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秋(2 / 2)
楚成王见形势不利,退回申地(今河南南阳)驻扎,防备秦国的袭击,又命令戍守齐国谷邑的申公叔时和围攻宋国的子玉率部撤退,避免与晋军交战。他认为晋文公在外流亡了十九年,险阻艰难,全都经历了:民情真假,他都知道了,上天使他享有高年,同时除掉他的祸患。天所予,不可败。但是子玉却骄傲自负,坚持要与晋军作战,他说:虽不敢保证一定能建立什么了不起的战功,但希望用胜利堵住奸邪小人(指楚大夫蒍贾)进谗言的嘴。于是,子玉派大夫宛春到晋军中谈判,条件是恢复卫侯的君位,同时退还曹国的土地,楚军解除对宋国的包围。狐偃认为子玉太无礼,晋君(文公)只得到释宋之围一项好处,而楚臣(子玉)却得到恢复曹、卫两项好处。不能失掉这个战机。先轸不同意,他认为楚国一句话就使曹、卫复国、宋解围,三个国家都安全,晋国如果不同意,这三国就均被灭亡,这就是晋国无礼。不如暗中答应恢复曹、卫两国,使他们叛离楚国;再用扣留楚军使者宛春的办法来激怒子玉,等打完仗再考虑曹、卫的问题。晋文公很高兴,就采纳了先轸的意见。曹、卫两国果然派人到子玉营中同楚断交。子玉十分气愤,立即率军北上与晋军作战。文公见楚军逼近,下令退避三舍(古时一日行军30里为一舍)。将士们对后退很不理解,认为晋君躲避楚臣是极大的耻辱,何况楚军攻宋不下,在外转战多时,已经疲惫不振。狐偃向他们解释这样做是为了报答文公当年逃亡时楚君给予的恩惠,兑现文公当年所许的“两国若交兵,退避三舍相报”的诺言。于是晋文公、宋成公、齐国大夫国归父、崔夭、秦穆公之子小子愁率军退后九十里,在卫国的城濮(今山东濮县南)驻扎下来。楚军随即逼了上来,在城濮附近的险要地带扎营。
晋文公既害怕别人议论自己忘恩,又担心士卒不愿尽力作战,所以在与楚交战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三军将领都劝他下决心打。狐偃认为,这一仗若打胜,就可以得到诸侯国的拥戴,取得霸主的地位;即便打不胜,晋国外有黄河之阻,内有太行之险,没什么可担忧的。栾枝也说,汉水北面的姬姓国都被楚国吞并,思念小恩小惠而忘记大耻大辱,于国不利,应当与楚国交战!文公这才坚定了决心。
子玉误把晋军礼让性的后撤误认为是害怕楚军,于是刚扎下营盘便派大夫斗勃向晋文公挑战道:“请和您的部下游戏一番,您可以扶着车前横木观赏,我也陪您来开开眼界。”文公让栾枝回答说:我们国君领教命令了。楚王的恩惠不敢忘记。既然得不到谅解,那就烦请大夫告诉你们的将帅:准备好你们的战车,敬奉你们的君命,明天早晨战场上相见!
晋楚城濮大战前,晋军方面,有战车700乘,兵员37000人,另有齐、秦、宋的支援。中军元帅是先轸,却溱为副;上军主将是狐毛,狐偃为副;下军主将是栾枝,胥臣为副。楚军方面,子玉为中军主帅,指挥警卫王室的西广、东宫及若教六卒,共有战车180乘;子上为右军主将,指挥陈、蔡两国的军队;子西为左军主将,指挥申、息两地的地方部队。晋军的上军对楚军的左军,下军对右军,临战,子玉夸下海口说:“今天晋军必定覆没!”
