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铜钱是我们尊敬的“孔方兄”(1 / 2)
伟人一刀砍掉了所有的“外汇”
中国有两个开国皇帝,长相上可能有点对不住观众,一个是朱元璋,一个就是这横扫六国的秦始皇。要按《史记》的描述为秦始皇画张像,那简直比通缉犯还难看,司马迁说他是塌鼻子、细条眼睛、鸡胸,说话还带“豺声”(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眼睛不说了,爹妈给的。要说这塌鼻子、鸡胸、嗓音沙哑,还真有一定可能。
现在有人分析,他从小就患了软骨症和气管炎,所以鼻子和胸挺不起来,说话齁娄气喘。
当然也有可能他太刻薄寡恩了,后人这是糟蹋他。
不过,不管他长啥样,没有秦始皇,就没有大中华,这功劳是否定不了的。况且伟人为什么就非得是“伟丈夫”(帅男人)?
秦王嬴政39岁那年,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大业,成了千古第一帝。紧接下来,他干了几件事,当今凡有初中文化的人,都能数叨出来,就是车同轨、书同文、坑书生、修长城,外加统一度量衡。
其实还有一条不大被人提,那就是至关重要的统一货币。
那年头的商人乃至普通人家,估计谁手里都有五六种“外汇”。咱们现在要是去一趟越南旅游,换一次越南盾就能把自己给换懵了,何况五六种!
现在,塌鼻子的快刀来了,把你们这乱麻全一刀切了。从嬴政自号始皇帝那一年起,所有“外汇”,什么刀币、铲子币的——废止,所有珠宝龟贝乱七八糟的——废止,都不许拿来买东西了。
大秦帝国的的疆域上,只有两种货币可以通行,一是“上币”,就是黄金;二是“下币”,就是铜钱。铜钱还必须是大秦中央统一生产的,上写“半两”俩字,重量也正好是半两。
这种秦朝的铜钱,后人就叫它“秦半两”。
过去百花齐放是太乱了,都说不清货币是什么本位制了,可能乌龟壳也能做本位。现在,就是“金-铜本位制”,干净利索!
秦法严苛,弄不好就剁鼻子砍头。这号令一出,那些外汇、宝贝,立马就成了古玩,搁在家里自我欣赏吧。
这个“秦半两”的推广,还有一个重大意义,就是统一了币形。
秦的铜钱是圆钱,外圆内方,从此“钱”的形状就固定了,一直流行了两千年,到民国初年才被禁用。
这个带方孔的圆形铜钱,还影响到日本、朝鲜、越南、印尼、缅甸,它们的货币,都跟了“秦半两”的风。
有人要问了,铜钱的中间为什么要有一个方孔?为什么不像现代的硬币不带孔?
呵呵,这是个技术问题了。古代在铸造铜钱时,铸好了以后要打磨毛边,为了方便加工,就把半成品的铜钱穿在一根筷子上,打磨时它就不会乱转了。这就是方孔的作用。
后来有人做文章,把铜钱戏称为“孔方兄”。从此,孔方兄也就成了钱的一个别号。
孔方兄虽然出世比孔圣人晚,但它常常向孔圣人挑战。由于一些现实的问题,所以,孔夫子常不敌孔方兄。
只有一个地方不大听话,那就是云南。以滇池为中心的那一片地方,从春秋晚期起,就使用贝币,祖祖辈辈用习惯了,秦半两也没影响到那里。一直到元代都开始发行钞币了,对云南也只能网开一面。到了明朝,政府强行在云南铸币,还是没人理。直到明末清初,贝币才慢慢退出流通领域。
贝币到后来其实很不值钱了,明末一两银子,能顶500串贝币,但你挡不住云南同胞就愿意用它。
也有相反的例子,据考古学界研究发现,华夏民族的贝币造币总厂——海南,恰恰就从来没流通过贝币。那个地方,从一开始有货币,就是孔方兄,大概是汉武帝那时候运过去的。
也就是说,在远古的海南,贝壳就是贝壳,一钱不值,只有运到中原以后才有价值。这就相当于现在纸张和纸币的区别。
当时的海南人,有些郁闷吧,守着满海滩的贝币,跟守着一堆废纸一样,只能出淤泥而不染了。
古代中国第一次发行的债券信誉不良秦始皇统一海内,商人最高兴了。从此壁垒打破,畅行无阻,四海一家,用一种钱,长一个脑袋就能记住汇率了。
可是他们没高兴多久。秦始皇虽然客观上代表了商人阶层的利益,但政治家的野心有时候谁也不代表,只代表他自己。灭六国后,本应让百姓休生养息,可他还在那里踩油门,而且踩到了极限。
他做皇帝才11年,你看他折腾的:内修驰道、开灵渠、筑长城,外伐匈奴、征百越,每次大行动,都要耗费浩大民力。尤其在咸阳附近造阿房宫、修骊山墓,共征发民夫70万人。还有当时服兵役的,在200万人以上,占壮年男子的三分之一。
人都被拉去服劳役了,商人还跟谁做买卖去?
再说,就算再大的财主,也禁不住这么扔钱啊!
从后世出土的“秦半两”看,轻重不一,显然后期的铜钱已经不够分量了,悄悄在贬值。秦朝法律是最严的,说半两就是半两,可是连国家都不能坚守承诺了,偷偷刮老百姓的油水,可见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秦始皇不管那个,他照旧浩浩荡荡出去东巡。我们就让他在路上颠着吧,咱们抽空回顾一下春秋战国时的信贷是啥模样。
教科书告诉我们,亲身体验也告诉我们:有私有制就有穷富,有穷富就有借贷——人总不能活活饿死吧!
