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晋(2 / 2)
永康二年(301年),赵王司马伦专权心切,便将惠帝移到金墉,自立为王,改元建始。不久,齐王司马冏起兵反赵王司马伦,成都王司马颖在邺(今河南临漳),常山王司马冏在其藩地,也一同起兵响应。河间王司马颙在关中,派张方去援助赵王司马伦,但一见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势力甚大,便反过来又支持二王。由于诸王的投入,“八王之乱”开始发展为一场大混战。四月,左卫将军王舆与尚书广陵公漼带兵入宫,杀了孙秀,先逐赵王伦归第,随后一同杀了,将惠帝重新从金墉迎回。齐王冏带兵至洛阳,甲兵十万,旌旗招展,震动京师,惠帝拜为大司马,都督中外军事,加九锡之命,又封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也加九锡。但卢志却不出来私下劝司马颖推崇齐王冏,以显无私欲之心。成都王司马颖授受了他的建议,以母亲身体不佳为托辞不受九锡,回到邺城。
齐王冏辅政,一开始就大建官邸,沉湎酒色,不入朝见,外事唯亲是宠,选举不均,以至朝廷侧目,海内失望。司马冏兄东莱王司马蕤与王舆一起计谋废除齐王司马冏,但事情泄密,东莱王冏蕤被免为庶人,王舆被杀。
永宁二年(302年),河间王司马颙起兵反齐王冏,成都王司马颖响应,长沙王也率兵前来协助。长沙王见了成都王司马颖,说:“天下之事,应以先帝之业为先,我们应当维护它。”听者对他都有所惧怕。李含这时便对河间王司马颙说:“可以放令让长沙王去讨伐齐王冏,并且同时把这事预先透漏给齐王冏,齐王冏一定会起兵灭杀长沙王,然后再将罪归于齐王冏,消灭齐王冏而立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听从了李含的计策。果然,齐王冏派将领董艾去袭击长沙王,双方交战后齐王冏部败阵。长沙王抓住了齐王冏,并将他杀了。河间王司马颙原以为冏弱而强,可是结局却出乎意料,于是便发布通告,动员诸方力量讨伐长沙王。
太安二年(303年),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起兵攻打长沙王。河间王颙以张方为都督,领精兵七万开赴洛阳,成都王司马颖以陆机为将军,督王粹、牵秀、石超等二十余万人,浩浩荡荡向洛阳逼近。惠帝暂避洛阳西十三里桥,参军皇甫商率兵在宣阳(属河南)抵抗张方,被张方击败。张方进入洛阳,烧毁清明、开阳二门,死者万计。石超带兵追赶惠帝的随从。攻下缑氏(河南偃师)后,放火焚烧。不久,王师回旋洛阳,在东阳门击破牵秀,在建春门击破陆机。长沙王奉惠帝之命讨伐张方,在洛阳城中交战,张方部下见惠帝乘舆前来,便往后退去,张方阻止不住,大败而去,退到十三里桥。这时人心沮丧,有人便劝张方趁夜溜之大吉,张方说:“兵之胜败是常事,贵在因败而反过来取胜。我们可以出其不意袭击洛城,这才叫做用兵之奇。”于是在夜里偷偷带兵逼进洛城。长沙王刚刚打了胜仗,有些麻痹,这时率兵出战,被张方打败。张方围城多日,但始终不能攻克,想撤回长安。
这时,被张方所围的洛阳缺粮大饥,殿中的一些将领也苦于死守,便密谋趁夜抓住长沙王,逼东海王司马越出来作主,并通知惠帝免除长沙王的职位,将他送到金墉。张方则趁机派部将赶到金墉,杀了长沙王。八王之中,长沙王是最有才略的一个。等到长沙王死,大局便越发不可收拾。永兴元年(304年),东海王越于是开城迎成都王司马颖,以成都王司马颖为丞相,东海王越为尚书令。成都王司马颖仍率部还邺城,张方也在掠劫奴婢万余人后西还。
该年七月,右卫将军陈眕及长沙王的旧将上官已等人起兵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惠帝也亲自北征,聚兵十万以上,逼近邺城。成都王司马颖派石超迎战,结果王师被打败,并抓获了惠帝,侍中嵇绍(嵇康子)保护惠帝,被兵士所杀。河间王司马颙起兵来协助成都王司马颖,命令张方率兵进入洛阳,东海王越逃回东海。
与此同时,王浚在幽州起兵,联合鲜卑、乌桓及并州刺史东赢公腾,南下讨伐成都王司马颖。成都王司马颖命石超等人抵抗,被击败。邺中大震,人心涣散。卢志劝成都王司马颖将惠帝送回洛阳,五天后至洛城。王浚乘胜追击,攻克邺城,杀烧劫掠,荼毒百姓。张方也趁势逼惠帝走洛阳,行前,军士抢劫后宫、分争府藏,一时魏晋以来的宝藏,一扫而空。十一月,惠帝一行到达长安,立豫章王炽为皇太帝,以河间王司马颙都督中外军务,张方为中领军,录尚书事,领京兆太守。
永兴二年(305年),东海王司马越起兵征伐河间王司马颙及张方,王浚等推东海王司马越为盟主,东海王司马越于是以刘乔为冀州刺史,以范阳王司马虓领豫州。刘乔与范阳王九虎有隙,河间王司马颙便命其部将配合刘乔一起攻打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失败,派人去幽州求兵,得到突骑八百余人,打败了刘乔。河间王司马颙命令刘弘等去援助刘乔,刘弘认为张方一伙残暴无度,一定会败,便派合得到东海王司马越处求和。成都王司马颖进驻洛阳,与河间王司马颙一同抵御东海王司马越。永兴三年(306年),范阳王司马虓渡官渡(河南中牟县北),攻下荥阳,杀死石超,分兵许昌,又破刘乔。河间王司马颙听说刘乔败,大为惊惧,心想罢兵,但又恐怕张方不会答应,正犹豫不定时,有人劝他还是赶紧杀了张方,以此谢罪。于是河间王司马颙派郅辅去杀了张方,将首级示之东军,并要求与东海王司马越求和。
