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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百年东北外患史(从顺治到咸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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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俄国的远东发展

我族在东北的历史虽变故多端,概括说,可分为两大时期。清朝以前,在东北与我族相抗的,不是当地的部落,就是邻境的民族。其文化程度恒在我族之下。最近三百年的形势就大不同了。从清初到现在,这三百年中,东北最初受了远自欧洲来的俄罗斯之侵略,最近又遭了西洋化的日本之占据,而其他列强亦曾插足其中。现在东北已成所谓世界问题。纵不说最近三百年的侵略者之文化高于我族,我们不能不承认他们的国力有非我们所能比抗。

俄国的历史颇有与我相同的。在十三世纪,蒙古人一方面向南发展,并吞了华北的金及华南的宋;另一方面又向西发展,简直席卷了中央亚细亚及俄罗斯,直到波兰。我国受蒙古人的统治不满百年,即由明太祖在十四世纪的下半光复了祖业。俄国终亦得到解放。惟蒙古人在俄国的施政并不如在中国那样积极,而同时俄人民族的观念亦不及我族发展之早。故俄国的光复运动到十五世纪始由马斯哥24王国率领进行,其完成尚在十六世纪宜番四世25的时候。总计起来,俄国的光复比我国迟了二百年。

俄国反蒙古人的运动虽较迟,其发展之积极及持久反为我们所望尘莫及。我族自明成祖以后,保守尚感不足,遑论进取。俄国则不然。俄人初越乌拉山而角逐于西比利亚者为雅尔马克26;所带队伍仅八百四十人;其时在公历一五七九年,即明万历七年。此后勇往直前,直到太平洋滨为止。一六三八年——崇祯十一年——俄国的先锋队已在鄂霍次克(Okhotsk)海滨建设了鄂霍次克城。六十年内,全西比利亚入了俄国的版图,其面积有四百万方英里,比欧洲俄罗斯还大一倍。

俄国在西比利亚的拓展并未与我国接触,所以无叙述之必要。但其经过有两点足以帮助我们了解日后中俄初次在黑龙江的冲突,不能不略加讨论。第一,俄国在西比利亚发展之速得了天然交通的资助。西比利亚有三大河流系统:即俄比27系统(ObRiver System)、也尼赛28(Yenisei)系统及来那29(Lena)系统。俄比、也尼赛及来那三大河虽皆发源于南而流入北冰洋,但其支河甚多,且大概是东西流的。一河流系统之支河与其邻近河流系统之支河往往有相隔甚近者,且二者之间有较低的关道可以跋涉。俄人过乌拉山就入俄比系统;由俄比系统转入也尼赛系统;再转入来那系统,就到极东了。

俄人在西比利亚所养成的交通习惯与日后中俄两国在黑龙江的冲突有很大的关系。因为黑龙江及其支河可说是亚洲北部的第四大河流系统。其他三大河皆由南向北流,惟独黑龙江由西向东流而入海。所以在自然交通时代,黑龙江是亚洲北部达东海最便捷之路。并且俄人有好几处可以由来那系统转入黑龙江系统。黑龙江上流有一支河名石勒喀(Shilka);石勒喀复有一支河名尼布楚(cha)(尼布楚城因河得名)。尼布楚河发源之地离威提穆河30(Vitim)发源之地甚近。威提穆河就是来那河上流之一支。这是由来那系统转入黑龙江系统道路之一。黑龙江上流另有一支河名额尔必齐31(Gorbitsa),其发源地与鄂列克玛河(Olekema)之发源地相近,而鄂列克玛河也是来那河的一支。这是由来那转入黑龙江的第二条路。黑龙江的中流有一支河,我国旧籍称为精奇里河,西人称为结雅河(Zeya River)。精奇里发源于外兴安之山阳,其流入黑龙江之处,在其东现在有俄属海兰泡,亦名布拉郭威什臣斯克32(Bgoveshsk),对岸稍南即我国的瑷珲。自来那河来者可溯雅尔丹河(Aldan)或鄂列克玛河之东支而转入精奇里河上流的支河。这是由来那系统入黑龙江系统的第三条路。在清初的国防上,这条路尤其要紧,因为最毗近东北的腹地。

第二,俄国十七世纪在西比利亚拓展之速多因土人无抵抗的能力;俄人用游击散队就足以征服之。彼时西比利亚户口稀少,土人文化程度甚低,政治组织尚在部落时代,其抵抗力还不及北美的红印度人。比较有抵抗能力的要算俄比河上流的古楚汗国(Kuchum Khanate)。这国就是蒙古大帝国的残余。雅尔马克(Yermak)于一五八三年夺取了其京都西比尔(Sibir)。西比利亚从此得名;马斯哥王亦从这时起加上西比尔主人翁的荣衔。一五八七年(明万历十五年)俄人在西比尔附近建设拖博尔斯克大镇(Tobolsk)。雅尔马克原来不过是一个土匪头目;他的队伍大部分是他的绿林同志。立了大功之后,马斯哥王不但宽赦了他,且优加赏赐,为国事捐躯之后,俄国教堂竟奉送他神圣尊号。雅尔马克遂成了俄罗斯民族英雄之一。事实上,他无疑的是俄国拓殖西比利亚的元勋。自他在俄比河战胜古楚汗国之后,直到鄂霍次克海,俄人再没有遇着有力的抵抗。

雅尔马克及其同志,论人品及作事方法,皆足代表十七世纪俄人在西比利亚经营者。历十七世纪,先锋队大都是凶悍而惯于游牧生活的喀萨克33(Cossack)。他们数十或数百成群自推领袖。在俄国政府方面看起来,喀萨克的行动,虽常不遵守政府的命令,确是利多而害少。他们自动的往前进;成功了,他们所占的土地就算是俄国的领土,他们从土人所收的贡品几分之几划归政府;失败了,不关政府的事,除非政府别有作用,可以置之不理。但是害处也有。这种游击散队只顾目前,不顾将来;只顾当地,不顾全局。喀萨克过于残暴;因此土人已不心服,且被杀戮者就是当地的生财者。在西比利亚作惯了,到了黑龙江流域,他们依然照旧横行,不知道这地的形势有与西比利亚不同者。

俄人发展到来那河流域的时候正是明崇祯年间。在明成祖的时代,中国在东北的政治势力几可说是空前绝后。黑龙江全流域以及库页岛皆曾入明之势力范围。到天启崇祯年间,辽河流域尚难自顾,至松花江、乌苏里江及黑龙江更无从顾及。明之旧业快要亡了。但清朝遂乘机收归己有。在清太祖及太宗的时候,满人连年东征北伐。其战争及交涉的经过,我们无须叙述;但其收复的部落及土地不能不表明。因为十七世纪中俄的冲突根本是两个向外发展运动的冲突;俄国方面有新兴的罗马洛夫34(Romanov)朝代,我国方面有新兴的清朝:可说是棋逢对手。

兹将清太祖及太宗所收复的东北的部落及区域列表如下:

窝集部(亦名窝稽达子、鱼皮达子)。居牡丹江(亦名呼尔哈河、瑚尔哈河)及松花江下流两岸,距宁古塔北约四百里,其中心在现今之三姓。

穆稜。居乌苏里江及其支河穆伦河的两岸。

奇雅。居伊玛河的上流。伊玛河(Niman、Iman、Imma、Ema,又叫牛满河)是乌苏里江东的一支河。

赫哲(亦名黑金、赫真、额登)。居松花江与黑龙江会流之处到乌苏里江与黑龙江会流之处。

飞牙喀(亦名费雅喀、费雅哈)。居黑龙江下流。

奇勒尔。居黑龙江口沿海一带。

库叶(亦名库页)。居库页岛。

瓦尔喀。居吉林东南隅及俄属滨海省的南部及海参崴附近的熊岛。

以上皆东境的部落。

索伦。居布特哈(齐齐哈尔以北的嫰江流域)。

达呼尔。居嫩江以东到黑龙江一带。

俄伦春35。居黑龙江东之精奇里两岸。

巴尔呼36(亦名巴尔古)。居呼伦贝尔南。

以上皆北境的部落。

清朝武功所达极北之点就是日后中俄相持的雅克萨城,俄人称为Albazin。崇德四年(一六四〇年)将军索海所征服的四木城之一,即雅克萨。

入关以前,满人的势力虽已北到黑龙江及精奇里河,东到库页岛,并未在边境设官驻兵。被征服的民族有少数编入八旗,大多数仍居原地,按期进贡而已。直到康熙二十年,清朝驻兵最近东北边境者莫过于宁古塔。虽然,俄人入黑龙江的时候,除当地土人的抵抗外,尚有大清帝国的后盾,其形势与西比利亚完全不同。

