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七十八 魏纪十(公元262年—264年,共3年)(1 / 2)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公元262年)
1 秋,八月十六日,吴主孙休立皇后朱氏,是朱公主的女儿。十九日,立子孙为太子。(“”是孙休自己造的字,《吴志》说念湖湾的湾。)
2 蜀汉大将军姜维即将出兵,右车骑将军廖化说:“用兵不止,必然玩火自焚,就是讲姜维这样的人了。智力不如敌人,力量也比敌人弱小,还要不停地打!以后怎么生存!”
冬,十月,姜维入寇洮阳,邓艾与他在侯和交战,击破姜维军。姜维退驻沓中。
当初,姜维一个异乡人归附蜀汉,身受重任,兴兵累年,却没有什么功绩。黄皓在宫中掌权,与右大将军阎宇亲善,密谋废黜姜维,推举阎宇。姜维收到消息,对汉主刘禅说:“黄皓奸巧专恣,将要败坏国家,请诛杀他!”刘禅说:“黄皓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小臣,之前董允总是对他切齿痛恨,我深感遗憾,先生您何必介意呢?”姜维见黄皓的势力盘根错节,担心自己失言,于是道歉退出。刘禅让黄皓去向姜维谢罪,姜维由此更加疑惧,从洮阳返回后,就请求去沓中种麦子,不敢再回成都。
3 吴主孙休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孙休在会稽期间,濮阳兴对他非常优厚,左将军张布曾任会稽王左右督将(胡三省注:孙休先为琅邪王,后来徙居会稽,从会稽入京即位,但并未做过会稽王。),所以孙休即位,二人都得到贵宠重用,张布主持宫廷,濮阳兴主掌军国大事,二人以佞巧互为表里,吴人失望。
孙休喜欢读书,想和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讲论。张布认为这两人都性情切直,担心他们和孙休在一起时间长了,会说出自己的过错,所以坚决谏止。孙休说:“我喜欢读书,所涉猎的学问,群书都粗看了一遍,只不过想和韦昭等人讲习讨论以前学过的东西罢了,有什么坏处呢?你不让他来,无非是担心他会跟我说一些臣下奸邪之事罢了。这些事,我自己心中有数,也不需要他讲我才知道。”张布惶恐谢罪,又说是担心韦昭等妨碍政事。孙休说:“政事、学业,这是两件事,并不会互相妨碍,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毛病,你们却认为不合适,是认为我另有目的罢了。想不到你们今天当权,又用这种手段对待我,实在遗憾!”张布叩头谢罪。(孙休说“又”用这种手段来对待他,是指之前孙当綝当权,不让吴主接近儒生。)孙休又说:“我只是让你开悟罢了,何至于叩头,你的忠诚,远近所知,我今天能到这么高的尊位,都是你的功劳,《诗经》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善始善终是最难的,希望你能坚持到底!”话虽然这么说,孙休还是担心张布疑惧,最后还是遵照张布的意见,废了讲论学业,没有让韦昭等人入宫。
4 谯郡人嵇康,文辞壮丽,喜欢谈论老子、庄子,又崇尚传奇豪侠,与陈留人阮籍、阮籍哥哥的儿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是至交,号称竹林七贤,都崇尚虚无,轻蔑礼法,成天纵酒昏酣,不理世事。
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他的母亲去世时,阮籍正与人下棋,对方要求停止,阮籍坚持要下完,决出胜负。之后饮酒两斗,举声号哭,吐血数升,身体憔悴消瘦,站在那里,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居丧期间,照常喝酒。司隶校尉何曾对他非常厌恶,和司马昭一起在座时当面质问阮籍说:“你!纵情、背礼、败俗之人,如今忠贤执政,要求名实相符,像你这种人,不可容忍!”于是对司马昭说:“明公以孝治天下,而听任阮籍等人在重丧期间在您的座前饮酒食肉,何以教化他人!应该将他流放到蛮荒之地,不能让他污秽了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之才,常常保护他。何曾,是何夔之子。
阮咸一直喜欢姑姑的侍婢。姑姑回家,带着侍婢走了。阮咸正与宾客对谈,即刻借客人的马追赶上去,与那婢女共骑一马而还。
刘伶嗜酒,常常乘坐一辆小车,带一壶酒外出,命人拿着锄头跟着,一路走一路喝,说:“我死在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当时士大夫们都认为他们贤达,争相倾慕仿效,说这才是不受拘束的豪放通达。
钟会正受宠于司马昭,慕名去拜访嵇康。嵇康正张着腿坐地上打铁,也不搭理。钟会转身要走,嵇康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从此他内心非常痛恨嵇康。