东海王司马越不答应,发兵西进。成都王司马颖从洛阳逃至华阳。东海王司马越派其部将祁弘等进兵长安迎惠帝。河间王司马颙知道大势不妙,先派人杀了郅辅,然后派彭随等前去迎战祁弘,但大败而归。河间王司马颙又派马瞻等抵御祁弘部队,也战败而亡。河间王司马颙一人乘马,逃往大臼山。祁弘于是率兵进入长安,所部鲜卑在城中大掠,杀人二万人余。不日便奉命护惠帝返回洛阳。惠帝以东海王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成都王司马颖则从华阳过武关,想回自己藩地,被刘弘中途截住,成都王司马颖丢下母亲、妻子,单车与二子渡河奔朝歌,想搜罗故将残兵,归属公师藩,被冯嵩在中途抓住,送到邺城,不久被杀。河间王司马颙逃到南山后,此时正被糜晃等围在城中,不久诏他为司马,河间王司马颙信以为真,结果在中途为南阳王司马模部将杀死在车中。永兴三年十一日,惠帝中毒而死,传为东海王司马越所害,太帝炽即位,是为怀帝。“八王之乱”自此结束。
八王之乱前后历经十六年,给了建立不久的晋王朝以毁灭性的打击,从内部挫伤了它的元气,并因无暇顾及边防,而使少数民族的贵族能乘机起兵,扶植势力,对此后历史产生了巨大的消极作用。
西晋的灭亡
永安三年(306年),西晋“八王之乱”终于降下帷幕。东海王司马越取得最后的胜利。不久,司马越毒死惠帝,另立司马炽为帝,是为怀帝。第二年改元永嘉(307—313年)。永嘉时期,民族矛盾、阶级矛盾非常尖锐,自然灾难十分严重,西晋政权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永嘉元年(307年)二月,东莱豪族王弥从青、徐起兵反晋,自称为征东大将军。司马越派公车令鞠羡讨伐王弥,被王弥所杀。稍后,汲桑、石勒招集奴隶、囚徒和流民,队伍不断壮大,攻破邺城,杀西晋邺城都督、新蔡王司马腾。司马越令兖州刺史荀晞迎战,双方在阴平(今河北大名东)、平原(今山东平原)一带对垒数月,大小三十余战,互有胜负。由于荀晞实力雄厚,经验丰富,终于击溃汲桑、石勒。后汲桑战死。石勒投奔匈奴贵族刘渊建立的汉政权。王弥被晋将荀纯击败亦归附于汉。这时,西晋军队比反晋势力略占优势,但当晋军在战场上取得局部胜利后,统治者内部猜嫌又起。司马越因荀晞镇压汲、石有功,升其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二州。于是,司马越拜荀晞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又进其爵为东平郡公。荀晞立下大功,反失去兖州地盘,对司马越十分不满。到青州后,荀晞不再服从中央,而擅自置立参佐和守令。
永嘉二、三年(308—309年),北方各族反晋斗争力量都集中到汉王刘渊的旗帜下,反晋浪潮再度高涨,刘聪南据太行,石勒东下赵魏,王弥攻击青、徐、兖、豫等州。永定嘉三年秋冬,刘渊对洛阳发起两次攻击。九月,刘聪率军长驱至宜阳(今河南宜阳西)。自持兵强,懈怠不设备,遭到西晋弘农太守垣延的夜袭,大败而归。十一月,刘聪、王弥、刘曜等以精骑五万在前,呼延翼部以步卒后继,再次进攻洛阳。由于晋军顽强抵抗,呼延翼兵败,被部下杀死,汉军损失惨重。汉军两次失利,说明晋军尚有一定实力。但是,西晋统治者内部,尤其是司马越与怀帝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怀帝稍亲政事,司马越立即流露出不悦之色,怀帝有心腹近臣缪播、缪胤、王延数人,司马越被诬犯上作乱,杀之于帝侧,怀帝亦悲亦惧,唯欷嘘叹息而已。后来,司马越悉数驱逐殿中武官,代之以东海国兵。
永嘉四年(310年)。汉军分兵消灭各地晋军有生力量,积聚粮食,扩大武装。八月,刘渊病死,刘聪篡夺大位。这年冬天,刘聪发起对洛阳的总攻,声势浩大。洛阳危如垒卵。司马越遣使征发各地援军,怀帝悲悲切切嘱咐使者转告各征镇说:“现在还有救,晚了就没救了。”可是使者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始终不见各地都督、刺史发来一兵一卒。其时并州刘琨不能自保,王浚割据幽燕,或派不出兵,或按兵不动,荆湘交广四州都督山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他派出的勤王之师在半路上就被打败。荆州刺史王澄也是只知纵酒,不亲庶事,他领着援军出来,听说山简败了,当即散众而还。洛阳文官武吏闻后都惶惶不安,很多人主张迁都避难。而身为宰辅与最高军事统帅的司马越既无退敌良策,又无坚守之志,竟以出讨或石勒借口,把皇帝扔在洛阳,而带领大军和一大批公卿官吏,匆匆出发。
司马越屯兵于项(今河南淮阳),留下潘滔为河南尹,总摄洛阳之事。潘滔不顾大局,再次挑起内部事端,诬害荀晞,荀晞兵力强盛,有恃无恐,岂能善罢甘休,上表强烈要求诛杀潘滔。司马越不许,荀晞更是怒不可遏,公开与司马越决裂,移文诸州郡列举自己的功绩与司马越的罪状。怀帝本来就憎恶司马越擅权,便诏令荀晞为大将军讨伐司马越,在汉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荀晞、司马越剑拔弩张,自相残杀。司马越心力交瘁,忧愤成疾。永嘉五年四月,病死于项。
司马越既死,众人推王衍为元帅,王衍不知所措,推让于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敢接受,军中无人主事,乱作一团。他们置洛阳安危和怀帝的死活于不顾,扶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国,一二十万大军跟着向东逃跑。石勒闻报,立刻率轻骑追到苦县(今河南鹿邑东)、大败晋军,然后又指挥骑兵围攻晋军,乱箭齐发,晋军将士相互践踏,尸积如山,几无幸免者。王衍、司马范等王公贵族都束手就擒,石勒令对司马越剖棺焚尸,以示惩罚。又与王衍见面,王衍陈说西晋祸乱的原因,一再诉说自己不预政事,与己无关。为求活命,王衍劝石勒称帝。石勒怒喝道:“你名重天下,身居要职,且是少年登朝,直至白首,怎么能说不预政事?破坏天下,正是你的罪恶!”当晚,石勒派人推倒王衍等人住处的墙壁,把他们埋在残垣断壁里。