二、中俄初次在东北的冲突

俄人到了来那流域以后,不久就感觉粮食缺乏的大困难。他们从土人听说精奇里河流域产粮甚多。这种传说形容未免过度,好像一到外兴安的山阳就是一片乐地。俄政府于一六三二年在来那河的中流设立雅库次克城37(Yakutsk),派有总管,俄人所谓Voevod。一六四三年(崇祯末年)总管官彼得果罗文38(Peter Golovin)派探险队到精奇里河流域去调查真相。队长是波雅哥夫39(Vasili Poyarkof);队员有喀萨克一百十二名,猎夫十五名,书记二人,引导一人。军器带有大炮一尊,枪每人一杆。他们于是年七月中从雅库次克动身,逆流而上,由来那河入雅尔丹河。十一月,未抵河源而河已结冰,不通舟楫。波雅哥夫在河边筑了过冬的土房留了四十三个队员及辎重,自己遂率领其余队员跋山而南。行了两星期的旱路之后,他们找着精奇里的支河布连塔河(Brinda)。上流仍是一片荒土;到了中流,才发现少数俄伦春住户,波氏派了七十人到村里去搜粮食。村民起初尚以礼相待;俄人求入村;未蒙允许,就动武了。村民竭力抵抗;到了天黑,俄人空手而归。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喀萨克不惜执杀土人或互相残杀以充饥。一六四四年春,留在山北的队员赶上了,于是合队而行,由精奇里入黑龙江。沿途的土人皆骂他们为食人的野蛮人,有些逃了,有些就地防堵。秋季波氏到了黑龙江口,就在此过冬,强迫奇勒尔供给粮食。

俄人入黑龙江的那一年正是满人入关的那一年。受其扰害的俄伦春、达呼尔、赫真、飞牙喀及奇勒尔是否曾向其宗主求援;如果求了,满人如何处置:这些问题,因为史料的缺乏,无从答复。在入关之初,就是东北边境有警报来,清廷亦无暇顾及。波雅哥夫此次的成绩并不好,除了没有发现新乐园以外,他留给土人永不能忘的坏印象。虽然,经过这次的失败,雅库次克的总管知道了传闻的虚实,而波雅哥夫仍不失为第一个西洋人入黑龙江者。他在江口过冬以后,由海道北返。几年之内,雅库次克的总管不再费事于南下的企图。

一六四九年(顺治六年)雅库次克的一个投机的富商哈巴罗甫(Yarka Pavlov Khabarof)呈请总管许他用自己的资本组织远征队到黑龙江去。是时俄人已从土人探知由鄂列克玛河的路比由雅尔丹河的路容易。总管佛兰士伯克甫(Franzbekof)对此事虽40不甚热心,但哈巴罗甫的提议既无须政府出资,万一成功,政府反可借私人的力量收征黑龙江流域土人的皮贡,就允许了哈氏的呈请。其实政府的批准不过是一种形式;在呈请之先,哈氏已组织好了远征队,大有必行之势。四月初,他率领队员前进,溯鄂列克玛河直到河源,于是跋山而转入黑龙江的支河乌尔喀(Urka)。此河近额尔必齐,惟稍东。哈巴罗甫到黑龙江的时候,两岸的村落已闻风远逃。哈氏对所遇的少数土人虽竭力巧言诱吸,土人总以喀萨克是食人的一语答之。除在土坑里发现匿埋的粮食外,其余一无所获。虽然,在其给总管的报告书中,哈氏仍夸大黑龙江流域的富庶及积粮之多。他深信有六千兵足以征服全区域;征服之后,雅库次克的粮食问题可得解决,而皮贡的收入可大加增。

哈氏初次的远征虽无直接的成绩可言,他确亲自到了黑龙江,知道了当地的实在情形。他决志组织第二远征队并改良行军的方法。一六五〇年的夏季他就出发,所走的路线大致与第一次相同。这次他行军极图迅速,以免土人的迁徙。在雅克萨附近,他袭击了一个村庄,土人与之相持一下午,终究弓箭不抵枪炮,雅克萨遂为所占。土人乘夜携带家眷牲口逃避;哈氏即夜派一百三十五人去追截。次晨就赶上了。一战之后,喀萨克夺了一百一十七只牲口,高兴的返归雅克萨。哈氏在雅克萨建筑了防守的土垒,留下了少数的驻防队,自己遂率领其余队员及枪炮,乘用冰车,驶往下流。十天之后,于十一月二十四日,他遇着使马的俄伦春。此处也是弓箭不抵枪炮。一时土人惟有屈服,遵命贡送貂皮。哈氏的投机总算得了相当的收获。于是回雅喀萨过冬。

次年六月二日,哈氏带着三百余名喀萨克,配齐枪炮,出发往下流去。此次更求迅速,以图攻人之不备。正队以前,他预备了八只小船以充先锋。连行四日不见人烟。沿岸的村落皆迁徙一空。第四日晚间,在黑龙江折南的角段,发现尚未迁徙的吉瓜托村(Guigudar)。此处居民约有一千,并有五十名八旗马队适在该处收征贡物。我国的记载全不提及,故其虚实难明。哈氏乘夜进攻。据俄人的记载,交火之初,满人就逃了。次晨村落失守,土人欲逃不能。死于炮火之下者约六百六十人,女人被虏者二百四十三,小孩一百一十八,马二百三十七,其他牲口一百一十三。俄人死四名,伤四十名。哈氏的得意可想而知。可惜我方关于此事全无记录以资对证。

哈巴罗甫在吉瓜托村约留了六星期。他派出的调查队均说直到精奇里河口,土人早已迁徙,惟闻在河口尚有未迁徙的村落。哈氏乘坐小船赶到现在瑷珲城左右。土人事先全无所知:既不能逃,又不能战;大部分都成俘虏。哈氏命土人的长老召集会议。到会者三百多人,均说刚向中国皇帝进了贡,余存无几,一时只能奉送貂皮六十张,以后当陆续补送。哈氏令土人以貂皮赎俘虏。他的投资又得着红利了。土人竭力应酬他,好像他们已甘心投顺喀萨克。但九月三日全村忽迁徙一空,仅留下两个当质者及两个老女人。此举给哈氏一个很大的打击。他原拟在此过冬,不料周围忽然变为全无人烟之地。他把四个未逃的土人付之火中,遂开拔向下流去了。

九月二十九日,哈氏行抵乌苏里江与黑龙江合流之处。此地现有哈巴罗甫城,即纪念哈氏之功迹者,我方命名伯利。哈氏在此建筑土垒,准备过冬。赫真人表示和好,因之哈氏不为设防,时常派遣队员出外捕鱼。十月八日,赫真人忽乘虚进攻。相持之际,适外出的队员归来,加之军器相差太远,赫真人大受挫败。从此喀萨克作了当地的主人翁。

按俄国的记载,黑龙江的土人受了两年的扰害之后,均向中国求保护。我方的记载亦提及此事,但不详细。平定罗剎方略说:“驻防宁古塔章京海色率所部击之,战于乌扎拉村,稍失利。”俄国方面的记录说海色带有二千零二十骑兵;至于战争的经过则各说不一。海色与哈巴罗甫的战争是中俄初次的交锋。我国史乘从顺治九年起始有“罗剎”之乱之记载。按“罗剎”这名词是索伦、鄂伦春、达呼尔诸部落给俄人的称呼。这一战,俄国方面的人数至多不过四百人;我方加入战争者必较多,但是否有二千余名,颇难断定。顺治十四年,宁古塔设昂邦章京一员,副都统一员;康熙元年,昂邦章京改为镇守宁古塔将军;十年,宁古塔副都统移驻吉林;十五年,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而于宁古塔设副都统。从这年起,吉林将军领兵二千五百一十一名,宁古塔副都统领兵一千三百二十名。从此看出我国东北边境驻军,首重宁古塔,后移重心于吉林,惟顺治十四年以前,究有兵多少,不容确定。战争的经过,我方的记录仅说“稍失利”。俄方的记录则分两说。一说:

