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十二 晋纪四(公元289年—298年,共10年)(2 / 2)
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奏议说:“皇太后谋危社稷,不可以再配先帝,应该贬去尊号,囚禁在金墉城。”
于是有司上奏,按司马晃等人的建议,废太后为庶人。皇帝下诏,批准。
有司又奏:“杨骏造乱,家属应该诛杀。皇帝下诏,赦免其妻庞氏性命,以慰藉太后之心。如今太后已废为庶人,请将庞氏交付廷尉行刑。”皇帝下诏,不许。有司再奏,坚决要求,于是批准。庞氏临刑,太后抱持号叫,剪下头发,在地上叩头,上表给贾后,自称为“妾”,请求保全母亲性命。贾后不予理睬。
隐士董养游学于太学,登上讲台,叹息说:“朝廷建这学堂,是用来做什么呢?每每看到国家赦书,谋反大逆,都有被赦免的,但是对杀祖父母、父母之罪,绝不赦免,因为这是王法所不容的暴行。奈何公卿们一次次会议,把表面文章做到这种程度。天人之理既灭,大乱将起了!”
有司逮捕杨骏官属,要全部诛杀。侍中傅祗启奏说:“当初鲁芝为曹爽司马,砍开城门,投奔曹爽,宣帝事后仍然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佐,不宜全都加罪。”皇帝下诏,赦免。
三月十九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与太保卫瓘一起录尚书事,辅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领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之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三个哥哥都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要取悦众心,论诛杨骏之功,督将封侯者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写信给司马亮说:“如今封赏滥施,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没有这么赏的。无功而获赏,那人人都希望国家发生变乱了,那就祸源无穷。之前滥封滥赏的,是东安公司马繇。大家认为殿下您来了之后,会纠正这种情况,回到正道。大家为什么会愤怒?因为不公平,而殿下来了之后,比东安公之时反而加倍泛滥,让众人大失所望。”
司马亮也好专权,傅咸又进谏说:“杨骏有震主之威,又委任亲戚,所以天下喧哗。如今您执政,应该一切与杨骏相反,静默颐神,有大事,则出面维持;不是大事,一概授权给有司。前两天我从您府邸门前经过,见到冠盖车马,塞满街巷,这种奔走钻营的习气,最好能够消除。又,夏侯骏无功而暴升为少府,论者都说是您的亲家,才得到这样的破格提拔。这样的流言遍布四方,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司马亮一概不听。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将军郭彰,妹妹之子贾谧(贾午嫁给韩寿,因贾充无子,贾午的儿子继承贾充爵位,所以姓贾不姓韩),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一起参与国政。贾后暴戾日甚,司马繇密谋废黜贾后,贾后忌惮他。司马繇的哥哥、东武公司马澹,一向厌恶司马繇,几次向太宰司马亮诋毁说:“司马繇专行赏罚,想要专擅朝政。”
三月二十七日,皇帝下诏,将司马繇免职。司马繇又被控有悖逆之言,被流放带方县(朝鲜半岛)。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日甚,宾客盈门。贾谧虽然骄奢,但是好学,喜欢结交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瓌、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潘岳尤其谄事贾谧,每每候着贾谧及广城君郭槐出门,都下车在路边,望尘而拜。
【华杉讲透】
现代的读者,看到贾后手杀数人,还掷戟剖开怀孕的嫔妃肚腹,都觉得她就跟现代的连环杀手一样罪恶,不理解司马炎和杨皇后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原谅她。这是不理解统治者思维,对于统治者来说,这些死者都不是人,不过是奴隶,是一个物件而已。
不过,杨皇后像保护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保护贾妃,这又是她的幼稚了,这小孩如此暴戾,长大了就是对所有人、包括她的巨大威胁,她不应该没想到这一层。等到贾后发威的时候,杨太后就变得和那些被贾妃手杀的奴婢一样,毫无体面了。
好日子结束了,八王之乱即将开启,群魔乱舞,都不是人,上面的坏得不是人,下面的贱得不是人。读史至此,我们只能感叹,能生活在今天的时代,实在是太幸运了。
3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认为楚王司马玮刚愎好杀,很厌恶他,想要夺取他的兵权,以临海侯裴楷替代司马玮为北军中候,司马玮怒,裴楷听说了,也不敢拜受官职。司马亮又和卫瓘商量,把司马玮和诸王都遣返自己封国,司马玮更加愤怨。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都很受司马玮宠信,两人劝司马玮投靠贾皇后。贾皇后任命司马玮为太子少傅。岐盛一向和杨骏友善,卫瓘厌恶他反复小人,要逮捕他。岐盛于是与公孙宏密谋,通过积弩将军李肇,假称是受司马玮的指令,向贾皇后汇报说司马亮、卫瓘密谋废立皇帝。贾皇后一向怨恨卫瓘,而且这两人执政,让她不能恣意专权。夏,六月,贾皇后让皇帝写手诏赐给司马玮,说:“太宰、太保要为伊、霍之事(指伊尹、霍光废黜皇帝),大王应该宣诏,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屯驻诸宫门,将司马亮及卫瓘免官。”当夜,派黄门宦官将手诏送给司马玮。司马玮想要确认真伪,宦官说:“事情就怕泄露机密,大王如果要求核实确认,恐怕不是密诏的本意。”司马玮也想借此报复私怨,于是集结本部兵马,又矫诏召洛阳城内外三十六军,宣告说:“二公密谋不轨,我如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各部在职守的,严加警备,其他外营士兵,即刻前来指挥部报到,助顺讨逆!”又矫诏说:“司马亮、卫瓘官属,一概不问罪,全部罢官遣散,如不奉诏,军法从事!”
