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买了皮夹克,却闯野山沟(1 / 2)
雷锋就在这样昂扬的精神状态下从冬天走入了春天,鞍山的树木吐出了1959年的新绿。这是一个很值得开心的季节,雷锋和他的同事们都意气风发地站到了一个新的起点上,连焦化车间的测温工岳小琪都破天荒地评上了车间先进。这真是一件令雷锋和易华都喜不自胜的事情。
雷锋是听到易华来讲这个喜讯后,拔脚就往化工总厂的女工宿舍赶的,他决定要当面向岳姐表示祝贺。这一天是星期天,太阳一早就特别大,雷锋甩着手跑,跑得像把一路阳光都溅了开来。
笑容满面的雷锋刚进门,岳小琪就冲他嚷,快说,怎么祝贺我?车间先进评出三名,我是亚军。快说,怎么祝贺?
雷锋喘着气说,我买一盒蛋糕送你好不好?
岳小琪说,好啦好啦,还蛋糕呢,省点儿钱吧,请我跳个舞就算了!晚上厂里开联欢晚会,你就第一个请我跳舞,而且不许踩脚!
跟进门的易华听了这个提议就捂嘴笑。雷锋说,好,好,我请岳姐跳舞,我一定注意不踩脚。
岳小琪退后一步,仔细看看对方的蓝工装,说,你这样的破衣裳怎么请我跳舞?工装皱巴巴的!还一双破球鞋,大脚趾都见到了!
雷锋不好意思了,说那我去换一件。
换啥?你哪有一件好衣服?岳小琪皱眉。她总是嘴不饶人。
“是啊。雷锋哥哥,”易华皱眉说,“你呢,也实在穿得太土,该去买一件像样的好衣服。另外,得买一双皮鞋,跳舞一定要有皮鞋才行。”
雷锋小声说,不用不用,艰苦朴素好。
易华说,艰苦朴素没错,不过你是钢都工人,是不是?你说啊,是不是?雷锋说,是啊。易华说,钢都工人,那是什么?那是代表着新中国钢铁工人的形象啊,是不是?你看宣传画上画的形象,那是八面威风啊!你看你,啥样?岳姐说的有道理啊!雷锋哥哥你甭说跳舞,就是星期天走到大街上,至少也得有身像样的衣服,是不是?得了,晚上舞会,你一定得显一显当代青年的风采。这身破工装不行,你穿这,我可把你人都推出去!
岳小琪说,别废话了,今天不是星期天嘛,上街买一件去!你不是把每个月的工资都攒起来了吗?你连加班费、夜餐费都四五十元一个月啊,你光攒不花怎么行?当土财主啊?
易华说我陪你去买。雷锋急忙说不用不用。因为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买一身好衣服,这可是件大事。如果是易华在场帮着选购,那就跑不了要买很高档的衣服,上次易华就说过到东北了就得买件皮夹克,许多人都有了,你怎么硬抠门儿呢。所以,衣服是得买一件,钢都工人要有个形象,道理没错,但也不能胡花钱,穿得整洁一些就行了。
岳姐说的没错,自己工资二十四元,加上加班费、夜餐费、煤场补贴,一个月也过了四十,上个月还超过五十了呢。再说团山湖农场发的工资都还储蓄着一部分呢,钱真是有的,买件好衣服买双好皮鞋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不能买得太光鲜。年轻人可不能随便把钱花在打扮上啊!所以易华无论如何不能陪着去。
雷锋于是说,我自己去吧,我能行。
两位湖南妹子一齐欢呼起来,说雷锋这一回总算听我们劝了,可不能不上街啊!
雷锋真的上街了,而且这一回不是跑书店,也不是跑工具店,是专门为着一个“打扮”的目的上街的。走了一半的路,雷锋自己想想也好笑,他几乎想回厂子了。但是一想到自己那两位小老乡不依不饶的神态,他于是又往前走。
他知道前面拐弯处有一家青年商店,商品挺多的。
他进了商店,沿着玻璃柜台走过来又走过去。柜台后面的衣架上,一排一排都是男同志的服装,蓝的、黑的、深灰的、浅灰的。
女营业员注意到他了,喊他:“嗨,同志,看中哪一件了?”
雷锋说,有啥新的棉衣?
