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元朝官员的腐败可不是一般的(2 / 2)
说起这个不怎么样的元朝,在中国的货币史上却有重要地位,它是古代纸币的鼎盛时期。
马可·波罗来中国的时候,看见过纸币流通,他大感神奇。
——你付给我一张纸,我就卖给你东西。
在欧洲,闻所未闻!
他把这个见闻带回欧洲,竟引起讪笑:一张小纸头,就能买东西?胡扯!马可先生从东方回来,喝多了酒吧。
可这是事实。
元朝发行纸币比较成功,开初管理得也很好,致使财政收入大增。不过先紧后松是王朝的行政规律。到了后半期,政府就不按照规矩办了,一缺钱,就增发纸币,搞通货膨胀,想方设法把百姓腰包里的钱变到国库里。
元朝纸币的特点,是以银两为单位,后来渐渐成为不可兑换现银的纯纸币,完全脱离了代金券的性质,成为本位币。
纸币于忽必烈中统元年(1260)开始发行,跟宋朝一样也叫“交钞”。
元交钞很奇怪,是以丝为本位、以银两为单位。每张“面额”银50两,值宋朝的“丝钞”1000两。
稍后又发行了代表钱的“中统元宝”交钞,以此来收回宋的各种旧钞。这就是元朝著名的“中统钞”。
中统钞的“面额”,从十文到二贯,共分10等。最大的“二贯”当白银1两,15贯当黄金1两。
因为旧丝钞是以“两”为单位的,所以元朝人就约定俗成:把贯也叫作两、百文叫作钱、十文叫作分、文叫作厘。
中统钞的发行不分界,也就是不用到期更换,而是长期使用,只是在以旧钞换新钞时要缴纳30文“工本费”。
中统钞发行之后,为了保持币值稳定,政府就用买卖金银的办法来调节币值。因此中统钞可以说是金银本位。为此,元廷在燕京和各地都设立了“平准库”。
“平准”,是指运用“贵时抛售、贱时收买”的方式来调节市场价格,最早是汉代大经济学家桑弘羊提出的理念并付诸实践。
政府还禁止民间私自买卖金银,只有国家才能对民间买卖,并且规定金银只有储值功能,没有流通功能。这就有力地保证了纸币的价值稳定,使纸币成了唯一的流通货币。
中统钞刚开始发行的时候,宋朝前事不远,所以主持货币发行的大臣都非常谨慎,史书上说他们战战兢兢,犹如捧着一口锅,唯恐掉到地上摔碎了。这样敬业,当然管理得很好,历经17年,没有任何贬值。
但是在平宋战争开始后,元朝政府用钱增多,就加大了发行额。我们多少都有点货币知识了,知道这么做就是发“虚钱”。当时一年的发行额是过去一年的4倍,中统钞应声贬值,在后来几年间物价也涨了近10倍!
元政府见势不好,连忙推出《整治钞法条画》,规定官家用金银兑换中统钞仍按照原价。但是物价已经涨上去了,政府若按原价兑换,那不得亏死!所以整治也就是喊喊罢了。
元朝对货币的管理,到后来就不那么有章法了,矛盾之处甚多。比方政府禁止民间金银交易,但是中央给各行省的财政拨款有时候用的却是银锭,这明显又是把银子当成货币来使用了,当然也就挡不住银子在暗中进入流通领域。
有一个概念要在这里特别强调一下,古代里常说“一锭银子”“两锭银子”,这里的“锭”,是银子的计量单位,是从过去的“铤”字演化而来的,在宋代有时候就这么写,在元代最终固定了下来。
锭,过去在宋朝有不同的重量等级,在元代则有了一个固定标准,等于50两银子,或等于50贯中统钞。
至元三年(1266),有一位货币总管官员发现,各地的平准库在白银出入库过程中有偷窃行为。为了防止“硕鼠”,他奏请皇上,干脆把50两白银铸成一锭,命名为“元宝”,这样库官若想作弊就有一定难度了。
过去唐钱的名称就叫元宝,现在借过来用很方便,又可寓意“大元的宝贝”,岂不两全其美?
从此,银锭就正式被称作元宝。
顺便说一句,北京现在有个酒吧汇聚的“小资圣地”,叫作“银锭桥”,位置在什刹前海与后海连接处。它之所以叫银锭桥,就因其形状酷似一只倒扣的银元宝。
要是有机会,大家不妨去那桥上走一走,也好沾一沾财富的光。我想,就心理作用而言,这不比花几万块钱买一个“吉祥车牌号”差多少。
朱元璋是在“货币战争”中起家的中统钞贬值贬得像“猴子拉稀”——没完没了,怎么办?