一六五二年三月二十四日(俄历),黎明,满洲兵到达俄国土垒之前,俄人正在酣睡之中,倘满人不即施放火枪——他们放枪大概是要示威——哈巴罗甫或将不能生还。幸而他被枪声惊醒了。即时设备。满人把炮安置以后,就向土垒开火。不久打穿一个洞口。冲锋者即向洞口猛进。俄人火速在洞口之后安置一炮,向冲锋者开放极有效力的弹子。冲锋者因此止住了,而一百五十名俄人从营垒冲出来,以短兵相接。他们从满人夺取了两尊太近的炮。满人的火枪大半被毁之后,俄人就成了战场的主人翁。除上文所说的两尊炮外,俄人尚得着十七杆火枪,八面旗帜,八百三十匹马及几个俘虏。满兵死者听说有六百七十六人遗留在战场之上;俄人仅死十名,伤七十名。

另一说则谓:

交锋之初,中国人得了胜利。一时好像他们能把俄国营垒攻下来。后不知因何原故——或者因为中国的主将过于自信,或者因为他遵守训令——在俄人受迫最紧急的时候,他忽然下令,要他的兵士不杀也不伤喀萨克,只活拿过来。这一战的最要关键即在此。俄人了解这种形势之后,决志不被活拿。于是一面宣誓,一面冲锋,步步的把中国人赶退了。一个军队不能一面受敌人之火,一面又被禁还火,而保持其地位。中国兵从此丧失战斗精神,向后退避,留下十七杆枪,二尊炮,八面旗帜,八百三十匹马,及许多粮食。俄人死十名,伤七十八名。哈巴罗甫从土人——不可靠的来源——听说中国兵死了六百七十六名。

这一战,中国确是败了,但先胜而后败。致败之由,除策略或有关系外,尚因军器不及敌人。至于战败的程度,很难说了,此战以后,俄国方面的报告多说喀萨克一听见某处有中国兵,就戒严不敢前进。而且从这时起土人又敢抵抗了。

顺治九年,乌扎拉之战以后,哈巴罗甫率领全队逆流而上,途中遇着雅库次克总管派来的补充队,共计一百一十七名喀萨克及军需。八月,在精奇里河口附近,队员内哄,致分为二队,一队二百一十二人仍服从哈氏,另一队一百三十六人则自树一旗。从此黑龙江上下有二队喀萨克游行抢掠。以往哈巴罗甫及雅库次克总管给马斯哥的报告已引起俄国政府相当的注意和热心。当时拟派兵三千前来黑龙江,以图永久占领。同时俄国政府对喀萨克的暴行亦有所闻。遂决定先派小援队并调查实况。十年,援队抵黑龙江以后,哈氏返俄复命,但一去未回。他从此就离开历史舞台了。俄国政府亦未实行大队远征的计划。

哈巴罗甫的继任者是斯德班乐甫(Onufria Stepanov)。斯氏于顺治十一年(一六五四年)的春天进松花江。五月二十四日遇着中国军队。喀萨克自己的记录说他们火药用尽,故就退了。虽然,退的时候,喀萨克心志慌乱,大有草木皆兵之势。从松花江一直退到呼玛尔河口,就此筑垒防御。我国军队也追到这地。顺治十二年春,遂围呼玛尔营垒,经三星期之久,无功而返。平定罗剎方略说:“十二年尚书都统明安达礼自京率师往讨,进抵呼玛尔诸处,攻其城,颇有斩获,旋以饷匮班师。”“饷匮”是很自然的,因为经过罗剎数年扰乱之后,地方居民已迁徙他处;且清廷又令土人行清野之法,使罗剎不能就地筹饷;而呼玛尔偏北,路途甚远。这是当时在东北行军最大的困难。

顺治十三年及十四年,斯德班乐甫多半的时候在黑龙江的下流,松花江口以东。“十四年,镇守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呼达败之于尚坚乌黑;十五年,复败之于松花库尔翰两江之间。”十四年的战争,俄国方面没有记载,尚坚乌黑不知在何处。十五年(一六五八年)的战争,俄国的记录也甚简略,但其结果则言之甚详。战后,斯德班乐甫及二百七十名队员不知下落。余二百二十名逃散了。我方所得的俘虏,和上次在呼玛尔所得的俘虏均安置于北京的东北隅,斯氏是否在内,不得而知。此后黑龙江上无整队的罗剎,散队则时见。“十七年(一六六〇年)巴海大败之古法坛村,然皆中道而返,未获剪除,以故罗剎仍出没不时。”虽然,雅库次克总管从此以后不接济,也不闻问黑龙江的罗剎了。

在康熙年间,罗剎来自也尼赛,隶属于也尼赛总管。从顺治九年起,也尼赛的俄人常有小队到拜喀尔湖以东,石勒喀河上。顺治十二年(一六五五年)也尼赛总管巴石哥夫(Pashkof),根据这些私人的报告,呈请俄国政府许他在石勒喀河上设立镇所,以便征服附近的部落。政府批准了他的提议,且即派他为远征队的队长。他于次年七月十八日从也尼赛城动身,带有五百六十六人。他由也尼赛河转其支河昂格勒41(Angara);在河的上源,跋山而入石勒喀河。顺治十四年的春天,他在尼布楚河与石勒喀河会流之处设立尼布楚城。这是俄人经营黑龙江上流的根据地。不久就缺乏粮食和军火,而所派出寻觅斯德班乐甫的探员全无结果。顺治十八年留了少数驻防队遂回也尼赛。巴石哥夫所受的艰难未得着相当的收获。

也尼赛总管在黑龙江上流的失望正如十二年以前雅库次克总管在中流及下流的失望。当时雅库次克因失望遂不愿继续进行,于是有私人哈巴罗甫出而投机。也尼赛亦复如此。此地的私人投机者是柴尼郭夫斯奇(Nikifor igovsky)。柴氏是个盗匪头子。因为杀了一个总管官,他遂率领他的绿林同志跋山投雅克萨去逃罪。他在此地重筑土垒,强迫土人交纳贡品,且自行种植粮食,大有久居之意。同时其他喀萨克有在额尔古纳河筑垒收贡者,有在精奇里河上下骚扰者。我国边民亦有逃往尼布楚而投顺于俄国者。其中最著者莫过于根忒木尔(Gantimur)42。我国屡次索求引渡,俄人始终拒之。因此在康熙年间中俄的关系更趋紧张。

康熙帝原来不想以武力解决罗剎问题。他屡次派人到雅克萨尼布楚去送信,令俄人退去。同时俄国政府从顺治十二年到康熙十六年亦屡次派使到北京来交涉。因路途相隔之远,文书翻译的困难,罗剎之不听政府命令,及中国在邦交上之坚持上国的地位:凡此种种均使外交的解决不得成功。(战前及战后的外交留待下节叙述;本节限于军事的冲突。)等到三藩之乱一平定了,康熙帝就决定大举北伐。

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年)七月,帝派“副都统郎坦,与彭春率官兵往达呼尔索伦,声言捕鹿,因以觇视罗剎情形”。十二月又“命户部尚书伊桑阿赴宁古塔督修战船”。郎坦等的报告以为“攻取罗剎甚易,发兵三千足矣”。康熙帝乃下谕曰:

……朕意亦以为然。第兵非善事,宜暂停攻取。调乌拉(吉林)宁古塔兵一千五百名,并置造船舰,发红衣炮、鸟枪及教之演习者。于瑷珲呼玛尔二处建立木城,与之对垒,相机举行。所需军粮取诸科尔沁十旗,锡伯、乌拉之官屯,约得一万二千石,可支三年。且我兵一至,即行耕种不致匮乏。……

康熙帝在筹划此次征役的时候,最费苦心的莫过于粮食的接济。他以为往年的失败都由饷匮,以致罗剎不能肃清。

二十一年算为觇探敌情之年。二十二年起大事预备。筑瑷珲城为后路大本营;修运船战船;通驿站;运粮食;调军队;联络喀尔喀的车臣汗:共费了三年。康熙二十四年(一六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我国旧历)彭春始带兵抵雅克萨城下。其部队自吉林、宁古塔调去者三千人,自北京调去的上三旗兵一百七十人,自山东等省调去的官一百零五人,兵三百九十五人,自福建调去的藤牌兵三百余人,索伦兵约五百人;总计不过五千人。此外尚有夫役水手。俄人说此次中国军队有一万八千之多,与实数相差一倍以上。

俄人虽早已知道中国的军事行动,且竭力预防,但等到兵临城下,雅克萨的防守队,连商人、猎夫、农民及喀萨克部包括在内,不过四百五十人,不到中国兵数的十分之一!我国军队与外国军队战斗力的比较,从康熙年间到现在,究竟有进步呢,还是有退步呢?彭春第一着发表康熙帝的招抚书:

前屡经遣人移文,命尔等撤回人众,以逋逃归我。数年不报,反深入内地,纵掠民间子女,构乱不休。乃发兵截尔等路,招抚恒滚诸地罗剎,赦而不诛。因尔等仍不去雅克萨,特遣劲旅阻征。以此兵威,何难灭尔;但率土之民,朕无不恻然垂悯,欲其得所,故不忍遽加歼除,反复告诫。尔等欲相安无事,可速回雅库,于彼为界,捕貂收赋,毋复入内地构乱,归我逋逃,我亦归尔逃来之罗剎。果尔,则界上得以贸易,彼此安居,兵戈不兴。傥执迷不悟,仍然拒命,大兵必攻破雅克萨城,歼除尔众矣。

城内的罗剎置之不答。彭春遂开始攻击。

我方关于战争的记录甚简略:

五月二十三日,分水陆兵为两路,列营夹攻,复移置火器。二十五日黎明急攻之。城中大惊。罗剎头目额里克舍等势迫,诣军前稽颡乞降。于是彭春等复宣谕皇上好生之德,释回罗剎人众。其副头目巴什里等四十人不愿归去,因留之。我属蒙古索伦逃人及被掳者咸加收集。雅克萨城以复。

俄国的记载大致相同,惟有数点可资补充。第一日的战争结果,俄方死百人。经数日后,教士率领居民向总头目官额里克舍拖尔布残(Alexei Tolbusin)要求停战。额里克舍见势已去遂允所请。他派代表到中国军营议投降条件;所要求者即许俄人携带军器辎重回国。我方接收,事实上有二十五人甘愿留居中国。数目与我方的记录不同,未知孰是。雅克萨投降的俄人后亦安置于北京城内之东北隅。

罗剎退去以后,中国军队把雅克萨的城垒及房屋全毁了,但四乡的禾苗并未割去,就全军回瑷珲。雅克萨城不但不留防,且未设卡伦;甚至从瑷珲起,全黑龙江上流恢复战前无主的状态。清廷以为罗剎问题完全解决了:足证我国受了四十年的扰害还未认清敌人的性质。

额里克舍的后退全由于势力的单弱。其实在雅克萨战争的时候,也尼赛总管已派有援军在途,共六百人,由普鲁士人拜丁(Afanei Beiton)率领。额里克舍退出雅克萨后,未满一日,即于途中遇着援军的先锋队百人,带有十足的军器。额里克舍到了尼布楚仅五天,拜丁的大援队也到了。于是也尼赛总管派拜丁及额里克舍复整军前往雅克萨。此次他们带了六百七十一人,五尊铜炮,三尊铁炮,均配足火药;后面陆续尚有接济。他们到了雅克萨,一面收割四乡的粮食,一面从新建设防具。我国在康熙二十五年二月始得罗剎复来的报告。清廷即命萨布素及郎坦带兵去攻。此次战争较久,较烈。六月,我军抵雅克萨;十月底,俄人防军仅剩一百一十五人,仍不退不降。适俄国政府是时派代表到北京,声明公使在途,要求停战交涉。康熙帝遂下令撤雅克萨之围。中俄问题从军事移到外交去解决了。

三、尼布楚交涉

从顺治元年到康熙二十五年,四十余年中俄在黑龙江的冲突,在俄国方面,完全是地方人民及地方官吏主动;马斯哥至多不过批准;有时不但未批准,且欲禁止而不能。地方的动机,最高在图开辟疆土以邀功,普通不过为发财而已。此外实际急迫的目的在图粮食的接济。彼时俄国中央政府亦想与中国发生关系,但其目的及方法完全与地方的不同。我们试一研究俄国屡次派使来华的经过就能明了其动机所在。《东华录》载:

顺治十七年五月丁巳:先是鄂罗斯察罕汗于顺治十二年遣使请安,贡方物,不具表文。因其始行贡礼,赉而遣之:并赐敕,命每岁入贡。后于十三年又有使至。虽具表文,但行其国礼,立而授表,不跪拜。于是部议来使不谙朝礼,不宜令朝见,却其贡物,遣之还。后阅岁,察罕汗复遣使赍表进贡,途经三载,至是始至。……

据此记录,则顺治年间俄国曾三次派使来华:第一次在十二年(一六五五),第二次在十三年,第三次在十七年。此中有一误会。第一次的使者是亚尔班(Seitkul Albin)。他不过是公使背喀甫(Theodore Isakovitch Baikoff)的随员,先到北京来报信,所以“不具表文”。第二次的公使就是背喀甫。所以第一次及第二次实系一个使团。我们从俄国政府给背喀甫的训令就能看出俄国对中国注意所在。俄王要背喀甫向中国皇帝转达俄王的友谊及和好之善意;表示俄国欢迎中国公使及商人到俄国去;打探清廷对俄国的实在意志,是否愿通使通商;调查中国接待外国的仪节;调查中国的国情如户口、钱粮、军备、城市、与邻邦的关系、出产以及中俄的交通。总而言之,主要目的在通商及交邻。当时俄国以为中国产金银甚多。在重金主义(bullionism)盛行的俄国,以为与中国通商便可用西比利亚所产的皮货及俄国的呢绒来吸收大宗金银及丝绸。背喀甫的出使,除得知中国一班国情外,完全失败。其主要原因即《东华录》所谓“不谙朝礼”。换句话说,背喀甫不愿以“贡使”自居不肯跪拜,不肯递国书于理藩院。次要原因即罗剎在黑龙江的骚扰。因此,清廷颇疑背喀甫之来另有野心;不然,怎可一面通好,一面侵犯边境?一六五八年,俄国又派亚尔班及浦尔费里叶甫(Ivan Perfilief)二人出使中国;一六六〇年(顺治十七年)始抵北京,即上文所谓第三次的出使。他们所带的国书首述俄王祖先声名的伟大及邻邦如何皆畏服俄国;后半表示愿与中国通使通商。《东华录》继续说:“表文矜夸不逊,不令陛见。”所以这次也无结果。

康熙年间,中俄的冲突转移到黑龙江上流,这是上节已经说过的。除喀萨克的侵扰外,中俄之间又加上根忒木尔问题。此问题的原委颇不易明。根忒木尔乃达呼尔头目之一,原住尼布楚附近,曾向中国进贡,中国亦曾授以佐领职衔。俄人占据尼布楚以后,根忒木尔遂率其部落迁居于海拉尔河及甘河左右。顺治十二年,呼玛尔之役,他率部助清,但临阵不曾前。战后,他回尼布楚降俄。康熙五年及九年,宁古塔的疆吏曾派委员至尼布楚索根忒木尔。俄人始终拒绝引渡,说他既原居尼布楚,就该算是俄王的臣民。双方所以这样重视根忒木尔的缘故,因为他的向背足以影响当地一般人的向背。尼布楚的总管亚尔沈斯奇(Daniel Arshinsky)于九年也派了一位使者到北京来报聘。背喀甫出使的失败足证当时中国如何不明世界大势;这一次又表明俄国人之不懂中国国情。使者是米乐番乐甫(Lgnashka Milovanoff),一个不识字的喀萨克!亚氏给他的训令更加可笑。大意谓各国之汗及王多求大俄罗斯,小俄罗斯及白俄罗斯的大君王,亚里克含米海罗韦赤(Alexei Mikhailovich)的保护。大君王除慨予保护外,且优加赏赐。中国的皇帝也应求大君王的保护,并应时常进贡及许两国人民自由通商。米乐番乐甫到北京以后,在理藩院被质问一番。他曾否执行训令,理藩院得何印象,作何感想:我们无从知道。康熙许他陛见,但所行的是跪拜礼。最后清廷颁一封敕谕,要尼布楚的总管严行约束部属,禁止他们侵扰中国边境。这段往来好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对说互不相懂的话。这样的外交是得不着结果的。