战斗开始,晋下军副将胥臣命令士卒把驾车的马蒙上虎皮,首先向楚右军发起攻击,陈、蔡的军队跟从楚军本是不得已,遭到这一突然进攻,立即溃不成军,蔡国公子印也被杀死,晋上军主将狐毛另设前军两队,出击楚军的逃兵,楚军右翼被彻底打垮;晋下军主将栾枝让士卒砍伐木柴拖在车后,扬起尘土,伪装败逃,楚中军立即发起追击,左军主将子西求胜心切,以为晋军主力溃逃,带部率先追赶,造成楚军侧翼空虚。晋见楚中计,元帅先轸率领中军精锐拦腰截击,狐毛、狐偃反转回头杀来,前后夹击,楚国的左军也被打垮。子玉见左右两军全垮,急忙收兵,这才不至于全军覆灭。
城濮之战以晋胜楚败而告结束。晋军在楚营内歇兵三天,班师而归。向周天子献上俘获的战车100辆和俘虏的步兵1000人。周天子设宴款待晋文公,命令大臣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用策书颁命晋文公为诸侯之长,并赏赐了文公许多财物。
楚成王本不愿与晋交战,听说子玉大败而回,就派人对子玉说:“你失败回来,有何面目见申、息两地的父老呢?”逼子玉自杀谢罪。但在打发走使者后,成王又后悔起来,忙派人收回成命,这时子玉在连谷(今河南西华县南一带)已自杀了。
城濮之战使晋国国威大振,以前与楚国结盟的国家纷纷投靠晋国。文公在践土(今河南原阳县西南)建造王宫,与诸侯会盟,占据了霸主的地位。而楚国北上的战略在这一战中受到沉重的打击,此后一段时间只好转向南方经营。
烛之武退秦师
周襄王二十年(前632年),晋楚城濮之后,晋国确立了中原霸主的地位。晋文公由此被列为春秋五霸之一。
但是,大国之间的争霸战争,给小国带来的却是灾难。特别是那些夹在晋、楚之间的诸侯国,更是疲于应付,左右为难。楚来则迎楚,晋来则迎晋,忍辱含垢,委屈求全。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大国的攻伐。郑国便是其中之一。
周襄王二十年(前632年),当楚军挥师北上,与晋争霸时,郑国因楚近晋远,不得不委曲求全,而站在楚国一边。这一下惹恼了晋文公。城濮之战后的第二年(周襄王二十一年,前631年)夏天,晋文公纠合宋、齐、陈、蔡、秦等诸侯公于霍泉(在洛阳城中)。除了重申践土之盟外,便是商议讨伐郑国。最后,晋国和秦国决定联合出兵。周襄王二十二年(前630年)的春天,晋文公先派了一支小部队对郑国作试探性进攻,以观其可攻与否。到了九月,晋国和秦国便大举出兵,攻入郑国境内,包围了郑国的都城。晋文公攻郑的理由是:郑国君文公在自己流亡路过郑国时曾对自己无礼;后来又背晋助楚。入郑后,晋军大营驻扎在函陵(今河南新郑县北13里),秦军驻扎在汜南(今河南中牟县南,与函陵相距甚近)。晋军由晋文公亲自指挥,而秦军则由秦穆公自己指挥。
晋、秦军围郑后,郑都城中一片惶恐。郑国大夫佚之狐感到事态严重,便去找郑文公,对郑文公说:“国家的形势已经很危急了。您若能够让烛之武去见秦伯,和秦伯谈一下,秦军必然撤退。那样晋军也会撤退。”郑文公听从了佚之狐的建议,去找烛之武商议。烛之武听了郑文公的请求,便推辞说:“臣年轻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如今臣已经老了,做不了什么事了。这个任务我完成不了。”郑文公知道烛之武在埋怨自己不早日任用他,只是到了危急的时候才想起他,便恳切地道歉说:“我不能早日任用你,让你发挥才能,如今事情紧急了才来求你,这是寡人的过错。但是,郑国如果亡了,对您也没有什么好处。”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烛之武从城里缒墙而出,摸到秦军的军营里,见到了秦穆公。烛之武对秦穆公说:“秦军和晋军围郑,郑已知己之必亡。然而,如果郑国灭亡而对您有好处,那我们也愿意灭亡。越过别的诸侯国而以远地为己边邑,您知道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干吗要灭亡郑国而让邻国增加力量呢?邻国实力增加了,您的力量可就削弱了。如果留着郑国而不灭亡它,让郑国为秦东道之主人,秦国外交之往来,郑国可以助其乏困,这对您也并无害处。而且,您也曾经有恩于晋国。晋惠公夷吾答应割给秦国焦(今河南三门峡西)、瑕(今河南灵宝东)二邑,可是早晨归国,晚夕即筑城以备秦,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的贪欲哪里有满足的时候?既然东侵郑国以开拓其封疆,又要放恣其心力而西拓其边界,如不损害秦国,其土地将何从而得?损害秦国而有利于晋国,唯君图之。”秦穆公听了烛之武的话,觉得很有道理,损害秦国而有利于晋国的事情,他自然不愿意做。因此,他单独和郑国签订了盟约,让杞子、逢孙、杨孙留下来帮助郑国戍守,便引军撤回秦国去了。
