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近代世界的大变局(2 / 2)
these are with our hearty endations to acquaint you that our most Gracious sn His Most excellent Majesty Gee the third King of Great Britain, Frand Irec.etc.,Whose fame extends to all parts of the world having heard that it had been expected his subjects settled at ton in the ese empire should have sent a Deputation to the Court of Pekin in order to gratute the emperor on his entering into the eightieth year of his age, and that such Deputation had not been immediately dispatched His Majesty expressed great displeasure thereat.
译文变为:
我国王兼管三处地方。向有夷商来广贸易,素沐皇
仁。今闻天朝大皇帝八旬万寿,未能远使进京叩祝,我国王心中惶恐不安。
英人费尽了心力要表现平等者的相敬;通事反把琉球、安南的口气加在这信上。当时的通事不能也不敢实译,而当时的官吏之所以禁止外人学习中文及用中文移书往来,一部分就占这个纸上的便宜。这种外交是幼稚而又滑稽。
清高宗度量颇大,虚荣心亦大。马戛尔尼快要到天津的时候,高宗吩咐直隶总督梁肯堂及长芦盐政徵瑞如何招待。
……应付外夷事宜,必须丰俭适中,以符体制。外省习气,非失之太过,即失之不及。此次英吉利贡使到后,一切款待固不可踵事增华,但该贡使航海往来,初次观光上国,非缅甸、安南等处频年入贡者可此。
高宗对招待虽愿从优,对礼节则极重视。他教徵瑞预为布置:
……当于无意闲谈时,婉词告知,以各处藩封到天朝进贡观光者,不特陪臣俱行三跪九叩首之礼,即国王亲自来朝者亦同此礼。今尔国王遣尔等前来祝嘏,自应遵天朝法度。虽尔国俗俱用布扎缚,不能拜跪,但尔等叩见时,何妨暂时松解,俟行礼后,再行扎缚,亦属甚便。若尔等拘泥国俗,不行此礼,转失尔国王遣尔航海远来祝釐纳赆之诚,且贻各藩部使臣讥笑,恐在朝引礼大臣亦不容也。
马戛尔尼深知中国人重视礼节,也知三跪九叩首必成问题,所以对徵瑞的婉劝和要求早有准备。马氏并不拒绝行三跪九叩首的礼,但他有一个条件:中国须派与他同等级的大臣在英国国王的像前作三跪九叩的答礼。他说他所争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他对中国皇帝愿行最敬的礼节;他所争的是中英的平等,是英国国王的尊严,是要表示英国不是中国的藩属。他把他的办法和苦衷函达当时的首揆和坤。中国拒绝了他的条件,他就决定以见英王最敬的礼来见中国皇帝。
马戛尔尼于乾隆五十八年八月十日及八月十三日在热河行宫两次见了高宗,两次都未跪拜。高宗虽敷衍了,赏了他及他的随员不少的东西,心中实在不满意,要官吏暗中设法讽令英人早回国,他所提出的要求,高宗以一道勅谕拒绝一切。
马氏的外交失败是由于中西的邦交观念不相容。我们抱定“天朝统驭万国”的观念,不承认有所谓“国际”者存在;西方在近代则步步的推演出来国际生活及其所须的惯例和公法。马氏的失败证明中国绝不愿意自动的或和平的放弃这种传统观念。因此中国外交史有一大特别:除康熙亲政初年外,中外曾无平等邦交的日子。在鸦片战争以前,中国居上,外国居下;鸦片战争以后则反是。
