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最倔的老头是最美丽的师傅(2 / 2)
那我走了,我也要上班做准备工作呢。
雷锋一边大口啃麦饼,一边警告:“明天别送了!”
易华边跑边喊,明天啊,明天再说!
雷锋说,明天你送来我也不吃了!
易华跑远了,笑着喊,谁叫你是我哥哥,你不吃也得吃!
这些话也往往会被头戴大棉帽子匆匆走来的李师傅听见。这小雷有这么个妹子,他是不曾想到的,但看那模样,又不像是亲妹子。李师傅想,管她亲不亲呢,大早上有人送早点,不是坏事。雷锋每天提前两小时做工前准备,这种认真的工作态度让李师傅心里满意。而且,雷锋学驾驶的热情高得令人吃惊,理论基础也不错,各个部件的功能与维修要点一讲就懂。但是,半个月之后的一次发动机熄火事件,却让师傅领教了徒弟的固执。李师傅因此很有些烦心。
熄火是因为爬坡引起的。翻斗机从火车车皮上接连卸下煤炭,堆成了一座大概有三十度斜坡的小煤山,这煤山必须及时从铁路支线旁边推走。然而,就在重型推土机开上这煤山的时候,熄火了。
李师傅喝令,重新发动!
雷锋却发动不起来。
李师傅叹口气,说,让开!
雷锋让开驾驶座,李师傅坐上,再发动,却仍然不奏效,推土机毫无反应,只斜斜地趴在煤山的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李师傅懊恼万分,骂一声娘,说原先爬三十五度坡度才容易熄火,今天真捣蛋了,爬三十度坡就熄火!
雷锋问是啥原因,李师傅语气重重地说,还能是什么原因,老了呗!老爷机械啦,要换发动机啦。
雷锋小心翼翼问,李师傅,一定要换发动机吗?
“只有换了,不换不行!”李师傅脸色难看,说,“爬三十度坡都不行了,这真是没想到!我以前四十度坡都照爬!唉,老了,就像我一样,不中用了!”
雷锋想一下,又小心翼翼问,李师傅,会不会是汽缸里进油少了?可以调一下吗?
“闭嘴!”李师傅瞪眼说,“你知道啥呀,这是发动机老化。你调,你怎么调?我告诉你,是推土机老掉牙了,不换发动机不行!”
李师傅当天就去找了白主任,一推开洗煤车间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喊,老问题该解决了,该换发动机了,拖不下去了!这句话可叫白主任心里疼,他说,老李啊老李啊你不是不知道,换发动机哪有那么容易?“斯大林80”早就停产了,就是到苏联进货,人家也没了!
李师傅出个主意,说从类似的机械上拆,不知有没有?
哪有现成的大机械上带这个?等着你去拆?
那推土机怎么能停下来?光叫那两台小的工作,你说那能把煤山给推走吗?你那煤场咋整呢?
这话可不是有最后通牒的味儿吗?白主任心里堵上了,答话里也见骨头了,说:“那有什么办法,只好打人海战术,用人去扒呗!”
人工扒?这是人话吗?你有人?要扒到什么时候?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谁叫“斯大林80”不争气!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门缝里挤进雷锋的脸。
“师傅,”雷锋轻声说,“我能在这里说一句话吗?”
李师傅阴沉沉地盯着他,不回答。白主任说,啊,是小雷,有话就说吧!
雷锋知道说这话会失轻重,有人可能会不开心,但是事关大局,他也就开口了。他说,白主任,李师傅,我原先开东方红拖拉机的时候,也遇到过油量不足的事……
李师傅挥手,大声喊,什么油量不足?别来扯你的“东方红”,这是我的“斯大林”!不用你说!