在洛阳危难中,荀晞曾建议迁都仓垣,又派兵迎搂怀帝,由于潘滔阻拦,也由于近臣贪恋洛阳财产,迁都没能实现,只能困守愁城。待到洛阳陷入绝境,宫廷侍卫或死或逃,没剩下几个人,车子也没有一辆。在几十名官吏的陪同下,怀帝步行走出宫门,准备逃离洛阳,一行人刚刚走到铜驼街,突然遇见一群拦路抢劫的饥民,只得退回宫中。七月,汉军呼延晏、刘曜、石勒、王弥等攻陷洛阳,俘获怀帝。汉军大肆烧杀掠夺,官吏百姓死者三万多人,城内一片大火,宫庙、官舍化为一片废墟。
汉帝被俘虏到平阳(今山西临汾),在他被杀之前,西晋各地的残余势力纷纷建立临时朝廷。司徒傅祗首先在洛阳建立行台,接着司空荀藩也在密县建立行台,奉秦王司马业为主,后徙屯许昌。同时,荀晞拥豫章王司马端为皇太子,而自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并在仓垣建行台,稍后,幽州王浚又立一个皇太子,这些临时朝廷的创立者或有复兴晋室的忠心,或有取代晋室的野心,但都维持不长。傅祗征兵四方,久候不至,自己染暴疾而亡。荀藩手下无兵,依赖阎鼎控聚的数千流民,反受阎鼎所制,荀晞骄奢苛暴,部众离叛,加上疫病饥馑,不久被石勒打败,他与司马端都当了俘虏。王浚局促于幽燕,调役繁重,属下不堪其命,鲜卑、乌桓都叛逃而走,兵势不断削弱,他所立的皇太子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永嘉五年(311年)九月,刘曜占领长安,杀死守将南阳王司马模,其时关中诸郡,“百姓饥馑,白骨蔽野,百无一存”。晋安定太守贾疋,冯诩太守索,安夷护军鞠允,率领州刺史鞠特、扶风太守梁综合兵十五万围攻长安,屡败刘曜,刘曜不得不放弃长安,驱掠关中男女八万口退还平阳。时值阎鼎裹胁秦王司马业入关,贾疋迎之入居长安,立为皇太子。不久,贾疋战死,朝中诸将因争权大动干戈,阎鼎杀死梁综、鞠允、索等,又攻阎鼎,阎鼎出奔被杀。永喜七年(313年)五月,怀帝死讯传到长安,司马业继位为帝,他就是西晋的末代皇帝愍帝。这位13岁的皇帝即位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百官无章服、印绶,唯桑版署号而已”。
鞠允在关中辅佐愍帝,艰苦地坚持了三年多,经常遭到刘聪、刘曜的攻击。建兴四年(316年),刘曜又攻入关中,进围长安。长安城中大饥,米一斗值黄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大半。太仓中只余面饼数十个,鞠允磨为粉屑,熬粥以供帝室,很快也吃光了。十一月,愍帝出降刘曜,被送到平阳,次年被杀,西晋灭亡。
少数民族的内迁
东汉末年至十六国时期少数民族大规模内迁,内迁的民族主要有匈奴、鲜卑、乌桓、羯族、羌族、氐族、賨人。
匈奴是生活在大漠草原上的一支游牧民族。秦汉之际冒顿为匈奴单于,相继征服了东至辽水、西达西域,北抵贝尔加湖、南邻长城的广大地区。东汉建武二十二年(46年),蒙古草原发生大旱灾,赤地千里,匈奴分裂为两支,一支为北匈奴,向西方迁移,一支为南匈奴依附东汉,居于五原郡(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境内),后来又逐渐南移,集中到并州北部的汾河流域。建安十一年(206年),曹操打败袁绍的外甥、并州刺史高于,取得并州后,命梁习为别部司马领并州刺史。梁习到并州后,采取恩威并济、软硬兼施的办法使匈奴“单于恭顺,名王稽颡、部曲服事供职,同于编户”,匈奴归附了曹操。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匈奴呼厨泉单于入朝,曾操将其留于邺城,遣右贤王去卑归离石监国,将匈奴分为五部,各立匈奴贵族为帅,选汉人为司马监督之,其左部统万余落居于兹氏(今山西汾阳),右部统六千余落居于祁(今山西祁县),南部统三千余落居于蒲子(今山西隰县),北部统四千余落居于新兴(今山四忻县),中部统六千余落居于大陵(今山西文水县)。
西晋武帝即位初,塞外匈奴大水、塞泥、黑难等二万余落归化。晋太康五年(284年),匈奴太阿厚率其部落29300人归附,太康七年(286年),又有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等各率种类大小凡十万余口降附。次年,又有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率种落大小11500口、牛22000头、羊105000口归附。
魏晋以来内附的匈奴有屠各、鲜支、寇头、赤勒等十九种。匈奴在魏晋时期的分布地区,北起塞外,以及朔方(郡治在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五原(郡名,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云中(郡名,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定襄(郡名在今山西右玉县南)、雁门(在今山西代县西)诸边地,南至平阳(郡名,治所在今山西临汾市)、西河(郡名,在今山西离石县)、上党(郡名,在今山西长子县)、乐平(郡名,在今山西昔阳县西南)等广大地区。
乌桓是居住在今大兴安岭以东地区的一支少数民族,属东胡一支。西汉时南下至西喇木伦河及其以北地带。汉元狩四年(前119年),西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击败匈奴后,乌桓被西汉政府徙于上谷(今河北怀来县南)、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县西南)、右北平(今辽宁凌源县西南)、辽东(今辽宁辽阳市北)、辽西(今辽宁义县西)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建武二十五年(49年),乌桓内徙到缘边诸郡塞内。到东汉灵帝初(168—189年),乌桓大致分为四部,上谷所部九千余落,由难楼统治;辽西所部五千余落,由丘力居统治;辽东所部一千余落,归苏仆延统治;右北平八百余落,由乌延统治,皆自称王。