至元二十三年(1286),有人提出对策建议,说应该发行不兑换的纸币。这个主意,是尚书左丞叶李提出的。
叶李是南宋杭州人,宋亡后隐居富春江。但不知怎么的,越隐居名声越大。元世祖忽必烈看上了他,召他入朝坐了大官。
叶李老夫子可一点也不迂腐,他很推崇商人执政,后来推荐了吐蕃人桑哥做右丞相。这个桑哥,就其本性来说,几乎就是个商人,敛财有术。任职后,忽必烈很欣赏他,将其视为“财神爷”。
不过桑哥后来越闹越不像话,不光为国家,也为自己敛财,财富仅次于皇帝。
历史无数次地验证过:一般情况下大臣若是威风到了这个程度,下场往往也就悬乎了。
桑哥最后是因为贪污被砍了头。
我们还是接着说叶李。叶老夫子的最大功绩,是向忽必烈提出了一份《至元宝钞通行条画》。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不兑换纸币发行条例,内容相当严密。主要亮点如下:一、新发行“至元宝钞”纸币,1贯当中统钞5贯(这显然是大票,可以把中统钞的“泡沫”吸纳)。新钞叫作“至元钞”,与中统钞同时使用。
二、各地设立官库,设立准备金,用适时买进卖出金银的办法平衡钞值。官府可用银1两向民间兑换新钞2贯,金1两兑换新钞30贯,且兑换价长期保持不变。中央发多少纸币下去,同时也就要按比例发多少现银到各地官库,作为准备金。
三、在发放盐引、收税、公私债务等过程中,凡使用新钞者,都一律按官定币值计算,官方决不贬值。
四、新钞面额从5文到2贯,共分11个等级,比中统钞多出5文的一等,以便利群众兑换。
其余还有各种处罚渎职、贪污、抬高兑现价格等违法行为的措施。
这个建议书,在中国货币史上堪称里程碑式的文件。叶老先生已经完全搞清楚了纸币的功能和本质,对纸币的认识大大超过前代。
叶李所提出的办法,一切以维护纸币的币值为目的,使纸币成为可当作真金实银来用的货币。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官家随时可用金银买卖纸币,但老百姓却没有这个权力,因此官家就可以通过回收或放出纸币的量,来控制币值。
再通俗一点讲,就是:如果市面上的钞票不值钱了,就用金银买回一些,使之流通得少,纸币自然就会升值——反之亦然。
大家明白了吧?以金银为本位的纸币,它的准备金就是干这个用的。
可是有些事情,往往实践是实践,理论是理论。看理论好像是人间最完美的了,可实践上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若是元朝的货币能按叶李的办法严格管理,元朝也许就不那么招人烦了。而实际情况是,就在忽必烈这一朝的末期,货币管理就已乱得不成样子了。
主要问题是纸币发行过多——皇帝要用钱的地方多啊!
印刷纸币与铸钱相比,有一个极大的优势,就是制作成本低。朝廷手头一紧,就开机印刷,滚滚财富便凭空而来。换了谁,谁不动心?
朝廷为什么用钱多?是皇帝太慷慨。忽必烈赏赐大臣,极有江湖上的大方气派,一出手就是10万锭、20万锭,他可不管这钱从哪儿来。
此后,虽然有个别皇帝想制止货币上的乱象,但都没能治理得了。整个元代,就是在不断增印至元钞和中统钞中度过的。
到元末的至正十年(1350),两钞才同时停止流通,这时候的物价涨到了什么程度?一石米价比建国之初上涨了67倍!
可想而知有多少民间财富,就这么被通货膨胀给“虚”掉了。
两钞停用的第二年,就爆发了元末红巾军起义。也就是在这次起义中,出了一位朱元璋,要来收拾旧河山、开辟新天地了。
所以说,元末农民大起义是一场真正的“货币战争”。元朝的倒台,原因之一就在滥发货币上,把人实在给逼得活不下去了。
以往的教科书,在提到王朝末代的大乱时,一般都从政治因素上来解释,说是因为“阶级压迫”或“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等。其实,封建社会的政治,从一个王朝开始就有问题,而触发它崩溃的,有时候却是财政危机、经济崩溃或者货币紊乱。
元朝,就是玩货币把自己给玩死的。
元大都后来成了明朝的都城北京。明朝人在北京的一个水路交通枢纽处修了一座桥,命名为银锭桥。
这就是历史的暗讽把?
