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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等闲平地起波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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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陵派的屠魔刑架上,近乎粗鲁地捆了一只魔。

血染白衫,未施粉黛的脸庞被血溅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加之内丹损毁,修为尽失,嗜魔钉钉住四肢百骸,一寸也动不得。

她凤眸微阖,瘦弱的似乎风吹便能倒下。可身上枷锁坚固,即便她想,也不会如她所愿。

时值盛夏,天边泛着沉沉的黑,一如她怆然心境,仿佛下一刻便有暴雨倾轧而来。

狂风凛冽,直往她衣襟中钻。

倏地,前方箭破虚空,骤然刺入她的眉心,狠戾决绝。

与此同时,风声戛然而止。

有人张皇踉跄奔来,却在半途中被拦下。

他声嘶力竭,想扑过去捉住她的衣角,然难以攻破面前的阻力,狼狈跌在地上,嘶吼一声。

“裴明月!”

她闻言抬眸,眼睫轻颤,漫长的一生倏然从眼前划过。

并不璀璨,并不壮阔,仿若天边冷月,清清冷冷,时而缺憾。

——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坤灵之内亦清亦浊,清为人攫,浊安一隅,经数百年,凝一天生地养之魔灵。

魔灵仰头望月,心生波澜,遂取明月二字,另择一姓,裴明月这个名字便轻飘飘地敲定下来。

万物滋养出来的灵物一向是完美无瑕的,裴明月亦是。

她生的美,是一种明艳的美,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然性子清冷疏离,喜着云净白衫,如此一来,衬得姣好面庞更是惹眼。

因其久居深林之中,鲜少走近人间烟火,故与百鬼众魅相熟,安稳度过数载。

后来不知从哪冒出一只四目灵犀,扰乱苍生,嗜杀成性,吞了不少布衣百姓,惹得他们叫苦不迭。

苍陵派正逢门内考核,长老们挑了三位资质数一数二的弟子,命他们下山捉拿此恶妖,权当试炼。

为了避免再次牵连无辜,三位少年先将灵犀驱逐出人群,赶进了裴明月所居的雾隐林中。

听闻风声后,林内胆小的精魅皆落荒而逃,逃了没几步,又不约而同朝裴明月那里奔去。

灵犀被剑气逼至林中一角,煞是不满地喘着粗气,怒瞪面前几位少年。

其中一位轮廓俊俏,微微仰着头,眸底漾着一丝不羁。手腕轻动,利落出了剑,旋即提足而起,刺向灵犀。

二人只瞧他身姿翩然似玉,惊起一地枯叶,而后长剑稳稳刺入了灵犀仅剩的一只眼睛中。

一声惨叫猝然响彻深林,少年收回剑,颇有几分意气风发,恣意又坦然地回到队伍之中。

灵犀痛得发了疯,想要逃窜出去。

旁侧有人揶揄道:“飞泽!你又爱出风头!这下好了,它彻底瞎了,一定要发疯了。”

话音将落,灵犀果然惊惶地上蹿下跳,险些一头撞到树上,几近失控。

说话那少年躲避开,朝着另一方向埋怨道:“师兄,师尊叫我们要捉活的回去,飞泽将它最后一只眼刺瞎了!”

被唤“师兄”的少年倒是稳妥不少,长眉若柳,气韵温润,只淡淡笑道:“留它一命即可。”

飞泽唇角翘起,朝着爱告状的芙华乐道:“还是姜师兄善解人意,你除了和师尊打小报告还会做什么?”

芙华“哼”了一声,还欲拌嘴,结果灵犀不辨方位猛冲他而来。

他堪堪退后几步,提剑格挡于身前。姜仕从旁边极快奔来,将灵犀抵了回去。而飞泽旋身上前,祭出缚灵绳,将它捆了个结实。

灵犀轰然倒地,姜仕趁此时机欲将其收入坤元袋内,然而还未得手,便被挣脱束缚的灵犀踢到了手臂,当即痛吟一声。

不能视物的灵犀四处逃窜,撞倒不少枯朽树木,骇得林中飞鸟惊惶展翅。

见状,飞泽叮嘱了一声芙华,便径直持剑追了上去。

然愈往深了走,雾隐林内的迷障愈深。

身后的师兄弟并未跟来,也许跟了,但被雾障冲散了。

少年的步伐放缓,警惕地睃巡四周,脚下松软的落叶一经踩过便发出“沙沙”之音,尤为清晰。

蓦地,前方传来一声惨呼,似是妖物垂死挣扎,而后安静。一瞬间,连风似乎都停止了。

一股弥散开来的妖气充斥着鼻尖。

前方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抹轮廓,飞泽捏诀破开周遭迷雾,眼前画面逐渐清晰。他望见气息全无的灵犀旁,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