女营业员说,哟,那么俊的小伙,棉衣啥呀,皮夹克吧!一身黑色皮夹克,才有风采呢!是鞍钢的吧?鞍钢的小伙子买这牌子的皮夹克一天好几个呢!光荣牌,天津货,质量你放心。你看看这皮质,你摸摸,像摸姑娘的皮肤呢!是不是?做得考究啊!
雷锋有点儿动心,踌躇了一会儿,问价格多少。女营业员说,不贵,四十四。
还不贵?太贵了啊!雷锋心里想,整一个月的收入呢。这家店不行,还是赶快走人吧。
营业员探出上身说,别走,同志,你真的摸摸呀,摸又不收钱。对,你摸摸,皮质多细腻!天津华光皮件厂是名厂,名厂出名货。这光荣牌皮夹克真的很好销啊,都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买的,你穿着一定合身,不信你试试,试试也不收钱!
雷锋还是犹豫,但女营业员已经绕出玻璃柜台,热情地将皮夹克披在他身上了。
“哇!你看,啧啧啧啧,”女营业员说,“太太太太太神气了。不信你自己照照镜子!来,这边,大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形象连雷锋自己也吓一跳,这么穿着确实很俊气啊。
雷锋平时就喜欢拍照,喜欢自己有一副俊气的形象。他平时啥都节约,节约到抠门,就是上照相馆有点儿不节约,这些年照过好多回,他喜欢把一些自己的俊气的照片送给亲人和同事。可是今天,没想到穿上细腻的黑色皮夹克之后,镜子里会突然出现一种飞行员似的特别干练而又特别洒脱的形象。这形象似乎在什么画报上看到过,难道自己就是这形象么?
雷锋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左旋,右旋,又左旋,又右旋。
啧啧啧,啧啧啧,女营业员的嘴一直发出喜鹊一样的叫声,啧啧啧,啧啧啧。
于是决心就这么下了。许多事情真的是不能试的,一试就会产生新的思维。
雷锋掏钱付款,女营业员又好意提醒:“同志,得再买一瓶雪花膏!”雷锋不理解,干吗买一瓶雪花膏?女营业员说,哎呀呀,听不懂啊?你们鞍钢的人哪,眼角里、耳朵里,总有洗不尽的灰。我男人也是鞍钢的嘛,我太明白了!所以你每天都得好好洗个脸,好好搽上雪花膏,不要总是浑身一股煤炭味、铁屑味!
雷锋听着有理,问哪里买?热情的女营业员指着楼梯方向说,前面柜台。又说,小同志啊,你这球鞋不行,一定要有一双皮鞋。参加舞会吧?
雷锋笑了,说晚上就有舞会。
女营业员说那没有一双皮鞋怎么行啊?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嘛!雷锋又犹豫了,问皮鞋哪里买?
女营业员指楼梯说二楼,皮鞋柜台!她又说,有了新上衣,有了新皮鞋,这裤子还能是工装裤吗?来,这里来,这里有料子裤,深蓝色,配你皮夹克正好!
雷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有一根筋在怦怦跳,这一天的阳光怎么了,夏天还没到就那么刺眼。他摸摸衣兜,幸亏今天钱带足了。
雷锋黄昏时分出现在化工总厂女工大宿舍门口时,马上就激起了一片尖叫声。尤其是岳小琪和易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其实雷锋在还没有走到女工宿舍门口时,咯咯咯的皮鞋声就已经先到宿舍门口了,早已有一个出门打水的姑娘捂住嘴巴惊叫了一声。
时代先锋!易华终于喊出了一句。她看到身披夕阳的雷锋穿着崭新的皮夹克以及深蓝色料子裤,脚蹬一双新皮鞋,那股英俊之气真是无法形容,欢喜得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岳小琪拍手说,雷锋,太俊啦!记住,我可是今天晚上你头一个邀请的,不许先邀请别人!可记住了啊,也包括小易!
易华听着这话,捂住嘴笑。
听岳小琪这么一说,许多姑娘也都笑着说,也得邀请我啊,优秀推土机手!
