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唐朝皇帝为何禁止百姓存钱(1 / 2)
中唐的铜钱多被熔化铸了夜壶
一个王朝,新建之初大都朝气蓬勃,中间有的皇帝骄傲了,胡闹一气,惹出乱子来,即便平息下去也是元气大伤。
唐朝就是这样。安史之乱后,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唐朝可不是那个唐朝了。
玄宗以前,皇权相当巩固,国家是一个整体。唐中期以后,皇权就得了软骨病,藩镇军阀崛起,各霸一方,不怎么听招呼了。
中央的问题也很严重,宦官开始专权,到后来居然能够决定皇帝的废立,重演了西汉末年故事。
在钱币的问题上,也是积重难返,关键就是货币数量不够用。
唐德宗建中元年(780)时,国家调整了税收方法,开始实施“两税法”(夏秋两次收税),收税按户收取钱币,不再直接收稻谷和绢了。
本来铜料不足,钱币发行就不足,官家这一收钱,钱又都跑到国库里去了,民间流通的钱币就更短缺。
由于货币长期供应不足,就造成了单旗先生所说的“钱重物轻”,尤其农产品卖不起价钱。
按理说,通货紧缩之后东西便宜,商家不大高兴,但老百姓能得到一点好处。但是政府收税不按实物计算,而要按照市价折成铜钱来计算。这一来,农民生产的东西就越来越不值钱。
刚刚实行两税法时,一匹绢能折3300文钱,实施了14年后,一匹绢最多才能折到1600文。绢价跌了一半,就等于税率上涨了一倍。等到两税法实施40年后,绢价更跌得惨,跌去了四分之三!
百姓血汗创造的价值,这么一折成铜钱,就蒸发得差不多了——国家和老百姓进行经济博弈,国家没有不赢的!
中唐以后有几个著名的贤臣,如陆贽、韩愈、白居易、元祯等,都曾经上书反对两税征钱。他们说,既然农民是生产谷子和布匹的,国家就直接征收实物好了;无论你是折成钱算,还是让他们把东西卖了再交钱,无疑都是多剥了人家一层皮。
道理是简单得连傻瓜都懂,但皇帝有时候就装不懂。贤臣们的大实话,没人听。
不过皇帝也有他的苦恼:钱币越来越少,可绝不是我私吞了啊!像这样钱重物轻越来越甚,你要是让国家征税收取实物,没两天皇家就会穷死。
那么,钱是怎么越来越少的呢?
原来这是货币流通的规律——它有损耗。铜质货币就更是流失严重。
唐穆宗时有一位户部尚书杨於陵,对此有过分析。他说,过去钱是在四方流通,现在官府存的钱太多;过去是猛劲铸钱以供应用,现在是减少炉子“自废武功”;过去钱只流通于中原,现在有不少都流到外国去了。再加上市井百姓习惯在送终仪式上,让死人嘴里含钱,还有商人要存钱准备放贷,商旅翻车翻船又遗落了不少,所以钱币怎么能不少?
有人还向皇帝举发了铜钱大量流失的一个猫腻:原来是黑心商人把铜钱熔化了,铸成铜器,卖价是等量铜钱的三倍半!
如此厚利,傻瓜才不干。什么香炉、帐钩、镜子、夜壶,什么好卖就铸什么吧。
为了遏制铜钱大批退出流通,皇帝也是想疼了脑瓜仁儿,中晚唐时期,朝廷几次下令禁止铸铜器,但这种官样文章的法令大概没啥效力。
到了唐宪宗,索性禁止民间存钱,要求富户把所有的存钱都拿出来,投入流通。
他发现只下诏令没有用,就正式颁布了《禁蓄钱令》,规定私藏钱不得超过5000贯,超过的部分,限期一个月内全部购买物品来储存,违者按照官职大小,定不同的罪。平民就更不能饶,要杖死,杖死就是打板子致死。
法令实施14年后,下一个皇帝唐文宗又稍稍放宽了限制,规定存钱不得超过7000贯。凡是超过10000贯的,一年内必须花完;对拥有10万贯家产以上的大富豪,特别开恩,允许两年内处理完毕。
这样的法令,实际上是掩耳盗铃,怎么可能有效用?
货币本身就有储值功能,人家是合法收入,你怎能挡得住人家不花钱?大唐又不是秦始皇暴政,我就不花钱,你还能派侦缉队挨家挨户搜吗?