司马玮派公孙宏、李肇带兵包围司马亮王府,侍中清河王司马遐负责逮捕卫瓘。
司马亮帐下督李龙报告说:“外面有变,请拒敌!”司马亮不听。一会儿,士兵登墙大呼。司马亮惊道:“我没有二心,何至于此!诏书可以给我看吗?”孙宏等不许,催促士兵攻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这一定是奸谋!王府中俊杰如云,可以力战!”司马亮又不听。于是被李肇抓获。司马亮叹息说:“我一颗赤心,可以剖开来公示天下啊!”与世子司马矩一同被杀。
卫瓘左右也怀疑司马遐矫诏,请求反抗,一定要自己上表得到答复,就算那时候皇帝要杀,再死不晚。卫瓘不听。当初,卫瓘为司空,帐下督荣晦有罪,卫瓘将他斥责驱逐。这回,荣晦跟随司马遐来逮捕卫瓘,一口气斩杀卫瓘及子孙共九人,司马遐也拦不住。
岐盛建议司马玮:“应该利用现在的兵势,诛杀贾谧、郭彰,匡正王室。”司马玮犹豫未决。这时,天亮了,太子少傅张华让董猛跟贾皇后说:“楚王一下诛杀了两位上公,则天下威权都归之于他了,人主怎么能平安!应该以专擅诛杀之罪,再将司马玮处死!”贾皇后也想借此除掉司马玮,深以为然。当时内外扰乱,朝廷汹惧,不知所措,张华直接向皇帝汇报,派殿中将军王宫拿着驺虞幡(皇帝符节有白虎幡、驺虞幡,白虎威猛主杀,驺虞是仁兽,用于化解及阻止战争),出宫对众人宣告:“楚王矫诏,不要听他的!”士兵们都放下武器,一哄而散,司马玮环顾左右,一个人都没有,窘迫不知所为,于是被逮捕,下廷尉。
六月十三日,斩司马玮,司马玮拿出怀中的青纸诏书,流涕以示监刑尚书刘颂,说:“我是先帝的儿子,竟然被这样冤枉吗?”