山涛任吏部郎,举荐嵇康替代自己的位置。嵇康写信给山涛,自称不堪流俗,而且表达了对商汤、周武王的轻蔑。司马昭听说了,非常愤怒。(商汤、周武王都是推翻前朝而建立国家,正是司马昭之心,嵇康蔑视汤、武,所以司马昭愤怒。)嵇康与东平人吕安亲善,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吕安做证。钟会借这件事,诬告“嵇康曾经协助毋丘俭,况且吕安、嵇康有盛名于世,却言论放荡,批评时政,混乱教化,应该借此案将他们铲除”。司马昭于是杀吕安及嵇康。嵇康曾经探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很有才华,但是却没有见识,恐怕在当今之世难以免祸。”
【华杉讲透】
注意钟会对司马昭说的那几句决定嵇康死罪的话:“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宜因此除之。”也就是说,他是否曾协助毋丘俭并不重要,只是要借这件事铲除他。他的死罪是什么呢?就是“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仅仅是“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并不一定是死罪,因为你没有影响力。但是,当你有盛名于世,崇拜你的人很多,甚至“当时士大夫皆以为贤,争慕效之”,那你不仅有了“与组织争夺群众”的影响力,还能“与朝廷争夺士大夫”,你的每一句话都被放大,足以形成与朝廷不同的声音和导向,把朝廷推崇的价值观贬得一钱不值,那就有罪了。
越是有影响力,越不要乱说话,越是要君子自污,贬低自己。孙登说嵇康才多识寡,没有见识,就是没有这样的见识,而在中国上层社会,这是最基本的生存常识,没有生存常识,就“难乎免于当今之世矣”!更何况所谓“竹林七贤”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正如钟会所言,纵情、悖礼、败俗,无非是哗众取宠,以惑下愚,有什么值得提倡的呢?
5 司马昭对姜维屡次入寇十分烦忧,骑兵军官路遗自告奋勇去蜀国刺杀姜维。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为天下主宰,应该仗正义以伐叛逆,而以刺客除贼,这不是明正典刑于四海之法。”司马昭赞赏他的话。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大举伐蜀,朝臣大多认为不可,唯独司隶校尉钟会积极支持。司马昭晓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已经六年没有军事行动了,训练士卒,修缮武器装备,就是准备对付两个叛贼。如今吴地广大而低洼潮湿,攻打它比较困难,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后,顺江而下,水陆并进,这正是灭虢取虞之计(晋献公用璧玉名马,向虞国国君借道,出军灭亡虢国,回军途中,再灭亡虞国,取回璧玉名马)。统计下来,蜀国有战士九万人,据守成都及其他地区的不下四万人,剩下就不过五万人。只要我们把姜维牵制在沓中,让他不得东顾,然后我军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以刘禅的昏庸暗弱,遇到这边城外破,蜀国男女老少就会在内震恐不安,它的灭亡是可以预知的了。”
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并没有空隙可乘,屡次上陈反对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任邓艾的司马,去给他讲明道理。邓艾于是奉命。
姜维上表给汉主刘禅:“听说钟会治兵关中,准备进犯我国,应该派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督诸军分别据守阳安关口,以及阴平之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巫师鬼神,卜卦说敌人不会来,上奏刘禅说把这事压下吧,于是群臣都不知道这件事。
景元四年(公元263年)
1 春,正月,皇帝再次下诏,命司马昭进爵位如前,司马昭再次推辞不受。
2 吴国交趾太守孙谞贪暴,为百姓所厌恨,正赶上吴主孙休派察战(负责监察吏民的官员)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征调三十只孔雀运到建业,百姓不堪劳役,于是密谋作乱。夏,五月,郡吏吕兴等杀死孙谞及邓荀,遣使到魏国,请求派给太守及军队,九真、日南二郡都响应。
