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牟斌舍身义恤钦犯 守仁闻道远赴谪途(2 / 2)
一凤鸣初日,悠悠别上林。流离文士命,慷慨逐臣心。
但得精神继,何忧瘴疠侵?风花长满月,豪情还自珍。
守仁完全能够领会宗正赠诗的寓意深远,诗句虽然含蓄,但“文士命”“逐臣心”“豪情还自珍”,一切关爱、勉励和期待都在其中了。他满怀感激地对三位好友说:“我听从三位的良言,当尽快前往贵州修文县龙场驿。谪戍平常事,当以平常心看待它。心性之学,原不计较一时的否泰、一己的安危。士人以德行名节为先,必须有社会良心和社会责任。请相信我不会自暴自弃的。前日,我在狱囚室中写了《狱中吟》数首,其中第五首的四句是‘心之忧矣,匪室匪家。或其启矣,殒予匪恤’。今为三位诵念,便可知我的心事了!”
守仁的意思是,自己考虑的不是一人的家室,而是民生休戚和社稷的安危。三人点头称是。
一个狱丁走近示意,要三人及时离开。
临别,何景明充满感情地说:“伯安,很难再来探狱了。从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您是大才,必有施展之日,务请在赴谪途中,凡事小心,多加珍摄,为国保重吧!”
此去黔山千万里,难忘知己送我情。
四人挥泪而别。
几天之后,王守仁就要动身前往贵州了。按照规定,他是谪官,还不能算是罪犯,只要办妥路引文书,便可以自行到指定贬谪的地方任职,也不必由锦衣卫派人押送。守仁的父亲王华在南京做官,守仁要求绕道东南,先到南京探亲,再转而向西前往贵州,竟然也顺利得到吏部和锦衣卫的批准。阉党田文义和刘瑾门客张文冕、徐正等人经过密议,认为正合己意,王守仁绕道愈远,愈便于在途中结果他,愈易于让人相信他半途丧命失踪,没有人能知道他的死因死地。对于如何摆布,他们也做了部署,密派两名锦衣卫杀手一路暗中跟踪,遇便下手。但又再三叮嘱,王守仁是一个知名人士,他的社会影响远过于王岳、范亨,杀害他必须做得干净利落,而且以远离开北京才合适。
出发前夕,王守仁见到平日奉牟斌之命常给自己照顾的狱卒马小雄,几次闪缩来到囚室门前,似乎有话要说,便低声问他:“我明早就要动身去贵州谪所了,请你代向牟佥事致谢。”
想不到这个狱卒顿时哭丧着脸,慌慌张张地照看囚室内外左右,旁顾无人,才嗫嚅而言:“牟佥事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守仁吃惊地问。
“他在三天前奉令由北镇抚司调到南镇抚司去了。”
“是转职还是升官了?”
马小雄摇头,几乎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未想到,牟佥事一进入南镇抚司大门就被抓起来了。”
守仁惊诧,追问:“其后呢?怎样发落的?”
“当晚就开庭夜审,由田指挥使亲自主审,追问牟佥事为什么要特别优待犯钦案的官人,为什么要代这些人通传狱内外消息,为什么带人私自探狱,带进狱内的是什么衙门的人,什么姓名。”
守仁大惊失色,马小雄已经泪如雨下:“牟佥事这些事都是犯了锦衣卫大忌的,是本卫法规不容的。三天前,牟佥事领来您的几个朋友探狱,当天就有人写了密告帖子。”
守仁听了,更觉难过,忙问:“现在情况怎样了?”
马小雄又注意窥看了牢门外的情况,急促地说:“牟佥事对被追问的事件概不回答,田指挥使下令用杖,杖毕又问,还是不答,田指挥使下令押在南镇抚司牢房……岂知,牟佥事入牢房不久,竟一头碰撞到墙壁上,当即丧命了!”