对不起,雷锋立即缩了头,白主任连连唤他,他也没听清,只一溜烟跑了,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
雷锋直奔焦化车间女工宿舍,他想请小易帮忙,带他去他不熟悉的那家鞍山旧书店。他有一种预感,那旧书店里很可能还有推土机发动机维修的相关书籍。易华当然愿意带他去,甚至准备马上换鞋出发。但是当易华告诉他,岳小琪此时还在自己铺位上哭的时候,雷锋又打消了立刻上街的念头。
岳小琪眼泪的流向,还是湘江。她想回家。同寝室的小姐妹怎么劝她都不行,易华更是磨烂了嘴,看来岳小琪心意已决,她甚至连铺盖都捆扎了。她说领导上再不批准,她就自己批准自己,反正前脚掌和脚后跟都没长在别人腿上。
雷锋坐到岳小琪床头,从铁丝上取下毛巾递给她,让她擦擦眼泪。
岳小琪两眼哭成了水泡,她说,雷锋你别劝我,劝我没用,实在太苦了,每天烤焦炭,每天吃高粱窝窝头,这二十四元钱我没法挣了!我后悔在武汉长江大桥上跟你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我没力量了,我岳小琪哪有那么大的力量!你看我一脸疙瘩,我回湖南种田也比在这儿熏着炭火强!
易华在一边嘟哝说真丢人,每天哭鼻子,把我们湖南的脸都丢尽了!
岳小琪冲易华叫,有你这么说姐姐的吗?
雷锋说小易啊,依我说,哭鼻子倒不是坏事。我小时候常哭,一讨不到饭我就哭,被狗咬,还大哭一场呢!不过岳姐,你听我说,我有治哭的药。
听这话,易华一愣,岳小琪也抬起泪汪汪的脸。
有一帖药,是口琴。岳姐,我教你吹口琴好不好?我给你买一把来,我也有一把,我教你怎么吹!一吹,这眼泪水,就一定会吹在口琴里面,然后就把口琴甩一甩,把水甩掉,再吹!
易华转头,偷偷笑。雷锋又认真地对岳小琪说,还有一帖药,那是打篮球!这药,我和小易一起帮你吃!一打球,这泪水,一定变成热汗,北风一吹,就散了。散汗的皮肤,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小易你说是不是?易华赶紧说是。而岳小琪此时已止了泪,嘟嘟囔囔说我向来没力气投球,碰不上篮板。
雷锋说,岳姐,别一只手投,两只手一齐投,就这样,举在胸前,两手一起发力,球肯定能撞上篮板。易华马上说,岳姐,动作我教你!雷锋说,别忙,还有一帖最好的药!雷锋一说这话,岳小琪就紧盯住了他——岳小琪觉得雷锋还是有一套的。
雷锋说,岳姐,那天在火车上,你不是看见我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那是,也就是故事书,这书也是一帖药,很好读呢!里面有保尔的故事,有冬妮亚的故事,这本书一读,也能叫人出一身大汗!
易华听明白了,马上说,一出汗,啥泪水都带跑了!
是啊,再不会有啥泪水了。雷锋说,回头我就把这本书给岳姐带来,我都读了八遍了。行不行,岳姐?
岳小琪说,你们别一搭一档哄我,反正,有啥方子有啥破书拿来给我看就是。
雷锋说,岳姐,真的,你只要看了保尔的故事,你就会想,啊,做人嘛,就该有一颗小小螺丝钉的志向,就该扎在革命的大机器里,就该勤勤勉勉工作。比如,岳姐,你每天在配煤,我呢,我每天在推煤,鞍钢这么大,分工必须这么细!如果我们化工总厂不把煤炼成焦,炼铁厂能炼出铁来吗?炼铁厂炼不出铁,炼钢厂能炼出钢来吗?保尔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就炼自己,硬是把自己炼成了一块钢!岳姐,你不要以为我只是讲讲大道理,天底下保尔有几个?我们哪做得成保尔?但是,岳姐,我们既然有了第一步的革命志向,来到了鞍钢,这就是我们的光荣。我们能一步一步走下去,保尔也就是这么走的。我们不能被脸上几颗痘痘打退了。这算啥?我们那么不顶用么?
岳小琪一伸手就捂住对方的嘴,说雷锋你少用激将法,你岳姐不是那么容易激起来的人。我想回家也不光是因为痘痘,还因为这日子过得太苦。你现在啰唆那么多,我也听不进!你说要给我看书,要我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的,你就早点儿把书拿来!
