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辑 山河破碎金瓯缺(1 / 2)
北宋灭亡的当年,宋徽宗的第九个儿子康王赵构即皇帝位,改元建炎,这标志着南宋的开始。赵构就是宋高宗。
提起宋高宗,可能大家脑海中浮现出的形象是自私懦弱,忠奸不辨,宠信奸臣,杀害岳飞,不念父兄在北国受苦,偏安于半壁江山,不思恢复中原。他为什么会这样?他难道不知道父兄在北国受苦,不知道恢复中原祖宗的基业是他作为一个君王应尽的职责吗?追根溯源,这些都跟他的经历有关。
赵构的母亲是韦贤妃,这个封号也是直到赵构19岁的时候才得到的。宋徽宗是书画皇帝、风流天子,嫔妃非常多。其中大刘妃和小刘妃艳压群芳,郑贵妃和乔贵妃也貌美如花,婉转多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韦贤妃是宫女出身,地位卑微不说,姿色也很一般,没什么才艺,真要找出点儿过人之处,大概就是比较温柔、善解人意。但是,跟皇帝在一起的嫔妃,没有敢不温柔、不善解人意的。所以在徽宗眼里,这也并不算什么长项。
韦贤妃能够生下赵构,也纯粹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韦贤妃跟乔贵妃关系非常好,当年都在宫里做宫女,俩人情同姐妹。没有发达的时候,俩人约定“先贵毋相忘”,谁发达了都别忘了提携一下对方,有点儿义结金兰的意思。乔贵妃很快就被皇上看中了,于是她便推举韦贤妃,说皇上是不是也可以宠幸一下她啊。
皇上看了看韦贤妃,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拗不过乔贵妃,就临幸了她。结果用老百姓的话讲,韦贤妃的肚皮很争气,一下子就诞育了龙种,而且还是男孩,也就是赵构。
在赵构很小的时候,有一幅画面便定格在了他的脑海当中:每到夕阳西下掌灯时分,母亲总是站在宫殿的庭院里赏花,目光看似盯着花,实际上是在望着宫墙的那一边,面容忧伤,神色忧郁,直到红颜老去,愁眉也未曾舒展过。
长大后赵构逐渐明白了,母亲一年年地等着父皇,可是始终也没有等来。
有一件事儿,对幼年的赵构刺激非常大,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赵构六岁那年,韦贤妃过生日,因为不受宠,所以包括她自己在内,没人想到要庆贺一下,也就没做什么准备,宫里像往常一样冷冷清清的。
没想到那天徽宗皇帝突然驾临,这使宫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大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当皇帝走进来的时候,韦贤妃不是去接驾,而是怔在当场,目瞪口呆。还是皇上开了句玩笑,韦娘子,你不认得朕了吗?韦贤妃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命令宫人接驾备宴。大家都特别高兴,宫里一改往日的沉闷,洋溢着喜庆气氛。赵构也非常高兴,母亲每天站那儿赏花,终于把“结果”赏来了。
没想到,酒席宴摆上后,宋徽宗的一句话让赵构母子的心从沸点降到了冰点。他说,要不是乔娘子提醒,我都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了。母子俩相顾无言,没了笑语,只是默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宫人来报,说王贵妃临产。徽宗一听,站起来就要走。赵构上前抓住父皇的龙袍,说今天是母亲的生日,难道父皇不能多陪母亲一会儿吗?这时,徽宗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他回头摸了一下赵构的脑袋,说我去去就来,你们娘俩儿等着我。那天王贵妃生的是一个公主,并不是皇子,可徽宗一去就再没回来。
赵构母子俩在宫里地位很低,在皇室中也没有什么影响。赵构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他日后的人生经历肯定有影响。最起码我们可以分析出来,他对他的父皇和皇兄,感情上应该是比较疏远的。
宋高宗赵构在许多民间评书和野史中,常常被形容成是一个胆小懦弱、贪生怕死、只会逃跑的皇帝。在真实的历史记载中,赵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根据《宋史》记载:赵构“资性朗悟,博学强记,读书日诵千余言,挽弓至一石五斗”。意思是说赵构不仅学问很大,还能拉开一石五斗的强弓,两只胳膊各能举起110斤重的东西,这可是宋朝选拔禁卫军军官的最高标准。由此可以看出来,赵构天生神力,按照今天的评价标准,他是运动健将级的水平。
作为一个老百姓口中的少爷羔子式的人物,生长在皇宫之中,受教于妇人之手,居然能够练成超强的武艺,实属不易。
赵构的书法也是相当精湛的,尤其擅长行书。因为他有一个以艺术家自居的父亲,想要讨得父亲的喜欢,引起父亲的注意,就得也擅长这个。赵构可以说是文武双全,不像评书或者野史讲的那样,除了懦弱、逃跑,其他的一无所能。
15岁那年,赵构晋封为康王,但他仍然坚持苦练武功,勤习书画,等待出人头地的机会。
四年后,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前面我们讲过,1126年(宋钦宗靖康元年),金军一路南下,兵临汴梁城下。宋朝提出议和,最后达成了赔付黄金500万两、白银5000万两、牛马各1万头,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遣宰相、亲王赴金营为人质的条件。面对这样屈辱的条款,宋钦宗全盘接受,立刻着手搜罗金银牛马,准备给金国人送去。
人质方面,宰相好说,可让少宰张邦昌出使,然而亲王派谁去呢?皇帝也不好钦点哪一位亲王去。于是,钦宗便召开皇族会议,把他的十几个弟弟叫来,说,现在金国提出以亲王为人质的条件,你们都是王爷,谁愿意去?