3 皇帝下诏,诸军大举伐蜀,派征西将军邓艾督三万余人自狄道进军甘松、沓中,以牵制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余人从祁山进军武街桥头,断绝姜维归路。钟会统率十余万众,兵分三路,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直扑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节为邓艾、钟会监军,兼任镇西军司。卫瓘,是卫觊之子。
钟会去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问:“有什么计策?”王戎说:“道家有言:‘为而不恃。’有所作为,但不要自恃己能,意思是说,成功并不难,难的是成功之后,如何保持而已。”
又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击破蜀国是必然的了,但是他们都回不来。”宾客问他为何,刘寔笑而不答。(这类史料属于事后选择,如果伐蜀不成功,也能找出一些人预言不成功的。预言正确与否,并不代表智慧,都是偶然。)
秋,八月,大军从洛阳出发,赏赐将士,举行誓师大会,将军邓敦进谏说蜀国不可讨伐,司马昭将邓敦斩首示众。(邓敦真是愚蠢,自己送上人头。大军出征,誓师大会的时候,就要杀人祭旗,杀人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震慑三军,让大家恐惧听话。所以杀人祭旗,不是杀敌方的人质。杀敌方的人质,比如康熙杀吴三桂的儿子,那只是表示决裂,并不能立威。杀自己内部不听令的,才是立军威、立军法,让三军听令。司马昭估计正找不到斩杀对象,邓敦自己送上门来:乱我军心,斩!大家的思想就统一了。)
蜀汉听说魏兵将至,派廖化带兵到沓中为姜维后援,张翼、董厥等到阳安关口为诸营外援。又大赦,改年号为炎兴。下令诸营垒不可出战,退保汉城、乐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北上到了阴平,听说诸葛绪将要攻向建威,留驻一个多月等待。钟会率诸军一路平安到了汉中。九月,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统率一万人到乐城包围王含,派护军荀恺到汉城包围蒋斌。钟会径直向西,到了阳安口,派人祭奠诸葛亮墓。
当初,蜀汉武兴督军蒋舒,能力平庸,不称职,朝廷派人替换了他的职位,派他去协助将军傅佥守关口,蒋舒由此怀恨在心。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攻打关口,蒋舒假意对傅佥说:“如今敌人到来,却固城自守而不出击,不是好办法!”傅佥说:“受命守城,以保全为功,如果违命出战,而丧师辱国,死而无益。”蒋舒说:“你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我们各行其志。”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出去战斗,因此没有防备,没想到蒋舒直接带兵迎降胡烈,胡烈乘虚攻城,傅佥格斗而死。傅佥,是傅肜之子。钟会听说关口已经攻下,长驱直入,缴获大量粮食物资。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大营,陇西太守牵弘在前方阻截,金城太守杨欣攻打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经进入汉中,带兵东还,杨欣等追击到强川口,双方激战,姜维败走。又听说诸葛绪已经屯驻桥头,阻塞道路,就从孔函谷入北道,想绕道诸葛绪身后。诸葛绪收到情报,退却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余里,听说诸葛绪退军,即刻折返,从桥头通过,诸葛绪也掉头来追,晚了一天,没追上。姜维于是回到阴平,集结士众,准备进军关城,半路就听说关城已经陷落,就往白水撤退。路上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合兵守剑阁,以抵御钟会。
4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5 冬,十月,蜀汉向东吴告急,十月甲申日(十月无此日),吴主孙休派大将军丁奉督诸军进兵寿春,派将军留平去南郡征求施绩意见,问军事行动方向。再派将军丁封、孙异向沔中挺进,救援蜀汉。
6 皇帝下诏,以征蜀诸将捷报频传为由,再次命大将军司马昭进爵位,一如前诏,司马昭最终接受了封赏。
