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近代世界的大变局(1 / 2)
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客主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来往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弹所到无所不摧;水陆关隘不足限制:又为千年来未有之强敌……
这是同治十三年(西历一八七四年)李鸿章对中国的国际地位之观察,时人多以为他言过其实;今人定觉得他的看法还不透彻。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下文里当讨论。我们现在不过要指出:李鸿章的结论是不能否认的或修改的。中国近代所处的局势确是“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中国近代所遇之敌人确是“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
这个大变局的由来及其演化;中国对此变局的应付及其屡次的修改:这是本文所要讨论的。
一
葡萄牙人在十五世纪末年发现了绕非洲经好望角的欧亚直接航路。这事在世界历史上开了一个新纪元,也就是上文所谓大变局的起始。在这事以前,中西固早已发生了关系,但以前的关系与以后的关系根本不相同。原来欧亚两洲虽境土相连,谓在乌拉山以南,喀斯便海以北,两洲之间并无自然的分界,但在十六世纪以前,中国与欧洲之间,除蒙古帝国短期外,总有异族异教之人居中隔离。在这种环境之下,中西的关系不但要看双方的需要及意志如何,还要靠中欧之间的区域有适合的情形。在这个条件不能圆满的时候,中西的关系就完全断了。即在这个条件能圆满的时候,中西的关系大部分是间接的:货物的交换及彼此的认识都是由第三者转递与介绍。严格说来,历史上古与中古,中西各自成一个世界,一个文化系统。自欧亚直接航路发现以后,第三者的阻碍成为不可能,其介绍亦成为不必要。自十六世纪到现在,世界史的最重要方面之一是东西的溶化,或者我们应该说,是全世界的欧化。
为什么欧亚的航路到十五世纪末年始发现呢?这问题不是一言两句所能解答的。就地理说,这个大发现之迟到很自然。中西的发展是背道而驰的。欧洲发展起始于东南而趋向西北。欧洲最早的文化及政治中心是希腊,其次是罗马,最后才是西欧,愈到后来愈离中国远了。等到大西洋沿岸的国家有了相当的成熟,欧洲的历史始入海洋时期。中国的发展方向正与欧洲相反:中国的发展是由北而南的。我国的史家虽大书特书汉唐在西域的伟业,其实这不是我民族的正统。我国的政治势力、文化及人民渡长江而逐渐占领江南以及闽粤,这一路的发展才算得我民族事业的正统。等到闽粤成熟了,然后我们更进而向南洋发展。明永乐及宣德年间的海外盛事不是偶然的,无历史背景的。那时南洋,甚至印度洋,似乎是我们的势力范围。郑和的时代就是葡萄牙航海家亨利王的时代。无怪乎中国人与葡萄牙人初次的见面礼是在印度沿岸举行的。我们可以说,十六世纪以后的中西关系是数千年来双方历史的积势所蓄养而成的。那么自然会愈演愈密切而愈重要了。
在欧洲历史未入海洋时期以前,西方没有一个国家把提倡海外发展当作政府的大事业。西人来中国者多半为个人的好奇心、利禄心或宗教热所驱使。他们的事业是私人的事业;他们没有国家或民族作他们的后盾。就是欧洲中古最著名的东方旅行家——马可·波罗——并未得着任何欧洲政府的援助。他的事业,在当时,与欧洲任何国家或民族的国计民生都没有关系。到葡萄牙人发现好望角的时候,欧洲的局势就大不同了。至少在西欧,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已成立了民族国家。在十六世纪末年,荷兰亦经革命而独立。这些国家的国王和权贵无不以提倡海外发展为政府及民族的大事业。那班在海外掠财夺土的半海盗半官商居然成了民族的英雄。文学家又从而赞扬之。在十六、十七世纪的欧人眼光里,国家的富强以及灵魂的得救,都靠海外事业的成败。个人冒险而到海外去奋斗的,不但可以发大财,且得为国王的忠臣、民族的志士和上帝的忠实信徒。这种人的运动是具有雄厚魄力的。他们在历史上发起了,推动了一个不可抑遏的潮流。
李鸿章所谓“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就是这样开始的。
二