秦军不辞而别,突然撤走,使晋人十分恼怒。子犯向晋文公请求率军进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如果不是他(指秦穆公)的帮助,我们不会有今天。得到别人的帮助却又去损害人家,这是不仁;失掉自己的同盟是不明智;攻秦为乱,和秦为整,以乱易整,不算什么英勇之举。我们还是撤回去吧。”于是,晋文公率晋军撤回了晋国,郑国终于转危为安。
烛之武的成功,在于巧妙地利用了秦、晋之间存在的内在矛盾,而对秦穆公晓以利害,因而使秦军撤走,从而孤立了晋军,使晋军也不得不退兵。
秦晋殽之战
周襄王二十二年(前630年),烛之武说退秦师后,秦、郑结盟,杞子、逢孙、杨孙等大夫带二千人马被派往郑国戍守。二年后,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穆公报告说:他已经掌管了郑国都城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发兵前来,里应外合,郑国肯定会到手。秦穆公召集大臣商量出兵之事,年迈的蹇叔和百里奚都不赞同,认为军队劳苦跋涉去袭击远方的国家,将卒辛劳、精疲力尽,郑国又有防备。再说千里行军,谁人不知?劳苦而无所得,将士也不会满意。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告,召见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和蹇叔的儿子西乞术、白乙丙三人为大将,率领大军从国都东门处出发。蹇叔哭着对孟明视说,我只能看见军队开出去,却看不到他们回来了!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如果你六七十岁死了,你坟上的树现在也该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蹇叔的儿子参加了出征的队伍,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必定在殽山(今河南济宁西北)一带阻击秦军。殽山有两座大的山陵,南面的山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北面的山陵,是周文王避过风雨的地方。你们必将死于两座山陵之间,我在那里为你们收尸吧!”
秦军向东进发。周襄王二十五年(前627年)春天,秦军经过周王都洛邑的北门,兵车的左右卫脱去头盔,下车步行,以表示对周王的敬意,但是随即就跳上车,战车有300多辆。周共王的玄孙王孙满年纪还小,看到秦军的这种举动,认为秦国的军队轻佻而无礼,必然打败仗。
秦军到达滑国(今河南巩县西北),遇上了准备到周王都贩牛的郑国商人弦高。弦高见秦军突然而来,郑国毫无准备,急中生计,自称是郑国派来的使臣,先致送四张熟牛皮,然后又奉送12头牛犒劳秦军,假称受国君的委托来犒赏秦军,对秦穆公说:敝国并不富厚,为了您的随从能够在这里生活方便,住下就提供一天的食物,离开就准备一夜的守卫。同时,派人火速向郑国报告。
郑穆公得到消息后,派人去馆舍探视杞子等人的动静,发现他们已经装束完毕,磨利兵器、喂饱战马了,于是派皇武子下令逐客。杞子逃跑到齐国,逢孙、杨孙二人逃到宋国。秦军得到报告,主将孟明视认为郑国已有准备,没有得到郑国的希望了。攻郑不能取胜,围郑又无后续,建议早日回军。因此,秦军回师,顺路灭掉滑国。
就在这时,晋文公刚刚去世,晋国大臣认为秦国此举严重威胁晋国的霸业。晋国大夫先轸认为机不可失,放走秦军要生后患,一定要阻止秦军。栾枝则认为,先君复国,靠得是秦国的支持,未及报恩就攻打人家,对不起死去的先君。先轸反驳说:秦国不因我们的丧事而悲伤,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国,这是秦国无礼。一旦放走敌人,几辈子要受祸患,我们为晋国子孙后代着想,这可以对去世的国君说!于是就发布命令,紧急动员姜戎的军队,晋襄公染黑丧服,领兵出征,梁弘驾御车,莱驹做保镖。