当天晚上,在化工总厂礼堂举办的“鞍钢化工总厂春季先进表彰会暨职工联欢会”上,身穿崭新的黑色皮夹克、深蓝色料子裤的雷锋已变成了一颗夺目的明星,他大步上台的时候,皮鞋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的响声。
李师傅转身对白主任说,这小鬼,今天太神气啦!白主任也说,舍得买这一身行头,他不容易!
雷锋走上舞台,满面笑容,对全场职工说,同志们要我表演,我表演啥呢?我就给同志们朗诵一首我写的诗吧,诗的题目叫《翻车机》,因为我在煤场开推土机,每天都同翻车机打交道。这翻车机厉害啊,打雷一样响,所以我五个月之前刚来鞍钢的时候就写了这首《翻车机》。我现在朗诵给大家听。
众人喊好,全场巴掌拍得山响。
雷锋高声朗诵,他的黑色新皮夹克在舞台灯的照耀下发出细腻的光泽。
我第一次走近翻车机的身旁, 仿如空中霹雷响, 吓得我倒退两步心惊慌,啊! 原来是翻车机把一列煤车来个底朝上! 只听那半空中唰唰响, 满满的一列车煤呀, 翻得又净又光! 马达在轰鸣, 翻车机好像个大蛟龙, 上下不停地翻腾搅动。 你的力量无穷无尽, 你的任务是多么重大而光荣。 你有时有点小毛病, 我们工人的心啊, 比失掉自己的双手、眼睛还痛! 翻车机,翻车机! 我在你身旁工作,是多么骄傲, 我愿意在你身旁尽忠效力, 伸出你友谊的手吧——翻车机, 你我共同走向共产主义!
李师傅首先站起来,双手鼓掌,说,写得好!朗诵得更好!
易华也拍红了手,尖声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他还有一首诗,专写我们工厂的,题目叫《我可爱的工厂》。
再朗诵嘛,再朗诵嘛!白主任站在舞台边挥手,示意雷锋再来一个。
雷锋说,那就再朗诵一首《我可爱的工厂》,是我刚刚写的。写得不好,请同志们多批评!
众人打雷般喊,朗诵吧,诗人别谦虚啦!喊声震得屋顶嗡嗡嗡响。
雷锋抬头,再次声情并茂地朗诵:
汽笛,对着初升的太阳, 情不自禁地高声歌唱, 迎接英姿焕发的工人走进工厂。 啊!钢铁的心脏——鞍钢, 为了祖国的工业化, 你永远不知疲倦地繁忙! 你那高大的厂房, 建筑在数十里的土地上。 红彤彤的铁流, 像滚滚的长江水一样, 昼夜不停地奔忙。 如果谁要在远处瞭望, 就能看到鞍钢全部的景象: 森林般的大烟囱里, 吐出了云彩和霞光! 夜晚,像无数条火龙在闪闪发亮, 把烟云映得像五彩缤纷的彩霞一样! 啊!鞍钢, 真仿如神话般的天堂! 这里的工厂主人, 都在夜以继日地繁忙, 热情地歌唱:歌唱我们的新生力量, 歌唱我们的厂房—— 鞍钢焦化厂!
雷锋这一次的朗诵,不仅获得全场高声叫好,更使人获得了这个同志将来真的可能成为一个作家的印象。白主任评价说写得不错,但第一首诗有的地方还不合辙;李师傅却认为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李白、杜甫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李师傅还在几个车间负责同志的面前总结出了深刻的原因:“开过推土机的,本事都大,很容易就能把好的方块字推在一起!字一码就码成了诗歌,这道理你们懂不?”
这个时候,雷锋正在一支三拍子的舞曲响起之时大踏步走到岳小琪面前。
岳姐,他鞠一躬,祝贺你评上月度先进,我请你跳舞!
岳小琪在众位姑娘羡慕的目光中站起来,满面笑容说,呀,小雷,我可飘飘然啦,脑袋比我测体温的时候还烫啊。不过你小心,别踩我脚啊!皮鞋跟球鞋不一样,特别是新皮鞋,有鞋钉啊!