司马昭提拔任城人魏舒为相国参军。魏舒少年时,反应十分迟钝,乡里人都不看重他,他的堂叔、吏部郎魏衡在当世有名,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用水力舂米的水碓,每每叹息说:“魏舒以后能当个百户长,我就心满意足了!”魏舒也不介意,也不做那些能表现自己的事。唯有太原人王乂对他说:“你终将为台辅大臣!”还经常接济他,魏舒坦然接受,从不推辞。到了四十余岁,魏舒被郡里举荐为孝廉、上计掾(佐助到京师上呈计簿的官吏)。宗党认为魏舒没有什么学问,去了也考不上,劝他不要接受,这样还可以有清高的名声。魏舒说:“如果去了考不上,那是我自己的问题,怎么能没去考,就认为自己考不上,然后就推辞不去,谋取清高的虚名呢!”于是刻苦自学,一百天学一本儒经,因而到洛阳参加对策考试得中,一路升迁到将军钟毓的长史。钟毓每次与诸参军及佐吏射箭比赛,魏舒就负责记成绩。后来,有一次,参赛人员不足,就让魏舒充数,魏舒从容施射,发无不中,举座愕然,没有一个人赢得了他。钟毓叹息说:“我不能让你发挥才能,就像这射箭一样,岂止是一件事而已!”等到魏舒任相国参军,相府和朝廷的各种琐碎事务,没有一件不处理恰当的,至于应兴应废的大政方针,众人无法判断的,魏舒徐徐筹划,见识都超过众人。司马昭对他深为器重。
7 十月十一日,魏国立皇后卞氏,她是昭烈将军卞秉的孙女。
8 邓艾进军到阴平,简选精锐,想与诸葛绪经江油进攻成都。诸葛绪认为,他接到的任务是阻截姜维,没有诏命让他进军成都,于是引军向白水,与钟会会合。钟会想专揽军事大权,秘密告发说诸葛绪畏敌不前,朝廷下令将诸葛绪用槛车押送回京,钟会得以独揽军权。
姜维列营守险,钟会不能攻克,粮道险远,大军开始缺粮,想撤退。邓艾上言说:“敌人已经受到摧折,应该乘胜前进,如果从阴平经小路南下,可以到达德阳亭,然后直扑涪阳,涪阳东距剑阁一百里,南距成都三百余里,以奇兵冲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守军一定回师援救涪阳,钟会兵团就可大步前进;如果剑阁守军不撤,那能救援涪阳的蜀兵就少了。”
于是邓艾从阴平进入无人区七百余里,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山高谷深,至为艰险,粮食运输即将断绝,濒于危殆,邓艾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翻滚而下,将士们攀木沿崖,鱼贯而进。大军突然出现在江油,蜀汉守将马邈投降。诸葛瞻督诸军抵御邓艾,到了涪县,停止不进。尚书郎黄崇,是黄权之子(黄权是刘璋部下,刘备伐吴失败,黄权隔在江北,于是降魏),屡次劝诸葛瞻应急速行军,占据险要地形,不要让魏军进入平地。诸葛瞻犹豫不决,不能采纳,黄崇再三进言,痛哭流涕,诸葛瞻还是不听。邓艾于是长驱直入,击破诸葛瞻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说:“如果投降,我一定上表让朝廷封你为琅邪王(琅邪是诸葛氏老家)。”诸葛瞻怒,斩邓艾来使,列阵以待。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攻其右翼,司马师纂攻其左翼。邓忠、师纂作战不利,一起退回,说:“贼不可击!”邓艾大怒,说:“存亡之际,在此一举,什么叫不可击!”呵斥邓忠、师纂,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驰还再战,大破蜀军,斩诸葛瞻及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说:“父子深受国恩,不早斩黄皓,以至于败国殄民,还活着干什么!”策马冲向敌阵,战死。
蜀人想不到魏兵从天而降,不再听城守调度,听说邓艾已进入平原,百姓惊扰,都逃入山泽,无法禁止。汉主刘禅与群臣会议,有人说蜀与吴本是盟国,可以投奔吴国;有人说南中七郡,阻险斗绝,容易自守,应该逃往南中。光禄大夫谯周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寄寓他国的天子,如果进入吴国,就是吴国臣子。况且在同样的政治条件下,大国吞并小国,是自然的事。由此来看,魏国有可能吞并吴国,吴国不可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显的了。同样都是称臣,向小国称臣好,还是向大国称臣好呢?同样都是受辱,是受辱一次好,还是受辱两次好呢?再说前往南中的事,如果要退守南中,就应该早有准备,然后可行。如今大敌已近,祸败将及,群小之心,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恐怕出发之日,变乱莫测,还到得了南中吗?”
有人问:“邓艾已经到了跟前,他还能接受我们投降吗?他如果不接受,又怎么办?”
谯周说:“如今东吴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不能不接受,而且不能不给予我们极高的礼遇。如果陛下降魏,魏不能裂土以封陛下,我可以亲自到洛阳,以古义为陛下争取!”
众人都同意谯周的分析,但刘禅还是想去南中,狐疑不决。谯周又上疏说:“南方远夷之地,平常既不出租税,也不出徭役,还数次反叛,丞相诸葛亮以兵威逼迫,他们穷极无路,才勉强服从。如果我们到南中,对外要抵御敌人,对内要供养日常物资,费用庞大,又没有其他财政收入,全部要从夷人处征收,他们一定会造反!”