经过40多年的官民角力,政府终于让了步。唐穆宗听取了户部尚书杨於陵的建议,百姓上税、国税上交和地税截留都用实物计算,仅仅保留盐、酒两项专卖仍用钱计算。这等于承认了实物货币的存在。
有专家指出,唐朝之所以不能把官铸铜币贯彻到底,是因为当时的市场经济还不够发达,很多农民生活在自然经济状态中,与商品社会不接轨,所以实物货币还不能完全废止。
不过,这个缺铜钱的大问题,到了晚唐的唐武宗,差一点得到全面解决。
唐武宗是晚唐很有性格的一位皇帝。他是前一位皇帝唐文宗的弟弟,本来这皇位不属于他,可是宦官仇士良等人贪图拥立之功,把他给推上了台。
武宗身材高大,性情豪爽,即位之年已是27岁了。他多年来迷信道教,身边有一大批道士朋友,因不是在深宫中长大,对社会比较了解。
他还喜欢骑马游乐,常带着邯郸舞伎出身的爱妃到教坊饮酒作乐,好似寻常人家的家宴一般。
不过玩是玩,国家大事却没有耽误,唐武宗能够重用贤才,管理国家也没有什么书生气。如果做错了事,还能够虚心向宰相道歉。
他最重用的大臣是宰相李德裕,君臣俩相当默契。
武帝在位时间只有短短的5年,却干了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事,那就是“灭佛”。
灭佛是从他上台的第二年开始的。也就是从会昌二年(842)起,逐年加大打击力度。到会昌五年达到顶峰,在全国开始大规模扫荡寺院。
这次灭佛,史称“会昌法难”, 后世将其与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的灭佛合称为“三武之厄”。
这一年,全国共计拆毁寺庙4600多座,拆毁游方和尚招待所(招提)、修道院(兰若)4万多个,强令僧尼26万多人还俗,寺院奴婢15万人遣散。这些人回归社会之后,因自食其力,也就变成了必须给国家纳税的“两税户”。
武宗灭佛,显然是受了他的那帮道教朋友的鼓动,但是客观上却有力地打击了畸形的寺院经济,增加了纳税人口,还是让国家受了益。
他拆完庙后,把庙里的钟、罄、香炉、铜像等等搜罗一空,都拿来铸开元通宝——当年梁武帝白给你们的,今天我唐武宗也要白拿回来!
当时铸钱,是下令让各州分头铸的,在钱的背面或铸一个“昌”字,或铸一个州名作为标志。这批钱,俗称“会昌开元”,是唐朝最后一批合乎标准的钱。
这次铸钱,力度很大,基本解决了缺钱的问题。本来武宗准备在第二年停用其他所有的钱,全国只用“会昌钱”,可是第二年他忽然死掉,这个计划也就泡了汤。
就从他这种平时嘻哈、临事果断的的性格看,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要是再多活几年,没准儿唐朝也能多存活几年。
武宗死得可惜,是吃了太多道教朋友给他的丹药死的,于是他成了唐朝自太宗以来第四个死于吃丹药的皇帝。
想长命,结果偏偏短命。历史上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这样。
泥巴捏的钱也可以用来买东西
到了唐朝倒数第二个皇帝唐昭宗时,中国钱币史上又出了一件搞怪的事。
有人用泥巴做钱,而且还正式进入了流通!
干这个事的,是卢龙节度使刘仁恭。这个人是武将出身,早年在一场攻城战役中,用挖地道的方法攻下城池,因此军中都叫他“刘窟头”。
他当的这个卢龙节度使,是他用武力抢来的,唐朝廷是没办法,事后给予追认。他的辖区,就在幽州一带(今北京)。
唐末的藩镇,实际上就是地方军阀,中央奈何不得他们。刘仁恭能在群雄争霸中夺得一块地盘,便啸傲蓟门,志得意满,渐渐地骄傲起来。当官的要是骄傲,有一个普遍标志,就是生活腐败,具体说是讲究奢侈,荒淫无度。
刘仁恭在幽州,就是老大,你皇帝享的什么福,我也要享什么福。
他嫌幽州城不够牢固,就在附近的大安山上,依绝壁筑起一座“别馆”,不仅有险可守,而且极其堂皇,酷似皇宫。
他又选了许多美女到“宫中”来服务,自己就待在这小天堂里,和道士们伙在一起炼丹药,以求长生不死。
这样的好日子,真的想再活500年啊!