葡萄牙的大航海家帝亚士13(Bartholomew Diaz)于一四八六年,明成化二十二年,发现了好望角。十二年以后,明弘治十一年,甘玛14(Vasco de Gama)率领小舰队直抵葡人百年努力的目的地印度。在印度西边的各海口,甘玛采买了印度土产如珍珠、胡椒、细布,及香料群岛所产的香料,满载而归。这一次的贸易获利六十倍。弘治十五年,甘玛又率领第二次远征队到印度。他带到东方的资本约值二百四十万佛郎;归国后,带回去的东方货物变价到一千二百万。但欧亚贸易,在此以前,是由亚拉伯人15及意大利人垄断。他们自然不甘心坐视别人攘夺他们的利源。而葡人尝了滋味以后亦自不乐歇手。正德五年(一五一〇年)的大战决定了最后的胜利属于新兴的葡萄牙。
彼时葡属印度总督阿伯克尔克16(Albuquerque)具有绝大的野心。他想囊括印度洋及南洋各地,创立一个伟大的海洋帝国。正德五年,他占据印度西岸的大市镇果亚17(Goa),且设总督府于此。次年,他的舰队又灭了南洋咽喉的满剌加18(Macca)。此举开了中西冲突之端。原来满刺加自明成祖于永乐元年(一四〇三年)派遣尹庆出使其地宣示威德以后,历年谨修职贡;加上郑和在南洋的活动,尤对中国顺服。葡人灭满剌加就是并吞中国的藩属。中国如何应付这种侵略?《明史·满剌加传》于无意中形容实在极了:
后佛郎机强举兵侵夺其地。王苏端妈末出奔,遣使告难。时世宗嗣位,敕责佛郎机,令还其故土,谕暹罗诸国王以救灾恤邻之义,迄无应者:满剌加竟为所灭。
换句话说,明世宗仅发了几篇纸上文章以塞宗主的责任。难怪葡人要继续前进占美洛居19(Moluccas)。明史说:“地有香山,雨后香堕,沿流满地,居民拾取不竭。其酋委积充栋以待商舶之售。东洋不产丁香,独此地有之,可以辟邪,故华人多市易。”此段文字虽带浪漫风味,然离事实确亦不远。美洛居亦名“香料群岛(Spice Isnds)”,所产物品为数百年来欧亚贸易的大宗,也就是葡人及荷兰人在亚洲最注重的。葡萄牙在美洛居的侵略,中国更置之不理了。
西班牙的海外发展与葡萄牙同时;最初目的也是要到印度。因为哥伦布不知美洲的存在,误信了从欧洲向西直航为达印度的捷径。后来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纪初年发现了墨西哥及秘鲁的金银,才定美洲为他们海外发展的范围。所以马奇伦20(Mageln)虽于一五二一年,正德十六年,发现了菲律宾群岛,等到一五六三年(嘉靖四十二年)西班牙人始复来经营此地;再等七年,始占吕宋。中国与吕宋的关系比与满剌加或美洛居更密切。明史说:“先是闽人以其地近且饶富,商贩者至数万人,往往久居不返,至长子孙。”西班牙人对于中国人实在是去留两难:留之则恐华人势力太大,致不能制;去之则岛上经济受损失。且中国人也去不尽,因为“华商嗜利,趋死不顾,久之复成聚”。西班牙人采取了一个折中办法:华人太多的时候驱逐些或屠杀些;平时则收重的人丁税。万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驱逐过一次。万历三十一年(一六〇三年)屠杀过一次:中外记载皆说死难者约二万五千人。崇祯十二年(一六三九年),又屠杀过一次:彼时华侨共三万人,死者占三分之二。万历三十二年,中国尚移檄吕宋:“数以擅杀罪,令送死者妻子归。”到崇祯年间,连一篇纸上文章都无暇发了。这样的,我民族又丧失了在非律宾的发展范围。
荷兰在爪哇也是这样对付华侨的。
这三国及后来的英国的侵略也是南洋的大变局。在欧洲人未到南洋之前,华侨是那些地方的社会及经济的最高层,甚至有执当地政府柄者。倘这种趋势能继续推演,则群岛未尝不可成为海外的新闽粤。可惜西人势力到达南洋的时候,我国无以应付,侨胞遂永远寄人篱下了。
有明一代,一方面闽粤的人民自动的冒万险到南洋各地去谋生,一方面政府至少在永乐及宣德年间,似乎又极端重视中国在南洋的势力。海外发展的条件岂不是齐备了?何以在十六世纪又这样的拱手让人呢?西人的船坚炮利及十六世纪的明廷之无远略当然是要紧的原故。比这样原故还根本的是当时中国的特殊国情。明代政府及人民的海外事业各有其动机,且彼此不相关的。历有明一代,广州市舶司提举——即海关监督——的肥缺全是太监的专利。政府所派的代表到南洋去的,如郑和、尹庆,又都是太监。他们的使命虽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国家扬威宣德,其实他们的目的岂不是为太监们去招徕?近人谈唯物史观者,好以地主阶级或资本阶级的私利解释中国的历史。如要勉强用阶级争斗来解释历史,我们以为在中国应特别注重官吏阶级。这个阶级有其特殊的立场与主观;虽出身是从地主或资本阶级,官吏只为官吏而施治,并不代表任何人,惟其如此,明朝政府始能一面派使出洋扬威宣德,一面禁止人民出洋及坐视外人压迫在外的侨民。实际在政府方面,明朝海外事业的动机就是太监的私利。这个动机哪能促进民族运动呢?拿这种动机来与西人的动机比较,岂不是有霄壤之别吗?