元朝总共才97年寿命,还比不上一位百岁老人活得长。在汉朝以后的几个大一统王朝里,它是最短命的。
要是官库里有多少银锭,就发多少纸币,元朝,也许也亡不了这么快。
实事求是讲,元末的统治者当初也并没坐等崩溃,他们还是做了最后努力的。
两钞的乱象,终于引起了元朝高层的注意,在至正十年,经大臣们讨论,在各地设立了“宝泉司”,发行了“至正交钞”,1贯值至元钞2贯。同时还铸了“至正通宝”钱,和历代铜钱并用。
这是试图遏制通货膨胀的措施。
至正交钞出来后,物价都要按照新钞票计算,市场最初见政府治理通胀决心挺大,也有所反应,以新钞标注的物价比至元钞标价压低了90%。
也许是乱世已现,朝廷大佬都没什么心思了,这次新钞票制作得非常草率,只是在老版的中统钞背面加印了几个字而已。
新铸的至正通宝,从小平钱(标准一文)到当十,有几个等级。最有趣的是,还出了一种“至正之宝权钞钱”,背面镌有“吉、权钞” 字样和记值。
“权钞”就是代表钞票。这说明,纸币在元末已经取得了本位币的权威资格。过去是纸币代表铜钱,现在是铜钱成了纸币的代用品,两者位置互换。
在权钞上,第一次出现了“五分”“壹钱”“贰钱五分”“五钱”的记值字样。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铜钱价值单位,有人认为“钱”表示纸币的100文,“分”表示10文。但这次铸钱的时间极短,四年后,天下越来越乱,各地宝泉司也草草罢撤了,铜钱也不铸了。
新出的至正钞,初衷是打压通货膨胀,但是,元政府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钱眼珠都红了,一发行新钞又是海量,结果物价再次飞涨,纸币的信誉眨眼之间降为零。
很快,无论是公家的还是私人手头的至元钞,市场都不再接受了,人们开始以货易货,或者只用铜钱。
元朝的货币问题,不光是钞票发得滥,而且伪币也很流行,甚至有人说“今民间之钞,十分中九皆伪钞”。
伪钞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但也说明情况相当严重。伪钞一多,交钞就更加不值钱。
除伪造钞票以外,还有涂改真币的,把小面额改写成大面额糊弄人。
总之,民间盗印户的原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咱们就谁也别说谁了。
当货币贬成废纸之日,就是一个政权失尽人心之时。红巾军义旗一举,天下响应。
大元,就这样咽了气。
后来各股农民起义军也都铸了铜钱,有张士诚的“天佑通宝”、韩林儿的“龙凤通宝”、徐寿辉的“天启通宝”和“天定通宝”。
最后要提一下的是,尽管元朝很霸道,但政府的钞币却一直未能进入云南,云南地面始终是以金、贝、盐为货币。
——你再怎么忽悠,我也软硬不吃。
元朝开了社会道德大滑坡的头
说了元朝这么多不好的地方,它在金融信用方面是否也有好的方面呢?有。
不仅有,而且开了前代未有之先例。
这就叫辩证法。
赈贷灾民就不用说了,那是除秦朝之外,哪个王朝都做过的,不算什么天大地大的恩德。
元代在信用上的一大创举是,从皇上到官员,都有“替民还债”的记录。
这里要说一下元太宗窝阔台(1186—1241),他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子,也是成吉思汗的霸业继承人。
他指挥的蒙古大军,不单是灭了金国,还降服了高丽、波斯,占领了俄罗斯大部,拿下了波兰和匈牙利全境,差一点就打到了维也纳。
这样一位枭雄,在我们印象中必是嗜血的君主无疑。可是,他也有仁心宅厚的一面。曾经拨付官银76000锭,替民间贫苦百姓偿还高利贷。
不仅他这样做,他治下的一些官员,也有自己出钱,或用自家田地房屋抵押,替老百姓还债的。
到了忽必烈时期,也仍然有这样的爱民楷模。万户(官职名,地方长官)严忠济就曾自己借债替百姓缴纳欠税,结果他本人积欠富人钞币43万多锭,欠官库银子16000 多两。忽必烈听说后大为感动,下令免了他欠官库的债,又动用皇家库藏替他还了私人借债。
忽必烈见这样的好官还有很多,就下诏说,凡是官员为民负债的,债主不得追债。或由官府代偿,或由官府免去原征赋税。
这些官员为民负债,有些是为了替百姓纳税,有些则是为了筹措赈济款。
在素以暴虐著称的元代,这样的好官竟然接二连三地出现,真是匪夷所思。可能我们过去对元朝还是有太多偏见吧。