公孙宏、岐盛同时被夷灭三族。
司马玮起兵时,陇西王司马泰集结部队,准备帮助司马玮,祭酒丁绥进谏说:“您身为宰相,不可轻举妄动,况且夜里仓促,应该派人把情况查问清楚。”司马泰于是停止行动。
卫瓘的女儿写公开信给大臣们说:“我父亲谥号还没拟定,如此大国,竟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句话吗?《春秋》之义,责任在谁身上?”于是太保主簿刘繇等举着黄幡,擂响登闻鼓,上言说:“当初,矫诏一到,卫瓘即刻奉送印章绶带,单车从命,就如矫诏所言,也不过是将卫瓘免官,而卫瓘原先的给使荣晦,却将卫瓘父子及孙儿全部斩戮。请求查明真相,公平判决!”于是皇帝下诏,将荣晦灭族,追复司马亮爵位,谥号“文成”。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为“成”。
从此以后贾皇后专擅朝廷大权,委任亲党,任命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皇后商量,认为张华不是皇亲国戚,没有威胁皇室和外戚的力量,又儒雅有筹略,为众望所依,可以把朝政交给他。皇后犹疑未决,问裴頠,裴頠也赞成。于是任命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并管机要。张华尽忠帝室,弥缝补缺,贾皇后虽然凶险,但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同心辅政,所以数年之间,虽然昏君在上,但朝野安静,都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华杉讲透】
八王之乱,两王已经结束了。权力的快感,来得快,去得越快。司马玮想不到,皇帝的手诏,也可以转头就不认账。大家经常引用《论语》里孔子的话:“言必信,行必果。”但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硁硁然小人哉!”意思是说,言必信,行必果,那是死脑筋的小人,君子该怎样就怎样,不会被自己说过的话束缚,你不要拿朕的诏书来当挡箭牌。
这是儒家根深蒂固的观念,讲结果正义,不讲程序正义,一切都可以“权变”,没有什么固定的原则,都是权宜之计。人们经常引用“言必信,行必果”,虽然对《论语》不熟悉,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但是你观察他的具体行动,大多是按后一句来。你指责他,他会跟你说,现在情况变了,跟当初不一样。
当然,在“硁硁然小人哉”后面还有一句,我们来学习一下这一段论语: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贡问孔子“士”的标准,孔子把“言必信,行必果”排在第三等,还是持肯定态度的。但是,真正的“君子”,也就是在上位的领导者,是不受这个束缚的。“君子”本身有两层含义,一是道德君子,二是在上位的人。小人也一样,不一定是说他道德败坏,是说地位低的小人物,自称“小人”,就是小人物。硁硁然小人哉!硁硁,是敲打石头的声音,就是笨蛋,死脑筋!比木脑壳还死,是石脑壳!
司马玮就成了硁硁然小人哉!
4 秋,七月,分割荆州、扬州十个郡,设立江州。
5 八月二十日,立陇西王司马泰的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6 九月十四日,秦献王司马柬薨逝。
7 九月二十一日,征召征西大将军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元康二年(公元292年)
1 春,二月一日,已被废为庶人的杨太后在金墉城去世。开始的时候,杨太后还有侍奉她的奴仆十余人,贾皇后把他们全部调走,并停止供应饮食,杨太后八天后饿死。贾皇后怕太后有灵,在阴间会向先帝告状,就将她面朝下埋葬,并且在棺木中放了很多镇压鬼魂的符咒和药物。
2 秋,八月七日,赦天下。
元康三年(公元293年)
1 夏,六月,弘农郡下冰雹,厚达三尺。
2 鲜卑宇文莫槐被部下所杀,弟弟宇文普拨继位。
3 拓跋绰去世,拓跋弗继位。
元康四年(公元294年)
1 春,正月一日,安昌元公石鉴薨逝。
2 夏,五月,匈奴郝散反叛,攻上党,杀长官。秋八月,郝散率众投降,冯翊都尉将他杀死。
3 这一年,发生大饥荒。
4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傅咸性格刚直,风格严峻,初为司隶校尉,上言:“贿赂流行,应该根绝!”当时朝政宽松废弛,权豪恣意放纵,傅咸奏免河南尹司马澹等人官职,京师肃然。
5 慕容廆迁居大棘城。
6 拓跋弗去世,叔父拓跋禄官继位。
元康五年(公元295年)
1 夏,六月,东海国下冰雹,深五寸。
2 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六个州大水。
3 冬,十月,武库火灾,焚毁历代累积的宝物及两百万人的武器装备。十二月,重新建造武库,大造兵器。(胡三省注:赵王司马伦与张华有矛盾,视张华如仇敌。武库失火,张华担心司马伦乘乱发动政变,先列兵固守,然后才救火。所以历代宝物,如汉高祖斩白蛇之剑,王莽的头盖骨,孔子穿过的木屐,等等,全都焚毁。)
4 拓跋禄官分其国为三部:一部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己亲自统领;一部居代郡参合陂之北,由哥哥沙漠汗的儿子猗统领;一部居定襄郡盛乐故城,由猗的弟弟猗卢统领。猗卢善于用兵,西击匈奴、乌桓诸部,全都击破。代郡人卫操与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一起去投奔拓跋氏,游说猗、猗卢招纳汉人,猗很欣赏他,委任以国事,前往投靠的汉人也逐渐增多。