同年夏四月,晋军在殽山击败秦军,俘虏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胜利而回,然后身着黑色的丧服安葬了晋文公。晋文公的夫人(秦穆公的女儿、晋襄公的母亲)文嬴请求释放秦国的三位将帅,说是他们三人挑拨晋、秦两国国君的关系,如果父王(秦穆公)得到这三人,就是吃了他们的肉也不满足,何必屈尊晋君去惩罚他们!莫如让三人归秦接受刑戮,也使父王快意。于是,晋襄公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先轸入朝进见晋襄公,问起秦国的囚犯。襄公说:“母亲代他们求请,我把他们放了。”先轸大怒,认为将士们拼力把他们从战场擒获,一个妇人说几句谎话就把他们从国都释放,毁伤自己的战果、助长敌人的气焰,亡国没几天了!说着说着对着晋君就往地下吐唾沫。晋襄公十分后悔,立即派阳处父去追赶孟明视等人,追到黄河岸边,孟明视等已经上船离岸了。阳处父解下车左的骖马,说是晋襄公要赠送他们,请他们上岸。孟明视等在船上叩头辞谢道:蒙晋君的恩惠,不用我等的血涂军鼓,使我们回归秦国接受刑戮。秦君如杀了我等,死而不朽;如托晋君的恩惠得到赦免,三年之后,必将拜谢晋君的恩赐。这实际上是说三年之后必来报仇。
秦穆公衣着素服,在效外对着释放归国的将士号哭,说:“我不听蹇叔的忠告,致使你们几位蒙遭耻辱,这是我的罪过!”继续任用孟明视等人。
殽之战以及其后的秦晋彭衙之战,使秦国向东扩张的战略连连受挫,无法东进。于是,秦穆公就把战略重点转向西,展开了称霸西戎的大业。
老子、庄子、韩非传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是周王朝藏书室的史官。
孔子到周,打算向老子请教礼。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连骨头都已经腐烂了,他们的言论还存在。况且君子只有处在能施展抱负的时代才担当重任,处在不能施展抱负的时代就遮盖面目而混迹社会。我听说,出色的商人善于囤积货物,好像什么都没有;君子道德高尚,容貌却显得特别寻常。抛弃您的傲气和贪心,装模作样和好高骛远,这些都不利于您的身体。我要告诉您的,只是如此而已。”孔子离开老子以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会飞;鱼,我知道它会游;兽,我知道它会跑。会跑的可以准备网,会游的可以准备纶,会飞的可以准备矰,至于龙,我无法知道,它乘风驾云而到达天上。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和龙一样啊!”
老子研究道和德,他的学说提倡自身隐姓埋名。在周居住了很长时间,看到周王朝已经衰败,于是便动身离开。到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勉强为我写书。”于是老子就著书上下两篇,论述对道和德的看法五千多字然后离开,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有人说老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论述道家的作用,与孔子同时代。
原来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他活了二百多岁,是因为他研究道义而且善于养生的缘故。
从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还记载周太史儋进见秦献公说:“起初秦国与周合并,合并五百年才分开,分开七十年才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上没有人弄清这些说法是对还是错。
老子是有道德的隐士。
老子的儿子名宗,宗是魏国将领,分封在段干。宗的儿子注,注的儿子宫,宫的玄孙假。假在汉文帝时做官,而假的儿子解是胶西王刘卭的太傅,因此在齐地定居。
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贬低儒学,儒学也贬低老子。孔子说“主张不一样,不相互进行商量”,难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老子主张无所作为,听凭万物自生自灭;清静自守,任凭人们返璞归真。
