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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阉权高张刘瑾三迁 气味相投群丑猬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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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彩任文选司郎中才半年,便被拔推为左佥都御史;不数月,又转为吏部右侍郎;再急转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所经历的都是关系政权要害的职位。一年之间,从一个区区六品兵部主事,经过四级跳,骤升为居六部之首的二品吏部尚书,且加少保衔,这是明朝建国以来所未见的。

官大了,人品的恶劣也就更充分地暴露了。吏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各级官员,本来都是张彩的旧日同僚,有些人还曾是他的长官。张彩当了尚书,众僚友知道这个政治暴发户爱摆架子,逞威风,经常提心吊胆地向他禀告请示,张彩却往往拍案戳指,厉声训斥,或者退回文卷,无理挑剔,企图借此以立威。小人得志之嘴脸表露无遗。

他所恃靠的其实只有刘瑾一人。张彩与刘瑾的特殊关系是朝臣共知的,他以此炫耀。每当刘瑾休假在家,公卿大臣纷纷来谒候,但这些人恭候在府前,往往从早晨到入夜仍未得见,而张彩却故意徐徐而来,无须通传,径直进入刘的书房畅谈欢饮,然后阔步走出府门,藐视仍枯立着的众官,冷笑一声,揖别上轿,扬长而去。众官因此对张彩更加畏惧,见彩如见瑾。张彩对朝臣说话,总是称刘瑾为“老人家”,以示亲同一家。官场中流传一句话:刘府门前宾客多,独得青睐是张郎。

在朝政上,刘瑾对张彩言无不从,张彩也经常为刘瑾出点子。他提出用不时考察内外官员的方式以锄除异己;建议要御史给事中等风宪官定期互劾,借以瓦解他们合力,制造矛盾;又根据刘瑾的爱憎大量升贬官吏,功罪不分,政绩不问,将国家的吏部转为刘氏的人事署。有一个荆州知府名叫王绶,性极贪婪残刻,但因与刘瑾同乡,与工部主事、监税荆州的冯友端,被湖广人称为“二狗”,但王绶和冯友端连进巨赂与刘瑾和张彩,受到特殊的庇护,故此气焰熏天,湖广的巡抚和布政使、按察使等主要官员都不敢招惹他们。吏部反而将他们升级,朝廷赐给飞鱼服以为荣耀。当地人制一对联:“两司畏其胁制而考语欺天,百姓苦其诛求而怨天动地。”即使如此,像王绶、冯友端这样徒具人形的恶狗仍然不断升官。刘瑾和张彩二人都广收贿赂,狼狈为奸,但张彩的狡黠处又在于,他有时又建策对个别形迹过露、官声过坏,或素已厌恨之人责以不廉不职,治以重罪。御史胡节巡按山东向刘瑾行贿,未满刘瑾所欲,张彩就建议借此立威,于是逮捕胡节下狱,将此事作为刘太监的廉政事迹广为宣扬;少监李宣、侍郎张鸾、指挥同知赵良三人到福建查办案件,回京馈送白银两万两给刘瑾,因为三人在福建早已赃声远播,闽人称之为“李张赵,伸手要”。张彩知道这三个人恶迹昭彰,是保不住的,不如将他们作为祭旗的牺牲,作为提高刘瑾威望的活样板抛出来,于是建议立将此三人逮捕判以死刑,并代刘瑾专写一道疏文上奏,洋洋洒洒地畅论严惩贪官的决心和必要。张彩既为刘瑾牟取大利,又为他延揽名誉,自然更得宠爱。他几乎每日都到被称为“内相府”的石大人胡同刘瑾府邸议事,被称为“内相的内相”。