世界上最早的借贷行为,是出现在公元前2000年的西亚,也就是现在老出事儿的伊朗、伊拉克、叙利亚、约旦、以色列、巴勒斯坦那些地方。
古罗马也有借贷,大约在公元前450年他们制定了著名的《十二铜表法》,首先规定的就是债务法。规定说,欠了债,要还,过期不还要蹲监狱。蹲监狱算是轻的,弄不好把你当奴隶卖掉或者处死。
咱们中国的规模性借贷起于何时,不清楚,但在春秋战国时期肯定已很普遍。而且古代中国第一次发行债券,就在战国末期。
有个成语跟“债”字有关,是什么,想想看——是“债台高筑”!
对,这就是战国时候的事儿。
事情发生在东周最后一个王——周赧(nǎn)王的身上。周赧王那时候还顶着个“周天子”的虚名,实际上只是个小国的国君,忽然被六国诸侯说动了心,拼凑了5000多兵马,要和诸侯联合去打秦国。
可是他太穷,就连这5000人的粮饷、武器都凑不齐,只好向境内的富户借钱,给他们出具了借券,答应在周军班师之日,以战利品偿还。
后来,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和秦军交手,无功而返。富户们见周军回来,都手持债券跑来向周赧王讨债。
周赧王哪有钱还?于是富户就闹起了群体事件,从早到晚聚集在宫门外,喧哗不止。周赧王被吵得死的心都有,只好躲到宫后的一个高台上去避债。周人就把这高台叫作“逃责台”(古汉语“债”“责”相通)。
所以说,中国第一个发行债券的,是周赧王。
“赧”字有个“赤”字旁,是因羞愧而面红耳赤的意思——看来,周赧王毕竟还是有羞耻心的,还不上钱,脸红了好几千年!
古代政治家为什么借钱给穷人不要利息周赧王发债券的事,我说说,你们也就姑妄听之,他这如果也叫债券,恐怕就是人类史上最搞笑的债券了。
其实这叫“别券”,是古代的借款协议,也就是上文所说的“傅别”,形状可能和古代调兵用的“虎符”差不多。一块竹片,上面刻有借贷双方姓名、借款数额、还款日期,然后一分为二,各执一半。还款时双方要拿出来“合券”,还完了钱,要销毁,整个程序是很讲信用的。
估计那时候的古人,还很淳朴,故意欠账不还的不多,所以借钱都是信用借贷,几乎没有抵押借贷。
有能力放债的人,当然是权贵、商人和地主。
可怜巴巴借钱的人,当然是穷苦农民、渔民和猎户。
那时候,据说借粮食的比借钱的多,这也不奇怪,吃不饱肚子才是天大的事。
我们现代人,一辈子没借过钱的大概不多,谁都有三灾八难、一时不凑手的时候。要是连盒饭都吃不上了,不借怎么办?
所有的人格、尊严、体面,遇到钱紧的问题,那都是一堆泡沫!别看有些人平时闹得欢,要是饿他三天肚子,他还是要自己去找饭吃。
春秋战国那会儿,没准儿也有“金融风暴”、失业潮之类的,别的行业不景气,放债却是好时机。
所以,那时的大款们,都看好放债有利可图,差不多都在干这事,有的还专门把放债作为一个主要的生财之道。
那时候借款的利息也很惊人,有的是二分利,有的是五分利。据《管子》一书说,最高的是十分利,也就是“倍贷”,年利息100%。也就是说,借出去1000枚刀币,一年里要收回来2000枚刀币。这就是高利贷了。
齐国有名的孟尝君,放债的年息收入就有十万钱,靠着放债成了大富豪,白养了三千门客。过去我不知道这个,以为他是生性豪侠、出手大方,后来才知道他的钱来得这么容易,换了谁,谁也小气不了。
那时候高官也公开放债,法律不限制。晋国大夫栾桓子,就是放高利贷的好手,名义上是借款给人家,实际等于受贿。有人不缺钱花,为了向他行贿,就故意跟他借高利贷,“上贡”的钱就以利息的名义,名正言顺地送给他了。
这招数不可谓不高明。可是,瞒得过老天,瞒不过众人。他的名声因此很不好,官场和民间都认为他是“失德”。
不过,春秋战国时的政治家,也不都是财迷。
有的人眼光就看得比较远。有一次宋国发生饥荒,大夫司城子罕就建议,国君应该“出公粟以贷”,也就是把国库的公粮借给饥民。他还建议,要命令高官们自己也要出血,把自家的粮食也贡献出来。司城子罕不光叫别人这么做,自己也带头,借给穷人粮食不记账——还不还随便,他根本就不打算收回。
这一来,饥民可算见到了大救星。《左传》上说,粮食放出来后,“宋无饥人”。
在宋国的另一次灾荒中(这宋国真够倒霉的),公子鲍还把自家粮食全部拿出来,借给贫民。
《国语》里记载,“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就曾多次下指示“弃责”。楚共王、晋景公、齐景公,都实行过“已责”措施。“已责”,就是终止债权债务,跟“弃责”是一样的。
这些政治家们,脑子并没有进水,他们知道老百姓最需要什么。他们也知道,有一种财富是无可估量的,那就是民心。他们不过是豁出一点钱来,“收买民心”。
老百姓是知恩图报的,贤明的政治家们这么干并不白干,公子鲍就因为舍小家、帮大家,后来当上了宋国的国君,是为宋文公。
要是你光跟人家握握手、摸摸人家小孩脑袋,就指望百姓对你感恩戴德,那不是太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