庄子是宋国蒙县人,名周。庄周曾在蒙县漆园地方做小吏,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识没有什么不洞察的,但他的基本观点与老子的言论相一致,因此他著书十多万字,大抵都类似寓言。他创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诽谤孔子,以阐明老子的主张。《畏累虚》、《亢桑子》一类作品,都是空发议论,毫无事实根据。但他善于属文措辞,借事寓情,因此攻击儒家、墨家,就连当代的饱学之士也不能自我开脱。他的议论宏阔豪放在于自我陶醉,所以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能器重他。
楚威王听说庄周十分贤能,派使臣携重礼迎接他,答应任命他为相。庄周笑对楚王的使臣说:“千金是优厚的待遇,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有看见郊祭时用来做祭品的纯毛牛吗?喂养它几年,给它披上彩缎,将它牵入太庙。在这个时候,即使想做一头小猪活下来,难道可以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可在污泥浊水中游戏而自得其乐,不愿被统治国家的人所羁縻,一辈子不做官,才能满足我的意愿。”
申不害是京县人,过去郑国的低微的臣子。他学习刑学以干谒韩昭侯,韩昭侯用他为相。在国内他完善政治教化,对国外他对付诸侯,前后共十五年。直至申子逝世,韩国国治兵强,却没有侵犯韩国的。
申子的学说以黄帝、老子的思想为基础,而注重循名责实,主张法制。著书二篇,名为《申子》。
韩非是韩国的庶生公子。他爱好刑名法术之学,而他的学说归根结底是以黄帝、老子的思想为基础。韩非生来口吃,不擅长说话,而善于著书。他和李斯都是荀卿的弟子,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
韩非见韩国削弱,屡次写信规谏韩王,韩王都没有采纳。因此韩非十分憎恨君主治理国家,却不努力完善国家的法制,充分利用权势以驾御自己的臣下,不通过求人任贤达到富国强兵,反而举用虚浮不实的蠹虫凌驾于建功立业者的上面。认为儒生用文乱法,侠客以武犯禁。太平时就尊宠徒有虚名的文人,危难时就使用披坚执锐的将士。当今正是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他怜悯清廉正直的人遭到奸诈邪恶之臣的迫害,考察历来成败的变迁,因此写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的文章。
尽管韩非十分清楚游说君主的困难,在《说难》一书中讲得头头是道,但是终究死在秦国,自己并没有能够逃脱厄运。
《说难》议论说:
凡是游说中存在的困难,不是我知道的东西就能有办法把它表达出来的这样的困难,也不是我辩论问题中难以阐明我的思想的这样的困难,也不是我敢于放开议论将所有的道理全部讲清楚的这样的困难。凡是游说中存在的困难,而是知道被说对象的心里,并且能够通过我的游说使他心悦诚服的这样的困难。
被说服对象是以追求显赫名声为目的的君主,却用怎样得到厚利去游说他,那就会被看成是没有气节而甘处卑贱的小人,必定被远远抛弃。被说服对象是以谋取厚利为目的的君主,却用怎样得到显赫名声去游说他,那就会被看成是没有头脑而远脱离事体的庸人,必定不肯录用。被说服对象是内心想谋取厚利却露出要追求显赫名声的君主,若用怎样得到显赫名声去游说他,那么表面会录用这个人而事实上他将被疏远;若用怎样得到厚利去游说他,那么暗里采纳这个人的主张,却会公开将这个人抛弃。这些方面是不能不搞清楚的啊!
事情是由于保密而获得成功,言谈中由于不慎泄密而导致失败。并不是说者本人要泄漏君主的秘密,而是言谈中无意露出了君主隐匿的事,像这样的人就有生命危险。君主出现过失,而说者公开论述正确的意见来追究他的错误,就有生命危险。恩宠不深却将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所说的得到实行并获得成功后,那么君主的恩惠也就到此为止;所说的行不通并遭到失败,那么他就会被怀疑,像这样的人就有生命危险。君主有所谋划而想把它作为自己的功绩,说者同样知道而讲出来,就有生命危险。君主公开做某件事情,可是他借此却要完成别的事,说者同样知道而讲出来,就有生命危险。
勉强君主做他肯定不愿做的事,阻止君主做他不肯罢休的事,生命就有危险。所以说,和君主议论大臣,他就认为是企图离间自己;和君主议论小民,他就认为是想出卖他的权利;议论他宠爱的人,他就认为是在寻求靠山;议论他憎恶的人,他就认为是在试探自己。干脆精简的言辞,他就认为是无知而理屈;文辞优美,滔滔不绝,他就认为是空话连篇而浪费时间。就事论事,陈述意见,他就认为是怯懦而不敢畅所欲言;虑事周遍,思路开阔,他就认为是轻率而傲慢。这些游说中存在的困难,是不能不搞清楚的啊!