元康六年(公元296年)
1 春,正月,赦天下。
2 下邳献王司马晃薨逝,任命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兼任尚书令,改封为高密王。
3 夏,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立羽、北地郡马兰羌、卢水胡人部落一起造反,杀死北地太守张损,又击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宠信他的嬖人、琅邪人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因为军事相斗,相互上表指控,欧阳建也上表弹劾司马伦。朝廷认为司马伦扰乱关右,征召他回京,任车骑将军,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与其弟、御史中丞解结都上表请诛杀孙秀,以安抚造反的氐人、羌人。张华通知司马肜,让他诛杀孙秀,司马肜许诺。孙秀的友人辛冉向司马肜说:“氐人、羌人自己造反,不是孙秀之罪。”孙秀于是得以免死。司马伦到了洛阳,用孙秀的计策,深交贾谧、郭彰,贾皇后对他大为爱信,司马伦要求兼录尚书事,又要做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反对,司马伦、孙秀由此怨恨他们。
秋,八月,解系被郝度元击败,秦州、雍州的氐人、羌人全部造反,立氐人酋长齐万年为皇帝,包围泾阳。御史中丞周处,弹劾不避权贵国戚,梁王司马肜曾经违法,周处调查弹劾他。冬,十月,下诏以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征讨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在朝廷说:“夏侯骏和梁王都是贵戚,非将帅之才,进取没有什么追求,退缩也不怕被治罪。周处是吴人,忠直勇果,后无援兵,只有仇人(梁王)。应该征召积弩将军孟观,以精兵万人为周处前锋,必能殄灭贼寇。不然,梁王一定派周处为前锋,然后又不给他救援,陷他于死地,此战必败。”朝廷不听。
齐万年听说周处来了,说:“周府君曾任新平太守,有文武之才,如果他是主帅,我们无法抵挡。而如今他受制于人,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4 关中饥荒,又发生瘟疫。
5 当初,略阳清水氐族酋长杨驹,率部落居住在仇池,仇池是一个巨大的台地,面积一百顷,周围二十里都是平地,四面斗绝而高,只有一条三十六道拐的羊肠小道,盘旋而上。到了他的孙子杨千万,归附魏朝,封为百顷王。到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部落逐渐强盛,迁居略阳。杨飞龙收养他的外甥令狐茂搜为子,杨茂搜(令狐茂搜)逃避齐万年之乱,十二月,从略阳率部落四千家回仇池自保,自号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人士逃避战乱的,很多都去依附他,杨茂搜迎接抚纳,要离开的,就赠送盘缠,派人护送。
6 这一年,任命杨烈将军、巴西人赵廞为益州刺史,征发梁州、益州士兵和粮草,协助雍州征讨氐人、羌人。
元康七年(公元297年)
1 春,正月,齐万年屯驻梁山,有部众七万,梁王司马肜、夏侯骏派周处带五千兵出击。周处说:“军无后援,必败,不只是我死,还给国家带来耻辱!”司马肜、夏侯骏不听,逼迫他去。正月四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攻齐万年。周处士兵还没吃早饭,司马肜下令速进,从早晨血战到黄昏,斩获甚众,弓弦都拉断了,箭也射光了,而救兵不至。左右劝周处撤退,周处按剑说:“这正是我尽忠报国之日!”于是力战而死。
朝廷虽然归咎于司马肜,但是并不能治他的罪。
2 秋,七月,雍州、秦州大旱,又发生瘟疫,一斛米值一万钱。
3 丁丑日(七月无此日),京陵元公王浑薨逝。九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
王戎为三公,随波逐流,跟着世事浮沉,什么事也不干,都交给僚属,自己只喜欢到处游逛。性格既贪婪又吝啬,他的私家田园遍布天下,经常自己摊开账簿,拿着算盘,昼夜算他有多少钱,还常常觉得太少。家里种的李树,果实鲜美,拿出去卖,又怕别人得了种子,拿针来把果核钻坏。他所提拔的人,全看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去见王戎,王戎问他:“圣人贵名教,老庄重自然,他们的宗旨有什么异同?”阮瞻说:“将无同(差不多相同,但自己又不是很肯定的意思)!”王戎赞叹良久,聘请他为掾,时人称阮瞻为“三语掾”(应聘说了三个字,就录用了)。
当时,王衍为尚书令,南阳人乐广为河南尹,都善于清谈,一心在实际事务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相羡慕仿效他们。王衍与弟弟王澄,喜好品评人物,举世都以他们的评定为标准。王衍仪表堂堂,神情明秀,少年时,山涛见到他,嗟叹良久,说:“哪家老太婆,生下如此漂亮儿子!但是误天下苍生者,恐怕就是这个人!”