我们读史读多了,能发现一条规律,凡有在上者穷奢极欲的时候,在下者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当时的幽州人民,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吃黏土、食人肉,饿死的穷百姓无计其数。
就这样奢靡还嫌不满足,最令人瞠目的是,刘仁恭下令将民间的铜钱全部收缴上来,组织工匠在大安山顶挖洞穴(有地道战情结),把钱全部藏起来(有窖藏情结)。
就这也罢了,他还怕藏钱的工匠泄露了秘密,竟把他们全部杀死灭口。
钱都上缴干净了,民间怎么办?
亏得刘仁恭想得出,他让幽州人民用黏土造钱,在幽州境内强制流通(《新五代史》)。
这种泥钱什么样?不好想象。但我知道,它可不是橡皮泥那样软乎乎的,而是要经过烘烤,烤好后质地相当坚硬,不至于龟裂或者掉渣儿。
古代的时候,人死了后,家属要在墓中埋一些陪葬品。其中一种陪葬就是泥钱,这不过是一种象征而已,就像今日流行陪葬纸糊的汽车、电视机一样,算是儿女替长辈圆了生前的心愿。
刘仁恭竟然就把这样的“地府钱”,作为了正式的货币!
吾土吾民,勤劳勇敢智慧是没的说了;但是这智慧,有时候也会在坏的方向上达到极致。
泥钱当然保留不下来,所以今天已经无法考证它是什么形制,镌有什么钱文,币值是多少。
隋末有纸糊的钱,唐末又出了泥捏的钱,都说末世必有妖孽出,真不假!
到了民国年间,又有钱币学家考证出来,当年刘仁恭不仅藏了铜钱,捏了泥钱,还铸过新钱。现在人们所能见到的,一共有四类:铁永安钱。共有三种,即铁永安一十,铁永安一百,铁永安一千。这三种钱,也有铜质的,存世数量都不超过10枚。这种钱,形制厚重,钱文粗拙,在钱币史上别具一格。
铁货布。背面铸有钱文三百,其制式不是圆钱,竟然是仿照王莽的货布模式。
铁顺天元宝。也有三种,背面的钱文分别为:上月下十,上月下百,上月下千。其中的上月下百,是拿史思明的顺天钱作模本,上月下十、上月下千则是刘仁恭自创的模式,钱文字体近于隶书。后两种钱现在存世各有一枚铜品,那就比华南虎还要珍贵了。
铁五铢。此钱用的是隋朝五铢钱的模本。
这些钱,都使用了唐中期以后才有的翻砂技术,但是铸工不精,砂眼较多。
从钱形上看,刘仁恭是个怀旧派,连五铢钱、货布都弄出来了。从币值上看,他铸铁钱的目的,也是为了搜刮民间财富,因为全是大钱。
刘仁恭作恶多端,囤积了好几山洞的铜钱(不知留作何用),没想到现世现报,先是他儿子刘守光给他戴了绿帽子,睡了他的爱妾,父子俩为一个红颜闹翻。
这还了得,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老子把儿子叫去,狠狠教训了一顿。
有其父必有其子,刘守光哪里吃这一套?什么上下尊卑,这年头还不是武力说话?他找了个机会派兵攻破大安山,把老爸给囚禁了起来。
这下子,美人就得交出来了吧?
在这之后,刘守光趁乱索性在幽州称了帝,按理说刘仁恭也就成了“皇帝的老爸”,可是这个尊贵的老爸,却仍然是个囚徒。
后来幽州被刘仁恭的死对头——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攻陷。李存勖将刘仁恭逮住,以刀猛刺其心,用他的血作祭奠,然后斩首。
——那几个山洞里的钱,究竟藏在何处,也就成了一个天大的谜。
还有一种说法是,上述的永安铁钱,是刘仁恭之子刘守光在幽州称帝之后才铸的。
永安钱流通时间甚短,在后来的1000年中,人们甚至不知它是何人所铸,在哪里使用过。加之存世数量绝少,就显得更为神秘。直到民国时,人们才基本搞清了它的来龙去脉。
刘仁恭,算是中国钱币史上最恶的一个恶人了吧。
他发明的泥钱,还有一个后话,也值得一说。
唐亡后,紧跟着的是五代十国,五代里面有个“后唐”政权,就是杀刘仁恭的那位李存勖建立的。
李存勖在战场上是一员勇将,治国却极为昏聩,常常面涂粉墨,穿上戏装,登台表演,朝政什么的干脆就不管啦;他还用伶人做耳目,去刺探群臣的言行,引起朝野怨恨。
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深孚众望,对这个戏子皇帝实在不能再忍了,就发兵攻击李存勖。在混战中,李存勖被哗变的亲军杀死,李嗣源在群臣拥戴下称帝,这就是后唐的明宗。
明宗是整个五代里最贤明的一个君主。他即位后决定铸新钱,便叫臣下呈送一个前朝钱币的清单上来,好做参考。
负责拟清单的鸿胪少卿郭在徽,在清单上竟然列入了刘仁恭的泥钱和铁钱。
明宗一见,动了肝火:你这是在咒我!刘仁恭是什么人,他造泥钱,绝不是搞经济建设,而是害人!