初平元年(190年),乌桓蹋顿总摄辽西、辽东、右北平三郡乌桓,成为部落结合体的军事领袖。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自征蹋顿于柳城(今辽宁朝阳县南),临阵斩杀蹋顿。此后,三郡乌桓主要分布于幽、并境内,不断融化于汉族。留在塞外的乌桓则逐渐同化于鲜卑,北魏以后也渐渐同汉族融合。
鲜卑祖居大兴安岭北部的鲜卑山。“鲜卑自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塞外,不与余国争衡,未有名通于汉,而犹自与乌丸相接”。到汉武帝时内徒乌桓,鲜卑遂西移,填充了乌桓原住地西喇木伦河流域,但这时鲜卑同西汉政府仍无政治上的联系。到了东汉时,鲜卑开始同汉政府发生关系。建武二十五年(49年),乌桓内迁到缘边诸郡,鲜卑势力也逐渐南迁近塞,与东汉政府“始通驿使”。到建武三十年(54年),鲜卑大人仇贲率种人诣朝贡,东汉封仇贲为王,以后鲜卑迅速向蒙古西部、中部地区发展。这时,鲜卑族属内涵上出了很大的混杂,其中拓跋鲜卑部由洁汾率领经过“九难八阻”,由呼伦池周围迁至匈奴冒顿发迹的阴山一带,同时被汉军打败的北匈奴继续留在阴山一带与鲜卑杂处,自号鲜卑。
到东汉桓帝时,鲜卑各部推檀石槐为军事首领,组成檀石槐军事结合体,檀石槐建庭于弹汗山(今河北尚义县大青山)歠仇水(今东洋河)上,有控弦之士十万,“南钞汉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东西万二千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基广”。檀石槐死后。鲜卑军事结合体瓦解,形成三股比较强大的势力,一股为步度根,分布在并州的太原和雁门等郡,归附曹魏,二为轲比能,分布在代郡、上谷等地,对曹魏时叛时附,三为东部鲜卑素利、弥加、厥机等,分布在辽西、右北平、渔阳塞外。三股力量中,轲比能最强。轲比能拥有“控弦十万余骑”,控制地区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北)、五原(今内蒙古五原县)以东至于辽水,成为塞上的一支强大的势力。轲比能以后,鲜卑人又有了新的组合,并继续向中原地区推进。其中鲜卑慕容氏、宇文氏及鲜卑段氏向辽水流域推进。拓跋氏由西逐渐向中部转移,以后又从内蒙古地区向山西、河北地区推进,拓跋氏的支族秃发氏居河西走廊,与陇西鲜卑乞伏氏向西北部推进,慕容氏的另一支族吐谷浑居于青海草原。十六国时,慕容氏建前燕、西燕、后燕、南燕。鲜卑化的汉人冯氏建北燕,秃发氏建南凉,乞伏氏建西秦,吐谷浑建河南国,拓跋部建代国。
羯族,是随匈奴入塞的少数民族,羯人高鼻、深目、多须,崇信火袄教,可能是匈奴控制的西域人,故称“匈奴别部”,入塞后,居于上党武乡(今山西长治北),后分布于太行山一带。
西羌居于青海草原,其种类很多,有研种、烧当、先零、白马等。西汉宣帝和元帝时,西羌进攻甘肃一带,为汉军击败。东汉时马援破先零羌,徙其羌人于天水、陇西、扶风三郡。内徙羌人与西汉政府交往密切,其社会结构和民族特征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所以一般将这部分羌人称为东羌。东汉从建武十年(34年)到延熹八年(165年)一百多年内,羌族大规模的内徙有二十九次。羌族内徙大体有三种情况,一种是西羌豪酋主动请求内属;第二种是西羌豪酋进犯内地,西羌人在战争中被俘或投降,自东汉安帝以来羌人对东汉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战争;第三种是汉军出塞进攻羌人,降俘入塞,羌人的内徙一直持续到西晋。到西晋时期,内徙羌人主要分布在今陕西南部、西南部以及甘肃境内,十六国时羌族姚氏聚集族人在关中建立后秦国。
氐族,原分布在西起陇西、东至略阳、南达岷山以北的地区,汉武帝时开益州,置武都郡(郡治武都,今甘肃成县西),这时氐人开始成为汉王朝的编户齐民。元封三年(前108年),发生了氐人反叛事件,汉武帝出兵平定了叛乱,并将氐人强徙至酒泉郡。东汉末年,仇池(山名,在今甘肃西和县西南)杨氐和兴国氐王阿贵为氐族最强大的部落,杨氐酋长杨千万,辖地百顷,称百顷氐王,同兴国阿贵各有部落万余。杨千万同阿贵与陇西马超联合对抗曹魏政权。建安十九年(214年),曹操令夏侯渊出兵征讨,阿贵被攻灭,杨千万逃入蜀地。曹魏将被征服的氐人徙于扶风一带。以后曹魏又先后两次进攻氐人。后来,曹操又徙氐人五万余落于扶风、天水,魏黄初元年(220年),武都氐杨什率部众内附,居汉阳郡。正始元年(240年),郭淮徙氐人三千余落于关中。十六国时期,氐族部落酋长苻氐建前秦国。苻坚失败后,又有略阳氐吕光建后凉国。
賨人,亦称巴人,主要居于四川嘉陵江上游,巴人常执板楯作战,因此也称板楯七姓。秦汉以来,巴人已分列郡县。东汉末年,益州牧刘璋发汉昌(今四川巴中县)賨民为兵,以抗拒张鲁。曹操破张鲁后,张鲁逃走巴中,依附板楯七姓。以后张鲁投降曹操。賨人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漤等賨民降附曹操,曹操以朴胡为巴中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后朴胡为刘备部将黄权所败,曹操又徙賨民于汉中,以后曹操准备撤离汉中,又把汉中的賨民全部迁移到略阳、天水一带。
刘渊起事
刘渊字元海,匈奴人,居新兴(今山西忻州),南匈奴单于于扶罗之孙、左贤王刘豹之子。刘豹为五部之左部帅,刘豹死后,刘渊代为左部帅。晋太康十年(289年),晋武帝以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自称是匈奴冒顿之后裔,少年很爱读书,曾以上党名士崔游为师,遍读五经、史书,汉化程度很高。刘渊作了五部帅后,推诚接士,乐善好施,五部俊杰和幽冀名流都纷纷拜访。成都王司马颖镇邺后,又封刘渊为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