三
从满剌加,葡萄牙人更进而到中国东南的洋面,初次在武宗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年)。此举中国又如何应付呢?当时中国并不守闭关主义。在葡人未来之先,中国沿海的通商已有相当的发展。暹罗、占城、苏禄、悖泥、爪哇、真腊、锡兰山、苏门答腊、榜格兰21等国常有船只往来中国。但同时我们没有所谓国际贸易或通商条约,因为中国的政治观念,尤其自南宋以后,总以天朝自居,“一统无外,万邦来廷”。根本否认有所谓“国际”者存在,所谓通商,就是进贡;市舶是随贡舶来的。我的朋友张君德昌直称明正德以前通商为贡舶贸易时期。凡来通商的无不尊中国为上国,而以藩属自居。在藩属方面,他们进贡以表示他们的恭顺;在上国方面,我们许其贸易,并不因为我们利其货品或税收,“不过因而羁縻之而已”。这是双方条件的交换。因此,倘番邦偶不恭顺,我们就“停市”。这是当时中国国际关系的理论。在此理论之上,我们设了各种法规,其中最紧要的是贡有定期,舶有定数。但是久而久之,这个理论及法规都成具文,其结果是贡舶其名,通商其实,甚至外人不到贡期或全不进贡的也来作买卖了。此中原因复杂,容待下文讨论。
葡人初次来广州的是从满剌加坐中国商船来的,贸易未发生困难。第二次,正德十二年,西人的记载说:华人初见其船只之大及葡人的容貌奇异,要拒绝通商;后见其行为和平,巡海水师又得重贿,就许了葡人在上川岛停船贸易。从第三次起,正德十三年,中葡发生许多冲突。由冲突到妥协经过四十年;最后的妥协方案就是中国近代世界的大变局之第二步。
冲突的发生,第一由于葡人行为的凶暴。“剽劫行旅”“掠买良民”“恃强陵轹诸国”等形容词屡见于当时的奏章。并且这些形容词不是虚诬的;西人的记载可作参证。其实在十六世纪,欧人到海外去的可以作商客,也可以作海盗;当时的道德观念并未明定这两种人的善恶,不独葡萄牙人如此。至于给事中王希文所说的“烹食婴儿,犬羊之势莫当,虎狼之心叵测”,及庞尚鹏所说的“喜则人而怒则兽,其素性然也”,虽不免历代言官的夸大,亦可表示当时一部分人的印象。葡人这种凶暴,不但危害了中葡关系,且影响了全盘中西关系,因为时人当然把葡人当作西人的代表看待,而他们的行动容易使中国人以历代夷狄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初次的印象是不容易消抹的。
葡萄牙人大概从满剌加的华侨及广州沿海的商人探知了中国的贡舶贸易制度,所以他们初次到中国的时候,亦借口进贡。但是进贡须朝廷许可,得列以藩封以后始可执行。葡萄牙之灭满剌加是她得进贡的资格的大障碍。正德十五年年底,御史丘道隆曾说过:
满剌加乃勅封之国,而佛郎机敢并之,且啖我有利,邀求封贡,决不可许。宜却其使臣,明示顺逆,令还满剌加疆土,方许朝贡。倘执迷不悟,必檄告诸藩,声罪致讨。
葡萄牙的使者虽到了南京及北京,因满剌加的原故及使团人员的失礼,于世宗嗣位之初(一五二一年),惨败而归:其舌人亚三伏法,正使thomé Pires死于广东监牢。
但是正德嘉靖年间的中国人的心理也不是这样简单。经过几次的交战,尤其是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年)新会西草湾,二十六年漳州及二十八年诏安等役,我们知道了葡人火炮的厉害。“御史何鳌言佛郎机最凶狡,兵械较诸藩独精。前岁驾大舶突入广东新会城,炮声殷地。”西草湾之役,中国得了几尊火炮,海道副使汪送至北京,说其大者能击五六里。明史加了一句:“火炮之有佛郎机自此始。”于是“佛郎机”又成了利炮的别名了。我们虽与葡人打了好几次的仗,且是得胜了的,他们仍继续前来。明史说:“吏兹土者(在广东作官的人)皆畏惧莫敢诘。”
除威胁外,葡人尚可利诱。利有好几种:有通商自然之利,法内之利,亦有法外之利。嘉靖八年左右:
巡抚林富言互市有四利,祖宗朝诸藩朝贡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有余足供御用:利一。两粤比年用兵,库藏耗竭,借以充兵饷,备不虞:利二。粤西素仰给粤东,小有征发即措办不前,若蕃船流通,则上下交济:利三。小民懋迁为生,持一钱之货,即得展转贸易,衣食其中:利四。
林富所奏的是国计民生,法内之利;此外尚有官吏从互市所得的陋规。此种法外之利之大有非吾人所能想象者。因此地方官吏在林富以前(及以后),“甚有利其宝货,佯禁而阴许之者”。
