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 山河破碎金瓯缺(2 / 2)
中国古代什么人才会往脸上刺字?只有犯人啊,因为《孝经》上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有丝毫损伤。王彦的部下主动往脸上刺字,就是要表明报国的决心:一定要抵抗金国,决不再让中原百姓受涂炭之苦。
宗泽一方面招降聚寇,一方面擢拔岳飞,任用王彦,所以当时中原的形势一片大好。
于是,宗泽就给宋高宗上疏,希望他能起驾回京。
宋高宗始终不肯相信宗泽,因为宗泽用的人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害怕又出现类似于王云被殴打致死的情况。
在宋高宗看来,宗泽这个人有点儿目无法纪,只想着怎么跟金国打仗,甚至不听朝廷的调遣。而且宗泽发动群众、组织义勇的做法,与宋朝设置军队的目的也相悖。
宋朝军队的战斗力之所以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军队主要不是用于对外御敌,而是对内防寇的。现在宗泽把巨寇收编帐下,这对于高宗来说太可怕了,所以一直都不理宗泽。宗泽的第一道奏折石沉大海,没有回复,但他不死心,又上了一道奏折。宋高宗只是夸赞宗泽忠勇可嘉,就没下文了。
不但宋高宗不听宗泽的,身边的大臣们也跟宋高宗说宗泽的坏话,说他一介书生,原来不过是磁州的知州,现在委任他做东京汴梁的留守,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拥兵百万,万一有朝一日造反怎么办?
这句话正好戳到宋高宗的心窝上了。包括以后宋朝名将们的悲剧,也都是由皇帝的这个心结扩展出来的。我们知道,宋朝尚文不尚武,皇帝最担心的就是武将不忠、造反,怕武将有朝一日像太祖得天下一样被拥立为皇帝。前朝这种事儿太多了,所以宋朝千方百计把兵权集中在朝廷手里,集中在皇帝手里。名将们无一例外地被削夺兵权,甚至被杀害。
国家有难,各地义军风起云涌,宗泽招募义勇抵抗金人,单骑便招降七十万人,而且完全效忠听命于他。在这种情况下,宋高宗恐怕心里早已开始打鼓:万一宗泽造反怎么办?他要在中原割据怎么办?就算他不反,但他一心想的是要迎回二圣,要我把父兄救回来,这种人我能重用吗?宋高宗感觉宗泽的势力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对宗泽的态度日趋冷淡。
宗泽一心为国,而皇上却对他日渐疏离,他不知就里,一急一愁,就发了重病。当时宗泽已经六十多岁了,早已是白发将军,他隐隐感觉自己来日无多了。众将来探望,他强打起精神,跟众将说了这么几句话:“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宗泽到死都为徽钦二帝蒙尘而愤愤不平,希望将士们能够奋勇杀敌,他便死而无恨了。众将听后,非常感动,痛哭流涕,表示一定尽力完成他的遗愿。
众将退下之后,宗泽再无他语,只是反复吟诵杜甫写诸葛亮的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最后,这位书生名将三呼“过河”而去。他至死念念不忘的,还是要渡过黄河,打败金兵。
中国历史上的忠臣,尤其是宋朝以后,都有这样一种观念:平时袖手谈风月,临事一死报君王。平时不习武,而是流连于诗酒歌舞、风花雪月;一旦国难当头,则一死报君王。
这种行为确实气节可嘉,但结果又能怎么样呢?细数我们崇拜的那些留名于青史的忠臣,绝大多数都是失败者。引颈就戮,从容赴死,喊两句口号,看似厉害,但这样的死有用吗?真正考究起来,结果往往是残酷的——这种行为于国事无补。宗泽除了有以死报国的气节,还用行动将中原形势经营得一片大好,这实在是很不容易。
宋高宗不接受宗泽的建议,除了出于防范宗泽之外,他最隐秘的心结在于他父亲和哥哥的问题上,在于他的法统和出身上,在于从小他们母子的那种唯唯诺诺,甚至可以说是寄人篱下的感觉上。平时他母亲不受宠,自己也遭到父皇、皇兄的冷遇。一旦遇到危难,父兄就想起他来,危难一解除,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立刻褪去,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庸和低下。
这时候的宋高宗,心理跟当年出使金营的豪气干云,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虽然仅仅是过去了一年多时间。而且,宋高宗可能也尝到了做皇帝的快乐,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更不想把皇位交出去,宗泽也只能是含恨而终。
宗泽一死,中原的大好形势全部灰飞烟灭,岳飞和王彦都撤到了南方。金军步步紧逼,宋高宗只知道一味逃跑。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儿。