窝阔台攻破金国后,一批西域商人(主要是回鹘人)到中原来做生意。他们的拿手好戏之一,就是放高利贷。
那时的高利贷叫作“羊羔利”。意思是:借出的本金好比母羊,下了羊羔,羊羔又长成新的母羊,如此子孙不断。我们现在都能明白,这不就是“复利”吗?也就是“驴打滚”的计息方式。
这种“羊羔利”,可想而知有多厉害,几年间就可以完全摧垮一个家庭,民间深受其苦。
窝阔台时期,不少大臣上书要求为民解困。窝阔台采纳了这些意见,下令凡是借了高利贷的,都由官府代偿,利息只付到与本金相等为止。
忽必烈即位后,继承了这一政策,只是将替民还债的范围,限定在贫苦百姓为缴纳赋税而借的债。
当然,这样的好官,只在元朝之初昙花一现。整个元朝,社会道德是在往下走的。
其实就在元初的时候,民风已经开始不大淳朴了,有一批泼皮无赖专门借钱给年幼的富家子弟,供他们挥霍。在借据上,泼皮债主利用借债人急于用钱的心理,往往把1锭写成10锭,100锭写成1000锭。等到借债青少年的父亲死后,泼皮债主就开始逼债,图谋夺取人家的家产。
元朝皇帝曾经几次下诏,禁止这种敲诈勒索——仇富,也不能这个仇法!
那时的官吏还经常向下属借钱花,然后依仗权势不还,下属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这情况在元朝大概很普遍,元成宗就曾下令,凡官吏向部下借钱用,都要有保人、立字据,到期不还要治罪。
这一类无廉耻的事,在宋朝以前的各代几乎没有。
元代统治者虽然表面上很尊重儒家,把孔子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儒家教育也很普及,但实际上知识分子地位并不高,当时就有“九儒十丐”的说法。
知识分子在元代是“臭老九”,不吃香,礼仪道德那一套也就成了无用之物,再加上统治阶级不自律,社会风气的败坏也就无可避免了。
华夏民族从根本上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应该说就是从元朝开始的。
此外元朝也有典当行,叫作“解质库”。这个情况,就连元杂剧里也有反映,剧里的富人往往都开着一家解质库。
从元杂剧看,商人的商业道德也开始一落千丈,坑崩拐骗思想渗透了商人的骨髓。
有的当铺在收抵押物时,给人家烂钞,人家来赎当,却要人家拿新钞来。人家当的是赤金,当票上却写成“淡金”。人家当的是珍珠,当票上却写的是“蚌珠”。人家拿来的是全新的衣服,却写成“污了的旧衣服”。到了赎当期,还要故意拖延日子,以便多收人家一个月的利钱……不一而足。
商家道德的堕落,说明社会总体道德已在崩溃,舆论、良心、法律,都制止不住这种滑坡了。
元朝的寺院也开当铺,和宋朝一样也叫“长生库”,而且往往都能设法讨来一道圣旨加以保护。
在元朝,没有势力背景的人,开不了当铺。因为有时候不法分子会把偷来的东西拿去当,当铺只要收了,就有可能惹上官司。只有背景强大的人敢开当铺,收了赃物,也有官府给罩着。
这种情况很普遍,以至于中书省特别下了文件,鼓励民间开当铺,禁止地方部门以收缴赃物为名骚扰当铺。
元代也有官营当铺,官家办的,就要好多了。官铺的名字都取得相当不错,叫“周急库”“广惠库”什么的,经营宗旨也比较纯正,收取利息很低,是专门照顾贫民的。
过去宋代的金银铺很发达,到了元代,统统改叫“银铺”了,说明银子在元代的使用量已大大增加。
银铺的业务,和今天的首饰店差不多,是专营熔铸金银器和买卖金银的。因为元朝的银锭也是货币,所以银铺同时也是货币兑换点,老百姓可以用银子向银铺兑换出钞票来用。
元朝曾一度禁止民间买卖金银,禁令期间规定银铺只能来料加工,不能自己生产银器出售。
好了,关于这个短寿王朝的金融情况,我们就说到这儿了。
读历史就有这个好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读出历史的走向来。
自从春秋时期起,我们民族就有“义利之辨”。讲信义和讲谋利,两者之间是有平衡点的,都不至于太过。可是到了元朝,人们视统治者为外来者,高层也不大注意道德建设,结果民间的消极反抗就表现为道德堕落。
华夏民族中市井阶层的“小奸小坏”,就是在元代蔚为风气的。
此例一开,汉唐之风的那种大气磅礴就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