林富论民生的一节也不透彻。据西人的记载,中国沿海的居民无不乐与外人交易,只要交易是和平的,朝廷尽管要闭关,士大夫尽管倡攘夷,平民能作买卖必定要作。久而久之,统治阶级亦无可如何;即清高者不过骂一句“奸商”或“汉奸”以了之。现代如此,十六世纪早已如此。在中外商业的开辟之过程中,中外的商人有许多时候是利害相同,因而互助的。正人君子,往往把这种互助当作狼狈为奸看,其实君子反自然,商民顺自然。我国士大夫对“商”没有正确观念,所以我民族在应付近代世界的大变局之中有时不免自作孽了。
我们的传统观念既把正路堵塞了,中外的商人就不得不走邪路。天启年间,荷兰人想在广州通商遭拒绝以后,用了一个新方法。《明史·荷兰传》有一段:
海澄人李锦及奸商潘秀郭震久居大泥,与荷兰人习。语及中国事,锦曰:“若欲通贡市,无若漳州。漳南有澎湖屿,去海远,诚夺而守之,贡市不难成也。”其酋麻韦郎曰:“守臣不许奈何?”曰:“税使高宷嗜金银甚。若厚贿之,彼特疏上闻,天子必报可。守臣敢抗旨哉?”酋曰:“善。”
潘秀及郭震诸人于是负命回福建去运动。高宷不但甘愿,且努力促成其事。他派了“心腹周之范诣酋,说以三万金馈寀,即许贡市。酋许与之,盟已就矣”。但别的官吏或因分赃不均,或因不敢违旨开禁,不承认这个私约,事就作罢。
此种记载,倘无旁证,似难可信。幸而英国东印度公司亦有同类记录。这时英商企图在华通商,苦无门可入。东印度公司日本的经理柯克司(Richard Cocks)于是联络长崎华商会的会长替他运动。一六二一年(天启元年)一月,柯克司报告公司说:“中国老皇帝已传位于其子,新皇帝已许我国每年派两只船去通商。地点定在福州。现在所缺的只是当地督抚的许可。”几个月后,他又写信给公司说:“中国商会会长负责交涉通商权利者已返平户。他说特许状已得到了。”他又说他费了一万二千两的运动费。如公司的经理现在不理他,他必致破产。这个商会的会长似乎是个买空卖空的投机者,因为这种活动没有先疏通北京而后再来对付地方官吏的。
我们近代对付西洋的方法不外采用西洋的枪炮及雇用西洋的军人。西人近代对付我们不外学我们疏通衙门的秘诀,且雇用汉奸替他们跑衙门。双方均在那里仿效对方的长处。
现在我们应能了解十六世纪中西互市问题的上层理论及法规,和下层的事实。究竟促成互市的动机大于禁止互市的动机。因这种基本的趋势,当时虽有许多人反对,皇帝终发明诏许葡人在广东通商。
最初明令特许的通商地点是浪白滘。葡人最初在此岛旁就船为市,后来移居岛上。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都指挥黄庆“纳贿请于上官,移舶口于濠镜”,由葡人“岁输课二万金”。“濠镜”就是澳门的别名。葡萄牙与澳门的关系是这样发生的。黄庆为什么要替葡人出力,他“纳贿”的钱从哪里来,中籍无明文的记载。西籍则说葡人善于运用金钱与中国官吏周旋。嘉靖十四年中国还只许葡人在澳门停船:
三十二年(一五五三年)蕃舶托言舟触风涛愿借濠镜地暴诸水渍贡物,海道副使汪柏许之。初仅菱舍。商人牟奸利者渐运瓴甓榱栋为屋。佛郎机遂得混入。高栋飞甍,栉比相望。久之遂专为所据。
当时的官吏既然一面畏惧“佛郎机”,一面又利其互市,还是让葡人在澳门居住为最方便。况且官吏很能自圆其说:如果在岛上,则“巨海茫茫,奸宄安诘,制御安施”;一旦移居澳门,则“彼日所需咸仰给于我,一怀异志,我则制其死命”。原来澳门面积甚小,与内地的交通仅靠莲花茎一路:倘有冲突,中国只须抽退工人,断其接济,就“制其死命”了。这是我国官吏在十六世纪从经验得来的一个极省事而又极灵效的“驭夷”秘诀。葡人移居澳门等于把生命财产搬进一个葫芦里而让中国看守葫芦口。为守口严密起见,万历二年(一五七四年)中国筑了一道闸墙横断莲花茎,墙中留门,启闭由中国驻防军队主持。中国在澳门又立税关,置县丞;葡人年纳地租五百两。此外中葡并没有别的关系。葡人好几次派代表到北京,中国看同琉球暹罗的贡使,葡人亦未抗议。这样,中国保存了“天朝”的尊严,而地方人民和官吏以及葡萄牙人都作了他们的好买卖。这个妥协方案既顾到了上层的理论和法规,又适合于下层的事实及欲望。这是我们应付近代世界的大变局之第二步。明史说:“……终明之世,此番固未尝为变也。”
四
终明之世,葡人所以未为大患,不仅因为中国有了“驭夷”的秘诀。此外有别的原故在。葡人在澳门虽受中国种种限制,但中国货物除由华商运到南洋及日本,再由荷商或英商运到欧洲外,余概须经过葡人之手始能到欧洲。这种中国与欧洲贸易的垄断每年给葡人百余万两的净利。果亚总督给葡人商船来澳门的特许状值价多到七十余万两。所以葡人自得澳门后,不但不想进取,反竭力的联络中国来避免第三者的分润。且葡萄牙帝国政策最注重的是香料群岛及印度,并不是中国。其国内的经济政策不好;在海外所得的财富不过经葡人之手,终流到英、荷、法诸国。一五八〇年(万历八年),其本国且为西班牙所兼并。因此荷兰及英国与西班牙为敌者亦与葡萄牙为敌。葡属殖民地一部分就被英、荷瓜分了。葡萄牙海上称雄仅在十六世纪;到了十六世纪末年,她已自顾不暇,更谈不到进取。