骂完了,又把郭在徽降了职。
可是这位后唐明宗,也没有忘记刘仁恭藏的那笔钱,曾大张旗鼓地在大安山掘宝。《旧五代史》上记载,当时幽州有个衙将潘杲,上书说他知道刘仁恭在大安山的藏钱之所,枢密院(国防部)立刻派了人去监督发掘,结果“竟无所得”。
大安山,就在北京房山西北80多里的地方。藏宝处,就在山上。
不过,喜欢看《盗墓笔记》的朋友们,且慢高兴。
因为这宝藏,已经在1000多年前的辽代,被辽圣宗派人去给挖出来了,所有掘出的铜钱,都拿去铸了新钱!
至于还有没有残留的,不详。有不死心的朋友,不妨也可以去探访一下。
老百姓就用鸡鱼鸭鹅做“货币”
刘仁恭死于非命,这是上天惩罚他。但是我们后世有玩钱币的人(雅号“泉界发烧友”),可能还是会感谢他为唐朝钱币史添了点花絮。
唐代的货币,除上面所说的那些之外,还有一些也要交代一下。
在晚唐,西域地区唐朝的管辖区内,曾经铸过两种“通宝”,一种是“大历元宝”,一种是“建中通宝”,这算是地方钱币了,主要就在当地流通。
当时西域还有一个突骑施国,是游牧民族政权,以前经常活动在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玛克),也就是李白的故乡。在武则天去世后,这个小国正式从属于唐朝,为唐朝守卫西部边境。唐中宗封他们的首领为“怀德郡王”。
这个突骑施国,铸过一种独特的方孔圆钱,与开元钱的形制一样,但钱文是粟特文。
这个粟特文,是中古伊朗东部的一种文字。现代中国能懂得这种语言文字的人,那就等于学界的“华南虎”了,大概就只有陈寅恪、季羡林、周一良等几位大师而已。
另外,在已经灭亡的高昌国旧地,唐朝时还活动着一支“西洲回鹘”,也是游牧民族。他们也铸了一种仿开元钱,钱文是回鹘文。
回鹘,在唐朝前期叫“回纥”,后来又改名叫“畏兀儿”——这名字有点眼熟吧?对了,他们就是今天维吾尔族人的祖先。
这两种少数民族文字的铜钱,意义可谓重大,从中可以看出,华夏文化当时对西域的影响是何等之深!
除这些钱币之外,唐朝的货币种类其实相当丰富。由于唐朝从头到尾都没摆脱“缺钱”的困扰,因此,唐中央政府特别提倡谷帛货币化。唐文宗甚至规定,在交易中凡是金额超过100贯的,所用货币,粮食或布匹要占一半才行。
到了灭佛皇帝唐武宗时,那就更厉害,他规定,交易超过5贯以上的,就要有一半的货币是谷帛。
在一些边远地区,因为流通的铜钱太少,那么不用政府提倡,老百姓也会自动用实物代替钱币。
那时候巴地的边缘地区,就是用盐和布匹充当货币的。巫峡一带,则用水银、朱砂、象齿、彩绸、头巾等充作货币(《唐会要》)。
汉中一带的风俗,就更具有乡土气息,不但现钱极少用,布帛也很少用。老百姓到市场,都是物物交换,比如要买盐的话,拿一斤麻或一两丝去换,再不然鸡鱼鸭鹅也都行。
这样的“原始贸易”,虽然看上去换算好像很复杂,但老百姓却觉得很方便(《元稹集·钱货议状》)。
——百姓们过的就是油盐柴米的日子,你政府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们自然有办法对付。
本书最前面曾特别提到过云南地区,在唐代那个地方叫作“南诏国”,也就是金庸《天龙八部》里“小王子”段誉的家乡。南诏国就一直不用金属货币,用的是贝币和绢帛。
虽然大唐的货币五花八门,但是政府却没把金银正式算在货币序列里。中唐元和三年(808),还曾一度下诏禁止开采银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