雷锋马上回寝室取来了书。之后,易华便火急火燎地陪雷锋去了街上。他们找到了旧书店,书店刚要打烊却被他们冲进去了。雷锋果然很快就觅到了一本旧杂志。
“《工程机械》杂志!”雷锋瞪大眼睛说,“等等,这里有一段话很重要!”
易华一阵暗喜,明白雷锋成功了。雷锋说,你听:推土机在坡度较大的地方作业,由于发动机超负荷运转,造成进入汽缸的油和空气比例失调,空气进入比例较大,油进入比例较少,容易造成发动机熄火!——小易,我的推测是对的!
易华问,明白怎么办了?
雷锋说,很简单,上坡时候,加大进油量,压低空气比例,就成了。
不,我问你怎么办,是问你怎么去向你师傅解释,这解释很难啊,雷锋哥哥!我告诉你,如果鞍钢有十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你师傅就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前三名。易华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老练,但说句实话,她的判断是对的,因为鞍钢化工总厂几乎人人都这么认为。
但是雷锋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不能允许人们说他师傅不好,哪怕是小易这么说,哪怕小易还在为他着想。直到第二天清晨,他顶着寒风去煤场做工前准备时,他还在与易华小声地争论这个问题。
雷锋一边啃着玉米饼,大步走向趴在晨曦中的轮廓模糊的“斯大林80”型推土机,一边对易华说,你们不能这么说我师傅!说他自尊心特别强呀啥的,他心焦。也难怪,他其实也是对这台旧机器伤透脑筋了!
易华说,那么就自己开!你当着你师傅面自己开,你以实际行动证明你能爬坡。这样他不服也得服,他没话说!
不,我不能独自驾驶,我没有满师,私自开机车不是一个学徒应该有的行为!
或者,你把这个操作原理告诉车间主任。
白主任?
“对!”易华把领子竖起,清晨的风特别硬。易华说:“你让白主任去告诉你的李师傅,爬坡熄火不是发动机老化,是由于进油量少。你就对白主任说,白主任你对外讲呢,就说这方法是你白主任想出来的,不是其他人提的。这样你师傅就容易接受一点儿。”
不行,我不能骗我师傅!雷锋还挺顽固。
易华说,哪个叫他自尊心那么强!
你看,你又说我师傅自尊心强了!你不对,小易。他不是自尊心强,实在是这台推土机太老,发动机也确实有毛病——他是心里着火。
你呀,你就是帮你师傅。
我师傅就是好师傅嘛,他认真的态度值得我学习。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办事特认真的人。
“好吧好吧!”易华说,“你自己跟他说也行。不过,你别当面跟他说,你就在这本杂志的这一页做上记号,塞到他家门缝底下。悄悄塞,让他自己看到!让他去试车,这样他就不会失面子!”
雷锋摇头说,用不着这样,我师傅绝对不是这样一个只顾面子的人。他很正直,很朴素,你小看他了!
那你怎么办?
我直接跟他说。
啊呀呀,他不骂你?弄不好,他一怒之下不要你这个徒弟了!
小易啊,雷锋走到推土机旁,说,你多为我考虑,那是好的,可是你毕竟还不了解我师傅。我师傅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只要我如实向他报告了我的想法,他一定会采纳,一定会马上加以试验。只要对钢铁元帅升帐有利,我师傅是没二话的!
易华担心地说,雷锋啊,你真的敢?你不怕后果了?你好不容易才当上一个见习徒弟,你真的不怕被一脚踹了?
雷锋说,你别想象得那么可怕,小易!哪有后果啥的,我就说实话,没问题。
忽然,从高高的驾驶室里传出一个重重的声音,那声音说,自己的师傅,有啥顾忌的?想做我徒弟,当然有什么就该说什么啊!
两人吓一跳,抬眼一看,原来是李师傅黑着脸坐在驾驶室里。
雷锋急忙放出笑脸,招呼说,李师傅,您在啊?这么早您就来了?