纳贿与好色本来就是孪生兄弟。张彩亦极好渔色,为了将喜欢的女人搞到手,可以不择手段。他的同乡刘介任江西抚州知府,有一美妾,被张彩看中,处心积虑地要把这一美妇抢过来。他故意提升刘介入京为太常寺少卿,让他携带美妾入京,然后盛服往贺,向刘介说:“你这次升官,该怎样报答我?”刘介未知其用意,回答说:“我一身之外,都是您的。”张彩说:“那太好了,嫂子当然是你身外之物,我就笑纳了。”随即命随从直入内室,强将刘妾拽出上轿,抬将回家。他又知道平阳府张恕的妾也很美貌,向张恕索取,张未答应,张彩乃命御史罗织张恕各种罪名,声言要将他治罪谪戍远恶地方,张恕被逼无奈,只得献妾避祸,戍罪于是得免。不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私事上,张彩都是一个地道的流氓。

阉党中也有本应以学术为业,应被认为是儒学领袖、职在教诲青年士子的国子监祭酒王云凤。国子监是明代最高的学府,祭酒是国子监最高级的主官,相当于后代的国立大学校长。这个职务在人品、修养、学问各方面都应该是士林翘楚,要起到表率群伦的作用。但王云凤却是以最无正经学问,最善于揣摩形势,最喜欢逢迎权贵,最敢于狠谋私利,最擅长随机应变、唾面自干、模棱圆滑而著名,国子监的师生私底下给他起了个“五最祭酒”的绰号。

王云凤,扬州人,字虎谷,天顺八年进士,也算是一个老资格。他在弘治朝中期,曾极力巴结大宦官李广,撰写为李广歌功颂德的碑文,谀称李广为“朝之重臣,国之大老”。其后,看到李广将崩败,又以投机一搏的心态,急忙上疏弹劾李广,一反初态,因而一度博得敢言的声名。但其后醉心爵禄,巧佞钻营之性不改,贿卖监生学籍以取财,又最喜欢命监生们代为搜集诗文,汇编成集,窃占主编之名,以炫耀学问,掩饰其不学无术。还借担任祭酒的权力,将自己两个连生员资格都没有的儿子塞入国子监附学,极为士林不齿。每对人说话,他必装出嬉怡笑脸、示友好亲切状,而实际上多方算计。人们逐渐认清了此人褊忌阴贼,笑里藏刀,柔而害物,故此又称之为“王鼠”。

这只官场狡鼠因秽声远扬,多年抑郁不得志,直到正德临朝,才走张彩的门路,进入阉党高层。但他第一次由张彩领见刘瑾时,却差一点儿捅了娄子,吓得惶恐无地,只因能处变不惊,及时转圜,才于顷刻间转祸为福,反赢得刘瑾青睐。

王云凤五短身材,背脊削薄,额头狭窄多皱纹,留有斑白的山羊胡子,走路时头颅低垂,上体前倾,可谓其貌不扬,近于丑陋。但此人能说会道,机变敏捷,开腔就能以激切悠扬的声调吐出惊人警句,顿时引人注目。张彩早已屡次向刘瑾称誉此人乃鬼谷子的信徒,熟习鬼谷著作,被誉为无字天书的《纵横经》,善于思虑智谋,有捭阖之才,可以用为身边谋士。因此,刘瑾也急于召见他。

王云凤在晋见之前,早就对刘瑾的性格特点揣摩得很清楚,他深知这个大太监是在落魄负气之后才自宫做宦官的,又是在宫内历经艰危挫折,才高攀上今日的地位,他内有历受屈辱郁结之气,外有进入钟粹宫亲近皇太子并受宠爱的机遇,一旦新君嗣位,顿时地位急升,成为不可一世的人物。他体认到刘瑾此人必具有强烈自卑而急图报复的嚣傲野心,又急于抓权用权;为了笼络多方面人物和乔装打扮,他有时也能作态宽容,礼下于人,又特别喜欢交结有名望的文士,但更多的是不惜使用各种摧凌甚至杀戮手段排除异己。王云凤是带着对此人不能不巴结,却是不易伺候周到的紧张心情,随同张彩应召来见刘瑾的。