白衫皎洁似月,轻一抬手,便抹去了袖间溅上的血斑。

她瞥了一眼飞泽,凤目微敛,提醒道:“速走。”

说罢便转身离去。

飞泽顿觉眼前一亮,怔愣过后连忙追了上去,“你杀了灵犀?”

裴明月充耳不闻,随手设了层雾障,将他阻绝在外。

回了所居之处后,挥退了一堆瑟瑟发抖的小妖,顿觉清净多了。

正欲睡个回笼觉,身后传来惊愕的少年音。

“原来你是妖怪?”

回首,见分明被挡在雾障中之人,不知怎么又寻了过来,此刻抱着把剑好奇地打量她的小木房。

飞泽走过去,丝毫不惧,笑着问道:“难道你是万妖之王?它们为何都听你的话?”

裴明月见过聒噪的妖,还未见过聒噪的人。她微蹙了眉头,说:“灵犀已死,为何不走。”

飞泽走近几步,俊朗一笑:“其实师尊是命我们捉活的回去,现下死了,倒也不急了。”

裴明月眸光下意识泛着警告。

飞泽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捉其他妖顶替,我第一回见到这么多小妖聚在一起,新奇罢了——”

话音将落,面前的木门毫不留情面“砰”地关上了。

飞泽窘迫地挠了挠鼻子,原地晃悠两圈,顺着来时路摸索了回去。

好容易和姜仕、芙华汇聚,商议将灵犀的尸首带回门派。虽是死了,至少能交个差。结果三人走到灵犀死的地方,发觉地上只剩几点血迹,尸体不翼而飞了。

不知是尚未死透跑了还是叫谁捡走了。

若是捡走倒罢了,若是没死休养生息去了,以后岂不是重新作乱?

可整个雾隐林中危险重重,普通凡人是不敢踏入此地的。林内除了飞禽走兽及小妖,还有什么?

飞泽又念起裴明月来。

于是三人一同去了裴明月的木房外。

他颇有礼数地上前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适时路过一只瞎了眼的小妖,直直撞到飞泽的小腿上。“哎呦”一声后,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姜仕拔剑,剑光晃了小妖的眼,骇得它边逃窜,边喊“裴明月”的名字。

飞泽笑着劝姜仕收回剑,只是一只不作恶的小妖罢了,别吓唬它。

将将说完,面前的房子打开了门。

裴明月略显不耐,在他三人身上扫视一圈,最终目光停留在飞泽身上。

少年走近两步,双眸澄澈得很:“裴明月?你唤裴明月?好听。”

裴明月视若无睹,兀自锁上了门转身离开。

她平素里与妖接触多一些,与人接触难免生疏和排斥。原以为三位少年为诛灵犀而来,只要杀了灵犀,他们便能回去,谁料还是没走。

不过她生来性子凉薄,对世间一切少有兴致。他们不走,同她没有多大的干系。

她要出一趟雾隐林,去其他地方,寻作恶多端的妖,试一试自己提炼出来的毒药如何。

飞泽跟上去,想问一问灵犀尸首去哪里了。结果一阵雾障猝不及防袭来,他只得立在原地,捏诀破障。

好一会儿,眼前清晰,素白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芙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说她是谁?万妖之王?”

身侧的姜仕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听飞泽不甚在意地回道:“倘若不是,她护着那群小妖做什么?”

芙华:“既如此,你怎么确定她真杀了灵犀?毕竟同为妖,如果袒护了呢?”