宋朝的中央官学叫作太学,当时有一个叫陈东的太学生上书宋高宗,劝谏高宗要以宗庙社稷、黎民百姓为念,不能总是逃跑。除了陈东,还有一个叫欧阳澈的百姓也给宋高宗上书。
宗泽之死
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来,宋朝的政治环境是比较宽松的,因为太祖皇帝留有遗训:不杀士大夫,不杀上书言事者。任何人给皇帝上奏折,不管对国家的战守大计还是朝廷的大政方针提出自己的看法,都是没有死罪的。所以连一个没有品级的太学生,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可以上书皇帝,劝说皇帝不要跑。
只是宋高宗去心已定,这两个人的上书把他给惹怒了。宋高宗身边那些一贯反对打仗、主张议和的奸臣,看出龙颜不悦,便见风使舵地讨好皇帝说,随随便便一个读书人、一个老百姓,都想对国家大政品头论足,任意指摘,此风不可长。
宋高宗问应该怎么办?奸臣神情肃杀,以手做砍杀状。宋高宗沉吟半晌,反复权衡利弊:他们只不过是劝我别跑,杀了他们有违祖例,恐遭人诟病;只是如果此例一开,谁都对大政方针任意指摘的话,以后必定导致皇上诏命、朝廷意旨有令不行。此时,王云惨死于百姓拳脚棍棒下的情景又浮现在宋高宗的眼前,宋高宗从心底冒起一股凉气,于是下令杀掉这两个人。
应天府的府吏去陈东家里缉拿他时,陈东正在读书,他一看来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陈东说,你们别着急,我肯定跟你们走,不过我得先饱餐一顿。他吩咐家人炒菜烫酒,然后自斟自饮起来。用过酒菜,陈东说要去趟厕所,小吏面露难色,担心他趁机逃跑。陈东哈哈大笑,说,我好汉做事好汉当,说了跟你们走就一定跟你们走,不用多虑。最后,陈东被带到了应天府,不久便被处斩。后来,欧阳澈也遭到了同样的处置。
宋朝本来是一个言论自由、思想开放的王朝,而且不杀士大夫,不杀上书言事者。但陈东二人被杀,开了一个恶例。后来,主和派之所以能够控制话语权,能够钳制言论,就跟这件事儿有关。
中国古代人分四等,即士、农、工、商。宋高宗忘了一点,陈东是太学生,代表的是士林;欧阳澈是平民百姓,代表了农民,处斩这两个人,就把士林和农民都给得罪了。而且宋高宗迟迟不去迎回二圣,不思恢复中原,寒了王彦、王善等中原志士们的心;宗泽三呼“过河”而亡,朝廷没有任何表示,寒了守城将领们的心;主战派连连上疏要求高宗回来,高宗都不回来,寒了主战派的心。
宋高宗的身边,就只剩下一群主和派和宦官了,他处在一种空前孤立的状态下,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光杆司令了。在国家危难的情况下,宋高宗把不该得罪的人全给得罪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宋高宗处在一种没有安全感的状态中,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而且父兄巨大的阴影又笼罩着他,他就在这样一种环境下熬过了一天又一天,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有之后的所作所为了。
中国古代,但凡开国的帝王,身上都有一些传奇的故事,当然许多都是后人穿凿附会编纂出来的。赵构身上也有这样的故事,就是我们所说的“泥马渡康王”的故事。
泥马渡康王的故事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种版本是说,赵构当年被金军押着北上去做人质,行至磁州,趁金兵看管不严逃脱了。赵构逃到一座小庙去投宿,夜里梦见神人告诉他,说金兵将至。他马上就惊醒了,起来冲到院子里,看到院子里有一匹马,于是上马就跑,一口气跑过了黄河。等过了黄河后,赵构才发现这匹马是泥塑的,当时可能是受了什么仙力的指点,一下就活了,把他驮过了黄河。当然,这个版本不太符合实际情况。因为我们前面提到过,当时赵构去金营,被金国统帅怀疑不是王爷,而是大将之子,所以关了几十天后就放回来了,之后由他的五哥肃王赵枢代替他去金营做人质。
第二种版本是说,赵构从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到了扬州,听说金军要进攻扬州,就仓皇出逃。赵构逃到了一座神祠,看到一匹马,翻身上马一直往南跑。不过,这个版本中的马就更厉害了,上一个版本里的泥马跑过了黄河,这匹马可是驮着他过了长江。赵构过了长江才发现马是泥做的。这两个版本,估计后一个更有真实依据,但是,驮赵构过长江的肯定不是泥马。
实际上,这两个版本的中心意思都是在说,赵构有神仙相助,泥马都能驮他过河,可见他当皇帝是受命于天。所以,“泥马渡康王”这个传说,不管是由民间还是史官编出来的,它的目的都是为了说明赵构的皇位是有正统性的。
“泥马渡康王”当然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是也可以看出来,赵构只要得知金军南下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仓皇出逃,所以在历史上留下了“逃跑皇帝”的恶名。
