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1 / 2)
山木
【题解】
本篇由若干寓言故事组成,主要论述生逢乱世的避祸之道。作者认为乱世多患,动辄受害,因此要淡泊名利,有忍让屈从之心,顺从天道,只有如此才能避开祸患。这样的人生观和处世哲学,与庄子生逢战乱多难的时代环境有密切关系,带有消极避世的倾向。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1】,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2】!”
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3】。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4】?”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5】。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6】。无誉无訾【7】,一龙一蛇【8】,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9】;一上一下,以和为量【10】,浮游乎万物之祖【11】。物物而不物于物【12】,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13】,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14】,廉则挫,尊则议【15】,有为则亏,贤则谋【16】,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17】!”
【注释】
【1】大木:大树。【2】不材:不成材。天年:按自然规律应有的寿命。【3】竖子:童仆。雁:鹅。【4】何处:何以自处。【5】未免乎累:不免于受牵累。因处于材与不材之间也不合天道。【6】若夫:至于。乘:顺应。浮游:随意漫游。不然:不会受拖累。【7】訾(zǐ):诋毁。【8】一龙一蛇:或如龙般腾达,或如蛇般潜伏。【9】无肯:不愿。专为:固守一端。【10】和:和顺。量:量度。引申为标准。【11】万物之祖:未曾有物之前的虚无境界。【12】物物:主宰外物。不物于物:不为外物主宰。【13】人伦之传:人类的习俗。【14】成则毁:有成就有毁。【15】廉则挫,尊则议:廉,方正。议,非议。【16】谋:暗算。【17】志:记。乡:通“向”,归向。
【译文】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到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的人却停在树边而不去砍伐。问其原因,回答说:“没有地方可用。”庄子说:“这棵树以不成材而得以享其天年。”
庄子从山中走出,借宿于友人家中。友人很高兴,叫童仆杀鹅款待客人。童仆请示:“一只鹅会叫,一只鹅不会叫,请问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里的大树,以不成材而得以享其天年;现在主人家的鹅,却以不成材而丧命。请问先生您将如何做人呢?”
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处于材与不材之间。处于材与不材之间,实际上似是而非,所以仍不免会受牵累。若是顺应道德随意漫游就不一样了,既无称誉也无诋毁,时而如龙腾达,时而似蛇潜藏,随时变化,而不固守一端。或上或下,以顺应自然为原则,游心于虚无缥缈的混沌之境。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主宰,怎么还会受牵累呢!这是神农、黄帝处世的法则。至于万物的情理、人类的习俗就不一样了。有聚合就有离散,有成功就有毁坏,有刚正就有挫伤,有尊贵就有非议,有作为就有损亏,贤能遭暗算,不肖被欺侮,怎么可能尽如人意呢!可悲呀!弟子们记住,只有道德才是唯一应当归向的!”
【原文】
市南宜僚见鲁侯【1】,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
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脩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2】;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3】!夫丰狐文豹【4】,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5】,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6】,定也【7】;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8】。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9】。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10】?吾愿君刳形去皮【11】,洒心去欲【12】,而游于无人之野【13】。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14】。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15】;猖狂妄行【16】,乃蹈乎大方【17】;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18】,与道相辅而行【19】。”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
市南子曰:“君无形倨【20】,无留居,以为君车【21】。”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22】,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23】!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24】。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25】。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26】。方舟而济于河【27】,有虚船来触舟【28】,虽有惼心之人不怒【29】。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30】;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31】。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注释】
【1】市南宜僚:人名,姓熊名宜僚,家住市南。《左传·哀公十六年》:“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即指此人。古人常以住地称谓其人,如东里子产、南郭子纂等。鲁侯:鲁哀公。【2】须臾:片刻。【3】浅:肤浅。指只停留在世俗有形层而寻求治道,故言肤浅。【4】丰狐:皮毛丰厚之狐。文豹:皮毛有美丽花纹之豹。【5】隐约:困穷。【6】胥疏:且前且却,犹豫不进的样子。【7】定:知止审慎。【8】罔罗:捕野兽之网。罔,同“网”。机辟:捕捉野兽之机关。【9】皮为之灾:它们的皮很珍贵,人们为了得到皮,就设法捕杀。故而是皮给它们带来灾祸。【10】“今鲁”句鲁国之权力和财富之于鲁君,好比珍贵毛皮之于野兽,人要夺取鲁国之权力和财富就要加害鲁君,如同为得毛皮就要捕兽一样。独,难道。【11】刳(kū)形去皮:比喻舍弃鲁国的权力和财富。刳,剖空。【12】洒心:把心洗涤干净。【13】无人之野:离开人类社会与天地相合。【14】建德之国:庄子虚构的按自性生活的理想社会,是大道与人生完美合一的境界。【15】“不知”二句:适,往。将,行。言不知礼义规范为何物,却能与之完全吻合。【16】猖狂妄行:从心所欲不加任何约束之行。【17】蹈:踏。大方:大道。【18】去:舍去。捐俗:抛弃世俗观念之约束。【19】相辅:相辅相成。【20】形:势,指鲁君所处之地位。倔(jū):傲慢。【21】留居:留处原来的地位。以为君车:抛弃君之势位,就是通往大道之车。【22】粮:自行携带的干粮食品。食:取自旅途的食物。【23】自此远:自此远离尘世而进入更广漠虚空的世界。【24】有人:把人民国家视为己有,必成牵累。见有于人:指敬鬼尊贤,励精图治,以治理好国家为己任,则是为国家人民所役使。【25】“故尧”二句:尧不以天下为己私有,故非有人。任天下自治,而不加干预,是不见有于人。【26】大莫之国:广漠空虚之境。【27】方舟:两舟相并曰方舟。济:渡。【28】虚船:无人驾驶的空船。【29】惼(biǎn):心地狭窄。【30】张歙(xī):撑开或靠拢。歙,退。【31】恶声:责骂之声。
【译文】
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正面带忧色。市南宜僚说:“您面有忧色,为什么呢?”