一听这话,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宋钦宗非常失望,说,你们都是朕的股肱手足,而今国家有难,贤弟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朕分忧吗?
话声未落,大殿外面就有人喊,陛下,臣愿往。只见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钦宗定睛一眼,正是年仅19岁的康王赵构。宋钦宗特别高兴,也非常感动。他走下御座,拉着赵构的手说,金乃虎狼之国,他们不讲信义,不像辽国久沾王化,这一去是九死一生,你再好好考虑考虑,真的愿意去吗?说罢充满期待地看着赵构。
赵构说,我身为皇族,国家有难,理当挺身而出,为江山社稷何惜一死?宋钦宗听后更加感动了,说,那好吧,你先回王府跟家人告别,次日起程。
赵构回家跟夫人告别后,进宫去见母亲。宫人报告说,韦妃去了太上皇的寝宫,赵构赶紧跟了过去。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母亲跪在地上,正抱着太上皇的腿失声痛哭,头上的首饰掉了一地。太上皇神色尴尬,还有几分不耐烦。徽宗说,九儿有胆有识,你应该为生下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他愿意为国尽忠,你干吗不让他去啊?韦妃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的话,我也没法活了。言外之意,陛下,您有31个儿子,就是死了您也不心疼。
太上皇说,这样吧,我现在就晋封你为贤妃,你的寝宫可以安在孤家的寝宫边上。如果赵构能够平安回来,封他做太傅,加节度使。可韦妃还是抱着太上皇的腿哭个不停。
赵构走过去,向父亲行了个礼,又把母亲搀扶起来,说孩儿是自愿的,能为国尽忠我很高兴,母亲不要哭,也不要为难父亲了。宋徽宗听到这话,非常高兴,尴尬的局面可算解除了。赵构又向徽宗施礼,说,儿这一去有可能就回不来了,请父亲多保重,说完就告辞了。
第二天,宋钦宗带着文武百官为赵构送行。分别时,赵构跟宋钦宗讲:“朝廷若有用兵之机,勿以一亲王为念。”如果朝廷要打战,不要管我,该打就打,死了我也认了。
跟他一起出使的宰相张邦昌一听这话,当场就吓哭了。赵构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张邦昌一眼,说,相公你这算何意啊?大丈夫报国是理所当然的,我刚19岁,年纪轻轻的都不怕,你那么大岁数,头发胡子都白了,你哭个什么劲儿呀?
张邦昌一听,脸上挂不住了,只得赧然一笑,无可奈何地跟着赵构去了金营。
金国人知道宋朝重文轻武,又跟宋军打了几场仗,很清楚宋朝领兵的大将们是什么情况。宰相肯定是文官,亲王又才19岁,宫里长大的毛头小孩儿,肯定没见过大世面,心想一定要吓唬吓唬他们。
于是,金国的武士在大帐门口排成两列,刀出鞘,箭上弦,横眉怒目,杀气腾腾。
来到金军大营,赵构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张邦昌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恨不得躲得别让金国将帅看见。史书上记载,说“金帅斡离不留之军中旬日,帝意气闲暇”,其中用了“意气闲暇”四个字来形容赵构。金国的统帅完颜斡离不的汉名叫完颜宗望,斡离不是女真语。斡离不把赵构留在军中十多日,赵构每天该看书看书,该练武练武,一切若无其事。张邦昌则是每天都哭,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看到赵构整天优哉游哉地念书练武,斡离不感到很奇怪,装作很随意地踱进帐中,斜着眼看赵构,问他看的是什么书,赵构说看的是《孙子兵法》。斡离不一听仰天大笑,说,你们宋朝人学什么兵法都没用,就你们那样的兵将,看什么也不过是我们的刀下之鬼。
赵构反问说,是吗?然后手指斡离不身后的一张宝弓说,这张弓是你的吗?斡离不说,是我的,这是张铁胎宝弓,在大金国内除了我没人能把它拉开。赵构说我要试一下。斡离不随手把弓递给赵构,说,你当心,别把手指头割下来了。赵构神色自若地搭上箭,拉满弓,突然对准了斡离不,斡离不吓得赶紧蹿出帐外。赵构面不改色,一箭穿透大帐射了出来。
斡离不一看,这么一个19岁的小孩居然能把铁胎宝弓拉开,他备感诧异,又隐隐不服,便说,你敢跟我比试比试射箭吗?赵构欣然应允。斡离不立了一个箭靶,说,咱俩一人射三箭,看谁射得准。
斡离不先射,他第一箭高于靶心一寸,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低于靶心一寸,三箭在一条线上。射罢,他将弓递给赵构,一副胜券在握、得意扬扬的样子。赵构微微一笑,拉弓扣弦,连发三箭,围着靶心成“品”字形排列。