赵构不听宗泽和文武百官的苦劝,不肯回东京汴梁,而是逃到了扬州。
扬州自隋朝大运河开凿以后,逐渐繁华起来,唐朝的时候,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地位甚至超过了长安和洛阳。唐诗里有很多写到扬州的诗句,像我们熟知的“烟花三月下扬州”等。
赵构逃到扬州,长出了一口气,一年多来,他一直颠沛流离,目睹了田园的荒芜、百姓的涂炭,如今到了江南这“繁华锦绣地,温柔富贵乡”,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于是,赵构就以扬州为临时的都城,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但是扬州毕竟在长江以北,金兵能过黄河就能过淮河,赵构也知道,金军打到扬州是早晚的事儿。于是,赵构派大臣护送太后、皇后、嫔妃和皇太子去了长江以南的杭州,那里有长江天险做屏障,相对安全一些。而他自己则留在扬州,摆出一副不忘进取中原的架子,实际上就是要在这儿苟安了。
他任命汪伯彦和黄潜善两人为左右相,让这对臭味相投的奸臣主持朝政,还得意扬扬地说,伯彦和潜善做左右相,朕从此无忧矣。赵构感叹自己漂泊了这么多年,心想现在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享受一下了,于是就在扬州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但是,赵构在扬州的安稳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金国皇帝看到赵构做了皇帝,宋室居然又死灰复燃,非常生气。于是,金国大军再次南下。这次,金国的统帅发誓,不管赵构逃到哪儿,一定要把他抓住。
金国人还给这次军事行动起了个名儿,叫“搜山检海抓赵构”,意思是,赵构藏在山里,我就搜山,逃到海上,我就检海,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赵构。
金军马上要打到扬州城了,赵构还在寝宫中寻欢作乐。这时候,内侍匆忙来报,说金国的骑兵已经离我们只有几十里地的路程了。赵构一听金军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穿上衣服,上了马就跑。有人说,就是因为这件事,赵构受到了过度惊吓,以致丧失了生育能力。
赵构逃跑的时候,他的大臣们还都不知道。当时,汪伯彦和黄潜善两个奸相刚从寺庙里听和尚讲经回来,正大摆筵席,开怀畅饮。突然有人来报,说金军马上就要来了,皇上都跑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待着?这两个奸相一听,也放下酒杯,上马就跑。两个宰相一跑,扬州城的文武百官就作鸟兽散了。有的官员还算比较忠于职守,知道抱着自己的官印跑,那些不负责任的官员就只顾逃命了。南宋三省的印信和很多重要文书都被丢在了扬州城。
老百姓一看,当官的都跑了,金国人又杀人不眨眼,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啊,于是大家也跟着逃跑。
这样一来,整个扬州城就乱套了。当官的、当兵的、老百姓都急着出城,在城门口挤成了一团。在这种情况下,逃跑的大臣和军士不但不先保护百姓,反而乱刀砍杀拥堵的百姓,以便清出道路,自己先跑。
百姓们群情激愤,把矛头一起指向了汪伯彦和黄潜善这两个奸相。百姓们说,要不是这两个奸贼祸国殃民,皇上不至于扔下我们不管,于是,大家喊着要杀掉这两个奸相泄愤。但是,这两个奸相跑得比谁都快,百姓们自然逮不着他们。
这时,另一个姓黄的大臣要出城,命他的随从驱赶堵路的百姓。随从们一边驱赶百姓一边喊:快躲开,黄老爷要出城。百姓们一听说是黄老爷,以为这是奸相黄潜善,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棍棒齐下,就把这位姓黄的大臣打死了。这个倒霉的大臣本来要出城逃命,没想到做了黄潜善的替死鬼。
与之前相比,赵构的这次逃亡就更加仓皇了。据说,皇帝跑的时候只带了十几个护卫,他的龙袍、玺印、国家的机密文件全都扔在了扬州,就连从东京汴梁请来的太祖皇帝的神位也没顾得上带。最后,这些东西都落到了金国人手里。
赵构就这样狼狈不堪地一口气逃过了长江,直奔杭州而去。
到了杭州,赵构听说杭州有个郊县,叫仁和县。
当年,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在陈桥驿登基,就是从仁和门进的东京汴梁。赵构现在听说杭州有个仁和县,非常高兴,心想,太祖皇帝进仁和门,我现在到了仁和县,这说明太祖皇帝神灵保佑,我即位是天意,我们大宋中兴有日啊。他也不想想,太祖皇帝的神位都被他扔给金国人了,太祖还能保佑他这个不肖子孙吗?