西班牙也是十六世纪的大海权国,但是天主教皇在分派海外区域的时候,把中国划归葡萄牙去发展。所以中国与西班牙没有要紧的关系。
荷兰与英国的海外事业的起始同在十六世纪末年。最初两国合作以抗西班牙。两国在亚洲都设有专利的东印度公司。这两个公司初到中国来通商的时候,葡萄牙人竭力怂恿广东官吏反对,因此英、荷两国初来通商所遇着的困难反比葡萄牙更多。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广州及澳门失败以后,就于天启二年(一六二二年)向东北去占澎湖,以图与福建通商。“守臣惧祸,说以毁城远徙即许互市。番人从之。天启三年,果毁其城移舟去。巡抚商周祚以遵谕远徙上闻。……已而互市不成,番人怨,复筑城澎湖。”后任福建巡抚南居益与荷人屡战,并严断接济;荷人遂弃澎湖而专意经营台湾。
彼时国人在台湾垦荒的已经不少。嘉靖末年,海盗林道乾曾据其地。天启初年海盗颜思齐和郑芝龙也在此地住过。崇祯中年,芝龙降于福建巡抚沈犹龙,并受了明朝的官职。适福建大旱,芝龙就提倡移民于台湾。“鸿荒甫避,土膏愤盈,一岁三熟,厥田惟上上。漳泉之人赴之如归市。”荷兰人不过在安平、鸡笼、淡水建立货栈和堡垒。“荷兰专治市航,不敛田赋,与流民耦俱无猜。”明亡,芝龙降于清朝,其子成功不从,据厦门一带的地方与清对抗。顺治十七年(一六六〇年)成功进攻南京失败以后,遂率领部队去占台湾,也可说去收复祖业。荷兰人死抗,但在爪哇的公司接济不上,台湾遂于顺治十八年完全变为中国人的土地。从此荷兰人与郑氏为仇而偏袒清朝,想趁机得与中国通商。康熙二年(一六六三年)施琅夺取厦门的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曾派船来协助。康熙帝还赏了“荷兰王”缎匹银两。从此公司得在厦门通商。
荷兰东印度公司除以武力协助清朝消灭明朝余党,借以得通商权利外,又屡次派使进京以资联络。中国当然以“请贡”待之。顺治十二年“请贡”的时候,世祖曾以“特降敕谕赐其国王”,其中有一段极有趣的话:
至所请朝贡出入,贸易有无,虽灌输货贝,利益商民,但念道里悠长,风波险阻,舟车跋涉,阅历星霜,劳勋可悯。若朝贡频数,猥烦多人,朕皆不忍。着八年一次来朝,员役不过百人;止令二十人到京。所携货物,在馆交易,不得于广东海上私自货卖。尔其体朕怀保之仁,恪恭藩服,慎乃常赋,承宠命。
荷兰人尽管恭顺,他们与中国的贸易仍不能脱贡舶色彩。在十七世纪的前半,荷兰虽曾称雄海上,但其所注重地点是南洋群岛和印度。所以荷兰反明助清的行动虽饶有历史兴趣,中西全盘的关系并没有受荷兰的影响。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七世纪前半对中国的态度更加消极。荷兰在澳门失败了,英人就觉得无试验的必要。驻日的经理虽曾联络长崎华侨商会的会长,但以后怕上当,遂未前进。所需中国货物,英人在南洋或日本从华侨商购置以了事。
东印度公司对中国的消极颇引起英人的批评。一六三五年,国王查理一世偕同少数资本家另外组织一个团体,来专营中英之间的贸易。次年,这团体派了威得尔上尉(Captain John Weddell)率领四大船二小船来华;一六三七年(崇祯十年)六月驶抵澳门。葡人既不愿英人来分其利,心中又怕威得尔以武力对付,只好虚与委蛇,威得尔急了,就直向虎门驶进。中国官吏的反对,他全置之不理。双方于是备战。八月十二武山炮台——虎门炮台之一——开始射击;威氏竭力反攻。交战仅半小时,台上兵丁尽逃了。英兵于是上岸占了炮台,悬上英国的国旗并把台上的炮位搬到船上。所谓虎门的天险,在十七世纪已不能限制西人。九月十日中国放了许多火箭喷筒以图焚毁英国船只。这种火攻之法也没有发生效力。威氏说:“谢谢上帝,我们没有一人受伤。”以后他大事报复:烧了好几个中国水师船,毁了一个村庄,并从村里“拿走了三十头猪”。经过这些硬仗之后,官吏和葡人都知道总须想个收场的办法。终究威氏作了点买卖,但他也担保不再来中国。
不久英国发生革命。革命以后,东印度公司于一六六四年(康熙三年)派船一只来华。那时适经大乱之后。澳门景象十分萧条。葡人口口声声的诉苦,说“鞑靼”人如何蛮横,船一进口便不许出。这船白纳了二千两的船钞,原货皆装回去。与中国直接通商既然这样困难,公司改在台湾设法。一六七〇年,公司居然与“国姓爷”郑经定了通商的协定:公司得在台湾及厦门通商,但须输进若干火药及炮位。五年以后,公司在厦门设立总栈,在台湾设分栈。除供给军火外,尚派人教练郑氏的炮兵。虽然,买卖仍旧不能发达,因为郑氏在大陆上所辖土地有限,并且年年缩小。到了康熙二十年(一六八一年)郑氏失厦门,大陆上就无寸土了。二十二年郑克塽剃发投降,台湾也入了清朝的版图。东印度公司驻华经理之失望可想而知。最奇怪的,英人并未因协助郑氏而以后吃亏,正如荷兰人之未因协助清朝而占特殊便宜。
