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等闲平地起波澜(2 / 2)
趁着门派修葺扩建时,他奔下山,心生忐忑的去见裴明月。
彼时春雪消融,他踩着泥泞,敲响了对方的门。
没收到那封信前,师兄口中的两情相悦的确叫他退缩了。可收到那封信后,他觉得不论如何,都该争取一下。
姜仕二人也许是日久生情,可他也想让少年时自己的一见倾心有一个交代。
无论好的,坏的。
等了良久,终于有人开门。
却不是裴明月,而是一只颤颤巍巍的老妖。
老妖同他大眼瞪小眼,哆哆嗦嗦地说:“裴明月走了。”
飞泽愣在原地:“去哪里了?”
“不知。”老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桌边,长长叹息一声:“住了几百年腻了吧。”
脑中“砰”地一声炸起,如晴天霹雳般将飞泽钉在原地。
他呆呆看向老妖,唇角嗫嚅问:“多、多少年?”
老妖说:“与我岁数差不多。她走后,便无人护佑我们了,唉。”
飞泽扶了把门扉,听老妖继续说:“她同姓姜的青年走了。那个人,心思复杂,几年前屠我林内不少弱妖。对,就是四目灵犀闯进来那夜……”
话音未落,飞泽握拳折返了出去。
难怪裴明月会与妖混迹,难怪她处处不同寻常,如她所言,她的确不是妖,而是魔。
是几百年前横空出世却一直未有踪迹的那只魔。
那现在呢?
她为什么会和姜仕离开此处?
收伏灵犀那夜,姜仕借口离开,竟然是为了屠杀雾隐林中的妖。
这与他印象中温良谦和的师兄,大相径庭。
忽的,他顿住。
芙华所言历历在目。
山上偶有传言,掌门之位的试炼与魔有关。
而姜仕,则是候选人之一。
纵使不愿揣测人心阴暗,也不得不将几者联系在一起。
飞泽只觉恍然。
可还有一事不明。
莫非三年前初遇之时,姜仕便觉察出了裴明月的身份?若非如此,为何会在三年间屡屡登门拜访。
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想用裴明月来换取掌门之位么?
没有过多犹豫,他御剑,捏诀回了门派,径直冲进姜仕的院内。
然姜仕乃莫掌门底下大弟子,飞泽同他并不住在一处。忽然闯入长老别院中,甚是惹人耳目。
他压下诸多疑惑,尽力不露痕迹地同师兄弟们打了招呼,这才进了姜仕的房间,顺手关了门。
青年正研究剑谱,闻声朝门口望了一眼,施施然起身,轻笑道:“飞泽师弟?”
“裴明月在哪?”
姜仕明了,仍是不紧不慢地笑着:“师弟不必紧张她,只是换了处住所罢了。你想见她,我领你去就是了。”
飞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悦。
“师兄你,知道她是谁么?”
姜仕扬眉,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何意?”
飞泽看不破真假,只泄气说:“没什么。”
他自知不能泄露裴明月的身份,又猜不出姜仕的心思,一时无奈。
姜仕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唇角,“明月只是搬出了雾隐林,她喜爱研究毒草,我替她寻了一处更宽敞的院子。”
飞泽默了片刻:“知道了。”
说罢走了出去,嗅了口微凉空气,脑袋清醒不少。
即便如此,也还是如一团乱糟糟的线,找不到解开它们的法子。
往后半年,他都没有去见过裴明月。
他不清楚她的心意,不明白她是否真同师兄两情相悦,若非如此,又为何愿意只身离开雾隐林,住在姜仕替她寻的宅子?
倘若贸然前去的话,倒是不知说些什么。
距离掌门试炼还有几日时,姜仕同他擦肩而过,似是有意提起。
“师弟何时空了,随我一道去瞧瞧明月?”
飞泽略一思忖,回道:“掌门试炼以后吧。”
话落兀自离去。
姜仕歪了歪脑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面容浮上一抹淡淡的挑衅,勾唇笑道:“掌门么?裴明月么?不知你最终会得到哪一个。”
好容易等到紧要的日子,几乎整个苍陵派之人都去凑热闹。
人头攒动,挤在青岳台侧,够着耳朵听掌门颁布任务,蔚为壮观。
飞泽与姜仕立在中央,还有另一个长老门下弟子,唤锦光,共三人。
炙阳灼人,等了好一阵方才听见掌门开口。前头说了不少铺垫的话,飞泽听着竟是有些心急。
他稍稍偏头看向姜仕,发现对方从容得很,瞧着游刃有余一般。
终于等到试题,他细细听了一番。果真是同裴明月有关,但并非先前所猜诛魔继位,而是要带回与她有关之物。
四肢、五官,再不济,皮肉也可以。
未来的掌门,纵使凭个人之力杀不得魔物,也该要能伤它一伤。
五日之内,当先回到门派之人,便是下一位继任者。
姜仕走下青岳台,不知想到什么,回眸对发呆的飞泽道:“师弟可要提前见见明月?”