杭州毕竟有长江之险做屏障,金军不会很快攻过来,所以,赵构就在杭州安顿下来了。安顿下来后,赵构罢免了汪伯彦和黄潜善两人的职务,一方面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名声已经太臭了,再用他们会引起公愤;另一方面,赵构也觉得是这两个人误国。
当然,赵构不是因为汪伯彦和黄潜善巧言令色、善于谄媚而觉得他们误国,赵构更不喜欢李纲、宗泽这样整天吵着收复失地、迎回二圣的大臣,他是觉得,这两个人在骗他,整天说天下无事,只要朝廷乞和,金国人就会同意,却造成金军兵临城下、自己从扬州仓皇出逃的窘局。
汪、黄两个奸相被撤掉后,赵构又任命朱胜非为宰相,王渊为枢密使兼御营都统制。
就在赵构一路南逃的过程中,金国大军也迅速挥师南下。当时,金军的统帅是完颜宗翰,他派自己手下的大将率领五千轻骑一路南下,继续追击赵构。这位大将就是金国名将、评书《岳飞传》里边赫赫有名的金兀术,汉名是完颜宗弼。
金军进攻的速度之所以这么快,如入无人之境,是因为宋朝多数城池的官兵都不战而降。金军所到之处,基本都是城门洞开,宋朝的官兵不是举着降书顺表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就是早已经跑得不知去向。
但是也有很多忠义之士奋起抵抗。其中,有一个特别感人的故事。金军攻占了一座州城,守将投降了,金国将领就领着一千多名金兵入城。金军刚走进城,宋军中有一个叫唐琦的卫士,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向金军投去。但是,唐琦这一投并没有打中金人,于是就被金兵抓了起来。金国的将领觉得非常奇怪,就问唐琦,你们主帅都投降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卫士,为什么还要冒死做这种无谓的反抗呢?唐琦义正词严地回答,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卫士,但尚知忠义,我生为宋臣,死做宋鬼。
金将听了唐琦的话,对旁边投降的宋将说,你是一城主帅,可气节还不如手下的卫士。这个宋将听完,惭愧难当。唐琦转身对自己的主帅说,我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一石米,尚知道以死报国,你世受皇恩,享有高官厚禄,而今金军南下,却只知开城投降,你这么做,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唐琦的这番话,让这个宋将惭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金国将领感叹唐琦是义士,问他愿不愿意投降金国。唐琦说宁死不降。于是,金将就把他杀了,唐琦慷慨殉国。
赵构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说,死守都城、死守社稷这样的事情,应该是诸侯干的,而不是天子干的。
赵构认为,过去春秋战国时候的诸侯国小,有外敌来侵,那些诸侯因为没地方跑,所以就只能死守城池。但是,他现在贵为天子,江山广阔,可以到别的地方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绝对不能干那种死守社稷的傻事儿。
他还给自己找了个论据,说当初李纲劝我的父兄死守东京汴梁,结果靖康之役中,我的父兄同时被捕,如果当时逃出来,那不就没事了吗?他说这话也不觉得愧疚,要是当时徽钦二帝逃跑了,现在还有他什么事啊?赵构由此得出结论,自己绝不能干抵抗的傻事,就是得逃跑。
有了这套逃跑理论,赵构逃跑起来就顺理成章了。金国大军一路南下,高宗皇帝就一路飞奔,从杭州跑到越州,又从越州跑到台州,最后,台州也待不下去了,只得乘船出海,到海上漂着。高宗这一路逃亡,交通工具不但有车马,连船也用上了。
金军这次南下,来到江南这个繁华富庶的地方,更是眼界大开,一路上抢掠了很多金银财宝,腰里全是沉甸甸的黄白之物,进军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这样一来,宋高宗才有时间不断南逃。而且,高宗一边拼命逃跑,一边还不忘一而再再而三地给金国的统帅上书,乞求金军别再追他了。
赵构给金国统帅的上书,写得那叫一个言辞恳切。首先,信的抬头写的是“宋康王构,致书大金国相元帅阁下”,完颜宗翰在金国既是左副元帅,又是国相,所以这里说“致书大金国相元帅阁下”。赵构知道金国人不愿意让他当皇帝,心想,那好,我就说自己是康王得了。
接着,赵构在信里说:“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以守则无人,奔则无地。”意思就是,您攻打我,我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守,一个是逃跑。您看我现在多可怜,要死守没人能守,要逃跑又没地儿能逃。
接着又说,“此所以朝夕諰諰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己也”,意思是,我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您大发慈悲上了,您可怜可怜我,别再追我了。“故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且尊无二上,亦何必劳师远涉而后快哉?”我以前几次给您写信,表示我愿意削去旧号,不做宋朝皇帝,而由大金皇帝来给我册封,宋做大金的藩属国,这样,天地之间只有您大金一国,多好啊。
“仗望元帅阁下,恢宏远之图,念孤危之国,回师偃甲,赐以余年。”您发发慈悲,可怜可怜我,让我能够苟延残喘,您班师北还吧。
这就是宋高宗作为一国之君,给敌方统帅写的信。赵构虽然连连上表,哀哀相告,但是金国人仍不肯罢手,仍然不断南下。这时候,赵构也没办法了。按他自己说的,是没地儿能逃了,只好泛舟出海。