其实在十七世纪,英、荷海权膨胀的时候,中国与西欧的关系并无新发展。在明末清初的时候,英荷两国虽同为通商对中国的内战有所偏袒,但并没有影响以后的关系。在这百年之内,近代世界大变局,在东南方面,进了一个凝滞时期。
近年因为纪念徐文定公,国人对于明末清初的传教事业特别注意。当然,在十七世纪,外国传教士能在中国居官受爵,著书立说,中国高层的士大夫竟有信奉天主教者,这都是饶有兴趣的事实。但是在朝廷方面——无论是明是清——外国传教士的地位是一种技术专家的地位。朝廷所以用他们,不过因为他们能改良历法及制造佛郎机炮及红衣炮。士大夫与传教士接近者究竟不多,信教者更少。且这少数信教者岂不是因为那时的天主教加了浓厚的儒教的色彩?我们从乾嘉道咸时代的艺术著作里能找出多少西洋科学方法及科学知识的痕迹呢?十七世纪的传教事业虽然带了不少英雄的风味,究未在我国引起一种精神运动;我国的文化依然保留了旧观。倘若没有近百年的发展,这事业在我国历史上不过如景教一样而已。
五
十七世纪的大变动,不在传教或沿海的通商,而在全亚洲北部之更换主人翁。
俄国人于一五七九年(万历七年)越乌拉山而进侵西比利亚。此后勇往直前,直到太平洋滨为止。一六三八年(崇祯十一年),其先锋队遂在鄂霍次克(Okhotsk)海滨建设鄂霍次克城。六十年内,全亚洲北部入了俄国的版图,其面积有四百万方英里,比欧洲俄罗斯还大一倍。22
中俄在黑龙江流域的战争和交涉,我已撰有专文(最近三百年东北外患史,原载《清华学报》,中央日报社近有影印本)讨论此事。这里我仅须指出有关于中国国际地位者。
第一,俄国未占西比利亚以前,中西的接触仅在东南沿海一带;占领以后,中西的接触加添了北疆的长线。从欧亚关系史看,我们可以说,自十七世纪起,欧人分两路侵略亚洲。一路自海洋而来,由南而北,其侵略者是西洋海权国;一路自陆地而来,由北而南,其侵略者是俄罗斯。两路的侵略,合起来,形成剪刀式的割裂。全亚洲,连中国在内,都在这把剪刀口内。这是亚洲近代的基本形势,诚数千年来未有的变局。
第二,当时人虽不知道这个变局的重要,但在应付上,他们的成功是中国近代外交上空前绝后的。根据康熙二十八年(一八六九年)的《尼布楚条约》,不但黑龙江、吉林及辽宁三省完全是中国的领土,即现今俄属阿穆尔省及滨海省也是我国的领土。《尼布楚条约》的东北是大东北,因其总面积几达到八十万方英里,比现在的东北大一倍有余,也可称为全东北,因其东北南都到海,都有海口,其他有外兴安岭的自然界线——在交通上及国防上,那时的东北是完全的。
我们在十七世纪能得这种成绩,一面是因为机会好,一面是因康熙皇帝处置得当。彼时西比利亚的交通极不方便;俄国在远东的国力极其薄弱;俄人对远东的地理知识亦极缺乏;俄国最大的希望是与中国通商:因此,我们的外交困难并不甚大。同时康熙皇帝在军备上不遗余力,在外交上则不为过甚。尼布楚的交涉方式最值得我们注意。事前,代表团得着皇帝批准的确切的训令,所以交涉的目的是固定的。在交涉的时候,我方代表全未以上国的使者自居;中俄双方概以平等相待。《尼布楚条约》是中西最早的条约,也是中西仅有的平等条约。彼时三藩之乱已经平定,清朝的江山已经稳固:何以康熙帝独于此时放弃“一统无外,万邦来廷”的态度呢?若说满人在那时尚未完全接受汉人的传统,所以能平等待外人,那么在顺治年间,满人的汉化程度更低,应该更能以平等待人。顺治年间给荷兰人的“勅谕”,我们在上文里已经引过:其态度的高傲也就够了。并且顺治十三年,俄国特使背喀甫(Baikoff)到北京的时候,因“行其国礼,立而授表,不跪拜;于是部议来使不谙朝礼,不宜令朝见,却其贡物,遣之还”。十七年,俄国使者又因“表文矜夸不逊,不令陛见”。在顺治年间,俄国已有意与中国和平交涉,无奈这些体制问题把交涉的路堵塞了。康熙的态度诚难解释,但此态度是外交顺利的一个成因,这是毫无问题的。
《尼布楚条约》的第六条也表示康熙时代朝廷态度的特别。这一条说:
两国之间既已成立本和好友谊条约,一切人民均可完全自由的从一国到对方国,惟必须携带护照,证明他们是得允许而来的。他们并可完全自由交易。
平等对待及自由贸易可解释尼布楚外交成绩的大部分。中国外交史上的大成绩是由平等对待及自由贸易中得到的,不是从独自尊大、闭关自守的传统中得来的:这件事值得吾人的深思。
六