人群散尽,锦光对他二人点头致意,扶剑先离开了。
飞泽走过去,额角生出薄汗,断然道:“你知道她是谁。”
“这不重要。”
飞泽靠近一些,低低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掌门之位么?”
姜仕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旋即笑开,似乎觉得他不谙世事,实在单纯。
“师弟这一生,有过不如意的时候么?”
“……什么意思?”
“顺风顺水,叫我这个师兄好生羡慕。”姜仕转身,往前走。
“裴姑娘瞧上去冷漠,实则也是单纯得很。师弟最好不要同她说起此事,否则你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她。”
飞泽跟上去,为了不叫旁人听见,只得压低声音。
“你想做什么?你能动的了她分毫么?她是魔,你对付不了她。”
姜仕一愣,偏头回他:“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对她剜心挖眼?在师弟心里,我是这样不堪的人么。”
飞泽念起雾隐林中老妖所言,遂干脆地回了个“是。”
“是我错看你,道貌岸然,假仁假义。”
姜仕不禁气笑,不过没做什么,顺着山路走下去,鸟雀叽叽喳喳,围着山头盘旋。
临近山脚时,他饶有意味地说道:“其实裴姑娘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以为将她赠你之物好好收着是珍惜,实际上她宁愿你用掉,不要白费她的心血。”
“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愿意随我出了雾隐林么?”
飞泽一脚踩在泥坑里,四溅的水花打在袍角。
姜仕略是嫌弃地瞥他一眼:“师弟猜猜,她的情是会对你,还是对我?”
飞泽捏紧了手中剑柄,埋头走了好一会儿,方道:“你想如何完成掌门的任务?她从未伤过人。”
姜仕不答反问说:“我们马上便能见到裴姑娘,莫非你没有想过如何完成任务么?倘若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暴露,以你我的修为,断然逃不出去。”
飞泽拧了眉,不悦道:“你想要无非是掌门之位,即便我说不与你争,你便不动她了么!”
“谁说我想要的是掌门之位。”
姜仕顿住步伐,脑袋转向他,露出一个好笑的神情来:“不仅是掌门之位,师弟想要的东西,我都想要。”
“……所以你接近裴明月——”
“是。我原只是想让她爱上我,谁料她是魔?师弟有没有觉得,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你!实在卑鄙!”
姜仕想到什么,又道:“年关时师弟收到的那封信,是我写的。你知道的,如果你对裴姑娘失去了兴趣,那我所做的一切岂非笑话。”
飞泽恼怒气急,拔剑而起,劈头盖脸朝他袭去。
姜仕侧身躲开,还不忘提醒他:“我若死在这里,你以为还能回到苍陵派么?”
飞泽收回剑,怒目而视,平稳气息。
“再有几步路,便是裴姑娘所居之地。师弟莫要乱了分寸。”他拂袖,理了理衣襟。
二人推开院落的大门。
裴明月正描摹林景,初学乍练不过一月,不太顺畅。此刻听闻门响,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旋即收回。
姜仕上前,观摩一阵后,指腹轻轻点在某一处墨上,耐心道:“此处不好,落笔深了。”
裴明月“嗯”了一声后,重新换了纸,继续作画。
飞泽立在一旁,见她眉睫低垂,纤纤细指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轻轻飘动,勾勒出墨色光景。
许久不见,她真的丁点都没变。
姜仕抬颌,耀武扬威般扫了他一眼。
飞泽忽的恹恹,恍惚明白裴明月为何会与姜仕走的近。
还不待多想,面前蓦地传来姜仕的声音,突兀极了。
“我想与你做夫妻。”
裴明月蹙了眉,手中笔停,抬眸望向姜仕。四目相视中,姜仕受不住她直白的视线,只好当先转移了目光。
“若是不愿意,那我再等等。”
裴明月对夫妻一词并不算陌生,毕竟林中小妖成双成对的也不少。
不过于她而言,夫妻的作用似乎只是多出一个乃至多个生命。
她需要这样的关系么?