康熙十一年,清廷又派人到尼布楚去送信,要求俄国送回根忒木尔。这信是用满文写的。尼布楚及马斯哥均无人能翻译,但俄国政府,根据尼布楚的报告,以为中国要求俄国派使来华交涉。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年)二月俄王遂派尼果赖罕伯理尔鄂维策斯巴费理(Nicoi Gavrilovich Spafarii)。斯氏有出使日记及报告与函件。这些材料不但是中俄关系史的好史料,且间接对当时中国的内政,如三藩战役及天主教传教士的地位,有不少新知识的贡献。本文限于中俄在东北的冲突,故可从略。斯氏于康熙十五年六月抵北京。交涉共历三月,绝无成绩而返。中国对斯氏要求二事:送回根忒木尔及令喀萨克退出雅克萨;斯氏对中国的希望包括通商和通使。这是双方的实在目的。但斯氏在北京的交涉可说未入正题就被种种仪节问题阻止了。最初斯氏坚持亲递国书于皇帝,后虽退步而呈递于理藩院,但陛见的时候,不肯跪拜。正式交涉简直未进行。在归途中,斯氏曾致书于雅克萨的喀萨克,嘱他们不再骚扰,但未见发生效力。

等到中国大举进攻雅克萨的消息传到马斯哥的时候,俄国政府始知道黑龙江流域非西比利亚可比;土人之后,尚有一个大帝国须对付,而这帝国决不让俄国占领黑龙江流域。究竟黑龙江一带的地理如何,俄国政府并不知道。与其出师于万里之外来与一大邻国争一块可有可无的土地,不若和好了事以图通商之发展。在中国方面康熙帝素性不为已甚。三藩战役之后,中国亟须修养。且外蒙古尚有厄鲁特问题;其他部落亦未倾心向我。倘我与俄为已甚,则俄蒙可相联以抗我。俄人军器的厉害及战斗精神的坚强这是康熙帝所深知的。所以在未出师之前,康熙帝对于军备是慎之又慎,以策万全的。外交虽已试过而未见效,康熙仍不绝望。所以他一面派彭春率师往攻雅克萨,一面又致书于俄国政府,一封由传教士转递,一封由荷兰商人带去。俄国政府既已有言归于好之心,康熙帝的信正为外交的进行辟了大路。二十五年九月,俄国要求停战的使者米起佛儿魏牛高(Nicefor Venukiov)及宜番法俄罗互(Ivan Favorov)到北京,声明俄国愿与中国和好,且已派有全权大使在途。康熙帝时即时下谕:“其令萨布素等撤回雅克萨之兵,收集一所,近战舰立营,并晓谕城内罗剎,听其出入,毋得妄行攘夺,俟鄂罗斯使至后定议。”换言之:这是无条件的停战。

俄国所派的全权大臣是费要多罗亚列克舍维赤果罗文(Theodore Alexieviteh Golovin)。俄国政府于一六八六年初颁给果罗文第一次的训令。根据此训令:边疆应以黑龙江为界;如不得已,可以拜斯特尔(Bystra)及精奇里二河为界;再不得已,则以雅克萨为界,但俄人须能在黑龙江及其支河通商,并且通商,除纳关税外,不应有限制。如果罗文能使中国派公使及商人到马斯哥更好。俄国政府派了一千五百兵同行,以备万一,且教果罗文设法联络外蒙古以助声势。果罗文于一六八六年正月二十六日(俄历)在马斯哥起程;一六八七年(康熙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始抵拜喀尔湖南外蒙古边境之色楞格。他在途中接到政府第二次的训令:如通商能得便易,则全黑龙江流域包括雅克萨,可认为中国领土;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引起战争;倘交涉失败,他可向中国提议双方再派公使从新协议。

喀尔喀土谢图汗把俄人抵境的消息报告给北京以后,康熙帝遂令在雅克萨的军队退瑷珲。次年年初,他派内大臣索额图、都统公国舅佟国纲、尚书阿尔尼、左都御史马齐、汉员二人、张鹏翮及钱良择,及护军统领马喇带八旗前锋兵二百,护军四百,火器营兵二百,往色楞格去交涉,代表团带有传教士二人,张诚(Jean Francois Gerbillon)及徐日昇(Thomas Péreyra),以助翻译。索额图等遵旨预拟交涉大纲如下:

察鄂罗斯所据尼布楚本系我茂明安部游牧之所;雅克萨系我达呼尔总管倍勒儿故墟:原非罗剎所有,亦非两界隙地也。况黑龙江最为扼要,未可轻忽视之。由黑龙江而下,可至松花江;由松花江而下,可至嫩江;南行可通库尔瀚江及乌拉、宁古塔、锡伯、科尔沁、索伦、达呼尔诸处。若向黑龙江口可达于海。又恒滚、牛满等江及精奇里江口俱合流于黑龙江。环江左右均系我属鄂伦春、奇勒尔、毕喇尔等民人及赫真、费雅喀所居之地。不尽取之,边民终不获安。臣以为尼布楚、雅克萨、黑龙江上下及通此江之一河一溪:皆属我地,不可弃之于鄂罗斯。又我之逃人根忒木尔等三佐领,及续逃一二人悉应索还。如一一遵行,即归彼逃人及大兵俘获招抚者,与之划疆分界,贸易往来;否则臣当即还,不与彼议和矣。

康熙帝当时批准了这个交涉大纲。我代表团所负的使命全见于此。我们若以俄国给果罗文第一次的训令与此大纲相比,则中俄的目的抵触甚多,因为双方都要黑龙江的上流,从尼布楚到雅克萨;若以俄国政府第二次的训令与此大纲相比,则双方所争者仅尼布楚城。

我使团于康熙二十七年五月初一日从北京起程,取道张家口,库伦。适此时喀尔喀与厄鲁特战,路途被阻。索额图等一面率领团员回京,一面派人往色楞格去通知俄国代表阻道的原委并要求改期改地会议。果罗文指定尼布楚为交涉地点。次年(一六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我使团复由北京出发。此次代表中没有阿尔尼及马齐,但添了黑龙江将军萨布素、都统郎坦、都统班达尔善及理藩院侍郎温达。此次所带的兵有北京八旗二千人,黑龙江兵一千五百人;倘总计军中夫役及官员的仆从,全代表的人数在八千左右。中国外交史上出使之盛没有过于此次者!康熙帝增加使团的兵数是否因为果罗文也带有兵来,我们无从知道。不过当时的人,如我们一样,觉在外交应有武力的后盾,但他们的后盾未免过于放在前面了!康熙帝虽对于军备主积极,而对于交涉目的则主退让。使团出发以前,曾拟议交涉大纲应仍旧,康熙帝大不以为然:

今以尼布楚为界,必不与俄罗斯,则彼遣使贸易无栖托之所,势难相通。尔等初议时仍当以尼布楚为界。彼使者若恳求尼布楚,可即以额尔古纳河为界。

康熙帝的实在理由或者是因为厄鲁特与喀尔喀的战已起,中国应速与俄国结案,以便用全力来对付蒙古问题。交涉大纲经此修改以后,实与俄国政府第二次的训令无所抵触。倘尼布楚的交涉失败,则其故并不在两国政府目的的悬殊。

六月中,我代表团抵尼布楚。俄人见我方军容之盛,不知我方实意在议和,抑在交战。果罗文迟到二十天。因为双方军备甚严,一时空气颇紧张。应酬费了几天功夫,遂决定开议形式:双方可各带七百六十兵赴会,但其中五百须留会场外,二百六十可入会场,站在代表后面。会场形式岂不有点《三国志演义》的风味?

七月初八日初次会议。果罗文提议中俄两国应以黑龙江为界,江左(北)属俄,江右(南)属华。索额图则谓俄国应退至色楞格以西;以东的地方,包括色楞格、尼布楚、雅克萨皆应属中国。双方皆要价甚高,故相差甚远。次日,中国代表首先减价:色楞格及尼布楚愿让归俄国。这是遵守朝廷的训令,也是我方预定的最低限度。果罗文付之一笑,以为该二处无须中国之慷慨。七月初十日,交涉仍无进展。我代表遂提议双方签订正式会议记录,以俾各返国复命。这等于宣布会议决裂。次晨,果罗文派人来声明接收此项提议,但要求再开会议一次。我方不允。张诚及徐日昇,得了代表的许可,以私人的资格往访果罗文。张诚等的疏通,据其日记,有如下状:

马斯哥人实际渴望和平不在我们(中国代表团)之下。对于我两人的访问,他们表示愉快。我们起头就对他们说:如果他们不愿意放弃雅克萨及附近的土地,那么,他们用不着再费事了,因为我们确实知道我们的大使曾得着明文的训令非得此地不立约;至于尼布楚和雅克萨之间的地方,及黑龙江以北的地方,我们不知道大使们可退让到什么地步;马斯哥的代表可一斟酌他们所希望在尼布楚及雅克萨之间的界线;我们的大使,因为渴望和平,必竭其力之所能以促成之。

