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1 / 2）
渔父
【题解】
本篇以有道者渔父对孔子的礼乐人伦思想的批评，阐述了庄子学派崇尚自然、保持本真的思想。渔父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带有隐逸色彩。
【原文】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1】，休坐乎杏坛之上【2】。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3】，奏曲未半【4】。有渔父者【5】，下船而来，须眉交白【6】，被发揄袂【7】，行原以上【8】，距陆而止【9】，左手据膝【10】，右手持颐以听【11】。曲终而招子贡、子路【12】，二人俱对【13】。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14】？”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15】。子路对曰：“族孔氏。”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16】？”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17】，身行仁义【18】，饰礼乐【19】，选人伦【20】，上以忠于世主【21】，下以化于齐民【22】，将以利天下【23】。此孔氏之所治也。”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24】？”
子贡曰：“非也。”
“侯王之佐与【25】？”
子贡曰：“非也”。
客乃笑而还行【26】，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27】。苦心劳形【28】，以危其真【29】。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30】！”
【注释】
【1】缁（zī）：黑。因林中幽暗如同帷幕，故称为缁帷之林。【2】杏坛：孔子讲学处，在鲁东门外，上植杏树。【3】弦歌：弹琴诵诗。鼓琴：即弹琴。【4】奏曲：弹奏乐曲。【5】渔父：打鱼的老者。【6】交：皆。【7】被发：披发。被，同“披”。揄（yú）：挥。袂（mèi）：袖。【8】行原：走在水边的平地。【9】距：至。陆：高过原的平地。【10】据：按。【11】持：撑。颐（yí）：面颊。【12】招：招呼。【13】俱对：一齐过来对话。【14】何为者：干什么的。【15】族：氏族，姓氏。【16】治：从事。【17】性服忠信：用心于忠信。性，心。服，施行。【18】行：实践。【19】饰礼乐：用礼乐来修饰。【20】选：选择，制定。人伦：人与人的关系。【21】世主：当世的君主。【22】化：教化。齐民：平民。【23】利：有利于。【24】有土之君：有土地的君主，指国君。【25】侯王：诸侯。佐：臣子。【26】还（xuán）行：回头走。【27】不免其身：难免身心受困苦。【28】苦心劳形：用心苦，形体劳。【29】危：危害。真：真性。【30】分：离。
【译文】
孔子到缁帷林中游览，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在一旁读书，孔子边弹琴边吟诗。曲子奏到一半，有位打鱼的老者，走下船来，胡子眉毛已经全白了，披着头发，挥着袖子，从水边的平地往上走，一直走到高的地方才停下来，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撑住面颊，听孔子弹琴。曲子奏完，老者就招呼子贡和子路两个人一齐过来对话。
渔夫指着孔子问：“他是干什么的？”子路回答：“是鲁国的君子。”又问孔子的姓氏。子路说：“孔氏。”
渔夫又问：“孔氏从事什么职业？”
子路没有回答，子贡说：“孔氏心性守忠信，亲自行仁义，修饰礼乐，规范人伦，对上忠于当世的君主，对下教化天下的平民，而利在于全天下。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职业。”
渔夫又问：“是有领土的国君吗？”
子贡说：“不是。”
“是诸侯的臣子吗？”
子贡说：“不是。”
渔夫便笑着回头走了，边走边自言自语：“仁倒是够仁的了，恐怕难免要身心受苦了。苦其心志劳其形体，而危害自身的真性。唉，距道也太远了呀。”
【原文】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1】！”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2】，顾见孔子，还乡而立【3】。孔子反走【4】，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
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5】，丘不肖【6】，未知所谓【7】，窃待于下风【8】，幸闻咳唾之音【9】，以卒相丘也【10】。”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
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11】，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12】【13】。官治其职，人处其事【14】，乃无所陵【15】。故田荒室露【16】，衣食不足，征赋不属【17】，妻妾不和，长少无序【18】，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19】，行不清白【20】，群下荒怠【21】，功美不有【22】，爵禄不持【23】，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24】，国家昏乱，工技不巧【25】，贡职不美，春秋后伦【26】，不顺天子【27】，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28】，诸侯暴乱，擅相攘伐【29】，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30】，人伦不饬【31】，百姓淫乱，天子之忧也【32】。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33】，选人伦，以化齐民，不亦泰多事乎【34】！”
“且人有八疵【35】，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捴【36】；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37】；希意道言【38】，谓之谄【39】；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40】；好言人之恶，谓之谗【41】；析交离亲，谓之贼【42】；称誉诈伪以败恶人【43】，谓之慝【44】；不择善否，两容颊适【45】，偷拔其所欲【46】，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47】，变更易常，以挂功名【48】，谓之叨【49】；专知擅事【50】，侵人自用【51】，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52】；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53】。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