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年),三藩之乱平定了,台湾也收复了,从此清朝统一了中国。于是清圣祖不但下决心来解决黑龙江一带的中俄问题,且在沿海通商制度上,辟了一个新局面。以先在军事时期,清廷曾禁人民下海,甚至强迫沿海居民迁居内地,以免他们接济“叛逆”。康熙二十三年,圣祖下明诏开海禁。这个谕旨虽仅许了国人下海,并没有明文的许外人进口,但是事实上无论哪国人要到广州、厦门、福州、宁波来通商者,中国一视同仁。所以在十七世纪末年及十八世纪来中国通商的,如奥国(双鹰国)、普鲁士(单鹰国)、丹麦(黄旗国)、美国(花旗国)、比利时、法兰西均没有遇着葡萄牙及英、荷在十七世纪初年所遇着的困难。
同时清廷正式设海关监督,规定粤海关由内务府派,闽海关由福州将军兼,浙江关及江海关的由各省巡抚兼。按法律,中国的旧关税制度完备极了,公道极了。圣祖的训谕说:“各省关钞之设,原期通商利民以资国用”;“国家设关榷税,必征输无弊,出入有经,庶百物流通,民生饶裕。”世宗的旨趣相同:“国家之设关税,所以通商而非累商,所以便民而非病民也。”高宗也说过:“朕思商民皆为赤子,轻徭薄赋,俾人民实沾惠泽,乃朕爱养黎庶之本怀。”户部颁有税则,其平均率不到百分之五,比《南京条约》以后的协定税则还要低廉。防弊的法令也极森严:
一、各关征税科则,责令该管官详列本榜,竖立关口街市,并责令地方官将税则刊刷小本,每本作价二分,听行户颁发遵照。倘该管官将应刊本榜不行设立,或书写小字悬于僻处,掩以他纸,希图高下其手者,该督抚查参治罪。地方官将应刊税则不行详校,致有舛漏,或更扶同徇隐者,并予严参。
二、各关应征货税,均令当堂设柜听本商亲自填簿,输银设柜验明放行。其有不令商亲填者,将该管官严加议处。
很明显的,中国自十七世纪末年起,已有了法定的、公开的海关税则。
实际上,中国海关收税的情形不但离高尚道德甚远,且与法律绝不相符。直到鸦片战争,外商不知中国的税则的模样。历康雍乾嘉四朝,外人索看海关税则多次,每次概被衙门拒绝。关税分两种:船钞与货税。照户部的章程,船钞应丈量船的大小而定:大船约纳一千二百两,中船约九百六十两,小船约五百四十两,实际除船钞外,还须“官礼”。在十七世纪末年,官礼的多少,每次须讲价。到康熙末年,十八世纪初年,官礼渐成固定:不问船的大小,概须送一千九百五十两,比正钞还多。货税也有正税及“陋规”。陋规最初也是由收税者及纳税者临时去商议,到康熙末年,大约已达货价百分之六,比正税亦大。雍正初年,杨文乾以巡抚兼关监督的时候,官礼报部归公,于是官吏在货税上加了百分之十的陋规,名曰“缴送”。正税及各种陋规总起来约当百分之二十,这是中国实行的税则。
这种税则虽重,但在十八世纪尚未发生困难。彼时进口货少,出口货多。中国的税收百分之八十来自出口货。这种货物,因中外市价的悬殊,能纳重税。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广州出银二十两买茶一担,纳出口税不过三两八钱(其中正税仅二钱),到伦敦即能批发到四十两以上。且同时英国茶叶的进口税比中国的出口税还重。
通商的地点,选择,在法律上虽自由,实际无自由。浙闽粤三省的官吏虽都欢迎外商,但各处都有特殊权利的华商垄断市场,即所谓“皇商”“总督商”“将军商”“巡抚商”等等。这班人是商人想借用政治势力以图操纵市场呢,还是官吏利用走狗来剥夺商利呢,还是官商狼狈为奸呢?在厦门,康熙四十三年(一七〇四年),“皇商”组织公行,行外之人概不许与外人交易。从此厦门的市价全由公行操纵,外商苦极了。宁波(实际交易在珠山)不但有特殊权利商人,有时官吏简直自定价格,强迫外人交易。在十七世纪末及十八世纪初年,外商只能从各口彼此竞争占点便宜。最初他们侧重厦门,后来侧重宁波,最后侧重广州。康熙十五年以后,中外通商实际只有广州一口,因为广州市面较大,官利的贪索亦比较有分寸。
广州尝了专利的滋味以后,绝对不肯放手。所以乾隆二十年,英商复想到厦门及宁波的时候,广州的官吏及商人联合起来,在北京运动。他们达到了目的;从乾隆二十一年起(一七五六年)广州成了法定的惟一通商地点。
从十八世纪中年起,外人的通商不但限于广州且限于广州的十三行。十三行的专利实由于环境的凑迫。第一,与外商交易者总是资本比较大的华商,此中有一种自然的专利。第二,外人嫌中国海关衙门纳税的手续过于麻烦,所以常把纳税的事务委托中国商人去办。官吏于是指定少数更殷实的商家担保外人不漏税走私。这个责任甚大,保商没有团结不足以当之,倘团结而没有专利亦是得不偿失。得了专利以后,官吏又觉得保商应负更大的责任,于是保商不但要担保外人不漏税走私,且要担保外人安分守己,换言之,管理外人的责任也到了十三行身上去。在十八世纪的下半期,广州外商及外船的水手逐渐增多而杂。中国官吏所定的禁令也就多而且严了。