原来刘瑾是在成年后才受阉割,除根未净,在下巴和唇边还保持着几点稀疏的胡根,有时还隐约浮现出残存的喉核。王云凤初谒刘瑾,忘记了自己是国子监祭酒的崇高身份,竟然慌忙跪下行叩拜礼,刘瑾就近搀扶请免,云凤举头仰望,恰巧看到这位太监下巴的胡根和藏在颈脖里的半粒喉核,不觉闪露出一丝惊讶的眼光。

刘瑾对于王云凤不意间流露出来的惊讶,极为敏感,认为他斗胆窥探和讽刺隐私,本能地起了反感,沉下脸来,瞪了王云凤一眼,压低声线但严厉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说罢,再不理他,径行归座。

王云凤闻言惊觉,自己刚才不自觉流露的眼光正好扎到刘太监内心最痛处。如果刘瑾认为这是有意窥探他的致命短处,是来找他的茬儿、揭他的丑,那么,一定会采取难以想象的残暴手段来封住他的嘴,甚至灭口,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

站立在旁的张彩也万分紧张,他深知现在的刘瑾已是一个容不得任何轻蔑和干犯的人,又是一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自己荐引王云凤来谒见,发生了这样的意外,难免受到迁怒,急得满脸涨红,一时又说不出话来,只是怒视跪伏在地的王云凤。

千钧一发之际,王云凤却显示出随机转舵的应变急才。他虽然十分惊惧,两手冰凉,湿淋淋地冒汗,但外表上还是镇静自若,似乎并未感觉到刘瑾的疑怒,极力克制情绪,保持着恭敬诚挚的态度,不惜以国师之尊,对这个大太监自称为“在下”,更有意针对刘瑾的疑心,从容而道:“在下此次随廷芳兄晋谒刘公公,一是为亲聆教诲,亦是专为瞻仰威仪……”

刘瑾含怒不语。王云凤继续进言:“在下略知星相之学,知道贵人必有贵相。古人所谓以道为形,以德为容,也就是说相由心生,貌与德齐。容貌可以识人,可以料事,不但能寓意吉凶,而且可预卜功业盛衰。在下素仰刘公公辅佐皇上理政,是国家栋梁之材,拨乱反正,排除万难以旋转乾坤,实为苍生造福。以大有为之人,主持大有为之局,必有涵于内而形于外的威仪。刚才注目瞻仰,无非是稍申敬爱之意。公公之相,贵重罕见……”

王云凤娓娓道来,却又投中了刘瑾心坎中另一热点。原来宦官们,即使是一些掌有军政重权的大太监,对于自己未来的命运,大都缺乏完全的自信,内心深处总隐约有着前途未可尽测、难以完全主宰命运的顾虑,总害怕难以永葆富贵,忌讳由内官主政,会被人视为邪道异途。故此,为了保持权势,往往不择手段,甚至不近人情地骄纵残暴,以刑杀立威,但总未能真正消除这些深埋藏于心的阴暗情绪。宦官普遍迷信鬼神,迷溺扶乩灵术,相信占卜星相的程度,大大超过常人。刘瑾暴得高位,也渴望从鬼道神道和星术相术中取得自己鸿运当头是天与人归的结果,增加福禄天授的信心。王云凤的一席话,迅速消减了他刚才担心暴露丑陋的怒气,而且颇愿听取下文。他示意王云凤起立,站立在张彩右侧,改用较为温和而又不经意的口气对他说:“你且说说看。”

王云凤察言观色,知道侥幸摆脱了厄运,已经转入坦途,便竭力贩卖自己从鬼谷子《纵横经》中歪曲得来的所谓学问。他时而认真凝视刘瑾的脸部口、鼻、耳、目、眉等五官,时而注目他的头、颈、胸、腰以及四肢手足。更难以相信的是,这个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居然能听从王云凤的请求,自己离座绕室慢行一圈,让王云凤观看他的步姿仪态,更允许王云凤站在身后审视他的颅后、背后的长相。王云凤边看边啧啧赞羡,一再说:“真是贵人奇相,贵人福相,贵人异相!”