由现代中国人看来,马氏出使中国毫无直接的成绩可言,这已经够奇了,但连间接的影响也没有,这更奇怪了。马氏在中国境内逗留几及半年。在这时期内,中国官吏与他往来的也不少。有意反对他的如徵瑞、前任粤海监督穆腾额、前任两广总督福康安,我们不必说。据马氏的日记对他感情甚好的大吏也不少。直隶总督梁肯堂与他一会于天津,再会于热河。军机大臣松筠陪他游万树园,以后又陪送他到杭州。松筠曾办过中俄的交涉,马氏亦曾出使俄国,所以他们甚相得。浙江巡抚升任两广总督的长龄陪他由杭州经江西到广东。就是当时主持朝政的和坤与他见面好几次。这些人——其他官阶更卑的如天津道及天津镇不论——马氏均说对他个人有相当的好感,尤其是松筠和长龄。何以这些人没有因为认识马氏而对外人的态度稍有变更呢?马氏所坐的兵船——比中国的水师船大五倍——及所送高宗的炮位和模型军舰当时也有许多中国人看见过。何以他们对西洋军备无丝毫的惊醒呢?英国这次所送的浑天仪实属十八世纪西洋科学及工艺的最精品。何以国人(满汉均在内)没有发生一点觉悟呢?马氏文化使命的失败足证中国绝不会自动的接收西洋的科学和工艺。
马戛尔尼在中国的那一年正是法国革命国会对英国宣战的一年。从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五年(嘉庆二十年),大英帝国的精力都集中于对法的作战。远东通商制度的改良只好暂时搁置。同时中国这方也是变故多端。嘉庆元年,湖北教匪起事,蔓延四川、河南、陕西、甘肃,至八年始告平定。闽粤海盗蜂起,聚众八九万人,船三百多只。西人被海盗架去而以重价赎回者有好几次。官吏如何虚报胜仗,如何“招抚”:在广州的外人知道很清楚。内乱多,军费就多,十三行的捐款也就多了。外人觉得通商的困难日见增多。等到拿破仑战争一终止,英国政府遂决计再派使来华,以求通商情形的改良。
嘉庆二十一年,罗尔美都23(Lord Amherst)的使节简直是个大惨败。因跪拜问题,仁宗竟下逐客之令。由北京返广州的时候,沿途的官吏多以白眼相待。西洋人从此知道,要变更中国的通商制度,和与中国建立平等的邦交,和平交涉这条路走不通。
八
到了道光年间,中西都有大变动,使旧的中西关系不能继续存在。
第一,英在十八世纪的下半期有所谓工业革命。在手工业时期,英国出品运至外国者不多,适宜于中国市场者更少。到了拿破仑战争以后,在海外辟市场成了英国新工业的急迫需要。
第二,自由贸易的学说随着工业革命起来了。以往各种贸易的限制和阻碍,英人视为家常便饭者,到了十九世纪,英人看为野蛮黑暗,非打倒不可,中国的通商制度亦在内。
第三,经过十八及十九世纪初年的战争,大英帝国毫无问题的是世界的最强的帝国。英人往年广州所能忍受者现在觉得万不能忍了。并且这个帝国以印度为中心。要侵略亚洲别部,英国有印度为大本营,出发地。为维持及发展在印度的利益,英国觉得有进一步的经营亚洲别部的必要。
第四,在十九世纪以前,欧人到海外去传教者全是天主教徒。在十九世纪初年,耶稣教徒也发现他们有传布福音给全世界的神授使命。在广州的传教士,对于中国各种禁令的愤慨尚在商人之上。
我们试看道光元年(一八二一年)至二十年,外人在澳门所发表的刊物,及他们写给政府的请愿书或给亲戚朋友的信,我们发现一个共同的要求:解放!他们,不分商人及传教士,都觉得解放的日子应该到了,已经到了。
在东印度公司的末年,驻华经理中之后辈就主张与中国算总账。以往公司的经理只求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现在这船商人尚惟恐天下无事。在道光十二三年的时候,外商已自动的,不顾中国的禁令,到福建、江苏、山东,甚至奉天及高丽去卖鸦片,和新的机制纺织品;传教士也跟着他去传教,去施医药。实际上,沿海官吏就无可奈何。林则徐在江苏巡抚任内,遇着一个这样的犯禁的船,也无法对付。