手中画还未完成,她仅思忖片刻,便摇了摇头,继续作画了。
飞泽松了口气,警告地看向姜仕。
姜仕摊摊手,眉角上扬,并不失望,因为这在他预料之中。以他对裴明月的浅薄了解,她总会答应的。
五日时限,五日内,他势要得到她身上的一样东西带回门派。
至于飞泽这个意气重重的傻小子,再允他十日,他也不会忍心朝裴明月下手。
而锦光从未入过局,自然更不必担忧。
如此一来,掌门之位只能是他的。
第三日时,裴明月的画大有长进。飞泽学着姜仕的模样,略显生疏地指着其中一处,佯装老成地点评道:“弦月笔锋是否过于僵硬?”
裴明月搁下毫笔,举画观摩片刻,没瞧出突兀的地方。
身后走来的姜仕笑道:“师弟说笑。月分圆缺,亦分锋利与柔软。明月笔下是锋利,并非僵硬。”
他立在裴明月身侧,很合时宜地称赞一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裴明月将画收了起来。
姜仕:“还想学什么?棋?”
她点点头,道:“好。”
姜仕却说:“弈棋需二人,可我不能长久在此陪你。”
裴明月起身,一言未发,去里屋捧了副棋盘来。
摆放好以后,淡淡道:“你若今日不走,先教我吧。”
闻言姜仕落座,神情自若地捏了玉棋,同她讲解如何落子、捉子及布防等。说到一半时,撩眼看向对面,有意闭了嘴。
忽然没了话音,裴明月看向他,甚是不解。
姜仕故作轻松道:“点到为止。”
她只好自己琢磨棋局走向与布局,琢磨了一日后,仍是一知半解,遂寻姜仕来替她指导一二。
晚间燃着烛焰,偶有细小的火花从灯芯蹦出,闪着转瞬即逝的光。
二人相对而坐,此时距离门派任务还有一日。
姜仕执子,落在她面前:“此处可破。”
裴明月跟了一子,却被包围进去,不禁微皱了眉。
她抬眼问他:“你何时走?”
“明日。”
默了一阵,裴明月又道:“成为夫妻,才可以一直在一起么?”
“是。”
“那我便与你做夫妻。”
姜仕顿觉好笑,不由多问了一句:“只是因为怕无人与你下棋么?”
裴明月没有否认,漠不关心地点了头。
姜仕陪她下了一夜的棋。
翌日天边金光乍现时,他割下一缕墨发,嗓音有些低沉:“结发为夫妻。”
裴明月这才将目光从棋盘上移过去,不甚在意地照做,青丝离手,放到了姜仕的手中。
两缕缠在一起,瞧上去倒真有些意味。
只是不知可笑多一些,还是可悲多一些。
临行前,姜仕望着在棋盘前纹丝不动煞是认真的裴明月,留下一句:“在此等我回来吧。”
仍像往常那般没有回应。
他唇角勾起,讥诮一笑,心念这应当是同她最后一次见面,往后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他会成为掌门,她依旧是令人闻之惶恐的魔。仙门掌门若是同魔痴缠,下场可想而知。
这样叫世人唾骂的机会,便留给师弟吧。
回了苍陵派后,飞泽跟了上来。
上山之前,他瞧见裴明月好好地坐在那里,并无受伤之处。可姜仕胸有成竹地回来,想必是真拿到了可用之物。
直到姜仕将青丝放在掌门面前,他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想与裴明月做夫妻,不必刀剑相向便能取得她的发丝,心计当真深不可测。
掌门与长老们神色各异,接过那缕发丝,稍一抬手运功,便逼了其中鸦黑魔气,缭绕开来。
场上众人大惊,再见飞泽与锦光空空如也的手,当即明白过来谁会是未来掌门。
然而长老们却问姜仕如何得到魔之物,毕竟有关黎明苍生安危,如何也不能怠慢。
姜仕面容平静,随口捏来:“雾隐林内,弟子有幸与魔交手,却只能削其发丝,侥幸逃脱。”
飞泽错愕看向他,他要将裴明月所居之地暴露给门派?