有鞋钉的新鞋跳起来果然咯噔咯噔响,雷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咯噔咯噔的响声一直伴随到他当夜的梦境里。
他觉得自己不管走到哪里都伴随着咯噔咯噔的响声,他觉得自己正在走进望城县安庆乡的乡长办公室,他看见彭大叔坐在那儿,老了许多,耳背了。他说彭大叔你看看我的新皮鞋,你能听见咯噔咯噔响的声音吗?彭大叔皱眉说我耳朵有点背了,这是啥响啊?是嘎嘎的,是你开的拖拉机还是推土机啊?雷锋这时候忽然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候他才发现见着的不是彭大叔而是张书记。张书记说我可没见你身上披着啥脚底穿着啥,我只见你手腕上戴着英纳格呢,英纳格白天晚上都亮着光呢,都在说时间正在咔咔咔地过去,你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好吗?走得快吗?
雷锋这一天清晨是吓醒的。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跳起来,抓起工装就赶快往煤场上奔。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太阳穴里那根筋不再那么很有力地跳了。就在这一天黄昏,他在洗煤车间门口的信袋子里发现自己有封信,湖南望城的邮戳,一拆,还真是张书记寄来的。真是梦到谁就接着了谁的信。
知道你正在踏踏实实地实践时代先锋的理想。张书记信中这样说,你已经六次评上了标兵,又评上了先进生产者,听到这些喜讯,我特别高兴。小雷啊,你置身伟大的工人阶级队伍中,要更加刻苦地学习,更加努力地工作。你要时刻记住旧社会留在你手臂上的刀伤,时刻保持艰苦奋斗的精神!小雷,你要记住,我们国家现在还不富裕,作为一个革命青年,我们不跟别人比吃喝、比穿戴、比享受;我们要比工作、比贡献、比戴大红花。我相信你小雷一定能在这方面为所有年轻同伴做出表率。
李师傅走出车间,追上雷锋,背后擂一拳,说发啥呆啊?谁来信了,不是对象吹了吧?
雷锋叠了信,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师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师傅说还从没见你这么恍惚过。嘿,小子,怎么啦,什么事想不开啊?
雷锋说,我昨天穿的皮夹克、料子裤,还有新皮鞋,好吗?
“好看啊,挺好的!”李师傅说,“你一上台,嚯,那模样,俊啊,像演员哪!赵丹比不上你啊,赵丹无非是个头儿比你高点儿。师傅还从来没见你这么俊气过!”
师傅,我跟你说几个数字。
李师傅一愣,说,发动机参数?
“不是,”雷锋说,“我买新衣服的数字!——皮夹克四十四元,等于我一个月的全部工资,或者是两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不是?还有,料子裤十二元,皮鞋八元,还买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一元,一共六十五元,只差一元就相当于我三个月的基本工资了。我是不是浪费了,师傅?我是不是不艰苦朴素了,师傅?”
李师傅“嗨”了一声,拍一下自己的大腿,说小雷你自寻烦恼啥呀?小年轻,穿好一点儿,该的!咋不该了?师傅要赶上你这年纪,有这些钱,买更多!再说,你还没谈对象嘛,当然得买几件好衣裳穿穿!
可是我看同志们买皮夹克的很少。像师傅你,过年也没穿新衣服,仍旧是补丁打补丁的!
跟我老头子比啥呀?你光棍儿一个,积攒了钱,该买啥买啥!咱别自己骂自己,多没出息呀!小子,师傅告诉你,看着你俊气,精气神儿好,师傅打心眼儿里乐啊!你师母更乐,还说看见哪家闺女中看,要给你说媳妇儿哩!
见雷锋依旧双眉锁着的模样,李师傅也心疼了,说好啦好啦,哪有那么多讲究,思想上明白艰苦朴素就行了。新衣服该买还得买,破破烂烂的也不叫新社会嘛!
李师傅的话也有几分理,可是雷锋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又拿出张书记的信来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惭愧。还啥苦伢子呀,讨饭伢子呀,早已是皮夹克皮鞋啦!敢拿两个月的工资换行头,这四十四元钱要是撂在简家塘村,得办多大的事啊,一间瓦顶大猪舍都可以盖起来了。
又到了星期日,挟着大纸包的雷锋来到了青年商店的柜台前。女营业员认出了他,心里高兴:“还买衣服哪?”雷锋摇摇头说,我上个星期天买的,能退货吗?
退货?女营业员大为惊讶,说退啥呀?雷锋抖开纸包,不好意思地说,就退这件皮夹克呀。
不是挺合身的吗?