马斯哥的全权代表回答说:既然这样,他就请我们的大使把最后的决定通知他。

七月十二日,俄国代表一早就派人来问我方最后的决定。我代表团在地图上指出额尔必齐河及外兴安山脉,谓河以东及山以南应归中国,河以西及山以北应归俄国;此外则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俄人辞退后,我代表遂派张诚及徐日昇去探问俄方最后的决定,并声明外蒙古及俄国的界线应同时划清。果罗文以职权的限制,并以我国势力未到外蒙古,拒绝交涉蒙俄界线。我方未坚持此点,但声明等到厄鲁特及喀尔喀的战争平定以后,蒙俄间的界线必须划清。这个支节过去以后,俄方又提出一个:要求在额尔古纳河以东的俄人可搬回国。这点我方于七月十三日就答应了。这样,和议似乎已成。不料这时果罗文反要求雅克萨及其以西的土地应归俄国。张诚及徐日昇面斥果罗文之无信义。在他们努力疏通之初,他们就说破倘俄国不愿放弃雅克萨则不必费事;何以此时又旧话重提。张诚等向萨布素报告俄国尽反前议以后,我代表团即时召集全体文武会议,决定当夜全军渡河,以便包围尼布楚城;同时一面派人去鼓动四周的蒙古人,一面调少数军队回雅克萨去铲除禾苗。俄代表见势不佳,即派人来,微示可让雅克萨之意。我代表团复开会议。不进呢,恐俄人行缓兵之计;进呢,又怕因军事行动断绝和平的希望。代表团请张诚及徐日昇发表意见。他们答以身为教士,不便,也不能参与军事。代表团终决定按原定计划进行,惟对俄方则说移动人马专为求水草之方便!

七月十四日,我军全抵尼布楚城下的时候,俄代表正式承认我方所提出之界线。萨布素等遂派张诚去作最后的交涉。次日果罗文提出三种新要求。第一,中国以后致俄王的信应书俄王的全衔,并且信中不可有不平等的词句。第二,两国应互相尊重公使,并许其亲递国书于元首。第三,两国人民如持有政府护照,应许其自由往来贸易。关于第一条,我代表等答以国书中的称呼及词句是皇帝所定,为臣子者不敢擅允;关于第二条,我方答以中国向不派驻外公使;倘俄国派使来华,接待的礼仪必从优。至于自由通商一节,我方以为无问题,惟买卖小事,似不必载诸条约。果罗文得了自由通商的权利,实已完成其主要使命。此节他不能不编入约款。最后关于界线的东段,双方发生稍许争执。外兴安脉之东段分南北二支;北支绕乌特河(Oud River)之北而直抵海滨;南支在乌特河之南而不到海滨。若以南支为界,则近海一带须另划界;若以北支为界,则乌特河流域将全属中国,其地面积甚大,且产最上等的貂皮,而其海岸又多产鱼。果罗文向我代表索解释的时候,我方答以约稿系指北支。这是七月十八日的事。十九日,俄方竟无回音。我代表以为是功亏一篑,颇为之着急:因为乌特河流域非朝廷训令所必争;倘因此偾事,朝廷未必不责备。张诚从旁劝我代表不必坚持。于是萨布素等遂决派张诚去提折中办法,把乌特河流域由两国均分。适俄方亦派人来,带有果罗文致我代表的信,恳求我方完成和议。信中也提出折中办法,即暂不划分乌特区域。我代表当时接收。和议算告成了。所余者仅条文的斟酌及约本的缮写。

《尼布楚条约》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四日,公历一六八九年九月初七日,俄历八月二十七日签订的。中国代表在一份满文,一份拉丁文的约本上签了字,盖了图章;俄国代表在一份俄文,一份拉丁文的约本上签了字,盖了图章。所以仅拉丁文的约本是由双方签了字盖了章的。签订后,两国代表起立,手持约本,各以其国主之名宣誓忠实遵守,并祈“无所不能的上帝,万物之主,作他们意志忠实的监视者”。同时双方军队鸣炮以资庆祝。张诚说康熙帝曾有明命,要代表们以基督教的上帝之名宣誓,以为惟独这样可以使俄人永远遵守。所以这约的签订是经过鸣炮誓天的。

《尼布楚条约》,在我国方面,所注重的是划界;在俄国方面,所注重的是通商。双方均达到了目的,故此约得实行一百六十余年。照这约,不但黑龙江、吉林及辽宁三省完全是中国的领土,即现今俄属阿穆尔省及滨海省也是我国的领土。根据此约,我们的东北可称为大东北,因其总面积几到八十万方英里。比现今的东北大一倍有余;也可称为全东北因其东其南均有海岸线,有海口,其北有外兴安岭的自然界线——国防上及交通上她是完全的。吾国当时所以能得此成绩,一则因为俄国彼时在远东国力之不足,关于远东地理知识之缺乏,及积极开拓疆土之不感需要,一则因为康熙帝处置此事之得法,军事上有充分之准备而外交上又替俄国留了余地。其结果不但保存了偌大的疆土,且康熙朝我国在外蒙古的军事曾未一次受俄国的牵制。“以往所有的争执,无论其性质如何,今以后永远忘记不计。”这是条文的第三款。这一层完全做到了:中俄两民族曾未因十七世纪的冲突而怀旧怨。关于将来,此约虽未永久有效,基督徒虽亦不计“无所不能的上帝”的监誓而不守信,但确立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和好及友谊的基础。在国际条约中,《尼布楚条约》算得一个有悠久光荣历史的。

四、东北一百五十年的安宁

康熙二十八年十二月,索额图等关于《尼布楚立约》的奏报到了北京以后,康熙帝遂命议政王、贝勒、大臣集议东北边疆善后的办法。他们提议应于额尔必齐河诸地立碑以垂永久,“勒满汉字及鄂罗斯,拉丁,蒙古字于上”,并于墨尔根及瑷珲设官兵驻防。这两件事都实行了。可惜界碑是中国单独立的,不是会同俄国立的。碑文不是条约全文,是条约撮要。据俄国传教士Hyath的实地调查,在额尔必齐河畔的碑上,匠人竟把“兴安岭以北属俄国”误刊为“以南属俄国”。俄人以为是个好预兆。并且有几个界碑实非立在边界上。一八四四年,俄国国立科学会(Academy of Sces)派了一位科学家米丁多甫(A.Th.von Middendorf)到远东来调查。他发现中国所立的界碑,最北的不是在外兴安的山峰,是在急流河43(Gilu)与精奇里河合流之处;最东北的不是在外兴安与乌特河之间,是在乌特河及土格尔(Tugur)之间,中国自动的放弃了二万三千方英里的土地!

至于驻防的军队,中俄战争的时候,中国以瑷珲为大本营,设将军镇守。康熙二十九年(一六九〇年)将军移驻墨尔根;三十八年复移驻齐齐哈尔:步步的离黑龙江远了。吉林省亦复如是:原来中心在宁古塔,已离边境甚远,后来中心复向内移至吉林省城。虽然,以兵数而论,我们不能说清廷疏于防备。历十八世纪,前后兵数虽略有增灭,东三省驻防军队在四万左右,内奉天将军所辖者一万九千余人,吉林将军所辖者九千六百余人;黑龙江将军所辖者一万一千四百人。黑龙江西境设有十二卡伦,每卡伦驻兵三十名,三月一更;北境设有十五卡伦,每卡伦驻兵二十名,一月一更。这些卡伦的目的在防止俄人越界,可惜大半离边境甚远,且恐是有名无实的。此外黑龙江将军每年四五月间派委官佐,率兵二百四十名,分三路巡边,“遇有越境之俄罗斯,即行捕送将军,请旨办理”。惟巡边实亦不到极边。

我国政府所派人员实际到黑龙江极边去的次数及地点颇难稽考。惟《东华录》乾隆三十年(一七六五年)七月癸亥条载有将军富僧阿的奏折,内有关于巡查极边的事情。这时因为“俄罗斯近年诸事推诿,不能即速完结,且增加税额,以致物价昂贵”,所以停止恰克图贸易。因为停止贸易,乾隆帝恐俄国侵扰边境,所以教黑龙江将军调查并整理边防。富僧阿的奏报如下:

据往探额尔必齐河源之副都统瑚尔起禀称:自黑龙江至额尔必齐河口,计水程一千六百九十七里;自河口行陆路二百四十七里至兴堪山(即外兴安):其间并无人烟踪迹。又往探精奇里江源之协领纳林布称:自黑龙江入精奇里至都克达(Dukda)河口,计水程一千五百八十七里;自河口行陆路二百四十里至兴堪山:其地苦寒,无水草禽兽。又往探西里木第(Silimji)河源之协领伟保称:自黑龙江经精奇里江入西里木第河口,复过英肯44(Inkan)河,计水程一千三百五里;自英肯河行陆路一百八十里至兴堪山:地亦苦寒,无水草禽兽。又往探牛满(Niman)河源之协领阿迪木保称:自黑龙江入牛满河,复经西里木第河入乌玛里(Umalin)河口,计水程一千六百十五里;自河口行陆路四百五十六里至兴堪山:各处俱无俄罗斯偷越等语。

查呼伦贝尔与俄罗斯接壤之额尔古纳河,西岸系俄罗斯地界,东岸俱我国地界,处处设有卡座,直至珠尔特地方。现复自珠尔特至莫哩勒克河口添设二卡,于索博尔罕添立鄂博,逐日巡查。俄罗斯鼐玛尔断难偷越。其黑龙江城(?)与俄罗斯接壤处有兴堪山,绵亘至海。亦断难乘马偷越。第自康熙二十九年与俄罗斯定界查勘各河源后,从未往查。嗣后请饬打牲总管每年派章京、骁骑校、兵丁,六月由水路与捕貂人同至都京达英肯两河口,及鄂勒布西里木第两河间遍查,回报总管,转报将军。三年派副总管、佐领、骁骑校于冰解后,由水路至河源兴堪山巡查一次,回时呈报。其黑龙江官兵,每年巡查额尔必齐河照此三年至河源兴堪山巡查一次,年终报部。

这是乾隆年间东北边境的概况及加添的边防办法,即每年小巡,三年大巡。但实行到何等程度,无从知道。

除立碑及边防二事外,清廷直到光绪末年毫无拓植东省的计划和设施。顺治年间,多数满人入关。在关内住惯了的,除因公事外,很少愿意回去。乾隆年间,因北京旗人过多,朝廷曾资遣少数到关外去开垦。彼时尚得着相当成效。后来满人汉化程度高了,无论在关内生计如何困难,朝廷虽资遣之,总不愿去,或去后不久复回。汉人在康雍二朝去的多半是山西商人及因犯罪而遣戍者。到乾隆年间,因关内人多地少,原大可移民,但清廷反于此时禁止汉人出关。这种禁令自然难于实行,而官吏亦未必认真实行,故虽无大规模的移民,零星去者亦复不少。惟吉林东部,乌苏里江一带,及黑龙江下流,既未设官立治,地方人民,不分土居外来,是少而又少的。国家并未从东北边疆得着任何实利,皇室及其附庸收了些貂皮及人参而已。

《尼布楚条约》以后,东北所以享了一百五十余年的安宁,其原因不仅在我国防边之严,此外还因为俄国彼时对远东的消极。尼布楚订约的时候正是大彼得(Peter the Great)起始独揽政权的时候。从彼得起,历十八世纪,俄国政府集中力量,北与瑞典争波罗的海的东南境,南与土耳其争黑海北岸,西与普鲁士及奥斯抵亚45争波兰。十八世纪末年及十九世纪初年,欧西有拿破仑的战争,俄国也转入那个漩涡。所以无暇来与中国争黑龙江流域。同时在这百五十年来内,俄国起初得与我国在北京及尼布楚附近通商,后来改在恰克图。为维持及发展中俄的贸易,俄国政府很不愿与中国引起冲突。

虽然,在这一百五十年内,俄国政府及人民对于远东亦未完全置之度外。十八世纪初年,俄人占据堪察克;以后继续前进,过比令海峡46(Bering Strait)而占领阿拿斯喀47(Aska),就是在黑龙江流域,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俄国猎夫、罪犯、军官及科学家违约越境者不知凡几。乾隆二年(一七三七年)测量家邵比尔晋(Shobelzin)及舍梯罗甫(Shetilof)曾到精奇里河。他们在急流河流入精奇里河之处发现一个俄国猎户的住宅;在精奇里河口以上约百里遇着几个从尼布楚来的猎夫。次年,他们从黑龙江上流而下;路过雅克萨的时候,看见一名喀萨克及一家俄罗斯与通古斯合种的人在那里居住。雅克萨以东六十里,他们又看见一家俄罗斯及通古斯的合种。十九世纪初年,嘉庆年间,少佐斯塔夫斯奇(Stavitsky)曾到雅克萨。同时植物学家杜尔藏宁罗甫(Turcyahinov)调查了黑龙江上流沿岸的植物,到雅克萨为止。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年)大佐垃底神斯奇(Ladyshinsky),为调查界碑,也顺流到雅克萨。罪犯越境而有记录可考者在乾隆六十年有鄂西罗甫(Rusinov)及色尔可甫,在嘉庆二十一年有瓦西利叶甫(Vasilief)。瓦氏在黑龙江往来了六年,从河源直到江口,且留有游记。道光二十一年,米丁多甫调查了黑龙江的下流及其北岸,他在江口也遇着一个逃罪的游客。这皆是见诸记录的。

《尼布楚条约》以后,俄国科学家及官吏提倡再占据黑龙江者亦不乏人。在十七世纪的前半,俄人初到来那流域的时候,因为感觉粮食的困难,就派人进黑龙江。在十八世纪亦复如是。得了堪察克以后,接济发生困难。从雅库次克到堪察克的路途太难,几至不可通行;粮食的接济多由雅库次克运到鄂霍次克,再由海道运到堪察克。雅库次克既乏粮食,而从雅库次克到鄂霍次克的旱路又十分困难,所以俄人又想起黑龙江:若能从尼布楚经黑龙江运粮到海,再由海道,运到堪察克,则接济问题就解决了。一七四一年(乾隆六年)西比利亚历史家米来尔48(Müller)曾发表著作提议此事。一七四六年,大探险家比令(Bering)的同事齐利哥甫(Chirikof)提议俄国应占据黑龙江口而立市镇。一七五三年(乾隆十八年)西比利亚巡抚米也梯雷甫(Myetlef)向政府提出由黑龙江运输的具体计划书。俄国贵族院接受了他的计划,并嘱外交部与中国交涉。俄国政府在未交涉前,令色楞格总兵雅哥备(Jacobi)调查中国在黑龙江的军备。雅氏的报告说中国在沿江各处留有四千的驻防队;倘俄国要利用黑龙江,须秘密预备军队;中国若不许,即可出其不意以武力占之。此举费用过大,俄国政府不愿实行。与中国的交涉亦完全失败:“乾隆二十二年八月庚申朔,俄罗斯请由黑龙江挽运本国口粮,上以其违约不许。”十八世纪的下半,一个法国探险家拿佩罗斯(Lapérouse)及一个英国探险家蒲闹哈顿(Broughton)均由海外到黑龙江口及库页岛;他们调查的报告均谓库页非岛,乃半岛;黑龙江口只能绕库页的东边,由北面入,且江口堆有沙滩,航行不便。因此俄国对于黑龙江的航行权也就冷淡了一些。一八〇三年(嘉庆八年),俄国政府始又组织远东调查队,由库鲁孙斯德(Krusenstern)领导。库氏建议俄国应占据库页岛南部之安义瓦湾49(Aniwa Bay),以便再进而占据吉林省之海岸线。同时俄国政府派果罗甫金(Golovkin)充公使来华交涉。政府的训令要他向中国要求黑龙江的航行权及中俄沿界的自由通商权。如中国不允,则要求每年至少由黑龙江航行一次,以便运送接济给堪察克及俄属北美。如中国再不允,则根据《尼布楚条约》要求进内地通商及北京驻使。清廷得到果罗甫金出使的消息以后,就饬地方官吏预备沿途的招待。后库伦办事大臣蕴端多尔济奏报俄使不知礼节,清廷就教果氏自库伦迳回本国,不许进京。所谓“不知礼节”究是何事,我们不知道。果氏出使的失败可算到了十分。他经过这次的失败,深信俄国所希望的权利非外交家所能得到,必须一军的军长方能济事。他以为俄国无须占领全黑龙江,只要得着下流及精奇里河与乌特河之间的土地就够了。伊尔库次克50的巡抚哥尔尼罗甫(Kornilof),因果氏所得的待遇,亦愤愤不平,主张即派舰队进黑龙江以资恫吓。俄国政府不允。一八四四年(道光二十四年),探险家米丁多甫走遍了精奇里河及乌特河区域;当地的形势及中国在该处政治及军事势力的薄弱,他都调查清楚了。他的报告引起俄国朝野的注意。

