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知识分子的时代使命(2 / 2)
事实虽是如此,知识分子却不肯充分承认。他们中间至今尚有人在作梦。一种梦是教育清高而作官不清高。另一种则以为惟独作官是光荣。其实教学可以清高,普通也是清高,但作官也可以清高,应该清高,作官可以得光荣,也可以不得光荣,并且教书,作工程师,行医,当律师,都是光荣的。
中国的官僚百分之九十来自知识界,却是知识分子最喜欢骂官僚。在朝的知识分子和在野的知识分子形成两个对垒。其实在朝的与在野的,无论在知识方面,或在道德方面,是不相上下的。据我的观察,官吏百分之九十想奉公守法,努力作事,百分之七十能与环境奋斗,只有百分之二十为环境所克服而作违心的事情。如果环境改善,中国的官吏在工作效率上及操守上,可以不落在任何别国官吏之下。社会感觉官吏的压迫,殊不知官吏深感社会的压迫。社会总是说政府的赏罚不公,其实社会的舆论对公务人员也是赏罚不公的。政府与社会就是难兄难弟。两者都是不够近代化。
沙学浚先生在本刊的第十六期提到开明分子组织政党的困难。他说:
在团体活动中他们(开明分子)往往胸襟狭、气量小、有学问不一定有能力,尤其是领袖能力和组织能力;他们往往过于自信,过于自尊,因而漠视纪律,轻视旁人,这就成了既“不能令,又不受命”的人。
沙先生所指出的毛病当然是实在的,而且是可叹息的。这种毛病是各国文人最容易犯的。“文章都是自己的好。”不过学问与技术,虽没有显明的尺度,究竟比文章要客观一点。所以现在知识阶级领袖的产生比以先实在容易多了,自然多了。
近来经济学者对世界经济前途大体上是抱乐观论的。他们觉得有了近代的科学,全世界的生产效能及生活水准均能大大的提高。他们并且相信一国的穷困间接是其他各国的祸患,反过来说,一国的富庶直接间接能使其他国家受益。在经济上,这是一整个共存共荣的世界。如果各国的外交政策全凭经济元素决定,国际的合作应能顺利的实现。
在一国之内,各种事业也是互相依赖的。我们如以事业的人生观为出发点,我们必感觉中国可作应作的事太多了。我们彼此之间只可用加法乘法,绝无用减法除法的必要。据我个人的经验,朋友们对我们用加法乘法者远多用减法除法者。士大夫的传统在这方面已起始改善。
沙先生所举的困难虽然是实在的,我仍觉得事在人为。
中国现在最急需的还是近代化,加速的近代化在这个历史过程中,毫无疑问的,知识分子应该居领导地位。
在政治上,中国正图从武力政治过渡到舆论政治,这种过渡亦应该由知识分子加以推动。
在经济上,中国的资源亟待开发,而开发的后果亟应设法使其能为全体人民所享受。这种使命尤其要知识分子负担。
——选自《世纪评论》第一卷第二十四期(三十六年六月十四日南京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