雷锋说,我觉得,我不该买……太贵了……同志你看,我是一个鞍钢的新工人,我不该花两个月的工资买这么贵的衣服。
哎,你这个同志,这算个什么理啊?新中国新社会新工人,就得穿好的嘛!还能穿孬了?
雷锋说,是这样的,同志,我是想,我小时候生活苦,我是穿破衣裳长大的。现在刚当上新工人,我就想着,我不该这么大手大脚……
每天多少人都到我这柜台买衣服呀!买皮夹克的不在少数,没一个像你这么说话的!
一个柜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端详了一番雷锋的窘样儿,说,给他退了吧,这好孩子的心,我能理解。女营业员低声说,他都穿过一星期了!柜长说,他那想法,我儿子也有,挺可爱的,你说可爱不?难得啊,就给他退了吧!
女营业员马上说,那就退吧!雷锋一听,赶紧双手捧起皮夹克,递给女营业员。但他刚递出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啊呀”了一声。
女营业员疑惑,说又怎么了?
不退了,雷锋说,不能退了。
柜长与女营业员都莫名其妙,雷锋指着皮夹克后背下方一条划痕说,有一道划痕了,看见没有?可能是我不小心碰的,这就不能退了,我不能给你们带来损失。
柜长叹一声,说你这年轻同志,厚道。
女营业员赶紧说,那就不退吧,其实你穿着挺好看的。工人阶级主人翁,主人翁还不该穿好点儿?还让给地主老财穿?
柜长对女营业员说,你也不能这么打比方!
女营业员争辩说,我就觉得这道理对,咋错了?
雷锋就在他们的小声争论中离开了青年百货商店,其实他们的争论跟他自己脑海中两个小人儿的不停争论差不多。但是雷锋还是作出了自己的思想检讨,他是主动检讨的。那是在洗煤车间办公室里,在白主任作会议小结时提到雷锋的名字之时,雷锋就忍不住了。白主任当时是这样说的:“我看这样吧,经过各生产班组的推举,本月我们洗煤车间评出的增产节约标兵是以下三位:雷锋、李春利、许义江。”雷锋一听,就从办公室角落里站了起来说,白主任,我这个月不能当标兵,我不够格。
白主任皱皱眉,问为什么。雷锋说,我今天特意带来了一样东西,我要做个检讨!他抖开一个纸包,取出自己才买不久的皮夹克,放在木桌上,说,今天是评增产节约标兵,可是,我不能当这标兵。这是很明显的,我并不节约,我思想上松懈了,我没有严格要求自己,我买一件衣服就用了整整两个月的工资。我来钢都才几个月啊,还是个学徒,新工人,谈不上有啥贡献,却讲究起穿戴来了,我不该啊。我没给年轻同志带个好头,真的,我很惭愧!
“你好了没有啊?”白主任皱眉说,“评增产节约标兵跟买衣服,不是一回事嘛!”
“不。”雷锋仍然摇头,说,“白主任,各位组长同志,我真的没有资格当这个标兵,请一定把我名字划掉。同志们的信任让我明白,光在工作中增产节约是不够的,在生活上也要养成勤俭的作风。今后,我请求同志们不仅要在工作、生活中,还要在思想上监督我,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纯粹的人!”
雷锋这一次的主动检讨,在同事中引起了不同的反响。有人夸他对自己要求严格,有人说,有点儿装样子,小题大做,而焦化车间的易华却气不打一处来,认为雷锋做得太过分,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这天她一做完车间统计就冲到了露天煤场,冲着雷锋嚷嚷:“干吗检讨啊?用自己的劳动所得买一件好衣服,怎么啦?天经地义!况且年轻人是应该穿得好一点儿,一代新青年的形象嘛,错啥啊?”
李师傅坐在推土机驾驶室里,望着站在推土机旁的这两位年轻人,眼神忧郁。其实他心里也很不满自己徒弟的这种检讨。多事,他想。
雷锋争辩说,小易,其实,一件衣服并不能代表年轻人形象,能代表新时代年轻人的,只有高尚的品格。
“衣服跟人的品格没有关系!”易华怒气冲冲说,“我们鼓励你买件好衣服,难道鼓励错了?拿糖衣炮弹打你了?”