道光十三年,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通商专利取消了。这种专利也是贸易不自由时代的产物;它的取消就是时潮的表现,取消以后,新来的商人多而且杂。他们对于中国的旧制度无经验,也无了解,只觉得这种制度之无理。同时,公司取消以后,保护商业的责任由英国政府负责。以前买卖是公司作的,要办交涉和打仗,费用也是公司出的;以后买卖是商人作的,交涉及打仗都是政府的事情了。所以大决裂的机会就多多了。并且责任既由英国政府直接负担,英国必须派代表常川驻华。这个代表要执行他的职权必须得中国的承认——承认他是外国政府的代表。那时,中国只知道有贡使,不知道有公使、领事。这种承认等于承认中英的平等。我们知道,在乾隆末年及嘉庆末年,中国绝无放弃传统观念的倾向。在道光年间,中国还是旧中国。事实上,在东印度公司取消以后,中英必须发生平等的近代的邦交;而中国的体制绝不容许这种邦交的发生。道光十四年,中英因此就以炮火相见。那次英国代表不久因病去逝,这问题就成为一个大悬案。
换句话说:在道光年间,我们的通商制度及邦交观念是十九世纪的世界所不能容许的。
同时,英国人的鸦片买卖也是我们觉得不应该容许的。
这个鸦片买卖的发展有其商业的自然性。历十七及十八世纪,中国的国际贸易总是有很大的出超,因之白银源源的从欧洲、南北美及印度输进来。西商所苦的是找不着可以销售的进口货。在嘉庆年间,他们始发现鸦片推销之易,但是这种买卖的大发展尚在道光年间。在道光元年,鸦片进口的尚不满六千箱,每箱百斤;到了道光十五年,已过了三万箱;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林文忠到广州去禁烟的那一年——过四万箱。中国在道光六年初次有入超,从此白银起始出口:西商的困难也从此解决了。倘若英国的工业革命提早百年;倘若英国的工业在十八世纪就能大量的输入中国,那么英商无须鸦片来均衡他们与中国的买卖;那么,中英可以不致有鸦片战争,只有通商战争;那么,我民族可以不受鸦片之毒至如此之深,但我们的农民家庭附属手工业的崩溃又要提早百年。换言之,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逃避外来的压迫的,除非我们的现代化也提早百年。
鸦片买卖的发展,除了有其商业的自然性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政治理由,那就是印度财政的需要。英国自十八世纪中年战胜法国以后,就成了印度的主人翁,就着手整理印度的行政。整理的方法不外多用英国人为官吏。其结果有两个:一个是行政效率的提高,一个是行政费及军费的提高。印度因此发生财政问题。鼓励鸦片之输入中国是英属印度解除财政困难方法之一,即所谓开源者也。其用心之苦——如中国吸鸦片者的嗜好的探讨,价钱的适合,装包箱之图便宜等——不亚于任何现代的公司推销任何其他货品。
宣宗可说是个清教徒。他不但要禁烟,且禁唱戏。他的俭朴是有名的,连朝服尚不愿换新,只肯补缀。无疑的,宣宗的禁烟是出于至诚的,下了决心的。可是当时官吏的腐败不是一个皇帝,虽有生杀之权,所能挽回的。所以愈禁烟而烟之输入愈多。我们若参看美国近年禁酒的经验,道光年间禁烟之失败似很自然了。
宣宗及少数的同志为什么要禁烟呢?他们一则觉得鸦片伤害身体,二则因为烟瘾妨害平民职业,三则因为烟瘾减降军队的战斗力。我们若以道光年间的谕旨及奏章为凭,他们禁烟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鸦片进口,白银就出口。那时国家没有统计(鸦片按法不能进口,故更不能有进口的统计),他们又怎能知道鸦片进口及白银出口的数目呢?他们的知识一部分得自传闻,因为鸦片买卖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一部分得自推测。他们知道在嘉庆年间,每两银子可换制钱一千文,在道光中年,可换至一千六百文。他们的结论是:银价的提高是因为银子流出外洋。这个结论不尽可靠,因为在道光年间,中国各省铸钱太多,且钱质也太坏。他们所得的传闻往往亦言过其实。正因为他们的运动没有科学的基础,他们的热忱反而加高。
当时在广州有少数留心时务的士大夫共同探讨鸦片问题。顺德人何太青曾主张这个办法:
纹银易烟出洋者不可数计。必先罢例禁,听民间自种粟。内产既盛,食者转利值廉,销流自广。夷至者无所得利,招亦不来;来者则竟弛关禁而厚征其税。责商必与易货,严银禁罪名。不出二十年,将不禁自绝。实中国利病枢机。
监课书院教官吴兰修很赞成这个主张,自己作了一篇《弭害论》以资宣传,并请了学海堂同事们出来提倡。这些人都是粤东道台许乃济的朋友,他也相信这个主张是惟一可能的办法。在道光十六年他作太常寺少卿的时候,他就奏请禁白银出口,不禁鸦片进口但加税,且许人民种烟,希望拿国货来抵制外货。许乃济及他的同志都知道这个议法是下策,但是他们认清禁烟虽是上策,可惜是不能行的上策。御史们如许球、朱樽、袁玉麟都反对开禁,以为事系天下风化,万不可为,且如能禁白银出口,就能禁鸦片进口。许乃济的办法就打销了。
十八年,黄爵滋奏请治吸烟者以死罪,这是烟禁加严的大呼声。宣宗令各省将军督抚讨论。大多数的人都以为死罪太重;因为太重,地方官吏反不执行了;他们以为贩卖者的罪实大于吸食者。惟独湖广总督林则徐完全赞成。宣宗于是决定吸食与贩卖同时都禁,并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到鸦片贸易大本营的广东去禁烟。
九
林文忠于道光十九年(一八三九年)春天到广州。
广东的中外烟商对于朝廷及官吏的禁烟实是司空见惯毫不在乎。他们以为文忠一定是和别的官吏一样,初到任时,排个架子,大讲禁烟;架子愈排的大不过表示要钱愈多。他们想拿对付别的官吏的法子来对付文忠。不幸文忠是中国官场的怪物,那就是说,他居然办事认真,说到哪里,就作到哪里。他下令要烟商完全把鸦片交出来。烟商不听令,他就撤退十三行的仆役,断绝接济,派兵围十三行。这个办法不是文忠独创的;广东几百年来“驭夷”的方法就是这样。他为什么不派兵船到海上去拿烟船呢?因为他知道中国兵船的力量不够。他为什么不分好坏把外商封锁起来呢?一则因为好坏难分,二则因为三百多个外商之中,只有几个人从来没有作过鸦片买卖。他为什么把英国商业监督义律(Charles Elliot)也封锁起来呢?因为中国与英国没有邦交,不承认有所谓商业监督存在。林文忠全用传统的方法,因为他不知道有别的方法。他是中国纯粹旧文化的产物。他的特别是他忠实的要行孔孟程朱之学,不但口讲而已。
义律知道了没有法子可以对付这个横蛮的钦差,于是以英国政府的名义令英商把所有的鸦片交给他,由他发收据。英商喜出望外,因为以后他们可以向政府追索财产或其赔偿。这一举是林文忠的大幸,也是他的大不幸。有此一举,他得了两万多箱的鸦片烟,简直一网打尽。他的报告到了北京的时候,宣宗批谕说:“朕心深为感动,卿之忠君爱国,皎然于域中化外矣。”同时因为义律玩了这套把戏,他交出的鸦片已不是英商的私产,是英国政府的公产。因此这问题更加严重。
鸦片收了毁了,朝廷升他为两江总督了,普通官吏大可就此收场。林文忠则不然。他要办到底。他令外商具一甘结以后不再鸦片买卖,如作而被发觉,货则入官,人则处死。不具甘结者,他要他们回国不再来。义律率领英商既不具甘结,也不回国。他的实在理由是要等英国政府的训令然后再作处置。林文忠则以为义律与烟商狼狈为奸,从中取利。所以他就下令禁止沿海人民接济淡水食物,因此在这年秋季中英就兵火相见了。
在义律方面,他这年秋季及次年春季所有的武力仅两只小兵船,其余都是商船临时应战。他与林文忠两次的冲突,他不叫战争(war),只称报复(reprisal)。文忠的军事报告不免言过其实:这不是水师提督关天培蒙蔽他,就是他有意欺君。不幸关天培颇负时誉,林文忠的官声素好,所以时人就信他们是百战百胜的。文忠于军备的努力亦言过其实。他买了一只外国的旧商船,改作水师练船。他又买了些外国小炮,在虎门口,他安了一根大铁链子,以防英船的驶进。他令沿海居民办团练,他是相信可以利用“民气”以御外侮的。他自信很有把握,最可惜的,时人也相信他有把握。二十年的夏季,英国水路军队到了中国洋面的时候,他们不攻广州,反攻珠山。文忠及时人的解释是英人怕他的军备!