乐广性格谦让,与世无争,每次谈论,都简明扼要,直达事理,让人心服。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则沉默不言。评论别人,一定先称赞他的长处,而其短处不言自现。
王澄及阮咸、阮咸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辅之(胡毋为复姓)、陈国人谢鲲、城阳人王仁、新蔡人毕卓,都以放任为明达,以至醉狂裸体,都不以为非。胡毋辅之曾经酣饮,他的儿子胡毋谦之从门外往里窥视,厉声喊他父亲的表字:“彦国!一把年纪了,不能这样!”胡毋辅之欢笑,喊他儿子进去一起喝。
毕卓曾经为吏部郎,邻居的酒酿成了,毕卓乘着酒劲,夜里爬进邻居酒窖偷喝,被酿酒的人抓住捆缚,第二天天亮一看,竟然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大笑说:“名教之中,也有快乐,何必如此!”
【华杉讲透】
乐广是个好榜样,自己懂的事情,言简意赅,一语中的;自己不懂的事情,一言不发。懂的事情能三两句话说完,因为他真懂。不懂的事情不发言,因为他真有不懂的事情。一个人能懂得一些事,他就知道什么叫懂得,对不懂的事就不说话,因为如果不懂也可以随便说话,就侮辱了自己真正懂的事。只有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什么都能发表“观点”。
王戎、王衍之流,不干实事,只是空谈,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捧呢?因为能干实事的人少,而空谈放荡谁都会。脱光衣服喝醉酒就是名士的话,人人都容易“实现自我价值”,大家相互自欺欺人罢了。
当初,何晏等人祖述老庄,以老子、庄子为祖师,立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本,事物都是从无到有,所以是‘无’开达物理,成就事务,以至无往而不存,这是从虚无到存在的道理。阴阳依靠‘无’,以化生万物,贤者依靠‘无’,以成就其德,所以对‘无’的运用,可以无爵而贵。”王衍之徒非常崇拜这个理论,于是朝廷士大夫都以浮华荒诞为美,废弛具体工作。裴頠写作一篇《崇有论》来抨击这种学说的弊端,文章说:
“利欲可以节制,但不可能没有;事务可以精简,但不可能全无。高谈阔论的人,批判有形的负累,盛陈空无之美好。有形的负累可以找到证据,空无的意义则难以检测。巧言善辩的文辞可以愉悦耳目,似是而非的言辞足以迷惑众心,众人耳听目眩,沉溺其学说中。而有些人虽然心中不同意,辩论说不过他,也屈服于习俗风气,承认虚无之理无法辩驳,如此一唱一和,越陷越深,无法回头,于是都鄙薄具体工作,轻视功名利禄,崇尚轻浮悠游,有经世之实用才干者,反而被他们瞧不起。人情所崇尚的,名利就在其中,于是善写文章的继续阐扬发挥,自己不善言辞的就跟着赞叹,只要是立言基于虚无的,就称之为玄妙;当官不管具体本职工作,就叫雅远;行事不顾廉耻节操的,就叫旷达。所以砥节砺行的风气,渐渐被摧毁。其中最狂放的人,婚礼、丧礼的规矩,都不遵守;平时的容貌举止,全不在意;长幼、尊卑、贵贱的次序,全部打乱;最后发展到裸体亵慢,无所不至。士人的德行,全被损害。
“万物之形,虽然都生于无,但是,事物还没产生时,确实是‘有’‘无’未分;而事物一旦产生,就已经生出了‘有’,‘无’就已经被‘有’遗弃了。所以,天地养育,既已化生为‘有’,就不是用‘无’能治理的了。要治理既‘有’的人民,就不能用无为的道理。人的心,并不是一件具体事物,而处理事务,必须用‘心’,但不能说心是‘无’;工匠不是器皿,而制造器皿,必须用工匠,但不能否定工匠是‘有’。所以,要捕捉深潭里的鱼,躺着不动是不能捉到的;要猎取高墙上的鸟,静坐拱手,那鸟也不会自己掉下来。由此看来,能实现‘有’的,都是靠‘有’,要有物,就得有为;虚无如何能有益于已有之众生呢!”