小雄说罢,抹泪摆手,急急转身离开。
守仁如五雷轰顶,只感到椎心痛苦,心潮起伏,情难自已,他喃喃自语地说:“牟佥事,您有志自拔于污泥,可惜终于未能逃脱魔手。您的所作所为,顺应人心,可见但能存天理,就可去人欲,在妖魔鬼怪中亦有勇于洗手脱身之人,您就是其中的典范,不惜殉身以向善。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实为我而死。牟佥事,您为我们这样的钦犯,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恶耗传来,真令我感铭和惶恐!人鬼路殊,天人冥隔,既不能前去向您凭吊,又没法做到棺前一恸,就请心照不宣吧!”
王守仁知道了牟斌的死讯,一夜无眠。他望着囚室的顶壁,直到天色曙明。让他激荡于胸的是,连牟斌这样身份的人也终于能分辨正邪,以死相争,当前是非颠倒、阴森恐怖的日子,难道真能长久下去吗?
王守仁动身赴谪,只带着一个年青的仆人王添相随,以便照料。王添本来是守仁居家时的书童,很是伶俐机警,又有胆识,由于长期为守仁查书觅卷,也略懂文墨。
今年因有闰正月,所以到了二月初,运河已经解冻,在北方过冬的漕船纷纷结帮南下。王添事先到通州和一艘漕船的船主讲好了价钱,答应附载他们南下。船主特地腾出了一间尾舱,供他主仆二人歇息,他们途经临清、徐州、淮安、扬州、镇江、苏州,直达运河南端的杭州。守仁准备到了杭州后,再转旱路到南京探亲。他们并未发现,在同一漕帮后尾的另一艘船上,有两个改装为漕丁的锦衣卫杀手紧相追随,密切监视着自己的动向。只是因为运河是交通要道,漕船上不但漕丁众多,又载有乘船南下的许多客货商人,众目睽睽,杀手才无法下手。
船行十多日,守仁独卧船中,仍在不断思考当前的世运,也特别怀念在北京与自己同志同道的学友和诗友。有时夜不成寐,往往披衣而起,迎着初春清冷的寒风,站在甲板上,但见运河上月色如银,照耀着两岸残破的村落房舍和枯林败木。急湍的河水裹挟着未化的冰凌,顺流而下,冲撞着船舷噼噗有声。守仁并不在意自己被贬官赴谪,他反复惦记的,却是文采风流、激情洋溢的李梦阳;诗文气势雄壮,如搏巨蛇、如驾风螭的何景明;积学深思,苦心探索人生哲理的湛若水;还有仍带着几分天真,往往忘情淳朴的青年诗人倪宗正,他们的志气和深厚情谊一直激励着自己,伴随自己远行,淡化了一己的厄患。“皇天常无私,日月常盈亏”,世道多变,必须坚持信心和理念。他诗情涌动,以诗述志,答谢这些挚友:
洙泗流浸微,伊洛仅如线。后来三四公,瑕瑜未相掩。
嗟予不量力,跛蹩期致远。屡仆还屡兴,惴息几不免。
道逢同心人,秉节倡予敢。力争毫厘间,万里或可勉。
风波忽相失,言之泪徒泫。
他又默诵了几次,不觉天渐曙明,听到船主大声呼唤漕丁们:“该起舵啦!快到杭州了!”