飞泽稍怔,的确没想过这回事。

姜仕轻声说了一句:“不妨再看看吧。此地妖孽诸多,难保没有其余作乱之妖。”

芙华点点头,将还在发呆中的飞泽一道拉走了。

三人拨开迷雾,寻了大半夜也不曾瞧见灵犀的身影。倒是姜仕,时不时跟丢了队伍,回来时只说魅精勾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独自前去收了回来。

其余二人深信不疑,并未多问。

出了雾隐林后,开始琢磨灵犀是否逃进了百姓所居之地。若真如此,天大地大,可就很难追它踪迹了。

三人寻了间客栈稍作休整,决计明日再议。

谁料翌日再进雾隐林时,依旧没瞧见灵犀的身影。不仅如此,连昨日的小妖都少了不少。

飞泽不免疑惑,芙华对他道:“万妖之王不在,它们没人庇佑了。”

奇怪,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一宿内没了这么多妖吧?

三人整顿一番,只好朝着师尊布置的第二个任务进发——

收了戏弄百姓的宅鬼。

不害人命的小鬼一般不属于苍陵派的管辖范围,可这只猖狂的宅鬼是从门派中偷偷溜下去的。

为何说它猖狂?

因为普通的宅鬼只会蹲守一户人家,闲来无事吓唬他们几声便罢了。而这只竟然蹲守了一整条街,踩过他们的屋脊挨家挨户地戏耍。

时而拨弄掉百姓的物件,时而趁其酣睡时在其耳畔吹吹凉风。

虽不害人性命,却实在叫人不胜其烦。

飞泽等人抵达时,已是日暮时分。

正想着宅鬼晚间横行,正巧能赶上今夜搜寻,却忽见不远处的巷道内,建筑背着夕阳余晖遮敛了一块幽暗。

幽暗之中,立着个熟悉的背影,衣袂随风飘动。

兴许听闻步伐声,背影回首,无波无澜的凤眸扫过他们,旋即又扫了回去。

飞泽抬步,走近后方才看清,裴明月面前窝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宅鬼。

宅鬼藏在墙角,原本死皮赖脸地同裴明月讨价还价。在看见来人乃苍陵派弟子后,猛的抱住裴明月的腿,央求她给一个痛快。

涂了黑炭似的爪印抹在她身上,当即冒出好几处脏污。

飞泽提剑将它与裴明月隔开,而后剑锋逼至墙角,回首露出衿骄一笑,却又不自知般掺了几分稚气。

“裴明月,好巧啊。”

见状,裴明月只是擦去裙角上的污渍,目光放在宅鬼的身上,淡淡道:“我先来的。”

飞泽顺手用剑敲了敲宅鬼的脑袋,气的宅鬼捂紧了头。

“它是苍陵派降伏过的小鬼,这回偷逃下山,我要将其带回去。”

芙华上前,犹犹豫豫地说道:“裴姑娘确定那只灵犀死掉了吗?”

趁着他们讲话的空隙中,姜仕解开坤元袋,欲将宅鬼先收进去。结果将将动作,宅鬼避开飞泽的剑,又扑到了裴明月腿上。

边抱边鬼哭狼嚎:“我愿意!我愿意替你试毒!快点毒死我吧!我不想被关回去啊啊啊啊啊啊!”

裴明月垂下眼角,唇畔有了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再次确认了一遍:“真的么?”

宅鬼狂点脑袋,甚至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还不待三人反应,一滴毒汁顺着裴明月细长的指节滑落,幽幽坠进宅鬼的脑袋上。

连声痛呼都没有,手一松,宅鬼便轻飘飘倒在了地上。须臾,化为灰烬。

飞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长剑一时不知怎么摆放。

芙华后退少许,诺诺朝着姜仕道:“师兄,师尊交代我们的任务全失败了,我们一个也带不回去……”

裴明月却拂了拂衣袖,觉得此毒还不错,不会叫人死的太过凄惨和痛苦。

她轻抬脚步打算继续寻找试毒之妖,忽的念起方才他们所言,遂停住,轻描淡写回道:“灵犀的确死了,也许是林内妖怪瓜分了它的尸首。至于你们要带谁回去,同我无关。”

说罢继续前行,走进了瑰丽霞辉中。

乌发与白衫被映红,经风一吹,熠熠夺目。

不知想到什么,飞泽追了上去,同她并肩走着,高高竖起的墨发随风飘动。

“你是妖怪吗?为何闻不到你身上的妖气?你用的什么毒?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令它毙命。”

裴明月微蹙秀眉,偏头看他一眼,长睫洒下一片阴影:“你也想试试么?”