当赵构在金营做人质的时候,宋朝各路勤王兵马云集京师。有人提出趁着金国人立脚未稳,夜袭金营,打他们个大败亏输,并定下由宋将姚平仲率军袭营。袭营原本是做得越隐蔽越好,可袭营的军士们认为此去九死一生,归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纷纷跟家人道别。如此一来,袭营之事在开封城内传得无人不知。金国在开封城里安插了不少细作,得知了这一消息,早就做好了应对之策。果不其然,宋军劫营惨败,几乎全军覆没,统帅也不知所踪。
这次劫营后,金国人非常生气,就来质问赵构和张邦昌。南宋史书记载:“邦昌恐惧啼泣,帝不为动,斡离不异之,更请肃王。”说张邦昌吓得大哭,而赵构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斡离不感到奇怪,问赵构到底是不是王爷,赵构说当然是。斡离不觉得宋朝在骗他,认为赵构肯定是将门虎子冒充的王爷。所以他跟宋朝说,这个人我不要,你们把徽宗第五子肃王赵枢送过来做人质。
赵构因为不怕死而得以免死,回到了宋营。肃王成了人质,留在了金营,最后跟父兄一起死在了北国。
赵构一回来,太上皇和他的皇兄都非常高兴,晋封赵构为太傅,加封节度使。节度使虽然是一个虚衔,但级别相当高,相当于今天的上将,享受正大军区级待遇。赵构年仅19岁就官居高位,文封太傅,武封节度,一下子成了皇族当中的一颗新星。
金军擒走肃王,撤兵退去。之后,宋朝不割三镇。金国大怒,斥责宋朝言而无信,打算给宋朝点儿颜色看看,于是再度挥师南下。宋朝地方财力匮乏,军队战斗力很差,既无力反攻,又无力防守。金军突破宋朝边境,又直奔东京而来。
康王赵构
宋钦宗无计可施,只好议和。宋朝就这样,只要金国人一撤军,腰杆马上就硬了起来,不割三镇,要钱没有;金国人一来,又窝窝囊囊,赶紧乞和。为了表示隆重,怎么也得派一个亲王去议和吧,派谁去呢?只能是赵构,因为别人都不敢去。
于是,宋钦宗又召来赵构,说,你看金军又打到这儿来了,国家再一次处在危难中,贤弟,你愿不愿意再辛苦一趟?赵构心想,反正我也经历过一回了,金国人什么样我也见过了,就又答应了下来。
这一次,赵构跟刑部尚书王云一起出使。行至磁州,知州宗泽闻讯赶来,在城外的一个小庙门口拜见二人。宗泽说,金贼狡诈,殿下此番前行,实在不妥。肃王一去便被扣住了,从此杳无音讯。金贼用心叵测,明显是想把殿下您也扣在那儿。
赵构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已经有一个亲王做了人质,而且被带过了黄河,根本不可能再回来,自己再去确实是白白送死。这次不像第一次,去了恐怕也没用,赵构陷入了沉思。
就在赵构沉吟不语的时候,百姓们渐渐地围了上来,想听听知州大人跟王爷都说了些什么,直把赵构和王云的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王云可能急于完成使命,想赶紧把皇上的意思转达到,然后就可以回朝复命,跟家人团聚了。因此,王云呵斥百姓,说朝廷自有法度在,你们这些人拦住出使的官轿,成何体统,都给我闪开。王云曾主张采取坚壁清野的办法抵抗金军,将城外所有民房都扒掉了,很多老百姓因此被强制拆迁。
此时有人认出了王云,就愤愤嚷道,他当初拆我们的房时说是为了抵抗金军,我也是大宋百姓,为国家做出点儿牺牲也是应该的,但是现在又去金国大营议和,这叫什么事儿?
老百姓久经战火搅扰,疲于奔波,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王云的呵斥将百姓心中的积怨一下子引爆了,纷纷大骂王云。百姓一边骂着一边一哄而上,将王云拽下马就打。
宗泽很鄙视王云的为人,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赵构知众怒难犯,也不说话。不一会儿,王云被百姓活活打死了。赵构看到这一幕,心想自己如果再坚持前去议和的话,恐怕就成第二个王云了,不如先在此盘桓几日,静观其变。
王云的死深深地刺激了赵构。先不说王云该不该死,他是堂堂的刑部尚书,就算该死也不该这么个死法。朝廷自有法度在,他做得不对朝廷自然会依律处置。这下倒好,上来一帮老百姓,一顿拳打脚踢,朝廷命官说打死就给打死了。
这在赵构19岁的心灵里又留下了一个阴影:老百姓太可怕了。这也影响了他以后的很多行为,比如他不相信河北地区的义军,不相信老百姓自发组织的部队。
前面我们提到过,金军万把人第二次攻入宋境,在黄河边上扎下营寨。夜里,金军把羊绑在木桩子上,用羊腿敲了一夜战鼓。第二天一看,守河的十四万宋军不战而退,金军从容地用小船渡过了黄河,一直攻到开封城下。
这一幕赵构虽然没有亲见,但已听说。十几万军队居然连挡都没挡一下就一哄而散,可见军队是靠不住的。靠老百姓?老百姓把刑部尚书活活打死了,所以老百姓也靠不住。靠朝廷?朝廷官员一见金军来犯,自个儿先撒丫子跑了,哪里还敢指望他们领军抵挡。
在赵构看来,抵抗金国是一件很冒险、很没有把握的事情,没有任何力量是可以作为依靠的。另外,赵构在金营待了那么多天,射了几箭就把金人给震住了,还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所以,他觉得汉人对金国人抱有成见,老觉得金人全是野蛮人,跟他们说话说不明白;其实不然,金国人也是很讲道理的,完全可以跟金人以礼相待,不是非得以暴制暴。这时候,这种观念恐怕在赵构的心里已经形成了。