还是王添心眼灵活,十多天来,他注意到漕帮船只每天停泊之后,总有两个漕丁打扮的壮汉,来到主仆乘坐的漕船前后探头探脑。遇到漕帮船只为等风候水,需要在闸镇之处多湾泊一朝半天,这两个人更是紧盯不放,有时久坐岸边的茶寮酒馆沽饮下棋,好像放哨一样。守仁偶尔偕同王添上岸溜达,或到附近的小镇市集购买日用什物,也发现身后远处有人秘密跟踪。王添判定这两个从北京一路同来的人物,绝非善类,便在私下里将情况和担心告诉王守仁:“这两个人必然是密派来加害老爷的,只是在运河航行途中,他们无法下手。这两天,看来他们已经急不可待,估计到杭州,上岸以后,摆脱了漕帮人多眼杂,他们便会动手,或在闹市,借斗殴殒命为名;或在荒郊间,以抢劫杀人为掩饰来杀害老爷的,不可不防,不可不预谋对策。”
王守仁并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呆弱书生,他曾多次来往边塞,出入江湖,深入社会各阶层,熟悉厂卫狠毒手段,也深知自己招风惹恨,早为阉党所不容。他认为王添的判断是正确的,外表上不动声色,而在底下,二人密切计议。
船到杭州,王守仁主仆二人辞别了漕船船主,若无其事地登岸进入市内,先在一家客店里订下住歇房间,放下行李,便走出客店,相偕到大街上游逛,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座江南名城的崇楼高阁、俊秀人物;之后,又到西湖畔赏玩湖光山色,顺便进了湖畔一座名叫鸿运楼的食肆,点吃糖醋鲤鱼、卤鸭和清炒虾仁等名肴美食,叫酒保温了一壶桂花佳酿,主仆对酌,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杭州春暖,与运河上的气候大不相同,已是春意阑珊,淅沥的春雨滴滴答答地落在鸿运楼的檐外阶前,空气里弥漫着雾蒙蒙的潮湿水汽。两个杀手从漕船码头跟到客店,从客店追到大街,又从大街尾随到西湖畔,早已腰腿疲乏。为捕捉杀机,便在鸿运楼底层堂座里坐了一桌,眼睛紧盯着上楼的扶梯,竖起耳朵偷听楼上的谈话,却只听到王守仁絮絮细说自己早年从故乡余姚前来杭州游玩读书的回忆,十分感慨地说什么“少年弟子江湖老”,“湖山依旧我重来”,还念诵什么“忆得少年乐事多,深夜灯火上樊楼”等诗句。这两个家伙似懂非懂,枯坐了近两个时辰,喝了两壶闷酒,暗暗叫骂:“这两个蠢猪,死到临头了,还在楼上唠叨不休呢!”
及至入暮,才听到王守仁在楼座上叫人算账的声音,还有酒保讨赏谢赏的声音。两个杀手以为他们该下来了,也紧跟着算账,忽然又听到王添说:“老爷怎么喝醉了,先休歇一会儿再走吧!”随着又听到他呼唤酒保拿热敷脸巾、岩茶,和酒保的高声应诺。两个杀手只好坐而又起,起而又坐,也要了两盏龙井茶,耐着性子静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全黑了,大街上的店肆都点起了各式灯火,照耀得通街明亮,要做夜市生意。在夜色中,才见王添扶着守仁踉跄下楼,守仁醉态可掬,脚步浮软,二人步出了鸿运楼,但却又不回客店,竟冒着浓雾细雨,朝钱塘江畔走去。两个杀手心中暗喜,江边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地点和好时机。他们揣摸着腰间的匕首,相距百来丈尾随着,只待下手。
钱塘江的边沿长着一片芦苇,江的靠岸路边则稠密地生长着一丛丛以杨槐为主的杂树,足有两三丈高,如一道绵亘不断的树墙。有几艘商船和渔船下碇在江上,炊烟袅袅,有些船老大蹲坐在船头,等待开饭。
正走着,两个杀手忽然听到王添急灼地连声叫嚷:“老爷,老爷,您怎么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一边喊叫,一边疾步向路西追赶。
两个杀手以为王守仁情急逃走,或者是寻短见,便拔出匕首朝着王添奔跑的方向急追。王添年青敏捷,没跑两三里路便蹿入丛林中,两个杀手跟着冲进丛林里搜索,毫无踪影。
守仁看到王添成功诱引两个杀手向西奔跑,自己便疾步向东,来到一处小码头,看到有一艘商船离岸较近,便脱下衣裳扔在江岸,将头巾和鞋袜浮放在江畔,自己急急蹚水爬近商船,悄声呼救。船上的老艄公发觉,便伸手拉他上船,急问何故,守仁谎称自己是被仇人追害,请船老大发善心,给予搭救。这个老艄公原来也是余姚人,他看到守仁读书人气派,又听到他乡音未改,遂动了怜悯之心:“我的船是到舟山的,你合适吗?”