这些禁令的烦琐简直是现在的人所不能想象或理解的。“番妇”不得来广州。“夷船”开去以后,“夷商”不得在广州逗留,他们必须回到澳门或随船回国。“夷商”出外游散只能到河南花地,每月只许三次,每次不得过十人,并须有“通事”随行。“外夷”不许坐轿。“外夷”不许学习中文,购买中国书籍。“外夷”移文到衙文必须由十三行转,必须用“禀”,只许用“夷”字,不许用汉字。“外夷”只许租用十三行;仆役有限数,且须由十三行代雇。每年开市之初(秋末),官吏把这些禁令宣布一次,并训令十三行好好的开导那班不知礼义廉耻的外夷。禁令的实在用意不外三种:(一)防止外人开盘据之渐;(二)防止外人通悉中国政情以俾官吏的奸弊无从告发;(三)防止外人熟悉中国的商情,以便行商得上下物价。行商执行这种禁令的方法不外劝勉疏通:倘不行,则宣布停止贸易;再不行,则撤退外人的仆役,断绝接济。因这种利器用了多次,每次都见了效,官吏遂以为“驭夷”易如反掌。
我们在十八世纪末年应付近代世界的大变局,又放弃了十七世纪末年康熙皇帝的比较开明态度而回到明末的模样。
七
幸而在十八世纪与中国的通商的最要的对手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公司的政策由股东决定,股东的目的在红利。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买卖既大赚钱,其他一切也就将就过去了。又幸而在十八世纪,中国很像一个强大的帝国,而印度适于是时瓦解。英国的注视是在印度与法国的对抗。所以英国只想用外交的方法来修改中国的通商制度。
是时在广州的外商觉得他们所受的限制和压迫多半出自地方官吏,非皇帝所知道,更非皇帝所许可。倘若在地方交涉,通商的制度是不能更改的;倘若由政府派公使到北京去交涉,或有一线的希望。一七八八年(乾隆五十三年)英国外部遂采纳这个办法。不幸英国这次所派来的公使在中途死了,使团也就折回去了。次年,两广总督福康安授意东印度公司的经理们,希望公司派代表到北京去贺高宗的八旬万寿。经理们一则恐怕此中奸谋,代表或将被扣留为质,二则怕见皇帝的时候,必须三跪九叩礼,遂未接受福康安的意思。后来公司的董事以为经理们失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于是决计假补行祝寿为名再派公使来华。
在筹备这使团的时候,英国人费尽心力,要使团在可能范围内迎合中国人的心理,同时作西洋文明——尤其是英吉利文明的活广告,使中国人知道英国也是礼义之邦,且是世界大帝国之一。外交部给马戛尔尼(Lord Macartrey)的训令不过讲交涉大纲,其细则由马氏临行斟酌。大使所行的礼仪应表示中英的平等,不卑不亢,但不可拘泥形式。交涉的目的在扩充通商的机会和联络邦交。第一,英国想在中国沿海得一小区域如澳门一样,俾英商可以屯货住家,主权可以仍归中国,但警察权及对英侨的法权应归英国;在租借区域内,英国不设军备。第二,中国不愿租地,就加开通商口岸及减少广州的限制。第三,英国可以遵守中国的鸦片禁令。第四,希望英国可派公使驻北京,或间来北京;如中国愿派公使到伦敦,英政府十分欢迎。这是十八世纪末年英国对华外交的方法及目的。
马戛尔尼的使节,在中国方面,自始就另作一回事看待。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百灵(Francis Baring)在乾隆五十七年的夏季,先发一信给两广总督,报告英廷派使的意思。这封信由十三行的通事译成中文,送呈署督郭世勋,郭氏随奏折送到北京。这信原文第一句是:
the Honorable the President and Chairman of the Honorable the Court of Directors under whose orders and authority the erce of Great Britain is carried on with the ese nation at ton to the High and mighty Lord the tsontock or Viceroy of the Provinces of Quantong and Kuangsi Greeting.
译文变为:
英吉利总头目官管理贸易事百灵,谨禀请天朝大人钧安,敬禀者。
原文第二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