金军一看,赵构逃到了海上,本来打算继续追击,但是北方骑兵不善水战,金国人只好望洋兴叹,最终放弃了这次行动。
宋高宗一行人坐船逃到了海上。据说,他在海上飘荡了四十多天。后来,船漂到了福建一带,停靠在一个小岛边,宋高宗和随从们就上了岛。这个小岛上有座庙,庙的后面有块石壁,上面有古人题的一首诗。高宗皇帝看了这首诗,非常生气,觉得这首诗是在挖苦自己。当时,他可能正在品茶,于是就端起茶杯,用力地把茶水泼到了石壁上。相传,赵构因为太生气了,使的劲儿太大,茶水都泼到石头里去了。你想,高宗皇帝的力气得有多大啊。
到今天,我们都能在这块石头上看到宋高宗当年泼的茶水的印记。赵构既然这样勇武,为什么就不率部抵抗金国人的入侵呢?以他的武艺,应该不至于束手就擒吧。
在金军面前,赵构表现得既胆小又无能,甚至流传着赵构的胆识还不如他的皇后吴氏的故事。
赵构的原配夫人是邢氏,据说赵构与邢氏两人的感情很好。小两口结婚不到一年,赵构就要出使金营。分别时,邢氏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送给赵构,说以后你见此环如见妾身。这只耳环赵构一直留着,保存在一只小金盒里。后来,他从扬州出逃的时候,连祖宗的神主牌位都扔了,还不忘抱着这只小金盒跑,可见赵构这个人还是很重感情的。但是,赵构第二次出使金营就再没回去,跑到外地做了皇帝。而邢氏则在靖康之变中被俘北上,后来受尽侮辱,死在了金国。赵构做了皇帝后,遥尊邢氏为皇后,中宫一直虚悬。
我们说的这个吴皇后,本来只是宫中的一个侍女。赵构后来得知了邢氏的死讯,才把吴氏立为皇后。吴氏是将门之后,为人很有胆识。在赵构逃跑的过程中,吴氏一直身着戎装,佩带弓箭,保护着赵构。其实,吴氏即使再怎么英武,论武艺,她也不能跟赵构比。但是,原本文武双全、有胆有识的赵构,经过靖康之变后竟吓得如惊弓之鸟,一遇到警报就只会逃跑,这不能不让人叹息。
有一次,当他们驾着一只小船准备出海的时候,乱兵赶到岸边,要抢船。当时,御林军可能都逃散得差不多了,赵构身边只有几个内侍,根本拦阻不住乱兵。就在乱兵要冲上船来的时候,吴氏挺身而出,张弓搭箭射死了三个乱兵。她告诉乱兵,说舟中乃当今天子,你们既然到这儿来,任务就是护驾,不许抢船。
这么一来,乱兵一下就被震住了,心想,连女的都这么厉害,皇帝赵构身边肯定有高手保护。所以,这些乱兵马上跪下,山呼万岁,说愿意保护皇上。
赵构之所以一味逃跑,不做抵抗,是由几方面的原因造成的。
第一个原因,就是他那个最怕人触碰的心结,担心他的大臣们认为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南宋主战派的官员,比如岳飞,最后都是以悲剧收场,而主和派能够受到高宗皇帝的重用。那些主和派的大臣弄明白了关键的一点,就是当今的天子是赵构,我们要效忠的是他,而不是在北国的徽钦二帝。
而主战派的大臣们却整天只顾着喊收复中原、迎回二圣,他们始终没有把准高宗皇帝的脉。且不说这个口号能不能实现,即便它只是个口号,在宋高宗赵构看来,这群主战派的大臣也是不拿他当回事儿,所以他绝不会听从主战派大臣的意见。
我们前面讲过,赵构的母亲并不受宠,所以他当年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后来,金军打到汴梁时,他又被哥哥宋钦宗当作敢死队队长,送到敌营去了。虽然当时赵构是主动请缨,但那也是为了引起徽宗和钦宗的重视。赵构因祸得福,没有被金军俘虏,好不容易熬到了皇帝的位置,可以亲自发号施令了,他绝不会再为了只会画画的父亲和懦弱无能的哥哥去卖命。赵构这时的心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不被金国人逮住,有朝一日,我就能翻过手来。
第二个原因,就是金军南下时,宋朝的地方将领大多都在拥兵观望,在这种情况下,宋高宗想抵抗是很困难的。实际上,当时赵构身边的军队很少,而大多数兵力都在地方大将的手里。金国大军南下时,宋朝这些地方将领很多都选择了开城投降,即使有与金军一战的,也不是为了给高宗皇帝保江山。
《孙子兵法》上有一句话,叫作“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就是说,打仗要避开敌军的锋芒,等到敌人撤军的时候,兵士都很懈怠了,然后再出击。宋朝的这些地方将领,很好地实践了这个理论。我们知道,金军这次南下,抢掠了大量金银财宝,身上带着这么多东西,战斗力必然受影响。所以,有的宋朝部队就趁金国人回师的时候,出兵偷袭,这样不但可以歼敌建功,更重要的是可以从金国人手里获得大批财宝。
但是,敢与金军一战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宋朝将领选择的是投降。金军兵临城下了,我就开城投降;金国人一撤,我马上又反正了。这种投降行为,按军法来说应当立即处死,为什么不追究?法不责众,这种情况已经很普遍了,高宗皇帝根本追究不过来。另一方面,赵构也怕把地方部队全都逼反了,那样他自己的处境就更危险了。在赵构眼里,这些兵将不但不会护驾,反而随时都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
所以,对于将领投降这种事,赵构就只好假装不知道,不敢深究。面对这样一群让他放心不下的将帅,赵构当然不会率领他们去抗击金军了,所以只能选择逃跑。
第三个原因,就是赵构始终忘不了王云被百姓殴打致死的情景,他从心里觉得老百姓的力量非常可怕,会对他的皇位形成巨大威胁。所以,赵构更不敢发动百姓去抗击金军了。
由于这三个心结,赵构那时候根本没有一点儿安全感,他能选择的只有不断地逃跑。
金军南下,宋高宗赵构却选择一路南逃,当时跟随他的不乏武将,他为什么不抵抗呢?因为赵构一直把武将看成是随时可能威胁他生命的人。
赵构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在杭州的时候,两个御林军的军官苗傅和刘正彦发动了一场兵变,历史上称为“苗刘兵变”。