随着金军的临近,磁州也日益危险了。赵构离开磁州,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有点儿流浪的感觉。在这最为危难的时候,相州刺史汪伯彦带着兵马来迎请他前往相州,这等于是伸手拉了赵构一把。赵构非常感激,从此对汪伯彦言听计从。汪伯彦也就成了影响宋高宗的第一个人,被认为是南宋的第一个大奸相。
史学家们评价两宋,说“北宋缺将,南宋缺相”。北宋名相很多,有范仲淹、王安石、欧阳修、寇准等,但缺少名将,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也就一个出身士兵的狄青。南宋因为战事连年,名将不少,但缺少贤相,奸相倒是一个接一个,其中最有名的当然就是秦桧。这些祸国殃民的奸相,后文都会一一点到。
赵构到了相州后,有一天,从东京汴梁城来了一个使者要见赵构,使者携带着一个蜡丸,里面装有钦宗皇帝的圣旨。
原来钦宗皇帝知道赵构没有去金营,就任命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招募军队,起兵勤王。钦宗皇帝可能也看到别人终究靠不住,还得靠自己的亲兄弟。于是,赵构就在相州建立元帅府,开始招兵。但是,把老百姓训练成合格的军人是需要时间的。
游牧民族政权的战争成本低,打仗几乎不用花钱,而且还能挣来钱。他们马过长城,一入中原,一路打一路抢,回到草原上就发财了。而中原王朝战争成本太高,部队需要军饷、粮食、被服、武器等。另外,即使宋军也去抢,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生,全套家当都随车而行,人一走,还有什么可抢的?这等于花了钱报销不了。
汉武帝跟匈奴几番大战,扬名天下,彰显了大汉天威。可汉朝国力因此急速转向衰落,将“文景之治”留下的家底悉数掏空。汉武帝临死时告诉他的继承人:“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我这么干可以,你们再这么干,那就跟秦朝一样,是走灭亡的道路,所以征伐之事坚决不能再行了。
可见,强军是要有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的。而宋钦宗让赵构当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就是给了一个空头衔,没有实权,没有粮饷,他怎么招兵?况且,像那样十几万守河的兵,招来又有什么用?
赵构好不容易凑了万把人,准备奉旨勤王,由宗泽率兵先行。据史料记载,宗泽的部队是连战连捷。对此,我个人一直感觉有些蹊跷,史学家也表示怀疑。因为宋太祖认为一百个文官都贪污,也不如一个武将造反对国家的危害大,所以宋朝开国以来,一直都奉行文官管理地方的政策。宗泽是个知州,是一名文官,他这么个老书生,打起仗来如何排兵布阵都得现看阵图,区区两千人马连战连捷,这恐怕只是史书上的溢美之词而已。
当赵构正要率领本队出动的时候,皇帝的圣旨又来了,又是藏在蜡丸里,据说是密使藏在头发里带出来的。圣旨里说现在正在跟金国议和,先别着急勤王,缓一缓再说。宗泽等忠臣都义愤填膺地说这个密旨是假的,不可能是皇帝的主意,得赶紧出兵。
不过赵构明白,仅凭这一万多人去解汴梁之围,肯定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也就是再搭上万把条性命罢了。一时间赵构没了主意,沉吟不语。这时,汪伯彦对宗泽等人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说圣旨是假的?我们要依旨而行,既然皇上不让去,咱们就得在这儿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东京城破,等到徽宗、钦宗被俘,等到北宋灭亡。一时国中无主,朝中无人,天下大乱。
金国人也没想到宋朝这么容易就被灭亡了,他们的本意,只是宋朝言而无信,想惩罚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一惩罚太顺利了,一举俘获了赵氏宗室。
胜利来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金国人对如何统治广大中原汉地,没有任何经验。于是,就有金国权臣建议,不如让辽国的降臣们来统治中原汉地,因为辽国毕竟占过幽云十六州,统治过汉人。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就有人推举节度使萧庆。萧庆能犯这个傻吗?他赶紧表示说,我经验不足,能力也还不够,还得在领导身边多学习学习,这个事我干不了。萧庆是文官,他不敢干就算了,就又找了个武将,是辽国都统制刘延宗。刘延宗本来是辽国的汉人,是辽国降金的汉将。刘延宗也是说什么都不干,推说萧庆都干不了,我就更不行了。