英国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要得鸦片赔款,一个是要大修改通商制度。英国以为打仗应在北边,交涉更应近北京,不然,不能收速效。所以占了珠山以后,英国交涉员就率领舰队到天津去,在天津负责交涉者是琦善,他对英国武备加以研究以后,就认定中国绝不能与英国战,于是不能不和。适英国政府致中国宰相书为琦善开了讲和之路。该书要求条款甚多,没有一条是当时中国所能接受的。但要求的理由就是林文忠禁烟方法的横暴。琦善把这个交涉当作一场官司办:英人既说林钦差欺负了他们,那么查办林则徐岂不可以了事?以中国皇帝的命令去查办中国的疆吏不但无损国体,反足以表示中国的宽大。义律以琦善的态度开明,交涉不能失败,就答应率舰队回广州再议。林则徐撞出大祸,致定海县失守;琦善凭三寸之舌把英军说退了,宣宗就罢免林则徐派琦善去查办。
琦善到了广州,义律又旧话重提。琦善仍主和。英国政府给代表的训令要他们要求中国割一岛;如中国不愿割地,则加开通商口岸。这点选择是中国外交惟一的机会。琦善看到了这个机会,主张不割地,只加开通商口岸。清廷不许割地,也不开通商口岸;义律则一心要香港。于是主和者的琦善也与英人决裂了。军事失败,以后就订《穿鼻条约》,割香港与英国。清廷得信以后,就把琦善革职拿问。宣宗从此一意主战。
既然主战,宣宗就应该复用林则徐。文忠自告奋勇,愿到浙江去收复失地。在浙督师的裕靖节亦竭力保他能胜任。于是宣宗令文忠到浙江去戴罪立功。不料二十一年夏季,英国新军将到浙江的时候,宣宗临时又把文忠遣戍伊犁。是以这位自信能“剿夷”,时人也信他能“剿夷”的林则徐终于没有机会可以一现他的本领。
因此,我们的鸦片战争虽败了,大败了,时人绝无丝毫的觉悟。他们不认输。他们以为致败之理由,不在中国军备之不及外人,是在奸臣误国,使林文忠不得行其志。好像两个球队比赛。甲队的导师临时不许其健将某人出场,以后败了,其咎当然在导师,不在球队。在道光年间,中西文化如要比赛的话,无疑的,中国队员的自然队长是林则徐。则徐未得出场,国人当然有以自慰。因此中有这个大波折,国人又酣睡了二十年。
十
负责办理战事善后者是伊里布及耆英。伊里布秉承琦善的衣钵,而耆英又秉承伊里布的衣钵。他们是“抚夷”派。他们抚夷的方法见于他们所订的中英《南京条约》和《虎门条约》、中美《望厦条约》及中法《黄埔条约》。
我们战争的目的没有达到,因为英国虽不反对禁烟,但反对中国再用林则徐用过的方法。这样一来,禁等于不禁,因为以中国的国力及国情,用文忠的方法尚有一线之望,不用则全无禁烟的希望。
英国战争的目的完全达到了。通商制度大加修改了。我们现在把南京、虎门、望厦及黄埔诸条约当作最早的不平等条约看,因为这些条约里有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及片面的最惠国待遇。虽然,我们不可就结论这些不平等条款是帝国主义压迫我们的工具。道光时代的人的看法完全与我们的两样:他们不反对领事裁判权,因为他们想以夷官按夷法来治夷人是极方便省事的。他们不反对协定关税,因为他们想把税则一五一十的订在条约里可以免许多的争执,并且耆英所接收的协定税则比中国以往国定的税则还要高。他们不反对片面的最惠国待遇,因为他们想不到中国人要到外国去;其实当时的法令禁止人民出洋。至于租界制度并不是根据任何条约起始的,最早的租界是上海英人居留地(settlement),由上海道与英国领事订的。原来外人初到上海的时候,他们在城内租借民房,后来中国地方官吏感觉华洋杂居,管理不易;外人亦感觉城内卫生不好,交通不便。为外人划出一特别区域为其居留地是出于双方乐意的。时人并不反对。他们,不论抚夷派或剿夷派,不知道,亦无从知道这些条款之主权的及经济的损失,剿夷派所痛恨的是赔款和五口通商。他们认赔款是输金以养夷,使夷力坐大。他们以为有了五口,那就防不胜防了。其实这五口,上海除外,都是康熙年间曾经有过通商的地点。