其时,由于中原战乱,并州境内的汉族居民大多流徙江南,胡汉势力发生了重大变化,于是刘渊的从祖父刘宣同宗族策划,举兵反晋,“兴邦复业”。刘宣说:“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士之业,自诸王侯,编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之此其时也。左贤王元海姿器绝人,英武超世,天若不恢崇单于,终不虚生此人也”。当时并州刺史司马腾同安北将军王浚正联兵攻击司马颖,司马颖想请刘渊为外援,于是又拜刘渊为北单于,刘渊假称回并州招募五部匈奴,遂返左国城(今山西离石县),刘渊回到离石后,诸部匈奴共推他为大单于。这时王浚联合鲜卑已攻破邺城,司马颖挟惠帝逃奔洛阳。永兴元年(304),刘渊在离石称汉王,置百官,以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司马腾率军前往镇压,部将聂玄与刘渊战于大陵(今山西文水县),聂玄大败,司马腾大为恐惧,遂率并州三万余户到山东,刘渊乘胜进军,接连攻下泫氏(今山西高平县)、屯留(今山西长子县),中都(今山西太原市)。
永兴二年(305),司马腾再次出兵讨伐刘渊,部将司马瑜、周良等驻军于汾阳,刘渊派武牙将军刘钦等阻击司马瑜,四战四胜,刘钦大胜而还。这年离石发生大饥荒,刘渊派太尉刘宏、护军马景等守离石,自率大军驻上党壶关(今山西壶关县)。
次年,司马越为太傅,上表要求封原并州刺史司马腾为东燕王,以刘琨为并州刺史。当时,并州由于饥荒与战乱,百姓难以生存,吏民万余人由李恽等领,随司马腾流亡冀州,留在并州的居民不足二万。刘琨到并州后,只好到上党组织军队,在那里招募五百人,又遭到刘渊部将刘景的攻击,上党无法立足,遂转战至晋阳(今山西太原市南郊区)。刘渊汉国在并州日益强大,中原起事的汲桑、王弥、石勒以及鲜卑逐延等纷纷归降刘渊,在并州迅速形成了各族人民共同反晋的巨大浪潮。
永嘉二年(308),刘渊正式称帝,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市西北),国号汉。刘渊建国后,宗室刘氏以亲疏远近按等级都封郡县王,异姓以谋谟、战功依次分为郡县公侯,以刘宣为丞相,刘聪为大将军,刘宏为太尉,刘和为大司马,刘欢乐为大司徒,呼延翼为大司空,呼延攸为宗正。
永嘉四年(310)正月,刘渊立单征女为皇后,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封子刘夐为北海王,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同年七月,刘渊病重,又以陈王刘欢乐为太宰,刘洋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不久刘渊病死,由太子刘和即位,刘渊第四子刘聪杀刘和自立,改元光兴。刘聪以刘夐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呼延氏为皇后。
皇太后单氏为刘夐之母,刘聪与她私通,刘夐很是不满,单太后郁愤而死,刘夐与刘聪产生矛盾。永嘉五年(311)。刘聪派刘曜、王弥、石勒进攻洛阳,石勒先在苦县(今河南鹿邑县)的宁平城(今河南郸城县东北三十五里),将司马越率领的西晋主力部队十万余人全部消灭。接着刘曜、王弥、石勒、呼延晏合兵攻洛阳,迅速攻占洛阳,俘晋怀帝司马炽,迁至平阳。
建兴二年(314)正月,刘聪建百官制度,除中央机构沿袭前制外,又制定了一套胡、汉分治的地方行政体制,置左、右司隶,各领民户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共设内史四十三人,用以统治汉人。又设大单于,大单于之下设单于左、右辅,各领六夷十万落,一万落置一都尉,以其子刘粲为丞相,兼大将军、封晋王,以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不久又以刘粲为相国大单于。
建兴四年(316),刘聪又派刘曜攻破长安,俘晋愍帝司马邺,灭西晋。
刘聪靠弑杀太子作了皇帝,并且在灭晋以后,经不起过度富裕的宫廷生活的腐蚀,很快就堕落,过起放纵、酗酒、荒淫的生活了。刘渊刚死,就与太后私通,接着又立太保刘殷二女为左右贵嫔。刘殷本刘聪近亲,刘聪娶刘殷之女,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怕引起朝廷贵族们的不满,先试探左右大臣,太宰刘延投其所好,替他编了一套谎言说:“臣常听太保刘殷说,他是周刘康公之后,与圣上虽为同姓,但源出不同,联姻无妨”。大鸿胪李弘以魏晋时期的大儒王基曾娶太原王沈之女为例,劝刘聪娶刘殷之女,刘聪遂拜刘殷二女为贵嫔,又封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于是六刘之宠倾于后宫。此后,刘聪又封中护军靳准二女为左右贵嫔,大的称月光,小的称月华,又立靳氏二女、樊氏、刘氏为上下、左右四皇后,四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又有七人。刘聪沉湎于皇宫之中,不问政事,常常外出打猎、观鱼,或以烛继昼同宫人们游戏于后宫,朝廷有事,由中常侍王沈等纳奏、贵嫔裁决,有功之臣不被录用,而奸佞小人数日之间便跃居二千石官,战争连年不断,但对出征将士无钱帛之赏,而对后宫侍僮的赐赏却动辄数千万,中常侍王沈的车服宅居过于诸王,朝廷上下,纲纪败坏,贿赂成风,一发而不可收拾。