到了十九世纪的中叶,东北的外患又趋紧急。形势的严重远在十七世纪末年之上。因为这时候正演着英美俄法四大强权争北太平洋优势之第一幕。是时英国是无疑的海上的霸主,且有方兴未艾之势。俄美法各国处处嫉英防英。鸦片战争的时候,英国在中国得着许多通商权利;美法即步后尘,惟恐英国独占。中国的腐弱亦因此战而暴露于天下。同时在北太平洋的东岸,各国的竞争更加剧烈。直到十九世纪初年,北美的西部尚未分界。北有俄国的属地,南有斯班牙51的属地,两国虽未分界,但两国均不容他国置喙其间。但美国一方面由东向西发展,其西疆垦民如海潮一样的前进;一方面波士顿、纽约及菲列得尔菲尔,为发展中美的通商,派商船到北美西岸去搜罗海獭皮及到檀香山去收买檀香以便到中国广州来交易。一八二一年,俄国政府宣布北美西部从比令海峡到五十一度都是俄属的领土的时候,美国政府即提出抗议并宣布门罗主义。结果俄国承认五十九度为其南界。俄国所放弃的土地——当时统称为阿里根52(on),英美两国又起争执。最初定为两国共有;等到分界的时候,美国坚执五十四度四十分为英美的界线。一八四四年总统选举的时候,美国的急进分子甚至以“承认五十四度四十分或交战”为对英的口号。一八四六年,英美终定四十九度为界线。英美的问题虽以外交解决了,美国与墨西哥则打了两年,结果在一八四八年全加利福尼亚的海岸划归美国。北太平洋的东岸就由英美俄三国瓜分了。这时候,因为汽船的实用,太平洋上的交通大加进步。列强均感觉世界的历史已到了所谓太平洋时期。因为竞争之烈,各国都怕落后,都感觉我不取则彼将先取之。十九世纪中叶,东北的外患实际就是列强的世界角逐之一隅。不幸这时正值中原多故,内有太平天国之乱,外有英美法三国的通商条约修改的要求。中国国运的艰难,除最近这一年外,要算咸丰年间。论物质文明,自十七世纪中俄两国比武以后,俄国随着西洋前进。不但军器已完全改造,交通亦惯用汽船。咸丰时代的中国所用之军器,军队,及交通完全与康熙时代的中国相同,而在国计民生上反有退步。这关之难过可想而知。

五、俄国假道出师与胁诱割地

在好大喜功的尼古拉一世(Nicos I)当政的时候(一八二五年至一八五五年),俄国同时向三方面发展:近东、中央亚细亚及远东。一八四七年(道光二十七年)他派了少壮军人木里裴岳幅(t Muraviev)为西比利亚东部的总督。以前百数十年学者及官吏对于黑龙江的计划和企图,到了木里裴岳幅的手里就见诸实行了。木氏第一步派军官万甘罗甫(Vaganof)带喀萨克秘密越境来调查黑龙江沿岸的情形。万氏会随米丁多甫到过恒滚河及精奇里河。他此次越境以后,绝无音信。木氏反以罪犯越境误被杀戮向中国交涉。黑龙江将军竟代为追究,将行凶的五人治罪。同时木氏又派海军舰长聂维尔斯哥叶(Nevilskoi)从堪察53克往南去调查黑龙江口及库页岛。聂氏发现库页实系一岛,与大陆隔一海峡可通航——证明前人的调查不确。他于一八五一年(咸丰元年)入黑龙江,并在其下流立二镇所,尼可赖富斯克(Nicoievsk)及马隆斯克54(Mariinsk),即我国旧籍的阔吞屯。

木氏于是年春回到俄京,要求政府索性占据黑龙江全北岸。在俄国外交史上,木氏是仇英派最力者之一。他以为英国企图称霸北太平洋东西两岸;如俄国落后,黑龙江必为英国所占,中国是不能自保其疆土的。咸丰元年四月初七日,俄国致理藩院的公文就代表木氏的思想:

敝国闻得有外国船只屡次到黑龙江岸。想此船来意必有别情。且此帮船内尚有兵船。我们既系和好,有此紧要事件,即当行知贵国。设若有人将黑龙江口岸一带地方抢劫,本国亦非所愿,黑龙江亦与俄罗斯一水可通……

此时俄国外长聂索洛得55(Nesselrode)以为近东问题紧急,不宜在远东与中国起衅,力阻木氏的计划。尼古拉一世采取了折中的办法,黑龙江全北岸固不必占,但已立的两个镇所亦不撤弃。俄国实已违约而侵占黑龙江口,但北京不但未提抗议,且全不知有其事。

直到咸丰三年,俄国尚无侵占黑龙江全北岸的计划和行动。是年俄国致理藩院的公文只求中国派员与木氏协立界碑及划分无界之近海一带。此文明认“自额尔必齐河之东山后边系俄罗斯地方,山之南边系大清国地方”。我国经理藩院及黑龙江将军计议后,允许派员协同立碑划界,并未疑此中别有野心。

不幸这时近东问题竟引起战争。一八五三年,俄国对土耳其宣战。次年,英法联军以助土耳其。这个所谓克里蒙战争56(Crimean War)不但未牵制俄国在远东的行动,反供给木里裴岳幅所求之不得的口实。我们不是说,倘西方无克里蒙战争,俄国就不会侵占东北的边境。细读过本文前段的人知道俄国在远东之图往南发展是积势使然。我们不过要指出克里蒙战争促进了木氏的计划。是时俄国在堪察克的彼得洛彼甫罗甫斯克57(Petropavlovsk)

已设军港,并驻有小舰队。英法为防止俄船出太平洋扰害海上商业计,势必派遣舰队来攻:近东战事居然波及远东,俄国为应付起见,以为惟假道黑龙江方足济事。这举固然不合公法,但“急须不认法律”。木氏在伊尔库次克及尼布楚积极的预备了军需、船只及队伍。咸丰四年春,他遂率领全队闯入黑龙江。

木氏在未起程之先,曾致书库伦办事大臣,声明他要派专差送紧要公文致理藩院。德勒克多尔济以与向例不符,不允所请。其实木氏知道北京必不许其假道;与其费时交涉,不若先造成事实。但假道的请求,在形式上他也算作到了。咸丰四年四月二十五日他从石勒喀河起程,带汽船一只,木船五十只,木筏数十,兵一千。五月十三日抵瑷珲。他在此地所见的中国军备有船三十五只,兵约一千,大半背上负着弓箭,少数带着鸟枪,少数手持木矛,全队还有旧炮数尊。“二百年来,中国绝无进步”这是当时俄人的感想。我们地方官吏如何应付呢?吉林将军景淳的奏报说:

……查东省兵丁军器一概不足,未便遽起争端,止向好言道达,小船扯篷。胡逊布欲待始终阻拦,恐伤和睦,当派妥员尾随侦探……

盛京将军英隆及黑龙江将军奕格会衔的奏折完全相同。概括言之,疆吏应付外侮的方法不外“好言道达,尾随侦探”八字。中央的政策亦复相同。谕旨说:

……该将军惟当密为防范,岂可先事张皇。……即着严为布置,不可稍动声色,致启该国之疑……如果该国船只经过地方,实无扰害要求情事,亦不值与之为难也。

在东边海防紧急的时候,木氏正怕中国与之为难。所以他教北京俄国教堂的主教巴拉第(Paldius)上书与理藩院,代为解释。从这书中可以看见木氏要给中国什么麻醉品:

……本大臣之往东海口岸也……一切兵事应用之项,俱系自备,并无丝毫扰害中国。……本大臣此次用兵,不惟靖本国之界,亦实于中国有裨。……如将来中国有甚为难之事,虽令本俄罗斯国帮助,亦无不可。……

原来俄国此举是友谊的,而且是慈善的!德勒克多尔济在库伦也得着一点麻醉品。他转告北京说:

该夷……复又言及英夷惟利是图,所有英国情形尽已访问。初意原不止构怨于俄国,并欲与中国人寻衅。且在广东等处帮助逆匪,协济火药,甚至欲间我两国之好。

英国是中国的大敌,俄国是中国的至友:从咸丰到现在,这是俄人对中国始终一贯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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