刘瑾坐定,云凤鼓起如簧之舌:“在下刚才细看了刘公公的面相和身相,天生贵重凝厚,可谓叹为观止。人之身相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古人谓之三仃。上仃指头颅颈脖,中仃从肩到腰,下仃从腰到足。上中下三仃贵在匀称适度,所谓‘身相三仃,不在长短,贵在方正,配合有情’。刘公公正是这样相顾相称、彼此均衡的全福全贵之相,所以能蒙受圣主特达之知,授以重权而不疑,广纳天下豪士而各尽其用,必能建成万世之功,这都与身相独有尊贵密不可分。”

刘瑾凝神静听,张彩心领神会,示意王云凤继续进言:“人的精、气、神俱体现在面部,而面部五官,贵在整体端正调和,不能畸长畸短,过宽过窄,因为其中包括着五行生克的关系。所谓一寸短,一分险,一寸长,一分强。公公眉骨隆起,伸入发际,眉毛浓黑,宛如双剑在额,是威震寰宇的象征,绝非常人所能具有;公公眼秀有神,足能洞观万物,知人论世,权衡大事,端在此一清澈锐利的目光;鼻若悬胆,此是统率五官的部位,亦是公公雍容大度,气宇轩昂,足能上分主忧、下解民瘼的象征;耳大而垂,耳后肌肉丰富,脑后不见腮,乃是公公福寿绵长的确证;口大容拳,必能大吃四方,群雄授首,财源广进。人的面相以奇为贵,公公五官俱奇,所以能得大福,臻大贵,绝非偶然。公公行路,沉稳有力,坚实稳健,不疾不徐,有龙凤之姿,不凡之气,此乃负重致远,能承受大任的象征,非一般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刘瑾并不以王云凤所言为肉麻为猫腻,也不一定完全相信,但这些谀词美言却能够填充他内心密藏不露的迷惘和空虚,得到某种安慰和鼓舞。他饶有兴趣地倾听这些半真半假的言辞,并不掩饰自己愉悦的心情。八面玲珑的张彩完全看透了王云凤玩弄的把戏,演双簧一样配合王云凤,频频向刘瑾致以祝贺的微笑。但他有时也在嘴角边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以目示意,要王云凤适可而止,不要忘乎所以,怕一旦说得太过分了,露出馅来。

王云凤背着刘瑾向张彩点头,表示领会,总结道:“公公的面相和身相,俱是木金俱强互相调和之局。如果木受金克,木必枯萎;如果木强金弱,金必朽腐,唯有两强才成双赢,养育成必胜之局,这是应该为公公祝贺的。”

刘瑾转身向王云凤:“照你看来,俺还有什么事要注意的吗?”

王云凤表示出虔诚关切的样子,说道:“公公天庭顶端略窄,发脚颇有不平,此是早年曾经忧危贫困,曾受小人欺凌陷害之相,幸而上窄下宽,天庭下半挺露饱满,所以厄困颠危不能长远为害,似是冥冥中有贵人扶持,所以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在下浅见,不知符合否?”

这一番话引起了刘瑾苦涩的回忆,他绷紧脸孔,没有说话。

王云凤清楚自己已经触到这位宦官头子内心的伤痛,此时正是由献媚转为献策、引入现实政局的最好时机:“当今世途险恶,朝臣中多有奸恶之徒,敌视尽忠主上、维护社稷的忠良。这些不轨之徒嫉忌捣乱,小人犯正,贼心不死,今后一定会继续蓄意挤陷的,还请公公小心在意才好。”

刘瑾频频颔首,颇带欣赏地顾看站立着的张彩和王云凤,他显然已将王云凤看作自己人了。这位能言的祭酒,不但星相之学过人,而且顺意承志,极力表达对自己的敬重和忠心,确是难得的人才。他终于转怒为喜,敞开心扉,对张、王二人郑重问道:“这些人中有的已窃据高位,又拥有声名,大多数人还愍不畏死,顽固不移,怎样对待这些茅坑里的硬石头,皇上和我也费了不少心思。”