当时河东发生蝗灾,平阳饥荒,流叛死亡者十有五六。部民逃奔石勒的有二十多万户,逃奔东晋刘琨的有三万余户,氐、羌少数民族叛离者有十万余落。汉国所面临的形势已十分严峻,而汉国内部的权力争夺又愈演愈烈,刘粲与刘夐争夺权位继承,双方互不相让。建武元年(317),刘粲、靳准、王沈在刘聪面前并称刘夐造反,于是刘聪召来氐羌酋长十余人严刑逼供取证,这些人在严刑拷打之下,诬招刘夐谋反,刘聪遂杀刘夐官属十余人,活埋士卒15000人,废杀刘夐,平阳街巷为之一空。
大兴元年(318),刘聪终于死于荒淫,由刘粲继位。刘粲之荒淫更过于刘聪,名义上尊靳准之女为皇太后,实则以靳氏为妻,靳准靠靳氏之宠作了大司空、司隶校尉,军国之事,全决于靳准。靳准斥异己,引起朝廷上下的不满,朝内重臣大都投奔刘曜,靳准乘机发动叛乱,将刘粲及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自称大将军,汉天王,称藩于东晋。接着刘渊族子刘曜从长安起兵同进驻汾阳的石勒进为犄角之势,靳攻平阳,平阳守军及巴、羌、羯十余万落投降石勒,石勒将他们迁往自己的管辖地,靳准被部下靳明所杀。石勒之子石虎帅幽冀之兵合同石勒进攻平阳,靳明帅,平阳士女15000人奔刘曜,石勒遂占有平阳和洛阳以东之地。刘曜封石勒为赵王。大兴二年(319),刘曜被迫迁都于长安,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
从玄言诗到山水诗
早在曹魏时代的正始(240—249年)年间,王弼、何晏等人就以“好庄老玄胜之读”而引起社会的共鸣。到西晋永嘉(307~313年)时代以后,玄学逐渐成为了全国思想界、哲学界和文学界的中心学派。《周易》、《老子》、《庄子》被称为“三玄”,因为《易》谈阴阳变化,《老子》、《庄子》谈天道,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晋元帝建武元年(317年)东晋南渡,经济文化崩溃,江左草创,士族不但不面对现实,寻求上进,相反竭力逃避现实,以空虚的玄言诗来麻醉自己,以求自我主观上的满足。
玄言诗的大盛与老庄佛理融汇,与郭璞、许询和孙绰三人密切相关,弥漫诗坛近一个世纪。东晋一代,文人名士以不谈玄学为耻。其时,佛学书已传播,且被文人名士之所接受,但他们对佛理还不像对老庄那样十分熟悉,因而老庄成为当时文人名士间时髦话题。《世说新语》载,孙绰和支道林(名僧)一同去拜见王羲之,正值王羲之要出门,车已备好停在门外。支道林说:“请稍等一下,我与您讲几句话。”随口便论述庄子的《逍遥游》,口若悬河,才藻新奇。王羲之立刻下车更衣,留他作终日谈。许询年少时,自以玄学为最佳,人们把他比作王修,他很不满意。一次,众人都在会稽的西寺谈玄,许询专门跑去与王修辩驳,使其难堪。对于玄学领悟的高低,成为文人名士的品评标准。郭璞是玄言诗的倡导者,他的《游仙诗》虽也有“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啸傲遗世罗,纵情在独往”等佳句,但纵观其诗,深察其味,又是借老庄之言而表达慷慨悲愤之意的。玄言诗的大作家,以许询、孙绰为代表。《隋书·经籍志》载孙绰有诗集十五卷,许询诗集三卷,但都已佚失。因为他们的诗是老子《道德经》的讲义,《庄子》的注疏。所以孙、许二人都自诩甚高。有人问孙绰,你对自己的评价如何,孙绰说:“远咏老庄,萧条高寄,不以时务经怀,自谓此心无所与让也。”又有人问孙绰,你与许询比较,谁的诗更好的?他说:“高情远致,弟子蚤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对自己评价甚高。他们不仅自我欣赏,世人也对他们的诗也衷心推崇。许询曾造访简文皇帝,当夜风静月明,两人共作曲室闲谈,许询辞寄清婉,使简文皇帝大加感叹,与他促膝长谈,通宵达旦,并佩服地说:“你的五言诗,真可谓妙绝时人。”
玄言诗不仅内容上贫乏空虚,而且把诗味、诗形都抛弃了。诗歌要发展,必然要改换一种新形式。这便是山水诗的兴起的原因,并以义熙元年(405年)谢琨的诗出现为标志。谢琨和殷仲文留下来的诗并不多,从实际看,山水诗是从玄言诗中脱胎并演化而来的。山水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是道家理想的表现,所以谈玄和游览山水是很难分开的。玄言诗的大家孙绰就曾“居于会稽,游放山水,十有余年。”晋室南渡以后,南方秀丽的自然环境和名士们追求自然的心境相结合。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水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王献之也曾说:“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这样,在玄言诗兴起的同时,山水的美已感发了文人名士的灵感,但由于中心涡流的影响,对于山水美的感受也只能零星地夹杂在玄言诗之中。随着“庄老告退,山水方滋”,山水诗才逐渐从玄言诗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成为东晋后期一直到齐代文学的主流,也成为这一时代对于中国文学和艺术的绝大贡献。由玄言诗到山水诗的转变,并不是文人名士的思想和对于宇宙人生的认识观的改变,而主要是一种感,一种媒介的变化。