刘禅于是派侍中张绍等带着玺绶向邓艾投降。北地王刘谌怒道:“如果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也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于地下,为何投降!”刘禅不听。当天,刘谌到昭烈祭庙哀哭,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在雒县见邓艾,邓艾大喜,回信褒扬接纳。刘禅派太仆蒋显带着诏书,命姜维向钟会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送户籍簿给邓艾,计有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甲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人。邓艾抵达成都城北,刘禅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双手绑在身后,带着棺材(表示接受诛杀),到邓艾军门投降。邓艾持节,为刘禅松绑,焚毁棺材,请刘禅相见。又约束将士,不得抢掠,抚慰降附之人,让他们各自恢复旧业。按邓禹承制授隗嚣的先例,拜刘禅为代理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各官员依照原来的级别职务各自重新拜官,或者成为邓艾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兼领蜀中诸郡。邓艾听说黄皓奸险,将黄皓逮捕,准备诛杀。黄皓贿赂邓艾左右,得以免死。
姜维听说诸葛瞻兵败,不知道刘禅行止,于是带兵进入巴中。钟会进军到涪县,派胡烈等追击姜维。姜维到了郪县,收到刘禅诏命,于是下令军队放下武器,将符节送给胡烈,自己向东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一起向钟会投降。蜀军将士都十分愤怒,拔刀砍石头泄愤。于是诸郡县守备都接到刘禅诏书,全部投降。钟会厚待姜维等,将符节、印信、车盖等发还。
【华杉讲透】
谯周的分析,非常精当。既不能战,也不能走,降是唯一出路。该投降时就投降,接受失败,就是智慧。保全人民,就是功德。
9 吴国听说蜀汉已亡,于是命丁奉等人撤军。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覈到宫门上疏说:“听闻成都失守,君臣全部迁往远方,社稷倾覆,丧失了委身的土地,抛弃了贡献于他们的国家。臣虽为草芥之卑微,也心怀不宁;想来以陛下之圣仁,恩泽远抚,一下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更加哀悼吧!臣不胜惆怅之情,谨此拜表让陛下知道!”
魏国伐蜀之时,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得掌大权以来,大乱屡作,百姓未服,如今又劳力远征,难免因无暇修整而失败,怎么可能攻克!”张悌说:“不对!曹操虽然功高盖世,但是百姓只是畏惧他的威严,并不感怀他的恩德。曹丕、曹叡继承之后,严刑峻法,劳役繁重,东西驱驰,老百姓没有一年安宁。司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去繁苛,广布德政,为人民谋福利,救百姓于疾苦,民心归向司马氏,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腹心地区都没有响应。曹髦被杀,四方也没有动静。司马氏任贤使能,而贤能也能各尽其心,司马政权已经根深蒂固,篡夺的奸计已经大功告成。反观蜀汉,宦官专权,国无政令,又穷兵黩武,民劳卒敝,向外攻战图利,却不能修守备于内。魏强蜀弱,魏智蜀愚,乘蜀汉之危而伐之,无所不克。噫!魏国得志,正是我国之忧啊!”吴国人一开始都嘲笑他的话,如今才服气。
【华杉讲透】
张悌的分析,也是恰当。不过,虽然如此,邓艾之胜,也是弄险侥幸。一切都可能发生,发生都有合理性。事后分析,也是史家的史料选择,仅供参考罢了。