刘瑾的话刚收声,张彩便迈前一步,似早有决断地答道:“对待这些不逞之徒,不外恩威相济。别看他们吵吵嚷嚷沸扬一片,其实还是可以分化的,其中有些人不过是随大流,爱出风头,一遭狠狠打击,便会变成缩头乌龟,尿裤的脓包;还有一些人本来是随风而动,看清楚了风头所向,便会投顺过来。故此,对于能悔误前非,幡然归正的,应不惜授以高职,赐予厚禄,尽量收为我用;至于对那些与公公等作对到底的人,就只好陆续贬逐谪戍,甚至行杖收押,判处绞斩,不能不操刀以割了。”

他边说边挥手作出挥刀斫杀的手势以加重语气:“两军对垒,本无不忍可言,任何镇压杀戮的手段都是正当的。制人而不能受制于人。乱中取胜,方见英雄本色啊!”

王云凤逢迎刘瑾的方法与一般官僚勋贵大有不同。

当时朝中不少大员每逢因事进谒刘瑾,或者疆吏边将入京,平日在端阳、中秋、过年等所谓三大节以及刘瑾寿辰等日子,无不各出心裁,分别搜罗各种金珠宝贝或奉送巨额银帖进贺,只有王云凤从未以钱财金帛作为买好的贽礼,而且故意对这些行径时露不屑之状,以自炫清高。

他的亲近学生,时任兵科给事中的屈铨初时对此很不理解,曾经私下询问:“老师,下月是刘太监大寿之辰,京内外各方官爵明里暗里都在争送奇巧寿礼,为什么未见老师有动作?”

王云凤冷笑了一下,答道:“你以为我会这样的俗套吗?”

屈铨不解,搔着头皮,呆立。

王云凤又冷笑,徐徐而道:“京内外各勋爵官僚送给刘太监的,不外是巨额银两、金佛寿星、奇珍异宝、人参鹿茸以及绫罗绸缎等物,送的人太多了,礼品又多重复,这些东西刘公公早就见熟了、收惯了,视为平常,他可能只过目一下礼单,便命管家收入内库,连礼品实物也来不及细看,甚至连送礼人是谁,送的什么东西都记不住。官僚贵族们费力搜括而来的宝贝,岂不像扔到大海里,连响声也听不到吗?”

屈铨略有所悟,问:“老师是不给刘太监送贺礼了?”

“当然不是。现下不给刘太监送贺礼的人,还敢望能邀皇上恩宠吗?我是第一批收到刘府专门派小内侍持帖邀请参加寿筵的人,可见他对我是特别地亲近尊重。其他送过厚礼的官僚们还在眼巴巴地盼望是否能早点收到请帖呢!”

“学生鲁钝,实在不知道老师的深意。”

王云凤一手摸着山羊胡子,双眼闭成一线,招呼屈铨移近座椅,低声说道:“官场犹如战场,必要筹谋在帷幄,才能出奇制胜。我是国子监祭酒,是文翰之臣,国子监是教育部门,被认为是清水衙门,如果我用重赀送大礼,不但落入俗套,而且易招非议。外间议论犹好解释,最讨厌的是本监内那些教师和监生,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总想找出祭酒的纰漏,恃着人多势众起哄闹事,还时兴在讲学的斋堂中集会议论,大放厥词,写出匿名揭帖,张贴到宫墙附近。国子监是非之地,其中不少人本来就是好事之徒,专好搬弄是非,前任两位祭酒都是被撵走的。我和刘太监的关系,宜隐不宜露,宜密不宜宣,切不可张扬。”

屈铨以为已经猜出了其师的用意,便说:“老师的意思是,专门准备一份薄礼,以堵众口,以示清高。”

王云凤摇头,故弄玄虚地说:“不是。我要送的是一份最厚最贵重的礼物,是一份千金难买的礼物,是比庸官俗吏们送的高于百倍的礼物。”

作为最亲近的门人,屈铨有点蒙了。他瞪眼看着自己被认为擅长开阖纵横之术的师长,急于恭听他的门道。

王云凤斜眼看了一下这位窘态百生的爱徒,颇以他的悟性有限为遗憾。他以当年教读提问的语气问屈铨:“你知道鱼朝恩是什么人?他的主要事迹又在哪些方面吗?”