山水诗是由谢灵运开创的而逐渐占领诗坛的,并由谢眺发扬光大而最终取代了玄言诗的。二谢是山水诗蓬勃推进的主力军。谢灵运生于晋太元十年(385年)。他是车骑将军谢玄的孙子,年少时代就以“好学,博览群书”和文章美而闻名朝野。他不耐寂寞而又富于创新,性情奢豪,车服艳丽,对于自己穿用的衣服和器物,经常改换样式,而每一次的改换总被世人接受并受到推崇。最著名的就是“谢公屐”,谢灵运在诗歌领域也同样身手不凡,他最先以大量的山水诗“实绩”向兴盛一时的玄言诗发起了冲击。他写山水诗,与他的爱好分不开。谢灵运热爱大自然。宋景平元年(423年),他任永嘉太守时,郡内有名的山水,他都“肆意游遨”,有时“遍历诸县,动逾旬朔”,甚至连民间听讼的官司,也不很关怀。每到一名胜佳地,都有新作出现。这些诗作只要有传进城市,不管是仕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都争相抄传,一夜之间,全城尽知,远近钦慕,名声直达京师。景平二年(424年)宋文帝登基以后,谢灵运见原来官位不如自己高的人都超过自己,心中十分气愤,便经常称有病不上朝,却在家里“穿池植援,种竹树槿”。有时外出游览,一日行走一百六七十里,甚至经旬不归。他对于游历名山大川有着持续不衰的热情和癖好,“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尽”。有一次去临海观赏风景,他特地选最难走的一条路,跟从者有几百人,伐木开道,轰轰烈烈,临海太守甚至以为土匪来了。文帝让他任临川内史,他却本性难改,“在郡游放,不异永嘉”。谢灵运的山水诗,基本都这样创造出来的,因而诗中不乏清新动人之句,例如“密林含云情,远峰隐半规”,“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等等,特别是景平元年初春写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他一生中最名盛的山水诗句。他对这两句诗也十分满意,曾对人讲,这两句诗是在梦中遇见谢惠连时突然冒出来的,正所谓“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谢灵运写山水诗是由爱好而致的,他对于玄言诗的进攻也是不自觉和无意识的,他虽然从玄言诗的营垒中冲杀出来,但他的山水诗毕竟还没有摆脱玄言诗的束缚。他的作品被人们称作“有句无篇”,就是因为他的作品有老庄余音,爱引经聚典,且过于雕琢,一篇或几篇中才偶有一二佳句。谢眺生于刘宋末期的大明八年(464年),大部分文学活动都在齐代。谢眺继承了谢琨的传统。青少年时代即以“好学,文章清丽”而闻名,后任宣城太守。他的诗大多是此时写成。宣城是当时江南大郡,经济发达,又有敬亭、双溪等名胜,因此,他在宣城所写的山水诗,脍炙人口的佳句颇多,例如“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苍翠望寒山,峥嵘瞰平陆”,“余雪映青山,寒雾开白日”等等。但是谢眺仕宦之路不顺,三十六岁就被下狱死去。他的诗歌对黑暗现实和仕途充满不满和畏惧。由于有这么一股情感在胸中骚动,所以他的山水诗成就很大,不但彻底摆脱了玄言诗的影响,而且极为清俊秀丽,当时的一代文宗沈约说他“每诵名句,渊然泛然,觉笔黑之中,笔黑之外,别有一段深情妙理”。不但其“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等佳句象萧疏淡远的水墨画,而且每首诗都以流动的情感贯穿始终。他不再是“有句无篇”,而是全篇浑然一体,因此有人说他的山水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经过大谢,特别是小谢的拨乱反正,玄言诗终于从诗坛上销声匿迹了。山水诗的兴起,前继玄言诗而后启唐诗,成为中国诗史上一个著名的过渡阶段。
陶渊明其人其文
陶渊明字元亮,名潜,世号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人。他的远祖是东晋开国名臣陶侃。他出生时家道已然中落,少年时代父亲便去世,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太元十八年(393年)以前,他在家过着清贫而自得的生活,在一篇《五柳先生传》中写到:“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簟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示。忘怀得失,以此自终。”对此生活,他十分满足,戏称自己是无怀氏和葛天氏时代的人。尽管如此,但作为一个有学识有志向的青年人,起初他并不甘心身处贫贱之中。他“游好在六经”,给儿子俨取字“求思”以“尚想孔伋”,仰慕刑无、荆轲一类气干虹霓的英雄好汉。
太元十八年(393年)他第一次出任江州祭酒,但不久就看透官场内幕,明白自己政治理想难以实现,便弃官而去。弃官虽然痛快,但生活无保障,他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经常“偃卧瘠馁”,没有饭吃。为了生活,他又不得不去做官,他不再想猛志之事,纯粹为填饱肚子而“自役”。此后,曾任镇军、建威参军。从晋太元十八年(393年)到晋义熙元年(405年),这十三年断断续续的做官生涯中,他对变化无端的社会和污秽的官场忍无可忍,经常幻想“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憧憬的是“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的家居生活,和“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的田园风光。一想到自己心被形役,被迫束于尘网就愤愤不平。
义熙元年(405年)底,他出任彭泽县令,八十多天后,郡里派出一个督察县、乡,宣达教令的官吏督邮到他那里。县吏请他换好衣服前去拜见,他长叹一声:“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当天就自动解职,回到老家。