谁来统治中原地区成了一个死结。徽钦二帝被俘了,宋朝是绝对不可能再让它恢复的,因为金国人恨死这帮姓赵的了,说话从来不算数,总是欺骗他们。但是金人又不愿意在这儿待着,还想回东北老家,他们也统治不了这个地方。这个残局到底由谁来收拾呢?最后,金国的将帅告诉宋朝的大臣,你们自己推举个有才能、有德行的人出来做皇帝,废掉赵氏,另立新君。
宋朝这些大臣纷纷反对,说赵氏统治中原一百多年,深仁厚泽,百姓众望所归,另立异姓为君,有负天下苍生,坚决不行。
当时带头反对的,大家可能料想不到,居然是秦桧。秦桧对此很是义愤填膺,按现在的话讲,很愤青。金国人一看秦桧竟敢公开对抗,便把他和其他反对的大臣都抓了起来。金太宗的弟弟、大将完颜昌觉得秦桧有骨气,便收留了秦桧,并将他一直带在身边。秦桧后来能够回到南宋,也是因祸得福,因为不怕死而得以免死。
金国派萧庆去关押徽钦二帝的地方传旨,让钦宗皇帝跪下,接金国皇帝圣旨,说你已经被废了,皇帝不能再当了。圣旨宣读完毕,萧庆上来就要扒钦宗皇帝的龙袍。侍郎李若水见状,扑上去抱着钦宗皇帝,怒骂金国人,说“此乃真皇帝,鼠辈安敢尔”,一副拼死护主的架势。完颜宗望非常生气,命令士兵把他拉出去,凌迟处死。受刑时李若水仍然是骂声不绝,口中鲜血喷得金国人满身都是。
金国的将帅非常佩服这样的气节,说辽国灭亡时,死义者十数人;今天宋朝灭亡,为主殉难的唯有李侍郎一人。赵氏被废,金人再次下令给宋朝旧臣,让他们赶紧推举一个皇帝出来。
后来,有个大臣从金营带回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金国人中意的新皇帝人选——张邦昌。
金国人之所以选他,可能是觉得这个老头比较好管。怎么看出来的呢?他一进金营就哭,眼泪都没干过。这样的人好摆弄。于是,张邦昌被金国人册立为皇帝,国号大楚,都城定在金陵(今南京),暂时先在汴梁待着,傀儡政权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张邦昌得知自己被定为大楚皇帝,也是死活不干,他知道这不是小事儿,是谋大逆、诛九族的大罪。他看推不掉,干脆躲了起来,玩儿起了失踪。最后金国人放出狠话来,说张邦昌如果不当皇帝的话,就血洗开封,要把开封城男女老少杀个鸡犬不留。
这样一来,中国历史上非常吊诡的情景就出现了。当初金军南下时,开封军民不管男女老少,在李纲的指挥下奋起抵抗金兵;而今汴京城被攻破,金国人说张邦昌要是不当傀儡,用我们今天的话说,要是不当汉奸的话,就把城里的老百姓全部都杀光。这么一来,老百姓都把矛头指向了张邦昌,说你不能连累我们,你不当皇帝我们就全完了,坚决要求张邦昌当汉奸。群臣也一再上劝进表,说就你合适,你必须得当这个皇帝。
强敌压境,群臣劝进,老百姓呼声也很高,张邦昌只好接受了大楚皇帝的册命,赶到皇宫去接受群臣朝贺。老头从尚书省出发,哭哭啼啼地上了马,比赶赴刑场还伤心绝望。张邦昌走到大庆殿,看到空空荡荡的御座,触景生情,悲从中来,放声痛哭,搞得即位大典跟葬礼差不多。他一哭,底下的大臣也念及旧君去了遥远的北国,生死未卜,都陪着他一块儿哭。只有几个铁杆汉奸满心欢喜,等着大楚皇帝册封,好做开国功臣。
古代皇帝的宝座都是面朝南方,背向北方,所以说“南面为君,北向称臣”。张邦昌不敢坐御座,那怎么办呢?他朝东坐着,文武百官面向西给他行礼。百官行礼的时候,他一定要站起来还礼,表示我不是皇帝,咱们是平等的。
张邦昌也不穿黄袍,而是穿红袍;不敢张黄伞,张红伞;不敢称朕,称予,开口就是予怎么怎么样;他下的命令也不敢叫圣旨;所有的宫殿,张邦昌都不敢进,还给贴上封条,封条上写着“臣张邦昌谨封”,表示他只不过是替大宋皇帝看摊儿,将来有朝一日宋室光复,可以证明他没干过僭越之事;他从来不敢以皇帝自居,也就是金国使臣来的时候,才穿上皇帝的衣服对着使者哭一番,等把使臣哭走了,就赶紧把皇袍脱下来;他任命所有的官员,官名前面都加上一个“权”字,表示暂代的意思,如权知枢密院事、权中书门下平章事;张邦昌住在皇宫大内里面,但是不敢住天子的寝宫,一般都住在偏殿里。
宫里还住着前朝的宫人,地位相当于嫔妃,其中有一位看上张邦昌了,想讨好他,被张邦昌断然拒绝。有一天晚上,张邦昌喝酒喝多了,这个嫔妃趁机来侍寝,不但自己来了,还把她的养女也叫上了。
张邦昌酒醒后,才知木已成舟,后悔不迭。这可怎么办呢?嫔妃倒是直爽,对张邦昌说,官家,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咱们就这么着吧。“官家”是两宋时对皇帝的尊称。张邦昌坚决不同意,把这两位宫人赶出宫去了。要知道,凌辱前朝嫔妃可是一项大罪。
金国人立了张邦昌后,看大楚王朝已经建立,就带着从开封劫掠的金银珠宝、法服器物,押着徽钦二帝、皇室官员准备退兵了。金军一撤走,张邦昌马上就把宋哲宗的废后孟氏请了出来。孟氏是前朝的皇后,因得罪了皇上而被废,做了女道士,因此躲过了靖康之变。张邦昌对她说,你来临朝听政,虽然你不姓赵,但毕竟曾是赵氏的皇后,我得把政权还给你。
张邦昌的大楚皇帝实际就干了33天,然后就由孟太后临朝听政了。
汴梁城中发生的这些事情,赵构在相州自然是知道的。这时群臣就给赵构上劝进表,说你现在是赵室皇族仅存的正根了,你必须当皇帝,这是你的权利,更是你的义务。