李师傅却探头,直瞪着姑娘,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敢在小雷面前说他师傅?
易华恭恭敬敬说,李师傅,我是他湖南老乡!焦化车间的!平时我喊他哥哥的呢。
李师傅怒气冲冲说,他能听你这个小老乡说这种话吗?他有这么没知识没水平吗?我告诉你,他小雷是全鞍钢最好的徒弟,我今天就跟他正式签师徒合同!
雷锋感动地喊了一声,李师傅!
上来,小雷!李师傅大喝,就按照你的办法试试爬坡!
雷锋敏捷地爬进驾驶室,说发动机烤开了?李师傅说,早烤开了!我一宿没睡着,一直在琢磨这发动机,还没找着谱呢!
雷锋说,师傅,爬坡的时候,试试把油气比例调整一下,进油管开大,空气进入量减少,或许能行。杂志上有篇文章就是这么提醒的。
试试,小鬼!
雷锋探头喊,小易,让开,我发动了!
重型推土机吼叫起来,转个弯儿,缓缓地向一座已经码好了的煤山爬去。
李师傅一惊,说最起码有四十五度坡!
我试试!雷锋扳动操纵杆,稳住神,不慌不忙,驾驶着推土机缓缓开上煤山。
三十度坡,上去了!接着是四十度坡!——四十五度坡!
全上去了!
李师傅大喜:“成了!”雷锋也欢呼:“成了!”
李师傅探头,冲煤场上站着的易华喊,嗨,小姑娘,以后你要这样告诉你老乡,肚子里不管什么话,都得跟师傅讲!哪怕骂师傅,师傅也听!师傅是最喜欢这个徒弟的,他今天就是我的正式徒弟了!
雷锋听得感动,说,李师傅,我一定好好学,争取早日满师!
李师傅把手搁在徒弟的肩上,搂着,冲着蓝天喊,你马上就会满师的!嗨,别走,姑娘,你听着,一个月之后,我们一起喝满师酒!
第二天,师徒合同就在白主任的见证下签了。满一个月后,白主任专门选鞍山花满楼酒家摆了一桌满师酒,不仅洗煤车间来了好几位工长,在雷锋的提议下焦化车间的高个子主任以及易华、岳小琪也出席了。一桌喝了两瓶白干吃了一脸盆羊肉饺子,雷锋脸上也出现了少有的红晕。雷锋打定主意,再不能喝酒今天也得灌下二两去!而李师傅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絮叨不停,连夸白主任仗义,给他找了这么个天下第一的好徒弟。他还几乎把白主任的左肩膀拍肿。而另一个像孩子一样大哭的是岳小琪,连连抓住她的高个子车间主任说自己连小半个保尔·柯察金都不如,直把那个容易害羞的高个子弄得不知回答啥才好,而且也听不明白岳小琪说的是什么。
此后雷锋还和李师傅喝过一两次酒,都是李师傅参加什么婚礼仪式的时候硬把他拖去的。雷锋的脸每一次都喝红了,喝得李师傅高兴,逢人便夸自己的徒弟。这一年过春节,李师傅得知才来东北三个月的雷锋不打算回湖南老家过年,要在钢都过一个革命化春节,便一定要雷锋到他家过除夕。他说,你到哪家都不行,非得到师傅家喝酒过年,否则师傅不饶你!
那是1959年的除夕夜,雷锋坐在李师傅暖洋洋的家中,几次要站起来跟着包饺子,都被一手白面粉的李师傅拦住了。李师傅说你别动,今天就由师傅包给你吃,这包饺子可比摆弄“斯大林”还难。
雷锋看李师傅与师母、三个孩子一起包饺子,看得眼馋。女主人猜到了客人的心思,说,小雷,来,我教你包!什么比开“斯大林”难,才不难呢!老李跟你签师徒合同,我也跟你签。十分钟包会!
十分钟之后,雷锋果然捏得像模像样了。但是,一会儿他却又惊异地叫起来:“阿姨,你怎么把硬币包进去了?”