鲁侯说:“我学习先王治国的办法,承继先君的事业;我敬仰鬼神尊重贤能,身体力行,没有片刻懈怠,可是仍不能免除祸患,我因为这个缘故而忧虑。”
市南宜僚说:“您消除忧患的办法太浅薄了!皮毛丰厚的大狐和斑斑花纹的豹子,栖息于深山老林,潜伏于岩穴山洞,这是静心;夜里行动,白天居息,这是警惕;即使饥渴也隐形潜踪,还要远离各种足迹到江湖上觅求食物,这又是审慎。然而还是不能免于罗网和机关的灾祸。这两种动物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自身的皮毛给它们带来灾祸啊!如今的鲁国不就是为鲁君您带来灾祸的皮毛吗?我希望您能剖空身形舍弃皮毛,荡涤心智摈除欲念,进而逍遥于没有人迹的地方。遥远的南方有个城邑,名字叫作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民纯厚而又质朴,很少有私欲;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储备,给予别人从不希图酬报;不明白义的归宿,不懂得礼的去向;随心所欲任意而为,竟能各自行于大道;他们生时自得而乐,他们死时安然而葬。我希望国君您也能舍去国政捐弃世俗,从而跟大道相辅而行。”
鲁侯说:“那里道路遥远而又艰险,又有江河山岭阻隔,我没有可用的船和车,怎么办呢?”
市南宜僚说:“国君只要不以势傲人,不贪恋权位,便可以此作为您的车子。”
鲁侯说:“那里道路幽暗遥远而又无人居住,我跟谁为伴呢?我没有米粮,无外求食,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
市南宜僚说:“减少您的耗费,节制您的欲念,虽然没有粮食也是充足的。您渡过江河浮游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涯岸,越向前行便越发不知道它的穷尽。送行的人都从河岸边回去,您从此就远离尘世之患了!所以说统治他人的人必定受劳累,受制于别人的人必定会忧心。所以唐尧从不役使他人,也从不受制于人。我希望能减除您的劳累,除去您的忧患,而独自跟大道一同遨游于太虚之境。并合两条船来渡河,突然有条空船碰撞过来,即使心地最偏狭、性子最火急的人也不会发怒;倘若有一个人在那条船上,那就会人人大呼:‘撑开,后退。’呼喊一次没有回应,呼喊第二次也没有回应,于是喊第三次,那就必定会骂声不绝。刚才不发脾气而现在发起怒来,那是因为刚才船是空的而今却有人在船上。一个人倘能听任外物、处世无心而自由自在地遨游于世,又有谁能够伤害他呢!”
【原文】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1】,为坛乎郭门之外【2】,三月而成上下之县【3】。
王子庆忌见而问焉【4】,曰:“子何术之设【5】?”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6】。奢闻之,‘既彫既琢,复归于朴【7】。’侗乎其无识【8】,傥乎其怠疑【9】;萃乎芒乎【10】,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11】,随其曲傅【12】,因其自穷【13】,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塗者乎【14】!”
【注释】
【1】北宫奢:卫国大夫,名奢,居于北宫,因以为号。赋敛:募集,即募集铸钟费用。【2】坛:铸钟之处。【3】县:同“悬”,悬挂钟的架子,分上下两层,也就是两组,按钟之音律排列,可见所铸为编钟。【4】王子庆忌:可能是周王室公子,在卫国任职为官之人。【5】术:方法。设:施行、使用之意。这句是说:庆忌见北宫奢募捐铸钟,完成很快,问其使用何种方法。【6】“一之”二句:一心之间只有铸钟,别无他念。【7】朴:质朴。既经雕琢,还要复归质朴。质朴纯一则能动人。【8】侗(tǒnɡ):形容淳朴的样子。【9】傥(tǎnɡ)乎:无心之状。怠疑:呆滞的样子。【10】萃:聚集。芒:茫然不辨。论者聚集而来,茫然不知分辨。【11】从:同“纵”,听任。强梁:强横不肯合作者。【12】曲傅:曲意相附者。【13】因:任。自穷:自尽其力,不加勉强。【14】大塗:大路。塗,同“途”。
【译文】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捐款铸造钟器,在外城门设下祭坛,三个月就造好了钟并编组在上下两层钟架上。
王子庆忌见到这种情况便向他问道:“您是用了什么方法啊,这么快就完工了?”
