫,怀中揣着暖炉,她看着金莲的目光一直带着温暖的笑意,闻安茜言语间有些落寞,便侧了头,轻轻对她说:“你也能的。”
安茜见她衣服有些滑落,便急忙蹲了下来,帮她拢了拢外衫,捂着她寒凉一片的双手哈气,两人四目相对便诚挚一笑,安茜笑着说“都能。咱们都能。”
话没说完,楼下的画风却是一变,思思突然举着抹布从门外跳进来,怒打姚大家,她怒骂道:“我就说怎么会以为金莲她死了,死了!你竟然把白事写成了白事,你书读到哪儿去了呢?你不是“大家”吗!你是猪脑子吗?姚白目!”
姚大家被她一抹布打的晕头转向,一路跑一路喊着,误会造就美丽,错误成就传奇,你个傻帽,你不懂,哎呀!你不懂!!
大衡二十三年 十二月二十二(农历十一月廿九) 冬至 大雪纷飞
大郎和金莲的婚期初定在了来年春分那日。
大家都抱怨,这是否太慢了些,可却因着大郎说,他得回乡去请家里的长辈来梁都证婚,要正儿八经的办个婚礼。
所以大家也就没了怨言。
月末大寒那日,我和朝酒驾了马车陪金莲去送大郎出城,她不顾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只顾着给大郎披上厚厚的毛敞,让他千万不要急,大雪天路上需警慎,要慢着点。
直到大郎的车都见不着轱辘了,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我与朝酒。
那副小媳妇与情郎难分难舍的样子,着实狠狠让人酸了一把,所以我和朝酒回楼里后足足五天没有理她,倒也不是嫉妒,左右也不是羡慕,主要就是太酸了倒了胃口败了牙,稀里糊涂的说不清楚话来。
本来我被这无妄的狗粮塞的就够糟心了,怎奈何小天玑还要来招惹我,大寒前几日小天玑提着裤子哇哇乱叫的跑来我屋子里说她失了宠,跳脚大叫着说姚大家竟然丧尽天良的要拿板子打她屁股。
我强忍着满腹欣喜,口是心非的问她说:“怎么就失宠了呢?哦~我可怜的小天玑~”
小天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说,事情是这样的,姚大家答应她三天背下来五篇文章就给她讲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小天玑为了听故事,日以继夜的背啊,好不容易终于背出来了,姚大家架不住她求,这才不紧不慢的给她讲了这个故事。
我琢磨着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小天玑提起裤腰带抱着我就哭,她说朗月你是不知道啊,讲故事只是个借口,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我看着她红彤彤的屁股蛋子,又看了看我被蹭满鼻涕眼泪的袖子,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听她讲完。
小天玑道,姚大家说这个故事的主角啊,是个姑娘。
她才华横溢无人能敌。曾经在公主府与三千门生同做门客。她谋略智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叫一个牛逼轰轰……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抹干了脸上的一把泪。
我迷茫的问她说:“然后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她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来,她说:“我对姚大家说,怎么可能有这种女人嘛?跟三千男人同为门客,这种女人要是真的存在,是要挨黑打的,姚大家你就是骗我玩。然后我……”
我心知肚明,然后她就挨黑打了。
果不其然,她道:“我就被脱了裤子按在地上打了,呜呜呜,然后她还逼我说有这种女人,我屈于她的淫威。我就说有,肯定有,这种女人真了不起。”
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还要故作伤痛,扭曲着面孔说:“然后呢?然后呢?我可怜的小天玑。”
小天玑深吸一口气,说完了整个故事,她道:“然后,姚大家说那个姑娘因是女儿身,死活考不上功名,她十五岁开始考,坚持不懈的考了五年,错过了嫁人。错过了老娘升天,直到第六年祁孚亡国,大衡开国纳才,她一篇屈赋大为感动太后,太后这才恳求让皇帝破格封了她做女官,她原本想大展宏图。却不料在朝堂饱受打压排挤,甚至被人联手下套扣上了罪名。被贬……
我听到此处。咽了咽口水,呵呵一笑说道:“你该不会哈哈一笑,说你看我说的对吧,这种女人就是要挨黑打,被人整了吧,你……这样说的?”
小天玑一愣,一拍大腿说:“不愧是我的忘年交啊,你真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呐,小寡妇!”
我将她裤子提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眯眯的说:“姐姐能帮你的也不多,只能告诉你这个故事我曾经也听过,主人公她姓姚名卜子可及,姐妹们叫她姚大家,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天玑呆愣着提着裤子,流着鼻涕的样子十分滑稽可爱,她问我:“寡妇姐,我现在去负荆请罪,你说还有救吗?”
我笑了笑说:“有!最多死有全尸嘛。咱们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啊。”
大衡二十四年 元月初六(农历十二月十五) 小寒 冰天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