飞泽顿时闭了嘴,讪讪一笑:“不是很想。”

他转身招呼了姜仕与芙华,示意他们快跟上。

芙华低声埋怨道:“他不会是看上裴姑娘了吧?”

姜仕一怔,温和笑道:“别胡说,人妖殊途,纵使她不作恶,也不能在一起。”

芙华又疑惑道:“可师兄闻到她的妖气了么?在雾隐林中妖怪众多,因而妖气冲天,难分清楚。方才我与她距离甚近,竟然觉察不到她的妖气。”

话落,姜仕不动声色地瞥过前方二人,眸底划过一丝不解,暗自思量半刻。

“能与妖怪和睦相处,或许真是七窍玲珑的凡人。”

说罢又接道:“飞泽师弟是掌门首徒,鲜少下山。山上又没有似裴姑娘这般不同寻常的女子,甫一遇见,心生别样是情理之中。”

芙华忙不迭摆手:“不行不行!若让掌门知晓,非得打断他的腿!”

再有几年便要选取新任掌门,不出意外的话,飞泽便是承袭下任掌门之位的人。在此之前,他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影响此事。

这么一想,芙华抿着唇快走几步,颇是为难地将自说自话并不会得到几句回应的飞泽扯了回来。

“怎么了?”飞泽立稳问道。

芙华有些恨铁不成钢,低声道:“裴姑娘像是想理会你的样子吗!”

飞泽却无所谓地一乐,“你没觉得她很厉害么?她同我说她不是妖怪,却能与妖住在一起。不仅如此,在没有兵器的情况下,竟能一招致灵犀于死地。今日一见,连毒药炼的也是极好——”

“打住!”

芙华打断他的话,皱眉提醒:“我们下山仅仅是为了收回灵犀和宅鬼,你此番行为越界了啊!”

飞泽照着他的脑瓜子弹了一下,忍俊不禁:“从前掌门说过一句话。”

“?”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

“是有这么一句话,但我认为裴姑娘不大想同你做朋友。”

飞泽懒得理会他,重新抬步走回裴明月的身侧,抱着把剑凑过去。

“你还要寻妖试毒么?我可以告诉你哪里有恶妖。”

裴明月终于正眼看他:“何处?”

解下腰间的坤元袋后,飞泽指着它,得意道:“这里。”

芙华惊呆了,险些被自己的腿绊倒。

他抓着姜仕的手臂,有心无力地摇了两下:“师兄,你要不劝劝他吧?”

裴明月默了一阵,就在飞泽以为她要推拒时,面前之人开口了。

“好。”

于是坤元袋中的妖怪倒霉催地被供了出来。

不过裴明月实在固执,每每放出一个妖怪,她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上一句“你愿意试毒么?”

妖怪重见天日没多久,一上来便听见这么要人命的话,委实不想接受。

朝前看是面容冷漠但漂亮的姑娘,朝后看是眼含警告但爽朗的少年。有些妖怪深吸了口鲜活的空气,选择回到坤元袋中。

仅有少数几个宛若壮士行军,抱了必死的决心想要个痛快。这时候,裴明月便会朝他们使出毒药。

毒药入体,纵然是再大的妖怪,也会在顷刻之间殒命消散。

不出多时,各类妖怪她基本全试了一遍。

天边垂黑,弯月倒悬。

飞泽收回坤元袋,正欲问她够不够?眼前倏然横来一条手臂,尽头是白皙手掌,上头放着一只瓷瓶。

抬首,裴明月微敛着眉睫,周身凝着淡淡的疏离与冷淡,道:“谢礼。”

飞泽将瓷瓶捏过来,放在耳边晃了晃:“什么?”

“毒药。”

“……”

他立马双手捧好,佯装一副镇定模样,笑吟吟问:“是你方才使的毒药?”