守仁忙道:“愿意随老丈到舟山,船资照付。但仇人不久便到,如何是好?”
老艄公饱经沧桑,见过不少世面,他镇定地挥手指引守仁急进舱内,叫他伏身在舱板之上,不要露面;自己则在船顶篷架上取下长篙,只见他持篙一撑,船只便迅速离岸,顺流而去。
却说两个杀手追拿王添未获,突然醒悟,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便急急赶回路东,要继续搜杀王守仁,但来回几次,都看不见踪影。直到天色黎明,才发觉在一处小码头旁边的江面,浮着王守仁穿戴的冠履,一件直裰长袍被扔在岸边。仔细搜索,衣裳之内藏有一张白色素简,上面写有两句诗:“百年臣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说明他是投江自杀了。两个杀手只好捞起头巾鞋袜,带着遗物遗诗回京复命。
守仁投江自杀的讯息不胫而走,传遍四方,浙江省一些地方官,像杭州知府杨孟瑛等人以及当地一向景仰他的文人,都来到钱塘江岸志祭,深为这个享有盛名的人才痛惜。王守仁在余姚的老家和北京住宅以及父亲王华在南京的寓所,门前都高高悬挂着白幡和蓝墨书写的举丧灯笼,家属都改穿孝服,完全是办丧事的模样。在京的锦衣卫头目一时搞不清楚王守仁已死未死,只好将他的事件搁置起来。
噩讯传到北京,感情丰富的青年诗人倪宗正悲痛难已,他急急赶到湛若水家,意外地看到湛若水正在安详地研读《易经》,宗正一手扯开他的书本,眼泪簌簌地说:“元明兄,您还有心读《易经》,您知道伯安兄已在钱塘投江自尽了吗?”
湛若水若无其事地捡起《易经》,仍然注目在书上,淡淡地说:“今早我卜卦排爻,知道有人要来干扰我读书的!”
宗正又急又气,高声嚷道:“我要告诉您,伯安兄投江自尽了!”
若水知道不能再惹这位年青人焦急生气了,转过脸来望着宗正说:“以训,您真相信吗?”
“当然,我刚到伯安家志祭,全家都在举哀哩!”
“这就对了,必须遵礼成服,按照丧礼举哀的。”
宗正摸不着头脑,面露愠色。
若水离开书桌,踱步走到宗正面前,和他并坐:“以训,您关爱伯安,我岂少减于您?但您还未真正理解伯安,像他这样品性坚强和志存远大,以当代圣人自居,以发扬圣贤之道自命,以建功立业自期的人,岂肯因一时的挫折而轻生呢?”
他又说:“您应该知道,伯安饱有机智谋略,他明知刘瑾等人对他既恨又怕,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沿路必设暗算。所谓沉江自尽,故意留下衣帽诗句,岂不是故露形迹吗?显然是设置现场来迷惑敌手,暂时躲开风头以避世的,真正要死的人还会有这样的闲情吗?”
若水说罢,宗正也大有醒悟:搞哲理的人还是比作诗文的人睿智聪明,看得远,想得深,他认为若水的看法有理,不断点头。
湛若水眼看说服了倪宗正,颇为自得,竟又摆起学究的架势,摇头晃脑地踱着方步,吟出两句:“佯狂欲浮海,说梦痴人前。”宗正心中不满:“难道我是痴人吗?”
若水不顾对方有什么想法,叮嘱宗正:“伯安的事,是绝对的秘密啊!”