在外敌入侵、山河日非的情况下,这两个人为什么敢行兵变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呢?原因说白了,就是他们对待遇不满。赵构从扬州逃出来后,对汪伯彦和黄潜善失去了信任,罢免了这两个人的官职,任命朱胜非为宰相,王渊为枢密使兼御营都统制,让他们一文一武执掌军政大权。
王渊在北宋的时候就是一员武将,而且在跟西夏的战争中屡立战功。赵构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时候,王渊率部来投,因为从龙有功,所以赵构非常信任他。
王渊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极其贪财。在连年的征战中,王渊看到那么多武将,或者为国死难,或者投降了金国,或者被乱兵所杀,都是朝不保夕。所以,他觉得广积钱财,为子孙置点儿产业才是最重要的。实际上,在宋朝的军事统帅中,贪财的不只是王渊,童贯、高俅等人都有这个毛病。将帅贪财必然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宋高宗后来问岳飞,我们大宋怎样才能得救时,岳飞的回答是“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
王渊行军打仗都带着大量金银财宝,自己带不了,就让别人帮他带,如此战斗力自然没有保证了。尤其令人气愤的是,王渊为了保护自己的财宝,竟置手下将士的生死于不顾。赵构从扬州逃往杭州时,让王渊率军负责断后。王渊竟然动用十几艘大船,先把自己的财物运过长江,致使数万士兵无船渡江,滞留江岸任人宰割,几千匹宝贵的战马也失陷敌营,成为金军的战利品。对于本就处于劣势的宋军来说,这种损失十分惨重。
然而,王渊有这么大的罪过,赵构逃到杭州后,居然只免了王渊的枢密使一职,并没有将其治罪。王渊仍然担任御营都统制,指挥着赵构的御林军。这样一来,将士们自然不服,他们想,一个贪生怕死、懦弱无能之人凭什么统领我们?我们也是从龙护驾有功的人,为什么他得到了升赏,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时,苗傅和刘正彦两个将官跳了出来,使得士兵们的不满情绪进一步加剧。
苗傅和刘正彦是最早一批追随赵构从北方逃到南方的武将,以前也立过战功。
他们俩觉得自己的功劳不在王渊之下,特别是刘正彦,他的父亲还在对西夏的战争中殉国了。按照我们今天的话讲,刘正彦是烈士子弟,两代将门。他们认为王渊能够受赏,是因为王渊结交内侍康履,而康履是皇帝赵构倚重的人,有他经常在皇上耳边打小报告,才使王渊有罪不问。
因此,苗傅和刘正彦就在士兵当中煽动,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主上不处罚王渊吗?就是因为他交结内侍。咱们为了大宋出生入死,现在军鞋也破了,弓弦也松了,战刀也锈了,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都得不到补给,王渊却给自己运来了十几船财宝,这算怎么回事儿?
跟随赵构的士兵很多都是河北人,他们一路跟着赵构往南方跑,离家乡越来越远,思乡之情也越来越切。父母高堂和妻子儿女沦陷于敌手,自己这么一路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土,这辈子还能否见到父母都不得而知。士兵的不满情绪在苗刘二人的煽动下达到了极点,都欲杀王渊而后快。
这些士兵就在王渊上朝的地方埋伏起来。等王渊一到,乱军一哄而上,把王渊从轿子里揪出来,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他误国殃民,贪鄙无能,死有余辜。
王渊一看情况不妙,知道众怒难犯,抱头鼠窜,后边的士兵紧追不舍。就在这时,王渊看见刘正彦迎面走来,心想总算看到救星了,于是大喊,刘统制救我!王渊本以为刘正彦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时肯定会出手相救。令王渊没有想到的是,刘统制用别样的方式报答了王渊,他冲上前去,一刀就把王渊的脑袋砍了下来。苗傅和刘正彦是王渊手下的统制,现在他们把总司令杀了,这事儿一下就闹大了。
苗刘是两个大老粗,没有什么政治远见。他们杀了王渊以后,就准备带领士兵去抢王渊的家,分王渊的那十几船财宝。这时候,他们手下有谋略的人就跟苗刘说,将军不可如此,咱们先别忙着抢东西。王渊之所以得到主上信任,是因为他交结内侍,咱们得进宫把宦官都杀尽了,才能斩草除根。否则将来主上一怒,会报复咱们的。
苗刘二将一听,觉得有理,马上就带兵进宫诛杀宦官。苗刘二将带兵杀到宫门口时,杭州的地方官和宰相闻听有变,赶紧带领人马匆忙入宫护驾。但是,苗刘二将带领的全是御营的士兵,这些人原本是皇帝身边负责保卫的人,而杭州地方的士兵平时承担的是今天警察的职能,主要干的是防火、捕盗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御营兵的对手。
宰相和杭州地方官束手无策,只好把皇帝赵构请了出来。
高宗得知苗刘兵变,非常震惊,赶到城门楼上问苗刘,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苗刘二将是这么回答的:“苗刘不负国,只为天下除害。”就是说,我们绝不是要造反,是为天下除害才杀了王渊。皇上说,王渊既然已经被除,你们是不是就可以退兵了呢?
苗刘坚决不干,说宦官还在,一定要把康履也杀掉。宋高宗一听苗刘要杀康履,非常不忍,自言自语,把他杀了,我身边没个使唤人,这可不行。
宰相着急了,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皇上还惦记着一个宦官,他要是不死,咱们全得玩儿完。当然,宰相不好直接说这话,就向皇帝身边的其他宦官使眼色,意思是康履死了,你们不就有机会上来了?