裴明月收回手:“是。”

随后面庞转向天边,望上空的月,淡淡解释道:“今后若遇难以驯服之恶妖,大可以用此毒对付。”

抬步离开前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妖会死,不会留有尸首,带不回门派。”

飞泽朝着她的背影喊道:“那我们可算是朋友了?”

裴明月步履轻盈,头也未回,回了个“嗯。”

嗓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敲进了少年的心上。

回了苍陵派后,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眨眼三年间,好似什么都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少年抽枝展叶般愈发舒朗,颌角分明,俊朗挺拔中多了几分锐气。

芙华总爱打趣他,说他鲜少下山,没想到下了一次便沉迷恍惚,为了同“万妖之王”交上朋友,不惜牺牲辛苦捉来的妖怪。

适时飞泽削落万千落叶,收回剑后摊手笑着:“你也道是万妖之王,与万妖之王结交,说出去光彩至极。”

芙华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神情,凑过去低声道:“我未将此事透露于旁人,你不会傻得告诉旁人了吧?”

“?”

“有什么光彩之处?门派弟子本就该斩妖除魔,不能与妖啊怪啊有所牵涉。你下山历练时心存良善,放过不少妖怪,这些仅有我知晓。但你若敢将裴姑娘之事透露出去,别说掌门了,怕是长老都要轮番给你授授门规的课!”

飞泽将剑入鞘,觉得他夸张至极:“裴明月是人,又不是妖。”

芙华顿觉对牛弹琴,索性提剑练习:“同你说不明白。总归你好好应付掌门考核一事吧。”

飞泽抿抿唇,没再回话。

再次下山时,已是年关将至。

朔风凛冽,门派中的外门弟子可以下山与家人一同过年,唯有内门弟子要留在山上。同以往一样修习也好,围在一起守岁也罢。

飞泽抬首看着并不刺眼的太阳,突然对芙华道:“我们也下山吧?购置年货去。”

前两年都未曾轮到他们,今年可以争取一下。

芙华当即眼冒星星,兴奋点头:“嗯!”

二人如愿下了山。

山脚堆着厚厚的雪,是前几日洋洋洒洒积下的。山道却是没有,许是人来人往,都被踩化了。

年关前的集市喧嚣又热闹,二人兜兜转转,不知怎么,竟然转到了雾隐林前。

芙华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他指着满脸期待的飞泽,好半晌,憋出一句话来。

“好心计。”

飞泽却不这么想,好容易下一趟山,顺道见一见朋友有什么问题么?

他自顾自走了进去,踏着积雪,听着步履踩过的“沙沙”声,心情甚是愉悦,口哨也脱口而出。

芙华难以言喻地瞟他一眼。

二人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木房门前,门前的脚印说明房内尚有人住。

飞泽敲了敲门,很快,有人开门。

他看向屋内,笑意却瞬间僵在脸上,本就奇冷的天儿似乎更冷了。

倒是芙华反应极快,顿时上前一步,对着开门之人笑问:“师兄?你怎么在此?”

姜仕瞧见他们也是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忙让了空,先叫他们进来。

三人进了屋内,便显得小屋子拥挤起来。

飞泽想过几种结果,一是裴明月还在此居住,二是住回人群中,再有便是如从前那般为了试毒离开几日。但是万万没想到她的房子中会有另外一个男子。

更叫人错愕的是,这个男子是姜仕,是门派内同他并非一脉但关系还算不错的师兄。

他难免有些局促,尤其是瞧见裴明月从里屋走出来后,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三年不见,她还是往昔那副不爱笑的模样,眉眼淡漠,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

料峭冬日,也只是穿着单薄的衣衫,仿佛感受不到寒意。

姜仕当先开口,温润面容敛着点点柔情:“林内严寒,我担心明月在此会冷,趁着下山之际顺道来瞧一眼。”

此话一出,二人一时不知该思索“明月”二字,还是他为何要顺道过来一事。

飞泽觉得挺乱的。

芙华难得同他心有灵犀。

“……所以师兄同裴姑娘?”