最奇怪的,英人认《南京条约》是中英平等的承认及保障,因为条约中规定中英官吏可以平等往来。这一条是剿夷派所不甘心的。
《南京条约》以后,中国以两广总督(最初是广州将军)兼钦差大臣负责处理夷务,而以两江总督副之。我们可以说,在道咸年间粤督是中国的外交总长,江督是次长。此外北京并没有专办外交的衙门。
第一任总长是伊里布;不满一年他就死了。继任的是耆英。鸦片战争以后的通商制度几全成于耆英之手。他抚夷的技术很值得我们的注意:
……其所以抚绥羁縻之法,亦不得不移步换形。固在格之以诚,尤须驭之以术。有可使由不可使知者,有示以不疑,方可消其反侧者;有加以款接,方可生其欣感者;并有付之包荒,不必深与计较,方能于事有济者。……夷人会食,名曰大餐。……奴才偶至夷楼夷船,渠等亦环列侍坐,争进饮食,不得不与共杯勺,以结其心。且夷俗重女,每有尊客,必以妇女出见。……奴才于赴夷楼议事之际,该番妇忽出拜见。奴才踧躇不安,而彼乃深为荣幸。此实西洋各国风俗,不能律以中国之礼。傥骤加诃斥,无从破其愚蒙,适以启其猜嫌。……
耆英所谓“驭之以术”,就是肯与外人交际。这没有什么了不得。但清议骂他“媚外”,因为清议要死守“人臣无私交”的古训。换句话说,鸦片战争以后,时论乃不许中国有外交。
耆英最感困难的是广东民情与夷情之调济。鸦片战争以后,广东人特别仇恨外人,而外人的气焰自然亦比战前高,于是发生许多私斗暗杀事件。耆英不惜以严刑处置暗杀者。御史们骂他“抑民奉夷”。在这种空气之下,发生广州入城问题。广州人坚执不许外人入城,好像城内是神圣之地,不容外夷沾染。英人把这种态度看作侮辱,坚要入城,以不许入城为违约。耆英左右为难,对人民则竭力开导,对英人则劝其不着急。到了道光二十七年,英人太不能忍了,于是以武力要挟。耆英不得已与之定约,许两年后进城。清史稿说“耆英知终必有衅,二十八年请入觐,留京供职”。这个解释颇近情,因为耆英离开广州以后,官运尚好:“管理礼部兵部,兼都统,寻拜文渊阁大学士。”这样,耆英的脱离外交,似乎不是因为宣宗不信任他了,是因为他自己畏难而退。
十一
虽然,这解释也有困难。宣宗训令他的继任者说:
惟疆寄重在安民:民心不失,则外侮可弭。嗣后遇有民夷交涉事件,不可瞻徇迁就,有失民心。……总期以诚实结民情,以羁縻办夷务,方为不负委任。
这就是批评耆英的政策。并且继任者是徐广缙。广缙也是佩服林文忠者之一。他继任之初,就请教文忠驭夷之法,文忠答以“民心可用”。其实耆英的下台及徐广缙的上台不是寻常官吏的调动,是抚夷派的下野和剿夷派的登朝执政。徐广缙秉承林文忠的衣钵,而叶名琛以后又秉承徐广缙的衣钵。可惜徐广缙是个小林则徐,而叶名琛又是个小徐广缙。英法联军祸根就种于此。
徐广缙继任一年以后,耆英二年后入城的条约到期,英人根据此约要求进城。广缙与名琛于是联络地方绅士大办团练,“共团勇至十万余人,无事则各安工作,有事则立出捍卫,明处则不见荷戈持戟之人,暗中实皆折冲御侮之士。”广州官民同心以武力抵抗。英人终觉因入城问题而作战,未免小题大做。于是声明保留权利,以待他日。广缙遂以英人怕百姓,放弃入城之举报告北京。宣宗高兴极了,赏了广缙子爵,名琛男爵,并赐广州人民御书“众志成城”四字。剿夷派外交的起始总算是顺利。