雷锋着急,不知怎么解释。易华说,别解释了,你再怎么说,我和岳姐也没有错!说罢,她气呼呼就走。
雷锋赶了几步,但易华头也没回。雷锋怔了一会儿,忽然像惊醒似的,赶紧在门形吊车下扬起小红旗,指挥重型推土机作业,让吊车把推拢的煤抓起来,置入隆隆转动的传输带。
李师傅开着推土机退出煤山,忽然停车,把头伸出驾驶室,冲雷锋一声吼:“你这小鬼!”
雷锋一愣,赶紧说,师傅怎么了?
还不快去跟人家道歉!人家姑娘的话没错,你自己发傻呢!
师傅,我……我是这样想……
不管咋想,都该去道歉!北方天这么冷,买件皮夹克穿穿咋的了?资本主义就复辟了?地主老财就回来了?我要是家里没养着三个孩子,我就买它两件三件的穿穿!你别废话了,赶紧去道歉!你不去道歉我都不依,你伤人家姑娘的心了!
师傅半年来没露这样的凶相了,眉毛、眼睛、鼻子全挤在了一块儿,可能是真生气了。于是雷锋赶紧答应去道歉。
一下班,雷锋就用报纸小心地包起皮夹克,一路小跑直奔女职工大宿舍。
雷锋坐到易华床头,小心抖开纸包,露出皮夹克,说小易啊,我想来想去,你的话是有道理的,我那想法可能有片面性。
还没等易华开口,岳小琪就冲过来说,你就是有片面性!人家保尔也不是每天都穿破衣服的嘛!
雷锋说,其实,打心眼儿里头,我还是挺喜欢这件皮夹克的。穿着毕竟好看,人也长精神。
没等易华笑出声来,岳小琪又大声说,是嘛,跟我跳舞的时候,俊得不得了,比保尔还强!你想想,多少姑娘眼红呢!小雷,再穿一回!
于是雷锋再次穿起了皮夹克,在两位老乡面前左右旋身,惹得一屋子的姑娘偷偷笑。易华说,是好看嘛!雷锋说,不好意思。易华说,雷锋哥哥,你也别生我气,我刚才是把话说重了。其实,你穿得帅气,我心里高兴。
岳小琪一推雷锋,说,人家小易真是为你好!
雷锋说,我想通了。其实,一件衣服买得贵一点儿和不贵一点儿,并不真正说明啥,关键是思想不要出毛病,不要生成贪图享受的毛病!
易华说这就对了嘛!刚说到这儿,门推开,白主任意外地出现在门口,一见雷锋就点着头笑:“小雷,果然在这儿!”
雷锋赶紧招呼:“白主任。”
白主任说,你们几个呀,都是湖南望城县来的同乡。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县的县委书记张复赵同志,是叫张复赵吧?
雷锋一惊,说,是,是!
他下个月到北京开会,想抽空来一趟鞍山,专程看望你们这些望城县支援鞍钢的同志!
这消息让雷锋高兴得跳了起来。张书记要来鞍山,这不是做梦吧?
白主任特地派遣雷锋陪同化工总厂的刘副厂长去鞍山火车站接站。那个接站的场面可谓有点儿惊心动魄——雷锋飞一样地奔过去,而张书记差一点儿把雷锋举到空中。两人反复拥抱,活像外国人见面的那种礼节。
张书记,你能来鞍钢,我真高兴!雷锋一遍又一遍说,甚至有点哽咽。
张书记看着雷锋,连说长大了、长大了。他掏出手帕拭去雷锋眼角的泪痕,说,其实也不过才分别大半年嘛。
张复赵书记被安排在化工总厂招待所。他对钢都的一切都很感兴趣,虽然从雷锋的多次来信叙述中他已对这个特大钢铁企业并不陌生,但是国家钢铁工业的宏大气势仍然使这个来自湖南的县委书记开了眼界。他在白主任的陪同下参观了炼钢流程,面部防护罩溅上了好几粒火星。他说没想到这几年国家大打钢铁工业的翻身仗这么有成效,鞍钢形势发展这么快,深深感到望城的年轻人奔赴祖国的钢都是走对了路。他在当晚举行的“湖南望城县支援鞍钢青年工人座谈会”上就是这么说的,他斩钉截铁的语言引动了五十几位望城青年老乡的热烈的掌声。
张书记说得热了,八月的汗滴不断流下他的额头,雷锋努力把一台哗哗作响的旧电风扇对准他。
张书记又对大家说,望城家乡人民很惦记你们啊!尤其是过大年也留在钢都没有回湖南的同志,家乡人民很惦记你们啊!惦记你们的学习、工作、生活,惦记你们吃得习惯吗?冬天受冻了吗?方方面面都好吗?