长老们沉吟一阵,暂且将此事搁置一旁,先商议当前掌门继位之事。既然只有姜仕带来了考核之物,那这位置定然非他莫属。
众人没有异议,便先这么敲定下来。
出了堂后,姜仕随手将自己的发丝燃了。须臾之间,消失殆尽。
连同三年来与裴明月的微末牵绊,一道丢进虚无之中。
没过多久,他如愿成了位高权重的掌门,由长老辅佐,日日穿梭于门派杂事之间。午夜梦回时,偶会念起那抹素白身影,却也只是怔上一瞬罢了。
飞泽时常会去望一眼裴明月,而后在芙华百感交集的唏嘘声中回过神来。
“裴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飞泽苦笑:“可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将她拉入这人心叵测的世间。”
姜仕在案牍劳形间想起裴明月时,已是一年后。
鬼使神差的,他漫下大迁山,立在许久不见的宅子前。
天幕垂黑,霞辉隐退。紧阖的门扉之内,不知还有没有人在。
“吱呀”一声。
他轻轻推开门,一眼望到头的前厅里,映着一抹曼妙身姿。听闻门响,转首望来。
裴明月翻着酒糟,见是他来,又转了回去,轻嗅酒香。
姜仕走过去,将她从上到下地打量,最终停留在她明艳面容上。
即便是时隔一年再见,她也没有任何不妥的情绪,平静、淡然,似一盏白茶,连他为何不回来都不愿多问一句。
他忽然便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趣。
她过的几百年都很无趣。
不知悲喜,难生爱恨,日复一日,竟不觉孤寂。
他轻声说:“你在酿酒。”
裴明月点点头,从一旁木柜抽出一壶放在他手中。
也许是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姜仕顿时懂她的意思。
炼毒、誊录、作画、学棋,她都会听听他的私见,当下酿酒亦是。
但其实他心知肚明,不论哪一样,裴明月都做得极好。往昔挑剔微小的问题,也只是为了惹她注目、同她走的近些罢了。
他打开瓶塞,抿了一口,醇香四溢。
这回没有见解,他说:“甚好。”
说完兀自寻了处凳子坐下,捏着酒壶看烛光下的裴明月。
良久,低笑道:“在此处开心么?”
裴明月却说:“棋还未学好。”
姜仕盯着她,“除了这些,平日里你还会想些什么?”
他就着酒壶,解渴似的多饮了几口。
裴明月思索一番:“没有。”
姜仕起身,逼近了几步,鼻尖堪堪触到她的额顶发丝。
垂眸,二人近在盈尺,他可以看见对方的眉头微拧,也能看清面容上的细小绒毛。长睫扑闪,眼底倒映着他温润颌角。
嫣红的唇瓣将要开口,他有些难以自控地吻了上去。
灵台霎那间迷乱,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在几分醉意的引导下,愈发沉沦。
直到翌日第一缕晨光打在脸上,一开眸,枕边是裴明月恬淡睡颜,他彻底乱了。
有些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改变,他快把控不住了。
于是在对方醒来前,他慌不择路地跑了。
不知平复了多少个日夜,慢到他终于要忘记这件事时,意外发生了。
仙门比试中,锦光当众提起掌门结亲一事,不知他出于什么目的,还颇懂礼数地道了声贺。
长老们当即脸色一变。
姜仕则面不改色看着锦光,道:“何出此言。”
锦光佯装错愕,反问道:“一月前傍晚见掌门进了一座宅院,第二日方才出来。本以为是掌门亲眷居住于此,便进去打了招呼,里面的姑娘却说同掌门是夫妻关系。”
比试进行的不大顺利,所有弟子的心思被此事卷走。好容易挨到结束,凑在一团窃窃私语。
姜仕的耳根也并不清净,长老们围在他身旁,追根究底。
谁也没料到将将继任不久的掌门会瞒着他们,有个夫人。
尤其是莫长老。他教诲与训诫姜仕二十余年,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叹气,好言劝慰:“你身为掌门,与从前大不相同,一举一动都会对苍陵派造成偌大的影响。将她带来,引我们一见。若是可以,便留在苍陵派吧。”
姜仕无端念起裴明月的冷漠神情,遂摇了摇头:“她不行。”
“荒唐!如何不行!”
她是魔,无人与之交过手,探过她的实力。若是两方对峙,苍陵派有赢的把握么?
他不能保证。
他也不能叫两方会面,否则掌门之位如何夺来的,岂非众人皆知?