苗刘兵变
这时候,有人就在皇帝身后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身边又不只康履一人。”高宗这时也已无可奈何,只得以袖掩面,默许了。
于是宰相下令,快把康履送下城去。众人赶紧把康履捆巴捆巴,搁在筐里顺着城墙放了下去。乱兵冲上去,一刀就把康履拦腰斩为两截。据说康履被斩为两截的时候,上半身还在地上做乞求哀告状。
自己最宠爱的内侍眨眼就被乱军杀掉了,高宗不忍再看这血腥的场面,转身便想离去。这时,苗傅和刘正彦已经丧失了理智,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要对皇帝采取行动了。当然,他们并不敢杀皇上,只是大喊,陛下慢走。高宗皇帝问,爱卿还有何事?
俩人一拱手说,王渊在扬州遇敌不战,误国殃民,只因与康履是好友,竟得枢密使这样的一品高职;我们俩立功甚多,却仅得团练使这样的五品官职,陛下这样不是有功不赏、偏听偏信吗?
皇上赵构一想,看来这两个人好对付,不就是嫌官小吗?于是说,你们想当什么官?朕让宰相下旨给你们封官。这俩人琢磨了半天,说那把王渊的官给我们吧。高宗皇帝听了马上下令,升苗刘二将为都统制和副都统制。
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苗刘二人实在是胸无远略,没有多大抱负。如果真要造反,就应该将全国兵权掌握在手,号令天下才对。二人升了官,非常高兴,就准备让乱军散去了。这时,一个叫吴湛的中军统制又给苗刘出主意,说二公切切不可退兵,然后冲高宗皇帝努努嘴,意思是说,皇上还在呀。
苗刘一拍大腿,心想对啊,这事儿还没完呢。于是又召集部下,回过来对高宗皇帝说,你不能再干了,你得退位。高宗看着宰相,想让宰相说两句话。宰相就跟这俩乱兵说,你们要杀的全杀了,要当的官都当上了,不要逼主太甚,能不能各退一步?
这个时候,苗刘已经头脑发昏了,张口就说出了一句话:“陛下帝位来路不正,渊圣归来,当何以处之?”渊圣就是钦宗皇帝,高宗即位之后,给钦宗上徽号为“孝慈渊圣皇帝”。他们问高宗,钦宗如果回来了,你怎么办?
高宗听了这话,当时就呆立在那儿了。这种话是他最忌讳的,虽然不少人这么想,但是没有人敢像苗刘这样公开喊出来,这等于触动了高宗最不能触动的一个心结。高宗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宰相也不敢说话了。
僵持片刻,苗刘手下的人又来出主意,说现在孟太后在朝,她是先朝的太后,应该请她出来主持国政。
于是,苗刘就对赵构讲,你必须退位,像徽宗那样做太上皇,让皇太子继位。但是皇太子这时只有三岁,所以二人又说,可由孟太后垂帘听政。
事已至此,赵构只好派内侍去请孟太后。当时正值冬季,城楼上天气寒冷,赵构匆忙赶来见这些乱军,也没来得及披件披风,此刻他衣衫单薄,腹内空空,再加上心里又气又怕,不禁瑟瑟发抖。事出紧急,内侍们也没来得及带皇帝日用的东西,城门楼上只有一把竹椅子,赵构也顾不了那么多,就在竹椅上坐下等孟太后前来。大冷天坐竹椅子,那感觉想来也不好受。
等到内侍们请来了孟太后,赵构又赶紧起身,把竹椅让给太后坐。太后坐定之后,就问乱军,卿等因何而来?苗刘二将说,国家有难,二圣未回,主上不思进取,宠信奸佞,所以我们建议主上退位,由太后辅佐皇太子垂帘听政。
孟太后不答应,说,这可不行,哪能这么干呢?苗刘拔出刀来,威胁太后,这是将士们的主意,此意已决,请太后遵从勿议。
孟太后一听,也恼怒了,说,眼下国家危难,我一个老太太抱着个三岁的孩子能干什么事儿?皇上刚二十多岁,春秋正盛,让他去做太上皇,你们觉得合适吗?历朝历代有这样的事儿吗?