也只有湛若水才真正理解王守仁。
王守仁乘坐的小船刚出钱塘江口,老艄公就招呼他不必伏在舱板之内了,可以在船舱中自由卧立,给他换了湿衣服,吃饭饮茶。老艄公升起风帆,商船乘风朝着东南方向疾驶,他告诉守仁:“船要出海了。”
头两天,风平浪静,第三天入夜,风浪逐渐大起来。船舱里没有点灯,夜空也不见星光,船内海上一片漆黑,只听到海风呼啸,浪涛震耳,小商船随着海浪颠簸,像漂在大海上的一片树叶。老艄公不时站在船头观察海潮动向,守仁则躺卧在舱内倚枕静思。忽然他听到老艄公惊叫:“不好,不好,起飓风了!”守仁慌忙起身,只见老艄公忙着收帆把舵,命令他立即回到船舱内躲避。但觉风声愈急,浪势愈大,小商船已经无法按照原定航线行进,竟被刮到福建北部的海岸。
守仁谢过艄公,辞别登陆,询问当地人士,知道此处是福建建宁府崇安县境内,靠近武夷山。守仁素闻武夷之名,深知该地山高林密,人迹稀少,官役少到,应该是最合适的匿居隐遁之处。于是,他下决心进入武夷山。
王守仁是政治逃亡,所以入山唯恐不深,攀登唯恐不高。他跨越岩壁断崖,穿过丛棘乱莽,过铁索桥,伏身蛇行,盘壁过坳,从石罅间蹑蹬而上山峰,从早跋涉以至傍晚,衣服早被沿路的荆棘勾刺破裂,鞋底亦已磨穿,真是饥寒交迫,似乎已陷于绝境。他举目四望,才发现半山里有一座墙倒壁塌的古庙,守仁循道前往,只见山门洞开,原来庙门早被卸去,进入庙内,佛祖塑像仍在,但久无烟火拜祀,却看到庙宇庭园内有涌出的山泉,守仁猛喝泉水,疲惫已极,双脚一软,在拜坛前倒头而睡。
半夜,他听到有老虎吼叫的声音,朦胧中似乎也感觉有猛虎绕庙咆哮,自己转身又睡着了。可能这是一只饱虎,没有入庙觅食。守仁醒来,天已大亮。
一个和尚进入山门,看到有人仰卧在拜坛前,不觉大惊,忙问守仁何来。守仁并不隐讳,自称是为逃避仇人追杀,才入山躲藏的。和尚连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并告诉守仁,山中有虎,这一破庙早已荒废,僧众亦已迁离,此处久已成为虎穴,又连说:“施主昨夜单身在此酣睡而未受噬咬,真是菩萨保佑!”
这个和尚自称法号悟灵,是山后一座名叫涌泉寺的住持,清早前来担水。他领着守仁绕过峭壁悬梯,来到涌泉寺,送上斋饭,换了衣履,让守仁在僧舍休息。第二天早上,他对守仁说:“施主为避仇入山,贫僧岂有不施援手之理?慈航普度,原是佛家常理。但涌泉寺仍常有福州和崇安县官宦缙绅前来参禅拜佛,人烟杂乱,并非隐匿藏身的善地。施主可在敝寺歇息两天,贫僧派人领你经一线天、虎啸岩、鹰嘴岩、大王峰直上武夷山最高处,俗名三仰峰,该处有一座名叫‘会真观’的道院,内住一个得道的道士,道号一知。他在观中虔修道术,为人豁达,学问渊博,该处人迹罕至,才是适宜施主避居之处,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法师是佛门子弟,但刚才推荐的怎么却是道家的羽士?”守仁疑惑地问。
悟灵和尚淡然一笑:“佛、道两家各有皈依,信仰不同,但施主岂不闻佛道同源,甚至还有人认为儒佛道三教也是同源之说?贫僧和一知道长在教门上互不干扰,而且还是好朋友哩!”