但是习俗已成,裴頠的言论也救不了时弊。
【华杉讲透】
裴頠所论,有八个字说到了本质——人情所徇,名利从之,这些讲虚无的人,并非不要名利,而是当社会形成了这样的风气,名利就在其中。前面不是有“三语掾”吗?三个字的空谈,就应聘成功,成为司徒府的掾官,这是多么大的利益!所以,修炼空谈,不仅有虚名,而且有实利。
但是,裴頠开错了药方,所以他的论文救不了时弊。他的药方错在哪里呢?错在跟对方讲道理。讲道理没有用,信众本来就不是来听道理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道理谁不懂?还用你讲吗?所谓“舍其易者而不行,究其难者以为学”,有为的理论很简单,但是很难做到,没那个本事,也不愿下那苦功;虚无的理论很玄妙,但是人人都能做到,脱光衣服喝酒就是大师,谁做不到呢?这是一种精神鸦片,在虚无中实现“自我体面”。
所以,要救这样的时弊,《孙子兵法》说:“善战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你不能跟他在同一个层面说事,你说不过他,他“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而他的信众跟他,不跟你。你要在九天之上,要提出更高的理论,就是一千二百年后王阳明的致良知和知行合一;在九地之下,要釜底抽薪,撕碎他们自我陶醉的皇帝的新衣,摧毁他们不堪一击的自尊。
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因为傻子不愿意承认自己傻,而且要扎堆相互壮胆,登上名利场,而骗子就提供理论平台和名利平台给他们,他们则供养骗子。傻子和骗子是相互需要。骗子给傻子提供的精神鸦片,实际上是一种心理咨询服务。其中一些傻子还能得到骗子的奖赏,获得荣誉和利益,使骗子的事业得以更壮大和可持续。
傻子和骗子的“合作”,是一种稳固的同盟关系,千百年来一直都有。智者想要救傻子,实际上救不了,因为崇尚“有”,崇尚有为,要从小就勤奋学习下苦功,大多数人做不到。要实现“自我体面”,只能去一个又一个的论坛、课堂,吸食精神鸦片。骗子大师们在讲台上,扔下一颗颗思想烟雾弹,而信众们陶醉地呼吸精神迷雾。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为道有一尺,就只有一尺;魔可以不受限制,一万丈也没问题,只要有人信,魔的生存空间就永远存在。王阳明讲了知行合一,讲了致良知,还专门写了《拔本塞源论》,恻然悲,戚然痛,愤然起,要救天下人于邪说,但是,他也救不了。不仅救不了,五百年后,他的学说也会成为骗子的产品,致良知、知行合一,也可以成为空谈的绝妙题材,王阳明如地下有知,坟墓都要变成火山,马上爆发!
正邪之战,永无终局,如果终局了,电影都没有题材了,这是宇宙的平衡。
4 拓跋猗越过沙漠向北方发展,又向西侵略,前后五年,降服三十余国。
元康八年(公元298年)
1 春,三月十九日,赦天下。
2 秋,九月,荆州、豫州、徐州、扬州、冀州五个州洪灾。
3 当初,张鲁在汉中,賨部落李氏从巴西郡宕渠县前往投靠他。曹操平定汉中,李氏率五百余家归附,拜为将军,迁居略阳郡北部,号称巴氐。李氏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干武功,善骑射,性格豪侠,乡里人都归附于他们。
到了齐万年造反的时候,关中饥馑,略阳、天水六郡人到有粮食的地方觅食,进入汉川的有数万家,道路上有疾病穷乏的,李特兄弟常常救济照护他们,由此很得民心。流民到了汉中,上疏请求到巴、蜀谋生,朝廷不许,派侍御史李苾持节慰劳,并监察情况,不让流民进入剑阁。李苾到了汉中,受流民贿赂,上表说:“流民十万余口,不是汉中一个郡所能赈济的,蜀有粮仓,又赶上丰收,应该让流民到蜀郡就食。”朝廷同意。由此流民散布梁州、益州,不可禁止。李特到了剑阁,叹息说:“刘禅有如此地盘,竟然面缚投降,岂不是庸人吗?”听到这话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4 张华、陈准认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在关中,都是雍容娇贵,师老无功,于是举荐孟观,说他沉着刚毅,文武双全,派孟观征讨齐万年。孟观身先士卒,不避弓箭飞石,大战十几次,全部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