不待姜仕回话,裴明月将瓷瓶放在他手中,像往常一样叮嘱说:“这次的药剂足,不必用太多。”

姜仕点点头,表示明了。

话落,裴明月又看向飞泽,轻声说:“你的也用完了么?可有什么疏忽之处?”

飞泽皱眉摇摇头:“我没用,一直放在那里。”

裴明月便没回话。

芙华心痒痒,还是想问一问姜仕同她的关系。他觑了一眼身旁哑口无言的飞泽,又看向神情自若的裴明月,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师兄,你真是闷声做大事啊。”

不是讥讽,也并非戏弄,纯纯是感慨。

姜仕露出被戳破心事般的赧笑,收好瓷瓶之后方解释道:“是我也想试试这上好的毒药,又不好与飞泽师弟讨要,想到明月居于林内,索性厚着脸皮求了一瓶。”

“一来二去的,便与明月相熟,闲来无事来此坐坐罢了。”

说的含蓄,倒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言,裴明月没什么反应,因为他所言非虚,加之她并不在意这些,听过便如耳边风,吹过就散。

唯一想不通的只有飞泽。

直到三人从屋内出来,他还是没想通。

芙华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说几句话,否则气氛太窘迫了。

谁料他唇角抿了又抿,向姜仕直接问道:“三年里,你一直来见她?”

姜仕似乎料到他会问些什么,仍是酝着谦和的笑意,毫不遮掩地承认了:“是。”

飞泽“哦”了一声,稍显落寞。然而念起自己三年内未曾下山,出现些变故也的确说得过去。

三人心思各异地出了雾隐林。

芙华立在他二人中间,边思忖怎么活络气氛,边东张西望瞧瞧市集上有什么能买的年货。

将将启唇,身侧传来低低的嗓音。周遭喧嚷,若不仔细听,恐怕听不清飞泽说的什么。

“姜师兄你喜欢裴明月么?”

这般轻言细语,难为另一侧的姜仕听见了。

二人脚步不约而同顿住,芙华只好跟着停下。

姜仕侧身,似是犹豫,袖中的指节兀自捻了捻,这才抬起眼眸,颇是郑重地看向飞泽,一字一顿。

“是,我喜欢她。”

嘈杂之音蓦地隔绝耳外,飞泽只觉心底一滞,眉宇下意识凝起。

芙华拉了拉他的衣袖。

纷繁思绪落了一地,他轻笑一声,故作轻松道:“从前与她初遇时,竟没看出师兄的心思。”

他转过身,踱步朝前走,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

“走吧芙华,买了年货后我们回去。”

身后却响起姜仕解释的声音,素日里平心静气之人此刻竟然有了异样的情绪,颇显焦急。

“飞泽师弟,情愫暗生并非是初遇时,而是三年里每每与她相见时。”

飞泽顿足回首,唇角翘起,回道:“想必裴姑娘心中亦有你,恭喜啊师兄。”

说罢便与芙华离开了。

姜仕停驻在原地,目光送了他们好远。直到背影模糊,走出了视线,方才敛回那股顺手捏来的情绪,低低讥笑一声。

手中的瓷瓶被体温捂热,他立在原地摩挲一阵。素来温润的额角轻轻扬起,眸底写满了不屑。

瓶塞打开,一滴毒汁准确无误地烫在手背上,当即腐烂了大块肌肤。

他咬牙忍住,提足朝着雾隐林的方位重新奔去。

待如愿叫裴明月见到这副惨状时,他的手背已经被毒腐蚀地露出了森森白骨,煞是骇人。

裴明月却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姜仕紧紧盯着她,如何也觉察不出她的情绪。

惊愕、畏惧、同情,或是责怨。

通通没有。

她的眸底平静地有些过分,仿佛是尊难生悲悯之心的神。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值得她悲喜与爱恨。