守仁闻言,知道面对的是一个高僧,当即表示同意前往会真观,投靠一知道人。
守仁随着悟灵派的小和尚来到会真观,见到这个道观建筑古朴,观侧有瀑布,飞流直泻,山秀泉清,四周林木参天,观前一棵古枫树扶疏挺拔,围宽十抱,荫盖数亩。凭空下眺,只见青山翠谷,远近峰峦青紫万状,山光水色交加入览,真是世外洞天。守仁在朝廷苦斗奸顽,历经艰危,才算逃得性命,进入这样清静平和碧水丹山的境界,顿觉心胸舒展,油然有久匿之想。
进入观内侧室,他便扑鼻闻到鲜花和丹药混合的香气,一位道长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只见他身穿过膝粗布道袍,未戴道冠,只在头顶上将斑白的长发盘成小髻,用骨簪穿插,两道长眉几乎盖住眼睛,大耳下垂,五缕长髯飘在胸前。年纪大概已过七旬,脸庞虽然瘦削,但颜色红润。道长听到守仁进室,睁开了眼睛,对他上下打量一番,说道:“悟灵法师早已派人来关照,说你今天会到敝观。请宽心住下,勿嫌山僻简慢。”
守仁知道他就是一知道人,因冒昧投靠,心里有点紧张,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个道童奉上热茶,一知温煦地指着盅里的酽茶说:“武夷山高处早晚云雾浓重,时有阴雨,但日中阳光又强烈,所以能出好茶。贫道在敝观四周,移种了几棵土名为大红袍的茶种,这是新摘下来的春茶,请品尝。”
守仁喝茶,顿觉香洌甘和,知道非同凡品。他一一将自己的家世、经历,在京因言得祸,受杖后被谪戍贵州,途中险遭暗杀,乘船往舟山,又遭飓风漂到福建崇安县境,意欲在武夷山暂作隐匿的过程如实地告诉一知。一知听得非常用心,不住点头深思,自言自语地说:“当年孔子问礼于老子,老子曾告诉他:‘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这就是说,人世有善恶,人生有顺逆,时机有好坏。如果世道还有可为,为之堵塞漏洞,纠正失误是必要的;但如果暂时无可为,则深隐以待时,亦不失为明智。”
守仁听到这番议论,大为惊诧,原来在深山绝岭,与世隔绝的荒凉道观里,竟有如此异人。他乘一知出室方便之际,浏览了室内满壁的藏书,看到不但有《易经》、老子和庄子的著作,宋元的道藏,著名道士葛洪、张三丰等人的遗集,竟然还有儒家经典的四书五经,自《史记》《汉书》《资治通鉴》依次的史籍。更可称奇的是,先秦鬼谷子撰著的《纵横经》也赫然在架。
守仁借住在会真观里,一知道人以客礼相待,他独居静室,在空寂中获得了难得的休养和反思的机会。道童每日送来茶饭,无非是山茶糙米,却有北京难以品尝的时鲜竹笋、蘑菇、木耳、金针等山珍。不到半月,他自觉杖痛和伤寒遗疾都已经康复了。有时,他独自出观,离观百步,面对着层烟叠翠,峭壁断崖,自己悠然发声,便听到群山回音,似乎是在响应,又像是在召唤。再往前走,即见两峡之间,飞泉悬空而下,直坠深谷石峡之中,像悬挂着的一领大水帘,溅玉飞珠,有沁人心脾的清凉,在心灵上得到从未有过的净化,顿有非复人世之感。但是身在山林心未灰,王守仁无法淡忘师友同僚们的谆谆期许和社稷黎庶的危难,“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但是,目前自己的处境吉凶未卜,虽然接受了放逐,但却险遭暗算;一次暗杀未遂,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谋害,如何逃过阉党的魔掌,的确煞费思忖;即使侥幸到达龙场驿,在万山丛棘、蛇虫瘴疠之间,又能够有什么作为呢?何去何从,王守仁在悬崖边上左右徘徊,苦苦思索。
他忽听到背后有一个苍老而亲切的声音:“王先生为何自苦?”
守仁回头,见是一知道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忙道:“有劳道长关心,正要向道长讨教哩!”