文宗即位(道光三十年正月)以后,剿夷派的势力更大。大学士潘世恩及给事中曹履泰等均谓应该起用林则徐,“庶几宋朝中国复相司马之意”。文宗亦有此意。三十年十月,他手笔下诏宣布抚夷派的罪状。咸丰朝的对外态度于此毕露了。
这时适有太平天国的革命,清朝的江山几乎不保,但京内外的驭夷政策并不因此稍改。在广东叶名琛自以为很有把握,文宗亦十分信任他。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英法美三国共同要求中国修改通商条约。三国代表到两江及天津去交涉的,地方官吏均答以修约之事只有叶名琛能主持,但是他们到广东去的时候,名琛总是托故不见,最后又回答他们他只知守约,不知改约。是时英法正联军助土耳其抵抗俄国,而急于修约的英国亦以为不如等中国内乱之胜负决定后再议,于是搁置修约问题。名琛不知道这个内幕,反自居功,以为他得着驭夷的秘诀了。
其实外人,尤其是英国人,这时已十分不满意旧约。他们以为商业不发达是由于通商地点太少,且偏于东南沿海,长江及华北均无口岸;他们又觉得中国内地的通过税太繁,致货物不能流通。外国代表对叶名琛的办事方法也十分愤慨,以为邦交制度非根本改革不可。外人气焰之高,很像鸦片战争以前的样子。
叶名琛于此时给外人以启衅的口实,咸丰六年,广西西林县杀了一个马神父。法国代表要求处置,名琛一事推诿。这时拿破仑三世欲得教皇的欢心以维持他的帝位。有了马神父的悬案,他就师出有名了。同时叶名琛因捕海盗事,与英人起了冲突。于是英法联军,首攻广州。名琛不和不战,终为英人所掳。八年,联军由大沽口进据天津。清廷恐京师受扰,于是派桂良及花沙纳到天津去修约。
天津交涉最严重的问题,第一是北京驻使。士大夫简直以此事为荒谬绝伦,万不可许。第二是长江开通商口岸及内地游行;这样遍地都有外夷,简直防不胜防了。至于减低关税及改内地各种通过税为二五子口税,时人倒觉得值不得争。桂良及花沙纳(天津人说,那年桂花不香)以为不签字,则外人必直逼京师;签字则外军可退,中国可徐图挽回。《天津条约》实在可说是城下之盟了。
签字以后,北京就教桂良到上海去“挽回”已失权利。清廷知道若否认条约必致引起战祸,于是有所谓“内定办法”:中国以后完全不收关税,外人放弃北京驻使,长江通商及内地游行。时人以为外夷既惟利是图,以利诱之,他们必就范。桂良到了江南,地方官吏均反对这个内定办法:不收关税则军饷无来源,万一外人接受了这个便宜而同时又不放弃新得的权利,那又怎样?桂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疏通英国,结果允不派使驻京。他觉得此外不能再有所得,只好批准《天津条约》。
次年,各国派使到北京去交换批准证书。北京也为他们预备了公馆,以便接待。但各国疑心甚大,所以派兵船护送公使北上。清廷于八年派了僧格林沁在大沽设防,以免外人再据天津。中国愿意堵塞海河交通,留北塘一路出入,则外人不能武装进京。外人见了大沽不能通行,遂以为中国有心废约。他们把中国军备看得太轻了。一战的结果,外人大失败。于是英法要复大沽之仇。
咸丰十年,我们的外交一误于北京不给桂良全权证书——时人以为惟独皇帝可以有全权,再误于捕拿外国交涉员。终至联军入京,毁圆明园。而《天津条约》以外又有所谓《北京条约》了。