“鱼朝恩是唐玄宗即俗称唐明皇李隆基末期,经肃宗李亨到代宗李豫初年当权的内官首领,当过观军容使,统领神策军征讨各方,曾辅佐两朝,功业显赫。特别是,他曾力挫掌握军权的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夺去其职权以维护皇帝威权。鱼朝恩虽为内官,但亦兼长学术,曾奉敕升座对诸臣讲授《易经》,又受命管理国子监,可谓文武兼资,一代伟人。但……”

王云凤打断了屈铨的话,不让他再说下去:“你刚才说了唐代鱼朝恩的故事,为什么没想到,当今的刘瑾大太监亦是统领京禁两军的人物,他早年也熟悉诗书,在内官中的文史才识首屈一指,翰林诸臣亦多不能企及,也是文武全才呢?”一言点醒,屈铨顺杆儿攀爬,忙说:“我看刘太监的功业才识还在鱼朝恩之上哩!”

王云凤没有对这样的评价表态,却招呼屈铨再靠拢自己,狡黠自得地咬耳道:“正因如此,我送的礼是上月疏请皇上发专谕敕命刘太监兼管国子监,恭请他不时来监讲学,这样不但师生们得受教益,得沐春风甘霖,还可以提高刘太监的威望,表明确实是名实相副的允文允武、能内能外的全才。可开一代的典型,树立盛世重臣的伟象。算好在刘太监生辰前十日,批准的中旨便会颁发下来。你说,这是不是刘太监现在最需要的礼物?”

屈铨诺诺连声:“这真是一份最大最贵的奇礼,门生茅塞顿开,对老师的深谋远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云凤故作矜持,亲切地对屈铨说:“还不能到此为止。我深切考虑,有一桩大事还得你来协助。”

“门生唯命是从。”

“刘太监自正德元年主政以后,行新政,用新人,对原有的典章制度多所厘革,又颁示了大量新的典章、法令、条例,目前急于刊定一部《正德元年以来见行事例》,用以颁示中外,确立为定制。对于刘太监主持制定的新章新令,还要逐章逐令逐例加以诠释颂扬,大力阐发其立法之完善,见解之确切,对社稷人民关爱之深厚。这是为刘太监树碑立传之作,我意由我你师生二人共同编辑定稿。用文载史,以史成文,用以讴歌伟业,为刘太监争光辉,对皇上表忠忱,此亦我等文人之天职,斯文之荣幸……”

屈铨听到王云凤要吸收他参加编辑这样歌功颂德的大书,不觉大喜,连说:“铭谢老师栽培,门生必竭尽心力,将这部大书编好刊定。”他似乎看见自己不久后就能躺在这部大书的扉页上腾空而起,从兵科给事中转为都给事中,再转为左右都御史,再拜相入阁,成为正德皇上的殿前近臣和刘瑾大太监府邸中的亲随,穿红着紫,玉带横腰,从此迈上了金光辉煌的宦途。

以上焦、刘、张、王等人无疑是阉党中较为突出的人物。其实,权势移人,几乎与刘瑾等“八虎”当权的同时,内而六部、都察院,各寺、院、监,甚至有被认为清华之选的翰林官;外而各省的总督、巡抚,甚至还有一些知府、知县、通判等低级官员,武职中的总兵、镇将等,都费尽心思地觅门路,找关系,想尽办法投靠到阉党中去,刘瑾身边云集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政治投机者。短短几年间,阉党根蔓伸长,似乎已成气候。焦芳、刘宇、张彩、王云凤等人,都陶醉于分享“八虎”的余唾,各取一定的权位。自以为只要有正德这样一个皇帝在,有刘瑾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大宦官在,就能够永无止境地叱咤风云,呼风唤雨,从此稳坐铁打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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