10 吴国人认为武陵五溪蛮与蜀汉接界,如今蜀汉灭亡,担心他们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暂任武陵太守。魏国已派汉葭县长郭纯暂代武陵太守,率涪陵百姓涌入迁陵县(属于武陵郡),他屯驻于赤沙,劝诱诸蛮夷进攻酉阳,郡中震惧。钟离牧问郡吏们说:“西蜀倾覆,边境被侵,如何抵御?”众人都回答说:“迁陵、赤沙二县山势险峻,诸蛮夷又据守险阻,不可以采用军事行动惊扰他们,一旦惊扰,他们更加互相结盟盘结。应该逐渐对他们加以安抚,可以派有恩信的官吏去宣教慰劳。”钟离牧说:“外敌内侵,诳诱人民,应该趁他还未扎根,及时扑灭,这就像救火一样,需要速战速决。”于是下令动员部队,准备战斗装备。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当年太常潘濬督兵五万,然后才征讨五溪蛮。那时候正与刘氏联合,诸蛮夷于是都归服。如今既无往日之援,而郭纯已经占据迁陵,而您却想仅以三千兵深入,我看不到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哪能因循旧例!”即刻率领本部兵马,乘夜前进,沿着山险行军近二千里,斩恶民怀异心者魁帅一百余人,及其支党共得首级一千余。郭纯等散走,五溪地区全部平定。
11 十二月十九日,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12 二十一日,分割益州部分地区,成立梁州。
13 二十二日,特赦益州士民,免除租税一半,期限五年。
14 二十四日,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封邑两万户;钟会为司徒,增加封邑一万户。
15 皇太后郭氏去世。
16 邓艾在成都,颇为自夸己功,对蜀汉士大夫说:“诸位幸亏是遇到我,才有今天!如果遇到吴汉之辈,已经殄灭了。”(吴汉灭成家后,屠成都。)邓艾上疏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声夺人,然后继以实力的,如今以平蜀之势,东下攻打吴国,则吴人震恐,正是席卷之时。但是,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能马上用兵,建议缓一缓。留陇右兵两万人,蜀兵两万人,利用煮盐和冶铁的收入,作为军事及屯垦费用。并且制造船舰,准备顺江而下破吴。然后派使节告之以利害,吴国必定归化,可以不战而定。如今应该厚待刘禅,作为给孙休看的榜样。封刘禅为扶风王,赏赐给他资财,供给他左右侍奉之人。扶风郡有董卓建的郿坞,可以作为他的官舍。封他的儿子们为公爵、侯爵,就以扶风郡内的县为他们的采邑,以显示朝廷对归化之人的恩宠。以广陵、城阳为王国准备给孙休,则孙休畏威怀德,望风而降矣!”
司马昭派监军卫瓘晓谕邓艾:“事情应该先汇报,不宜自己决定了就执行。”邓艾不肯,再上疏说:“奉命征伐,遵照指示行事,元凶(刘禅)既已归服,至于以朝廷名义拜官假节,以安定刚刚归附之人,只是权宜之计。如今蜀国举众归顺,国土南至南海,东接吴会,应该早日镇定下来。如果等待朝廷命令,道路往返,要拖很长时间。《春秋》之义:‘大夫离开国境,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于国家的,就可以专擅执行。’如今吴国还未宾服,势力又与蜀国相连,不可拘于常理,失去时机。《孙子兵法》云:‘进不求名,退不避罪。’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但也不会为了自己避嫌,而让国家受到损失!”
【华杉讲透】
邓艾这前后言论,都是自欺欺人,难怪最终遭遇杀身之祸。他对蜀士大夫说:“诸君赖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这话已经是大错,而且可谓大罪。不管对蜀国皇帝及士大夫怎么处理,都是国家的政策,怎么成了他个人的恩德呢?这叫作“市恩”,也就是把皇上的恩德拿去卖了。真正的贤臣,若是举荐了一个人升官,都回避不提,不要你感谢我,只能感谢国家。对一个投降的敌国君臣上下,你怎么能让他们感谢你呢?
给司马昭上疏,建议对刘禅的安排,邓艾说得太多太具体了。对刘禅该怎么处理,司马昭自己知道,不需要邓艾手把手地教。他说得太多、太具体,如果听了他的,那就都是他安排的,他又可以去跟刘禅市恩,说:“你多亏是遇上我!没有我哪有你!”这就是邓艾的目的、邓艾的虚荣。别人一眼就看穿了,就像《大学》说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时隔近两千年,我读到他的话,都一眼看穿他的心肝肺,何况司马昭!那么,这么明显的事儿,邓艾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呢?这就是自欺欺人,他打着一块“为了国家”的招牌,就掩耳盗铃。
司马昭已经敲打邓艾,告诉他:“事当须报,不宜则行。”他还振振有词,用《春秋》和《孙子兵法》来为自己辩护,这是没有真读书,没有知行合一。
再说他要封刘禅为扶风王,连董卓的郿坞为王宫都安排好了。这个建议非常奇怪,而且极不恰当,刘禅不管封什么,肯定得让他住在洛阳,怎么能又给他一块地盘呢?而且董卓的郿坞是一个超级堡垒,当初董卓建起来是准备据地防守三十年。给刘禅这么一个城堡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