赵构愿不愿意当皇帝,我们现在无从知晓,没法猜度他当时的心情。他当这个皇帝,说句实在的,跟张邦昌也差不多,完全是被他人推上台的。大臣们心想,真龙天子钦宗皇帝被掳到北国去了,但是国中不能无主,就让赵构暂时顶替一下吧。有朝一日我们还要收复中原、迎回二圣,到时候赵构完成了使命,就可以下台了。至于赵构这皇帝一干就是几十年,在临安建立了南宋,是当时谁也没想到的。
如果赵构不做皇帝,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中原大地不知会有多少人出来称王称帝,可能遍地都是皇帝了。因为金军一撤,北宋地方的政权趋于瓦解,整个中原都乱套了。乱世出英雄,有枪就是草头王,很多人都会揭竿而起做皇帝,特别是那些分散在民间的太祖、魏王的后代们,更是蠢蠢欲动,想要借机光复祖业。当时真有遍地狼烟的感觉。
赵构一出来,张邦昌就赶紧把皇位还给了赵构。张邦昌下了一道命令:
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兹为天意,夫岂人谋?尚期中外之协心,同定安危之至计。
这是什么意思呢?西汉王朝传了十代,后被王莽篡政,汉光武帝刘秀把政权从王莽新朝手中抢回来,又开创了东汉将近两百年的天下。张邦昌把赵构比成汉光武帝刘秀,把赵构即位比作“光武中兴”。春秋战国时的晋献公有九个儿子,重耳继承了父亲的位子,就是后来的晋文公,把晋国发展起来,使晋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张邦昌用这两位历史上有名的中兴再造之主来比喻赵构,表明赵构即位完全是顺承天意,是众望所归。
张邦昌派人带着玉玺去见赵构,赵构接受了玉玺,登基即位,改元建炎,他就是后来的宋高宗。至此政归赵氏,这一年赵构刚满20岁。
赵构做了皇帝后,张邦昌亲自来朝见赵构。一见面,张邦昌就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这活儿他最擅长,说我实在被迫不得已,做了33天伪皇帝,死罪死罪。赵构伸手搀扶起他,说爱卿功在社稷,如果没有你,开封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你挺身而出,维持大局,安定人心,功劳很大,并没有罪。
赵构不但赦免了张邦昌的罪,还加封他为太宰(相当于正宰相),封同安郡王。异姓封王,可见赵构对张邦昌是很看重的。
赵构从张邦昌手中接过皇位,这里面便产生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因为张邦昌的皇位是金国人册立的,赵构从张邦昌手里接过皇位,那他跟金国是什么关系?这样一来,罗圈架就打不清了,他的法统就遭到了质疑。所以,在当时宋朝军民的眼里,赵构多少有点儿来路不正。但徽宗的嫡亲就剩他一个人了,也只有让他当。
赵构怎样才能洗刷这个耻辱呢?只能赶紧出兵,收复东京汴梁失地,迎回二圣,才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也是大家寄予他的厚望。这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这个20岁的年轻人身上。
赵构做了皇帝之后,据说天下的兵马云集京师,前来保卫新皇上。究竟来了多少人呢?说出一个数来能吓死人——把史书上记载的数字七拼八凑一算,共计967500人,据说这还未算陕西即将开到的10万大军。
于是,一些史学家,包括读史读到情深处的学者,看到这一点立刻拍案而起,认为这个赵构也太昏庸无能了吧,为什么拥有百万大军却不去解救父兄于危难呢?
这涉及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百万大军是要吃饭的,靠什么来养呢?古代有一句话叫“养兵万人,日费斗金”。而宋朝当时府库的金银珠宝全都被金国人劫掠走了,国库基本亏空。宋军步兵居多,士兵赶路打仗,全靠两条腿,一双鞋穿在脚上,几天就磨烂了,单单军鞋一项就成了非常大的负担。粮食方面,饿极了还能去老百姓家抢,去地里割,鞋就不见得能抢得来了,即使抢来也不见得合适,穿大一号的鞋跑着跑着不就掉了吗?综合计算,百万大军一个月的开支大概需要一千万贯,这对当时宋朝的国力来说,无疑是一个压力山大的数目。
赵构按兵不动,他派出官员到各地催饷,尤其寄希望于去往四川的人。因为四川古称“天府之国”,相当富庶,而且因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般的军队是打不进去的,没有被兵火波及。中国古代尤其在唐朝,基本上中原一动荡,天子就幸蜀,到四川逃难。
这个官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催回来730万贯,这也仅够百万大军吃二十来天,完全不能满足军需。宋军每当发军饷的时候,一定要有户部、兵部两部尚书在场弹压,否则将士就会抢起来。那时候的级别、等级,按照我们现在的名词叫军衔,统统没用了,兵士、军官抢成一片。因为我吃我活,你吃你活,谁会让谁呢?