然而长老们并没有允他多少时间,锦光知晓裴明月的住处,擅自作主领了他们前去见见。
他以为自作聪明捉住了掌门的污点,却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姜仕的掌门之位还未完全立稳,便被此事绊了个脚跟,险些站不起来。
飞泽没有赶在长老们前劝走裴明月,不过长老们见了她一眼后,面面相觑离开了。
姜仕预见了难解的未来,一时头痛。
莫长老更是怒不可遏,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自己竟然养了这么个人面兽心的小人出来。为了掌门之位,同魔共舞。
眼下只有一个选择,如何骗她割下的青丝,便如何骗她上山来。先将其困在山上,集门派之力剿杀她。
姜仕沉默半晌,忽而念起飞泽曾经所言。
“她并未伤害过人。”
莫长老气的甩袖:“你靠肮脏手段得来的位置,不想要了?”
姜仕只得应了下来。
他心思恍惚地去见裴明月,却遥想不久前那荒唐一夜,向来装满诡计的心,忽的动摇起来。
然相比之下,她并不重要。
提及要带她上山时,裴明月也只是顿了一顿,说:“夫妻好似并不是必须在一起。”
姜仕问:“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裴明月却回:“必须要在一起么。”
姜仕勉强一笑:“是。”
她倒是有些后悔与他做什么夫妻,棋没学上,还要陪他睡觉。人间夫妻的确没什么意义。
不过既做了,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他想带她去山上,想必会有更多的趣事,她的酒酿的差不多了,也该试一试其他东西。
于是她两手空空地随他上了山。
也许是后知后觉,立在山门时,她倏然念起从前小妖与她说过的话。
世间仙门百家,多是以捉妖为主。有些门派对妖恨之入骨,不论好的坏的,只要遇见,全会捉回去折磨。
而她只认识心存良善的飞泽,便以为整个门派都同他一样,能辩善恶,不滥杀无辜。
但,真的会如此么?
她仰头看着高高的山门,问心不在焉的姜仕:“要在此多久?”
姜仕回过神来:“想走的时候便可以走了。”
二人入了门内。
殊不知,一场悄然无声的猎杀就此展开,霎时笼住了整个苍陵派。
硝烟四起,寸草不生。
飞泽赶到时,空阔的青岳台上,蜿蜒着汩汩血流。
师兄弟们卧倒一片,苟延残喘着挣扎爬起来,而长老们正谨慎列阵,法阵中央,缚着魔气疯涨的裴明月。
她白衣血迹斑斑,长发飘扬,一双盈满愠气的眸紧紧盯着远处的姜仕。
仍有前仆后继的弟子持剑奔去,裴明月蹙着眉,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击退。
她动起手来毫不心软,有些离得近的血溅当场,不过须臾便闭了气。
死去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场面一度骇人。
长老们头一回对付魔,难免摸不清对方的实力,如今发现实力悬殊,可已惹怒了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收场。
飞泽望着这片狼藉,心底凉透,他走近一些,小心翼翼去唤她。
“裴明月?”
没有回音。
有人大喊劝他回去。
他又走近两步,衣袍卷入肆意魔气中,肌肤被割裂,渗出血来。
“裴明月?我是飞泽。”
她偏头睨了一眼,姣好面容在风中尤为引人注目:“我知道。”
飞泽顿松一口气,忍着身体的痛意,告诉她:“如果你想回雾隐林,我去求长老们。”
裴明月抬手将他挥了出去,面无表情地捏碎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弟子。
她环顾四周,并不能想通眼下情状。
然而也没有时间叫她思考,长老们收紧了法阵,她旋身而上,一击破掉了上层结界,震开数人,随后落地,如鬼魅般走向姜仕。
众人纷纷举剑后退,只有飞泽契而不舍地朝她踉跄奔去。
还未走近,便被挥开。
姜仕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裴明月走在他面前,额角沾着不知谁的血,平添几分诡异。她抬起手,一抹黑气腾得升起,缭绕在他四周。
正欲握紧指节,腹中骤然一痛,一阵手软后弯腰呼出一口气来。
趁此时机,众人再上,刀剑无眼戳在她的身上,少顷,便是血淋淋的一个人。
法阵再度出现,死死压住她。
姜仕立在她身旁,指腹捏紧了袖口,一言未发,退后几步让出空来叫众人收伏她。
裴明月并无多少痛觉,然这般敲敲打打实打实地落在身上,甚至胸口处还插着几把利剑,这便很难像个没事人般立起来。
她匍匐在地,捂着小腹,同时护住自己的丹田,免遭受损。
不知过了多久,血人蜷缩,凤眸微阖,再也不动了。
有人鼓足勇气靠近,用剑尖拨弄了她一下,一股魔气循着他的剑漫上身躯,骤然袭入他的灵台,痛得他跳脚。
于是便无人敢碰裴明月。
她宛若一滴毒汁,谁沾谁死,令他们瑟瑟发抖。
飞泽想扶她起来,可面前之人没有一处好的皮肉,血似乎快流尽,他寻不到可以落手之处。
手足无措中,他颤抖着,轻轻扶起裴明月的脑袋。
身后长老呵斥,他充耳不闻,猩红眸子看向面无表情的姜仕:“她做错过什么么?”