女主人果然在把一枚亮晶晶的分币包入饺子,她解释说,这可是我们这儿的风俗,过年图个吉利。待会儿,谁吃到这枚硬币,谁就是最有福的人!
“嗬!”——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一齐欢呼,“我要吃到,我要吃到!”
在东北过年就是这么有趣,雷锋深深感到一种家庭的温暖。他喝了酒,但是没有多喝。还是女主人挡住了丈夫,说老李你不准灌孩子,他不善酒,我看出来了,你别勉强他。雷锋感激地想,师母可真细心,于是赶紧放下酒杯吃饺子。这会儿他突然就听见李师傅的最小的孩子喊,我咬到硬币了!大家高兴地看,孩子从牙缝里摸出的却是一根细碎的羊骨头。女主人说,哎呀是羊骨头,怎么混在饺子里了!
正说到这里,动着腮帮子的雷锋忽然停止了嚼动。“呜!”他含含混混说。
李师傅说,怎么了?
女主人明白了,马上说,快吐出来!
雷锋张口吐,果然一枚硬币。李师傅特高兴,大声说,我徒弟是天下有福之人!
“有福之人!”大家一起朝雷锋欢呼。女主人细细端详着雷锋的眉眼,半天,说,福分可不浅呢,大难之后有厚福,小雷你果然印堂发亮啊!贵人骨节细长圆润,不愁衣食官位。小雷你显贵啊!
李师傅对妻子摆手,皱眉说迷信迷信。孩子们倒是一片笑声。雷锋想一想说,师母啊,我妈就说我是个苦伢子命,我哪能显贵啊!不过新社会给我带来了幸福那是真的,我就是不咬到这枚硬币我也天天觉得幸福!说我是个有福的人,我认了!说到这里,雷锋站起来,倒了一杯酒,走到墙边的毛主席像前,举杯说,我雷锋,是个有福的人,虽然从小没了亲人,是您毛主席,是共产党,是解放军给了我新生,给了我幸福!毛主席,我晓得一个幸福的人每天都该怎么做事!
李师傅击掌说,这话说得对啊!
雷锋举起酒瓶说,李师傅,我今天在您家过除夕,喝了酒,吃了饺子,这个大年过得暖洋洋的。这瓶底还有一点儿酒,我想带回宿舍去,成不成?
李师傅说,干吗呀,一个人回去喝闷酒?要喝就在这里喝,师傅陪你喝到大年初一!
雷锋摇摇头,说,师傅、师母,这酒不是我喝,是给我的父母与兄弟喝。这是我第一年出远门,我想回宿舍,跟家人过个大年三十!
一番话说得李师傅神色黯然,叹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干,说,带整瓶的吧!
女主人急忙系上围裙说,我再炒两个菜,很快的。小雷一起带上!
雷锋回到自己宿舍,已近十二点,门外远远近近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宿舍里另一个同伴回铁岭老家过年了,就剩雷锋一人。雷锋把炉火拨旺之后,就将从李师傅家带来的两碗菜放在桌上,摸一摸菜碗还是烫的,又依次排开五只酒杯,往杯里斟满了酒。
雷锋在隐隐传来的鞭炮声中举起一杯酒,说,爸爸、妈妈、哥哥、弟弟,你们活着的时候没钱过一个开心年,现在,生活好了,我们一家人却再不能在一块儿过团圆年了。
说到这里,他鼻孔一酸,眼睛迷蒙起来。
雷锋一口干掉杯中酒,又倒满一杯,流泪说,今天是大年三十,庚伢子没有回家乡来守着你们。今年的清明,我也不能去给你们上坟了。不是庚伢子不孝、不想你们,其实庚伢子日日夜夜想着你们,但一个人的生命太短暂,我现在想得更多的是工作,是我的推土机,是国家的钢铁事业。我不仅要做你们的好儿子,还要做人民的好儿子!我已经与师傅约好了,要趁这三天的春节假期,请来沈阳重机厂的修理师傅,把我们的老式推土机维修一次。爸爸妈妈,庚伢子的心,你们能理解吗?