赵构从他19岁出使金营一年多来,一直颠沛流离,辗转无措,四处存身。他看到的不是军队多能打仗,而是军队多能吃饭,他不可能知道这百万大军是怎么回事儿,想让他指挥这百万大军去迎回二圣的可能性是非常小的。而且这百万大军更多的是来混饭吃的,真让他们上战场的时候,能剩多少人还是个未知数。
后世的史学家对赵构进行了极其严苛的批评,尤其是当时的金国人,他们对赵构的批评更为苛刻。
因为金国人十分痛恨赵构,他们为了灭掉赵宋才建立了伪楚,好不容易立张邦昌当了皇帝,没想到张邦昌不识抬举,也不争气,老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又把皇位给了赵构,宋室又光复了。
据说赵构第二次出使金营,是完颜宗望点名让他去的,因为完颜宗望后来知道这个人真的是亲王,并不是大将的孩子,特后悔把赵构给放了。完颜宗望认为赵构是宋朝最有种的皇子,回去后肯定是个祸害,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因此第二次点名让赵构赴金营议和。
可是赵构非但没有去,还当起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起兵勤王,后来又做了新皇帝。金国人认为这个人将来会对金国构成很大的威胁,再看换来做人质的肃王,窝窝囊囊,整天就会掉眼泪,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于是,金国就往赵构身上泼脏水,能怎么诋毁他就怎么诋毁他。当时金国人包括后世的史学家是怎么批评赵构的呢?“衔命出和,已作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说赵构是奉皇命出使,却早就做好了潜逃保命的打算。顺着这个思路推理,赵构为什么愿意出使?是看到汴梁城即将被攻破,所以才主动请缨,然后趁机逃跑。
如果赵构能够预料到汴梁城会被攻破,那也算是有惊人的预见能力了,但对一个19岁的孩子来讲,这个说法不能成立。后面又说赵构成为号令兵马的大元帅后,非但没有率兵救援京城,反而将这些兵马变成了保护自己的资本。包括今天的很多史学家都这么抨击指责他。
其实我们可以看到,赵构招来的这些兵,不但没有成为他的护己之资,没有成为他的护卫队,相反,成了他的一项沉重负担。再说明白一些,赵构当这个皇帝完全是被逼无奈,是一种身不由己的选择。
而且,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正统,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也没有在东京汴梁做皇帝。可能也有人说,赵构是做贼心虚,要不为什么不敢回故都东京汴梁,而选择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做皇帝呢?实际上,赵构之所以选择南京应天府,是因为这里是太祖龙兴之地。这表明他继承的是太祖太宗的遗志,他想昭告天下人,自己代表的是大家,代表的是赵氏。
赵构做皇帝惹恼了金国人,他们开始酝酿第三次南下攻打宋朝的计划。当然,这个宋朝已经是南宋了。
赵构上台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稳定人心、稳定局面,因此必须找一个能压得住台的宰相来帮他。他首先想到的是在东京保卫战中打退过金兵的李纲。
李纲是忠心为国的一介书生,让这样一个人做宰相,赵构身边的那些奸小之徒就坐不住了。有一个大臣就给赵构上疏,因为急于把李纲挤出朝廷,一连上疏五次,而且是不择语言、不择手段。他说,张邦昌为金人所喜,既然封为三公郡王,就应再加同平章事,让张邦昌做宰相。李纲为金人所恶,虽已命相,应在他到来之前罢掉他,千万不能让他当宰相。
赵构一听就不高兴了,说,我当皇帝,恐怕也是为金人所恶吧,金人更喜欢张邦昌做皇帝,照你这种观点,我当皇帝是不是也不应该啊?这个大臣吓得不敢说话了。但是群臣中,反对李纲做宰相的意见还是很多的,因为李纲性格刚直,得罪了不少人。
李纲来到应天,一见赵构就放声痛哭,君臣二人缅怀旧事,唏嘘感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悲痛,赵构问李纲怎么做才能重振朝纲、安抚百姓。李纲给赵构提了十条意见,这十条意见说穿了就两个核心。第一个就是要杀掉张邦昌。因为天下百姓、忠臣良民拼死拼活地抵抗金军,保家卫国,都没有什么封赏,而张邦昌这个伪皇帝最后却封郡王、太宰,这不是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吗?所以必须杀掉张邦昌,不杀他不足以振奋天下人的士气。第二个就是要练兵。练兵之后北伐,迎回徽钦二帝,洗雪前耻。
我们可以想象,赵构满心欢喜地把李纲召来,目的是想让李纲帮自己压住台,好让天下的臣民将士都听自己的,都拿自己当皇帝。可是李纲提的十条意见,核心无非是让自己出兵,把徽钦二帝接回来。按照正常人的心理来分析,赵构这时候的心情一定低落到了极点。用老百姓的话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我怎么把这么个人给弄进来了啊?
李纲这个人,人品是很忠直,但直得过分就有点儿迂了。他就一门心思要打败金军、迎回二圣,谁反对他都不行。遇到意见与他相左的,定要辩个高低,直到跟他一致才肯罢休。
但李纲忽略了一个问题,干这些事情是需要钱的,是需要军需物资供应的。当时山河残破、生灵涂炭,打仗并非当务之急,怎么收拾人心、稳定残局才是至关重要的。
另外,李纲党同伐异,对意见不同的大臣打压得很厉害。这样一来,朝廷中反对他的人很多,意见也很大。在李纲的坚持下,张邦昌被赐死。对于张邦昌之死,包括南宋的史学家都有为张邦昌鸣不平的,说张邦昌虽然僭越,当了逆贼,但实出于胁迫。他不是非要上赶着当这个伪皇帝的,而且,李纲能够举出的实证无非是他淫乱后宫,跟先朝的嫔妃有过那么一回事儿,不过那也是在醉酒的情况下发生的。
过于刚直就没法团结众臣,李纲这种决绝的处世态度,遭到了大臣们的激烈反对。最后,李纲这个宰相做了77天就被罢免了。
赵构立脚尚且未稳,返回北国的金人就已得知,自己册立的傀儡皇帝张邦昌把皇位拱手让给了赵氏皇族,于是金军再一次大举南下进犯。