北宫奢说:“精诚专一而又顺其自然,除此之外没有好的办法。我曾听说:‘既然已细细雕刻细细琢磨,就又要返归事物的本真。’我无知无识不加分辨,淡漠无心而又呆滞;人们聚集而来我却茫然不识,只是送走去的人,迎接来的人;来的人不禁止,去的人不挽留;不愿捐献的任他自去,不赞助我的随他自便,依照各自的情况而竭尽力量,所以早晚征集捐款而民力丝毫不受损伤,更何况有大道的人呢?”
【原文】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1】,七日不火食。
大公任往吊之曰【2】:“子几死乎?”曰:“然”。
“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3】。其为鸟也,翂翂翐翐【4】,而似无能;引援而飞【5】,迫胁而栖【6】;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7】。是故其行列不斥【8】,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9】,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10】:‘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11】,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12】!道流而不明居【13】,得行而不名处【14】;纯纯常常【15】,乃比于狂【16】;削迹捐势【17】,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18】?”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19】,食杼栗;入兽不乱群【20】,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注释】
【1】“孔子”句:孔子陈蔡被围见《天运》注。【2】大公任:对老者的尊称,任为其名,寓有放任逍遥之义,当为虚拟之人名。吊:慰问。【3】意:海燕之类。怠:驼鸟之名,因其怠慢笨拙而得名。【4】翂(fēn)翂翐(zhì)翐:形容鸟飞又低又慢的样子。【5】引援:引导协助。【6】迫胁:偎依在一起。【7】绪:残余。【8】斥:排斥。【9】“饰知以惊愚”以下三句,与《达生》篇相重,见《达生》。【10】大成之人:道德至高之人,相当于至人。又说指老子一类得道者。【11】伐:夸耀。堕:同“隳”,毁败。【12】还与众人:还和普通人相同。【13】道流:道之变化流行。不明居:不居于显露之处。【14】得:通“德”。不名处:处于被赞扬的地位。【15】纯纯常常:纯朴而又平常。【16】狂:循性无心而行。【17】削迹:消除一切形迹。捐势:抛弃一切权势。【18】子何喜哉:反问孔子,既然至人不喜闻名于世,你又何必喜欢呢?子,孔子。【19】裘褐(qiú hè):裘为皮衣,褐为用兽毛或粗麻制成之短衣,贫贱之人所服。裘褐泛指粗陋之服。【20】入兽不乱群:淡漠无心,与物无害,故虽入兽群,野兽也不受惊吓。
【译文】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之间,七天七夜不能生火就食。
大公任前去看望他,说:“先生快要饿死了吧!”
孔子说:“是的。”
大公任又问:“先生怕死吗?”
孔子回答:“是的。”
大公任说:“我来谈谈不死的方法。东海里生活着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意怠作为一种鸟啊,飞得很慢,好像不能飞行似的;它们总是要有其他鸟引领而飞,栖息时又都跟别的鸟挤在一起;前进时不敢飞在最前面,后退时不敢落在最后面;吃食时不敢先动嘴,总是吃别的鸟所剩下的。所以它们在鸟群中从不受排斥,人们也终究不会去伤害它,因此能够免除祸患。长得很直的树木总是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总是先枯竭。先生用心装扮得很有才干惊醒愚顽,注重修养以便彰明别人的浊秽,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就像是举着太阳和月亮走路,所以总不能免除灾祸。从前我听有大成的人说过:‘自吹自擂的人不会成就功业;功业成就了而不知退隐的人必定会毁败,名声彰显而不知韬光养晦的必定会遭到损伤。’谁能够摈弃功名而还原成普通人一样!大道广为流传而不显山露水;德行出众而不求声名。纯朴而又平常,好似无所顾虑;削除形迹捐弃权势,不求取功名。因此不责求于人,别人也不会责求于我。道德修养极高的人不求闻名于世,您为什么偏偏喜好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实在好啊!”于是辞别朋友故交,离开众多弟子,逃到山泽旷野;穿着粗布衣服,吃柞树和栗树的果实;进入兽群而兽不乱群,进入鸟群而鸟不乱行。连鸟兽都不讨厌他,何况是人呢!
【原文】
孔子问子桑雽曰【1】:“吾再逐于鲁【2】,伐树于宋【3】,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