一摊捣烂的药泥突然敷在手背上,姜仕回过神,脸颊淌过一滴冷汗。

裴明月替他敷了药后,回到桌前坐下,翻着本旧书,安静地看书中所绘毒草。

这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模样,姜仕其实看过许多回。

三年里,他来此的次数并不算多。

即便不是掌门亲传弟子,下山也并非轻而易举。然他只要下山,便会借口毒药来此寻她。

兴许是初遇时飞泽如过她的愿,致使他沾了飞泽的光,能在木房中小坐片刻。

而往往这些时候,他看的最多的便是裴明月留给他的侧颜,精致漂亮,却又冷漠到无法叫人靠近。

他亦不会停留太久,同她能说上两句话已是罕见。因为裴明月并不喜爱话多之人,他能觉察得出来。

所以,飞泽猜错了,她并不会倾心于任何人。

或者说,她没有“心”。没有心,也就没有情绪。

想让她爱上自己,难于登天。

不过他发现一件小事。

倘若能说出几分毒药的缺陷,裴明月的目光便会在自己身上停留时间久一些。

是以,为了同她再近一点,每回来时,他都要琢磨几句有关毒药的见解,以此交换她稍有波澜的声音与目光。

思绪收敛回来,姜仕忍痛放下手,佯装不经意般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受的伤?”

裴明月头也未抬,淡然说:“这毒不会让人毙命。”

姜仕微垂眼睫,“我知道,你同我讲过。”

若是不知道,怎敢轻易拿自己去试。

“是我不小心沾到了。”

自言自语般解释了一句后,他坐回去,状似若无其事地打量裴明月。

屋内寂静,偶有翻书之声。

半晌,药泥生效,阻隔了大半痛意。

他忽语气不明道:“再过半载,掌门便会退位。”

裴明月没听明白,偏头看他一眼,见他是在自说自话,又转了回去。

姜仕看着手背上的药泥,起身道别。

出门前笑着道:“飞泽师弟是门派内瞩目的天之骄子,掌门之位非他莫属了。”

房外天色渐暗,竟有雪意。

他抬步走了没几步,便有小雪钻过层层枯木落到他发间,转瞬融化。

昂首望去,阴沉的天空下,寒风卷起他的衣袂,随着雪粒一同飘扬。

许是寒意料峭,手背上的伤倒也没那般痛了。

他微挪步伐,遥望裴明月的木房,呢喃细语:“真的是人么。”

瞧不出来呢。

——

飞泽收到一封信。

守门弟子说没瞧见是谁送来,轮岗时在门边石岩缝内发现的。夜里下了大雪,险些被掩埋进去。

上面写着“飞泽收”,便给他送了来。

芙华觉得奇怪,因为飞泽独身一人,山下并无家眷亲友,往年也没收到过信,怎么今年会有?

飞泽拆开,心不在焉地瞄了两句。

直到看到末尾署名,眸光倏然一亮,又挨字挨句地从头看了一遍。

芙华瞧他那双眼泛光的模样,难以置信地问道:“不会是……”

“是!”

芙华皱着眉再问:“是裴……”

“裴明月!”

好了,难怪会露出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他心存疑虑,说了一句:“裴姑娘不像是会写信的人,即便写,也该写给姜师兄吧?”

飞泽的唇角耷拉下来,直说他扫兴。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中,与那瓶毒药好好放在一起。

“也没说什么,只道新年好罢了。”

他重又捧着腮,念起不久前姜仕的话,闷闷不乐。

芙华对此习以为常,敷衍地宽慰几句,叫他看开些。而后凑过去低声道:“你可知半年后的试炼是什么题?”

飞泽挥开他:“这是机密,除了掌门与长老,谁知道?”

芙华得意洋洋道:“我有所耳闻。自然,真假不论,听个乐趣。”

“说来听听。”

“许久以前,天地间诞生出一只魔。数百年间不曾露面,因此无人知他真面目,也无人晓他藏身处。”

“……所以让我们将他揪出来杀掉?以此定夺掌门之位归属?”

芙华弹了他脑瓜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再来十个你,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飞泽无语瞥他:“那是什么?”

“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的,只说同这只魔有关。”

“……他几百年不露面,说明他并不作恶,无端扰他做什么?”

芙华叹了口气,“你我都不曾见过,谁知这魔是否别有居心。”

飞泽指他:“果真人心险恶。”

芙华翻了个白眼,起身溜了出去,“总比有些人为情所困的好。”

“……”

飞泽作势追出去。

后来春意阑珊,融了遍山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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