看到金军南下,赵构的第一反应就是跑。但皇帝不能叫跑,叫巡幸。当年金军南下时,徽宗不就是巡幸东南去了吗?所以他沿着父亲指明的道路,也要巡幸东南。从宋朝开始,中国的经济中心就转移到了南方,再加上江南地区也没有遭到战火破坏,比较富庶,民心还可以收拾,因此他决定去往扬州。
金军攻破汴梁城后,并没有在中原驻军,这还得归功于张邦昌。当初金国撤军的时候问张邦昌,要不要留一点儿人马帮你看场子?张邦昌当下拒绝,说我们大楚有能力保卫自己,金军就都撤走了。这样一来,广大中原地区实际上仍旧掌握在汉人的手里。高宗皇帝逃到扬州之前,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负责防守汴梁。宋朝的军民百姓们以宗泽为核心,继续抵抗金军。
宗泽做了东京留守后,呕心沥血,秣马厉兵,准备大干一场,他在给皇帝的上疏中说:
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言和,暮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圣北迁,宗社蒙耻……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
意思是说,金国人一来,奸臣们整天就是嚷嚷着议和,从来没见朝廷派过一兵一卒去跟金国人决战,所以造成二圣蒙尘被俘。我虽然驽下怯弱,但愿意冒着飞箭滚石,带领将士抵抗金军,捐躯报国。
这就又回到了老话题,即便你和你手下的将士都愿意为国捐躯,可打仗的军费从哪里来?赵构看了宗泽的上疏后,说爱卿忠心可嘉,说完就没下文了。而且一看到“二圣”这种字眼,赵构心里难免会咯噔一下——又提二圣未还,那你就守在汴梁,替我做第一道抵挡的防线吧。
宗泽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他是宋哲宗年间的进士,本来不通兵事,但史籍记载他“缮城壁,浚隍池,治器械,募义勇”,修缮城池,加固城墙,完善守城的器械,还招募地方的精壮,做好守城的准备。从中可以看出,宗泽是靠义勇对抗金国,而不是官军。
义勇就是类似于水泊梁山好汉那样的人。因为宋金两军不断交战,百姓反复遭到战火涂炭,于是就自发地组织起来保卫家园,谁来抢就打谁。有的义勇慢慢壮大了,就开始为祸一方。据说当时河西巨寇王善拥七十万众,扬言要攻打汴梁城。汴梁城百姓很恐慌,金国人还没打来,自己的巨寇土匪却先来了,万一汴梁城守不住怎么办?
宗泽说不怕,我去招安他。于是宗泽一人一马,单骑出城前往王善的巢穴。宗泽见到王善后,说现在金人入境,国家处于危难之中,最需要的就是像王公您这样的人。现在您不救国不说,还要在背后捅一刀子,这算怎么一回事儿?您麾下有七十万众,为国家建功立业正在此时,千万不能光看眼前利,还得想想身后名啊。您是愿意青史留名,还是想遗臭万年呢?
宗泽说得入情入理,王善深为感动,当即表示愿意率七十万众归顺,听从宗泽调遣。宗泽招募王善的七十万义勇,如果真能去跟金国对抗的话,中原地区的战争形势应该会有一个明显的改观,但是史书上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毋庸置疑的是,宗泽确实率军在汴梁城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抵抗,拖住了金军主力南下的步伐。据说宗泽在河北地区威望很高,当地汉人甚至包括金人,都尊宗泽为宗爷爷。
在宗泽的麾下,还有一些为后世所推崇的名将英雄,其中就包括岳飞。
岳飞开始只是一个下级官吏,在违反军法将受处罚的时候被宗泽救了下来。后来宗泽发现岳飞是个人才,就开始不断地重用提拔他。
有一天,宗泽把岳飞叫到自己帐中,对他说,你确实英勇善战,是个可培养的人才,来日必成大器。但是你打仗太随心所欲,不按章法,不按套路,老这么瞎打也不行。我这儿有太宗皇帝留下的阵图,你拿去好好参考参考,学学正规战法。
按照我们今天的话讲,宗泽是让岳飞学学军校教的那套东西。岳飞接过阵图,当着宗泽的面草草翻了几下,就放在了一边。宗泽很惊讶,问他为什么不看阵图。岳飞回答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争的形势是千变万化的,不能全照阵图来打,要不我们怎么老打败仗呢?只要能打胜仗,什么方法都可以用。(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泽一听,觉得这年轻人说得有道理,就对岳飞另眼看待。由于岳飞上书得罪了奸臣,于是宗泽就将岳飞推荐到河北都统制张所帐下任职。
岳飞在张所那里也是屡立战功,但是仍然好抗上,张所派他到王彦帐下效力。一次战斗中,岳飞不听调遣,惹得王彦非常不满。他跟同事的关系搞得很僵,就又回到了宗泽的帐下。
从这里可以看出,岳飞是一个不世出的名将,有些桀骜不驯,不是特别好管。有才能的人恃才傲物,可能大多都有点儿脾气,虽然有些时候领导不得不用他,但是总说领导不如自己的话,领导心里多少都会有些不痛快。
岳飞这样的性格,为他后面的人生悲剧埋下了伏笔。
除了岳飞,宗泽帐下还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就是王彦。王彦原来也是义勇,是从义勇当中擢拔出来的,已经做到了统制官,领导部下在太行山跟金军进行游击战。
金国的大军不断进山围剿,王彦的部队打得非常艰苦,王彦害怕部下会不坚定,担心某一天被他们出卖,捆了献给金国。因此他十分小心谨慎,能不见部下就尽量不见,遇到什么事都让传令兵拿着他的手令去传达,甚至恨不得一宿换几个地方睡觉。部下们见不到王彦,都觉得很纳闷。
有一天,一个部下偶然和王彦相遇,就问王彦为什么总也见不到他。王彦很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部下听了非常激愤:原来统制官不相信我们!怎么让统制官相信呢?大家最后决定,每个人在脸上刺上“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王彦的部队由此被称为“八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