大家鼓掌,脸上都显出感动,还有人悄悄抹眼泪。张书记点着雷锋说,尤其是你小雷,你在我身边工作过,你春节不回望城,我真的挂念哪!所以也没办法,只好多给你写几封信。
雷锋说,每次接到张书记的信,我都特别高兴!张书记说,你的皮夹克风波我也听说了!
大家一愣,都笑。雷锋显得不好意思。张书记说,依我说啊,小雷,你能严格要求自己,那是好的。你能想到一个革命青年要节俭,目前还不合适花太多的钱去买比较高档的衣服,还为此公开作检讨,这说明了啥呀?说明你的思想境界比较高,对自己要求比较严。这是对的,我听了感动。但是,另一方面,同志们说的也没错,一个年轻同志,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偶尔买一件比较好的服装,也没啥!我说啊,这两方面的观点加在一起,这个理儿就完整了。
雷锋站起来说,张书记,现在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了。通过这件事,我觉得,我自己的思想还不成熟,看问题吧,有时候,总是简单化。
座谈会后,张书记又同雷锋在夏日的林荫道上散步许久,两人似乎都没有睡意。远处的炼钢车间大概又在出钢了,暗红色映红了半个夜空。
张书记再一次肯定了雷锋对皮夹克风波的自我分析。他说能完成这种分析就是啥呢,就是一个青年人逐步成熟的表现。他又说,人们总是通过对一个矛盾又一个矛盾的分析和认识,才逐步认识真理的。所以,张书记说,这次我给你带了一套《毛泽东选集》。这套书是发到县委书记一级的,我到长沙多要了一套,这次来东北特地带给你。
雷锋马上伸出手腕,露出英纳格手表,这意思,显然就是“我一定抓紧时间读书”。张书记一看就懂了,哈哈笑,但他仍旧追问:“入党申请书写了没有?”
雷锋说还没有。问及原因,雷锋说觉得自己才刚刚起步,才来鞍钢半年嘛,时间不长;另外,也觉得思想上不成熟。尤其是这次买皮夹克的事,说明看问题有片面性,还是要加紧锻炼自己。这么一想,就不敢写了。曾经写过一份,都写一半儿了,又撕了,觉得自己不行呢,脸都臊呢。
张书记站住了,眯细眼睛,盯着远处被钢花映红的半边天空。雷锋顿时明白自己的思路错了。果然,张书记也说他错了。张书记用手按住小伙子结实的肩膀,说小雷啊小雷,加紧锻炼是不错的,但是,适当的时候,你呢,还是应当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你要表明自己的政治追求,这种政治追求是必须主动表明的,懂吗?没有人会来强迫你写,甚至动员你写,但是我晓得你早早就存着这份心。既然有这份心,你就要早早地表达出来。表达自己的政治追求是不臊脸的事,懂吗?其实,你这样做了,也能争取到组织上的及时帮助。
“我记住你的话了,张书记。”雷锋说,“我会抓紧时间争取思想上政治上的进步的。”
雷锋的心弦在这一个晚上被拨动了,他本来想在当月就向车间党支部上交入党申请书,但是后来又犹豫了,那是因为在张书记给他送来的《毛泽东选集》中他又相遇了张思德和白求恩,相遇了自由主义的十一种表现。无论从哪些方面对照,他都觉得自己离共产党员标准还有一大截子,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一位愿意下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的青年人会拿出三个月的基本工资去买皮货料子货吗?李师傅说自己会去买,还说会买两三件,那是他嘴上说说的。再说他也不是共产党员嘛。岳姐和小易说该买,但她们一个是共青团员一个是群众,都不是共产党员,而且现在也没有入党要求嘛。这么反复想着的时候,化工总厂外边屯子里的鸡就打鸣了,雷锋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书写入党申请书的决心又有点疲弱了。
慢慢来吧,水到才能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