说着,雷锋又干一杯酒了。
他走了几步,坐到床头,趴在床上,嘴里叫着爸爸妈妈,呜呜地抽泣了好久。
突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雷锋一惊,抬头看,却是淌泪的李师傅。
李师傅用粗糙的手背擦擦自己的泪,说,别伤心了,小雷,现在我们工人的日子好着哪。
雷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伤心,我是工人阶级了。过大年了,我不该掉眼泪!我是有福的人,我要高兴。
李师傅说明天过大年,厂里有踩高跷扭秧歌的,师傅带你一起参加!参加完再去修“斯大林”。你一定要把日子过得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师傅的话是对的。雷锋想,过了大年,一定要更加细心地维修好这台老式重型机器,不让它病,不让它趴窝。祖国要钢铁,钢铁靠焦炭,焦炭靠煤,煤靠自己推。这是多么有意思的工作啊,这是有福之人才能有的岗位啊!可要高高兴兴干好每一天啊!
在过大年的这几天中,雷锋可是越过越高兴,虽说每天都是双手油污,但是这双洗净了油污的手每天都能接到来自湖南老家的贺年信。最先是健姐来的信,说是学院放寒假了,她在寒假里仍然做“猪倌”,祝雷弟早日把自己摔打成为优质钢;接着是张书记的信,问工作之余有没有抓紧学毛主席著作,又说北方天寒,要警惕手冻脚冻;再接着是向秋生的来信,信封上敲着令人羡慕的蓝色三角形“军邮”章,他说自己已荣升副班长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班长、排长、连长的未来之路,所以充满信心。大年初三同时接到的两封信分别出自团山湖农场的王姐和简家塘村的三叔。王佩琴告诉他,团山湖农场今年冬天没有下雪,全场正忙于冬季兴修水利;令人高兴的是在全县年度红旗单位的评选中,团山湖农场荣获了第二名,大家在庆功宴上都说要给优秀拖拉机手雷正兴记一份大功;这句话数喜宝喊得最响;喜宝这几个月来着实表现不错,入团申请书先后交了十二份,团支部已经考虑要发展他入团了。三叔的来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雷锋全看懂了,知道六叔公家六叔奶奶身体还好,九斤大妈已经答应不再给人算命了,说那是迷信,三婶参加了湘绣合作小组,比赛得了第四名。年初四收到的一封信是彭乡长写的,说安庆乡各项生产指标都完成得很好,他作为乡长,没有虚报产量,没有吹牛,心里踏实,县委张书记还表扬了他;他说只要晓得庚伢子在鞍钢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他嘱咐庚伢子要不断进步,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而令人意外的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雷锋竟然收到了黄荷坝小学的女同学宁小琍的来信。宁小琍在信中画了一只红灯笼,说祝北方的老同学炼钢顺利,月月产量都是红灯笼高挂。又说她高中毕业后,没有考大学,现在已经到望城县文化馆工作了,目前的研究范围还包括雷正兴的六叔公的皮影戏,说这可是传统宝贝,要推陈出新,要批判性地继承、发扬、光大!
雷锋把这些信读了又读,虽然屋里炉火不旺,但他心里一阵一阵涌起热浪。在后来的几天里,他又提笔工工整整逐一回信。在回信中他无一例外地向所有关心他的人表示了自己的决心,他说东北其实不冷,鞍钢是个很好的革命大熔炉,他决心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把自己锻打成一块国家需要的钢铁。他写这些语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豪气万丈,“钢铁元帅”已经按照党的部署升帐了,并且在新的一年还要继续升帐,自己就在这样的前沿阵地为祖国战斗,周身不生出一腔豪气那是不可想象的。思绪飞扬之时他还写了不少诗歌,分别抄录附在这些信里,他要让亲爱的家乡听听跟凛冽的北风搅和在一起的强大而优美的歌声。
这是庚伢子在歌唱,这是雷正兴在歌唱,这就是那个沿着一根悬梁的绳子而走的名叫张圆满的女人的亲生儿子在中国钢都的放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