归隐第一年,他把自己解脱束缚、奔向田园的归途和心情描述如下:“舟遥遥以轻风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来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他的身心得到解放。陶渊明隐逸诗歌选材平淡,又用白描手法,但却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意蕴于其中。义熙二年(406年)他把自己的家居环境写成:“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霭霭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他平日生活是:“野外罕人事,穷苍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他与农民的往来是:“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他的喜悦与担心是“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他劳动生活的情景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他完全与农民融为一体,踏踏实实地成为了有血有肉、彻头彻尾的农民。
陶渊明的隐逸诗歌处处渗透乐观豁达的精神。劳动生活再苦,就连家庭遭受火、水、兵灾,他都能从容对待,也不愿向官场乞求。义熙二年(406年)夏,家中起火,又遇大风,须臾间把仅有的家产烧光,他只好搬往南村营造新屋。当年秋天一个晚上,他回到被焚的故居,仰望着“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心中却想的是“形迹凭化生,灵府长独闲;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在《责子》诗中,他慈祥地和儿子们戏谑:“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褒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迁居南村后,他与农民关系依然十分融洽,“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每逢春、秋暇日,大家一起登高赋诗,有时则与大家共同探讨争论书中某些疑难句子。他充满热情地写下他与农民度过的快乐日子:“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他经常长时间坐在屋外菊花丛中,两手摘取满把菊花,思绪飞扬,不知今夕何夕,欣然吟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欢;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诗句。闲远自得,真若超然于宇宙之外。在饮酒时,他与农民不分你我,亲似一家:“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陶渊明虽不懂音乐,但身边却保存一张无弦琴,每逢酒后,便在琴上抚弄,以寄托内在的深远之趣。不管富人穷人访问他,只要有酒,他就摆出来,与之共饮。如果他先醉倒,便说:“我醉欲眠,卿可去!”有人曾见他在酒刚酿熟时,取下头上葛巾漉酒,接着又将它戴到头上。行为放达,以至于此。但是陶渊明毕竟不是干庄稼活的行家里手,身体也并不强壮,又无人帮助,因而他大部分时间过的是穷困僚倒的日子。他经常陷入“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的困窘境地。宋元嘉三年(426年)夏旧谷吃完新谷未熟之时,他有时十几天才吃几顿饭,正所谓“弱年逢家贫,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有时饿得没法,只好沿门乞讨:“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尽管如此,他仍矢志不改:“斯滥岂攸志,固穷夙所归”。
陶渊明一生好酒,但却经常处于无酒可喝状态。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他偏不去,只好借渊明去庐山的途中,派人赍酒于半道邀之。颜延之和渊明关系友好,东晋义熙十二年(416年)曾路过浔阳,知道陶渊明他们每天喝酒,至醉方休。颜延之离开时留下二万钱,陶渊明却全部拿去送给酒家,想喝酒就去。他说:“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在一生最大嗜好不能满足,甚至连饭也吃不饱时,他仍不愿去投靠官府。陶渊明的政治理想是虚拟的乐土桃花源。宋永初二年(421年),57岁的陶渊明写下中国文化史上第一篇完整的乌托邦之作,把他的隐逸诗歌推向一个新的高峰。他先用散文描述桃源周围的幽美闲静,使之与丑恶现实作比较,接着以生动的笔触描绘其中的土地、田园、房舍和耕田劳动中的安乐和幸福,然后写桃源人的好客和对渔人的款待,并指出幸福的原因恰是与动乱社会的隔绝,最后以“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暖交通,鸡犬互鸣吠;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点明自己的愿望。
宋元嘉四年(427年),陶渊明死于故乡。从《五柳先生传》到《归去来兮辞》,再到《桃花源记》,陶渊明走着自己独立的创作道路;他的隐逸诗歌象纬线一样交织着它们,组成他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陶渊明性情之真率,态度之达观,归隐之真实,待到后代文人的不断赞扬。他所开创的质朴中富于华美、平淡中富于丰满的诗风则长期以来影响着后来的诗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