剿夷派外交的代价不能不算大。
十二
上文已经说过。俄国占了西比利亚以后,中国的国际地位加了一路的侵略。但《尼布楚条约》终究实行一百六十余年。到了十九世纪中年,欧人自水路来者的侵略复行积极的时候,自旱路来者的侵略也积极了。剪刀在那里活动了。
俄人最初假道黑龙江出师,以防英法的侵略;次则实行占据江北。等到布置好了,然后与黑龙江将军奕山开始交涉。咸丰八年,签订《瑷珲条约》,将黑龙江以北的土地划归俄国。九年,中国想否认该约。等到英法联军进了北京以后,中国不但无力取消瑷珲条约,反又订《北京条约》,把乌苏里以东的土地让给俄国。我们的大东北缩小了一半,而且俄国得了海参崴,可以角逐于北太平洋。
俄国没有费丝毫之力就得了三十万方英里的土地:其对华外交的灵敏可说远在英国之上。而且俄国自始至终以中国的“朋友”自居!
十三
咸丰十年的大挫折终于唤醒了一部分的中国人。在八年九年,文宗的亲弟恭亲王奕是顽固派之最顽固者,首先提议捕杀外国交涉员的就是他。文宗逃往热河的时候,派他留守北京。咸丰十年的经验给了他及他的助手文祥两个教训。他们从此知道外国的枪炮实非我们的所能敌。同时他们发现外国人也讲信义:与外人订了约以后,他们果然遵约退出北京。于是奕与文祥决心自强,并且知道中国还可利用外国专门人材以图自强。
适此时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诸疆吏因与太平天国战,免不了与外人发生关系。他们也得了同样的教训。这五人的努力造成了同治中兴的局面。
他们是中国的第一流政治家,知道中国所处的局势是数千年的变局,而且图以积极的方法应付之。他们的大政方针分两层:以外交治标,以自强治本。这个治本之策是步步发展的。最初不过练洋枪队;继则买制器之器,以图自己造枪造船;终而设学校,派留学生,以图自己能制这制器的器具。等到光绪年间,他们进而安电线、开煤矿、修铁路、办海军、设招商局、立纱厂。我们现在以为他们的事业不够,可是我们如知道他们的困难,我们也不批评他们了。时人多怪他们以夷化夏,多方反对。加以事权不一,掣肘者多。政府没有整个的计划,事业的成败要靠主办者个人的势力。
至于治标方面,奕及文祥创立一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来负外交的全责。总署拿定主意谨守条约以避战祸。但是十九世纪的后四十年,外来的压迫节节加紧。这时工业化的国家也多了,各国都须在海外找市场,不像以往只有英国。同时西洋人把达尔文的学说应用于民族之间:优胜劣败既然是天理,强者有助天淘汰弱者之责。所谓近代的帝国主义的狂澜充满了全世界。加之这时在已有的两路的侵略——剪刀式的夹攻——之上,又来一个从东面临头砍杀的日本。治标没有治好,治本也不足济事。甲午之战是自强运动的失败。
十四
自强失败以后,就是瓜分;瓜分引起民族革命。这是甲午以后,我们对世界大变局的应付。
(中略)。
无疑地:经过这三十余年的革命,我们的民族意识大有进步。无疑的,这民族意识是我们应付世界大变局的必须利器。现在的问题是:这民族意识能否结晶,能否具体化。我们是否从此团结一致来御外侮;我们是否因为受了民族主义的洗礼而就能人人以国事为己任:这些条件会决定我们最后对这个大变局的应付的成败。
——选自《清华学报》第九卷第四期(二十三年十月四日北平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