一知道人早就留意到,王守仁近日貌似恬静休闲,其实正陷入非常的焦躁窘境之中。
十多天来,一知道人和王守仁都在留心观察对方。
从藏书和谈吐中,守仁判断出,一知绝不是从小入道的人,他必然是士人,甚至是官宦出身,历经沧桑,屡受挫折,在中年以后才幡然悟道,隐居于武夷山中。当守仁向他倾诉自己的政治遭遇和政治见解时,发觉他听得非常专注,对朝政世事亦相当熟悉,每发一言,都是点中要害,更坚定了守仁的认识:这位道长是曾经深深入世然后断然出世的,是饱览人世沧桑而后卸脱铅华,毅然披上羽衣的。
一知和守仁有过几次深谈。
但是,一知对自己的经历却绝口不言。一次,守仁冒昧地问:“请问道长的俗姓?”
一知礼貌地淡然一笑,不答。
“晚生窥测,道长是经历过科举,任过职官的,不知对否?”
一知神色微变,顷刻之间便恢复平静,又是淡然一笑,不作答。好一会儿,才深沉地说:“太上老君(老子)著作的《道德经》有言:‘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又言:‘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就是教导我这样入道的人应该悟明世道,安守卑静,放宽怀抱,所谓守柔不争,守术无为,对既往的事不愿提起了,只愿借武夷山僻远之地,在真山真水之间,虔心修道,以了余生。”
守仁不敢再问,只是恭请道长为自己分析形势利害,决定进止。
一知缓缓地说:“要知世上看台上,若论今人看古人。”
他接着说:“夏桀、殷纣自取败亡,是自食恶果,史书早有定评了。当前这个皇帝老倌荒唐放荡不次于桀纣,是不可能免于覆败的。”
用“这个皇帝老倌”来称呼在位的正德皇帝,并认定他必归于败亡,这样大胆放肆,是王守仁未听说过的,但却是完全符合自己内心的判断。一知继续说:“老君又有言:‘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而这个皇帝老倌却是走极端不留余地,崇奢侈不留余财,制造骚乱不容安定,驰骋狩猎令人发狂。当前天下滔滔,动乱未已,王先生自应善为自处。”
“正是因此,才殷切求教道长,请尽教言。”守仁恭敬地说。
一知说:“我赠送您八个字,叫作‘屈而能伸,屈而后伸’,不知切用否?”
“愿闻其详。”
一知分析说:“王先生与贫道不同。您正处盛年,来日方长,还应建功立业。有人议论我道家,只偏重清净无为的一面,不知老君亦有言‘国家昏乱,有忠臣’。可见,在我们道家看来,出世和入世只有一线之隔,都是圣道通途,是互为因果、难易相成的,贵在因人知事,因时举事,因势行事而已。
“王先生当前的处境仍然是严峻的,但已减退了危险。阉党虽然知道投江之事,但未掌握确凿死讯,半信半疑,虽然仍未放心,会十分注意您的行踪活动;但他们目前主要力量在对付朝中大佬,像刘健、谢迁、韩文、刘大夏等高层人物,一时未顾及对您进行第二次暗杀。您宜乘此空隙,尽快赶到贵州,泰然就任龙场驿丞之职。到龙场之后,仍必须深自隐晦,暂停发表政见议论,亦不宜与京中师友多作联系,只有无声无臭,才可以最好地麻痹对方,换取到安全时机。照贫道的估计,重大的变乱必将接踵而来,远史不说,仅以本朝曾经得势的阉党头子,不论王振、汪直、李广,都逃不脱终归覆灭的命运。刘瑾之辈猖獗过分,盛极必衰,当然也是在劫难逃,可谓去死不远了。您必有再起之机,必有成大事业、做大学问之时,这就是所谓的明造化,法阴阳,以柔弱胜刚强啊!”
王守仁听到这番议论,顿时豁然开朗,深觉一知道人的见解与挚友湛若水等相同,且更为透彻深远。僻远在西北最为贫瘠之处,与少数民族居民语言不通的龙场驿,正是自己最理想的潜隐之地。他向一知顿首道:“敬谢道长的教诲,我日间便起程往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