苗刘二将才不管这些,说我们行伍出身,不懂历史,就知道打仗,只懂拿战刀说话,同意不同意您直说吧!孟太后气得不行,说,我跟你们没法说话,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了,于是站起来就拂袖而去。
太后一走,场面就更尴尬了,这时候宰相朱胜非就跟皇上说,您看这个事儿怎么办?高宗皇帝略有沉吟,说卿等所奏甚是,朕确实不德,致使百姓涂炭,臣民离散,对不起列祖列宗,不配坐这个皇位,你们的奏请我准了,朕退位让贤。说完,皇上就走了。
这样一来,这场兵变的闹剧就算结束了。赵构当夜被囚禁在一座寺庙里,皇太子被立为皇帝,太后垂帘听政,改年号为明受。所以,这场兵变在历史上除了叫“苗刘兵变”,又叫作“明受兵变”。
宋高宗被囚禁在破庙里,宰相来看他,说,臣跟苗傅和刘正彦谈了谈,这两人胸无点墨,应该很好对付。陛下要有耐心,他日必有远图。意思是咱先缓一缓,由着他们俩折腾,改日再找他们算账。
赵构说,朕明白,依卿所奏,于是就在庙里住下了。
苗傅和刘正彦利用明受天子的名义开始发圣旨,第一道圣旨就发到了张浚军中。
张浚虎踞一方,麾下拥兵甚重。他接到圣旨一看,自己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从大军区司令贬为省军分区副司令员。张浚看完后,将圣旨一揉揣到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明白,如果众将知道统帅被贬,那整个部队就完了。所以当部将问张浚发生了什么事时,张浚只说朝中有变故,圣上调我们出兵平叛。众将一听,赶紧准备。因为他们好长时间没发军饷了,出兵平叛,那叛军腰里的东西自然就归自己所有了。于是,各路大军抢着奔京师来平叛了。
就在平叛的军队离京师越来越近的时候,苗刘还在那儿忙着抢东西。这时,有部下来报告,说张浚、韩世忠的部队都已经逼近京城了。苗刘二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些将领居然不听“圣旨”。他们也不想想,这“圣旨”压根儿就是伪诏,谁会听呢?
于是,苗刘手下的人就出主意说,韩世忠和张浚认为咱是叛军,不就是因为我们逼皇上退位了吗?咱干脆拥立赵构复位,这样他们就没有理由平叛了,这事儿不就完了吗?
苗刘一听,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马上把赵构从庙里请了出来,说我们先前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还做您的皇帝。于是高宗就复辟了。苗刘也有一点儿心眼,知道如果讨逆军进了城,没他俩的好果子吃,所以主动要求离开京城。高宗巴不得这俩人赶紧走,所以马上任命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为制置副使。这俩人谢完恩,转身就走,心想可算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但两个人转念一想又折了回来,说,皇上您能不能给我们写一份保证书,我俩以前犯的罪不再追究了,免得讨逆军一进来拿我俩开刀。
皇上想,只要他们俩能走,怎么着都行,于是朱笔写下誓书,第一句就是“除大逆外,余皆不问”。苗刘二将心想这下就没事儿了,拿着誓书乐颠颠地走了。他们哪里知道,高宗皇帝的誓书是另有深意的。
苗刘二人拿着高宗皇帝开的空头支票刚刚离去,讨逆军紧接着就进了城。
韩世忠的部队最先到达,他一见到宋高宗,倒头便拜。高宗搀起韩世忠失声痛哭,说,爱卿你可来了,我受罪受大了。韩世忠说,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这时候,宋高宗小声地跟韩世忠说,门口那个中军统制吴湛是跟苗刘一伙的,要不是他开门,苗刘进不了宫,爱卿能否为朕除害?韩世忠说,陛下放心。韩世忠出门见到吴湛,上前向吴湛作揖,顺势攥住吴湛的手腕,一把就给撅折了,然后把吴湛扔在了地上。韩世忠的亲兵上来,一刀将吴湛砍死了。
苗刘逃到外地,皇帝赵构下旨讨逆。二人拿出誓书一看,这才明白,皇上的意思是他俩谋大逆,罪在不赦。这下,苗刘的部下也傻了眼,都渐渐散去了。苗刘后来被俘,寸磔而死。
苗刘兵变虽然被平定了,但这次兵变在宋高宗心中留下的阴影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尤其是苗刘二人喊出的“陛下帝位来路不正,渊圣回来,当何以自处”这句话,就像重锤一样,时刻敲在宋高宗的心头上。
经过这件事儿以后,宋高宗更加坚信,武将都不是好东西,祖宗立下的规矩太对了,朝廷就是要重文轻武,绝不能让武将权力太大,更不能让他们跟部下结成一体。北宋时,朝廷就对军队行更戍之法,同一个地方,换长官不换部队,换部队不换长官,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以防武将谋反。这时,宋高宗更加认识到实行这种政策的必要性了。
苗刘兵变平息之后,宋高宗在杭州没痛快几天,金军再次南下,高宗皇帝又开始逃跑了。宋高宗逃到明州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儿,一名卫士提刀夜闯皇宫,刺杀高宗未果。
关于这个卫士为什么要提刀闯宫,史书没有记载。估计因为是北方人,看着皇上一路南逃,自己离家乡越来越远,出于绝望或者愤怒,所以想把皇上杀了。这件事情,再加上苗刘兵变,给高宗带来了很大刺激,以致他认为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可以相信的。
高宗从扬州逃出来的时候,因为受了过度惊吓,丧失了生育能力。而他唯一的皇子就是短暂登基的明受皇帝,由于一路上颠沛流离,饱受惊吓,得了重病,而且病情越来越重,眼看就奄奄一息了。
有一天,一个宫人进屋送东西,不小心踢翻了正在烧着的大铜火炉,皇子正在睡梦中,结果被这一声巨响给吓死了。赵构唯一的亲生儿子死了,他又无法再生育,宋太宗这一脉的继承人就断绝了,社稷后继无人。
这更是高宗皇帝心中永远的痛,成了他的一个谁都不能触碰的心结,后来南宋武将的悲剧,有的就跟这个心结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