没有回应。
有人受命将他拉开,关了禁闭。
而裴明月被钉了噬魔钉,丢进了赤日牢中。牢内昏暗,不见天日,待她意识恢复,躯壳自愈时,已是许多日后了。
无人来过,想必正在商议对付她的法子。
她稍显虚弱地立起来,试图破开牢门。
一阵撼天动地的响声传来,她摸着痛意来袭的肚子,发了一会儿怔。
后来小腹日益渐大,长老们更是焦急地找寻叫她灰飞烟灭的方法。若是生出一只小魔孽,后果不堪设想。
姜仕听闻消息时,揉着额角去了一趟赤日牢。
彼时裴明月坐在牢内,衣衫破损不堪,裸露出来的肌肤伤痕遍布,瞧着委实可怜。
他说:“你想解脱么?”
裴明月淡淡抬眼,平静至极,仿佛回到几年前雾隐林中。她总不爱予他几分温暖,而他坐在一侧,望着她的侧颜绞尽脑汁如何将她扣在自己身边。
那时,他尚不晓她是魔。
姜仕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又问:“你想要这个孩子么?”
裴明月阖了眸,仍旧没有理会他。
为了诛灭她,日日会有人在她身上尝试生不如死的法子。她受腹中幼儿压制,并不能使出全数魔气,否则早该将他们撕碎。
姜仕抬步离去。
直到她诞下裴忱之,苍陵派还是没寻到有用的法子。
毕竟魔灵诞生花了数百年的时间,想叫她堙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今卸下体内累赘,她魔气重回丹田,强行逼出噬魔钉,一掌拍断了赤日牢门。
晨曦打在瓷白面颊上,叫她晃眼。
纷乱步伐声传来,不多时,眼前乌泱泱地立了许多人。她抱着幼儿,冷漠地看着他们。
姜仕瞥了一眼那弱小的一团,旋即挪开,目光放在裴明月的脸上,“你为自己生出了一个软肋。”
像先前一样,她只字未言。
姜仕挥了袖袍,细细密密的毒丝倾洒在她身上。
那是过往几年内,特地去裴明月那里讨来的毒药。他一瓶都未曾用过,随手丢在一隅,不知不觉竟攒了几十瓶。
一滴便能令妖顷刻毙命的毒,眼下几十瓶,一定能伤到魔。
裴明月痛吟一声,浑身开始溃烂。她蓄力袭向姜仕,将他拍的老远,狼狈摔在地上。
众人一拥而上,在四个长老的加持下,将她逼回了赤日牢内。
趁此时机,有人去夺她手中幼儿。
裴明月旋身而上,杀死不少弟子。毒药侵蚀着她的肌肤,她退回角落,颇显凄惨。
姜仕擦去嘴角血迹,走到她身边。
“别挣扎了,你忘了么,宅子里还有许多毒药。全是你炼的。”
“你若不想交出他,那便与他一起留在此吧。”
法阵渐次扩开,死死压住中央的裴明月。
她再次被关回了牢中。
歹毒的、心狠手辣的招数全数倾覆在她身上,时日久了,便麻木了。
也许数百年里习惯了孤身一人,倒也没觉得时间漫长。
裴忱之年岁渐长、魔性初露时,姜仕的耐性终于被磨光了。
饱受争议的掌门之位叫他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出来,他谩骂、指责,眸光也变得尖酸刻薄。
终于,在麻木的尽头,裴明月倒下了。
泯生箭贯入她眉间,连同被摧残得只剩一丝的生机,一道消失在世间。
耳畔最终传来的是飞泽声嘶力竭的嘶吼声。
多年前,一只闯入雾隐林的四目灵犀划过眼际。而此时的她,竟从中看见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