大凡游说的当务之急,在于懂得使被游说对象所崇敬的事物能锦上添花,而使他所憎恶的东西销声匿迹。他自认为他的计谋十分明智,就不要指出他的失误使他感到窘迫;自认为他的决裁十分果断,就不要指出他的对手使他愤愤不平;自认为他的力量十分强大,就不要列举他的困难对他多加阻拦。规划别的事情却与君主的考虑相同,表彰别的人物却与君主的行为一致的,就加以美化而不要中伤。有与君主的过失相同的,就公开进行掩饰,表明这不是失误。对君主一片忠心,没有丝毫违背阻碍,言辞没有任何触犯,然后才发挥自己的口辩和才智。这正是能使君主亲近不疑,能使自己竭尽才智的困难所在啊。能旷日持久,恩宠已经深厚,达到充分谋划而君主不起疑心,相互争辩而不致招罪,这才公开计较利弊,使君主获得成功,直接指出是非,使君主提高修养,能以此相互对待,这才算游说取得成功。
伊尹充当厨师,百里奚充当奴隶,都是为了谒见君主以得到任用。这两人原本都是圣人,尚且不能不主使自己而有此卑贱的经历,那么有才能的士人就不会取笑我的主张了。
宋国有一位富人,天下雨损坏了他家的墙壁。他的儿子说:“不修补财物将会被盗。”他的邻人的父亲也这样说。到了晚上,他的财物果然大量丢失。他的家里对他的儿子十分了解,于是对邻人的父亲产生了怀疑。从前郑武公想讨伐胡人,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于是问群臣道:“我想用兵,谁是可以讨伐的对象?”关其思回答说:“胡人可以讨伐。”便杀死关其思,说:“胡人是兄弟邻邦,你说讨伐他,为什么呢?”胡人的君主听到后,认为郑国亲近自己,便对郑国不加防备。郑人袭击胡人,取得胜利。这两位提建议的人,他们的看法都是正确的,但是严重的被处死,轻微的被怀疑。对问题有正确的认识并不困难,将正确的认识使用得恰到好处就困难了。
从前弥子瑕得到卫国君主的宠爱。卫国的法律规定,私驾君主车辆的处以刖刑。不久弥子瑕的母亲生病,有人听说后,连夜告诉他。弥子瑕矫命驾驶君主的车辆外出。卫君听说后反而赞美他说:“多么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不怕处以刖刑!”同卫君游览果园,弥子瑕吃桃觉得味道非常好,没吃完便奉献给卫君。卫君说:“多么爱我啊,连自己的嘴都不顾却想念着我!”等到弥子瑕面色衰老而丧失宠爱,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矫命私驾我的车辆,又曾经将他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本来弥子瑕的行为和当初一样没什么变化,从前被称赞而后来却招罪,根本原因在于爱和憎发生了变化。所以得到君主的宠爱,那就认识完全一致而感情更加亲密;遭到君主憎恶,那就罪名恰到好处而关系更加疏远。
因此进行规谏和游说的士人,不能不首先审察君主对自己的爱憎,然后再向他进言了。龙作为一种爬虫,可以驯服亲近而骑在它身上,但它的脖子下面有一尺长的逆鳞,人要是触动它,就必定将人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他的人能够做到不触动君主的逆鳞,那就差不多能取得成功了。
有人将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王《孤愤》、《五蠹》等作品,说:“唉,我能见到这个人,和他交往,死也不遗憾了!”李斯回答说:“这是韩非写的书。”秦国因此加紧进攻韩国。韩王当初不任用韩非,等到事情紧急,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十分高兴,但还没有加以信任和使用。李斯、姚贾十分害怕韩非,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庶出公子。如今您又想兼并诸侯,韩非终究向着韩国不向着秦国,这是人之常情。如今您不任用,留了很长时间才放他回去,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加以罪过依法惩治他。”秦王认为很对,将韩非交法官治罪。李斯指使人送药给韩非,让他自杀。韩非想亲自向秦王表白,李斯不让见。秦王十分后悔,派人赦免韩非时,韩非已经死了。
申子、韩非都写有作品,流传到后世,学者大多具有。我唯独自感到悲哀的是韩非写了《说难》,而自己并没有能够逃脱厄运啊!
太史公(司马迁)说:老子尊崇的是道,主张虚无,在无为之中顺应千变万化,因此著书用辞堪称微妙难懂。庄子排斥道德,放纵言论,基本观点也是强调回归自然。申子孜孜不倦,一心实践循名责实的主张。韩子申明法度,分别事实,明辨是非,他的法制主张极其残酷无情。他们的学说都来源于老子对道和德的看法,可见老子思想的深刻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