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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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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文不相信是情有可原的。他虽然生活在周家寨,可他的生活跟周家寨人不在一个层面上,他不可能看见周家寨全部的悲惨事,况且这吃人都是秘密的,谁也不会明干。周克文自己不相信,当然也就不让村里人相信这传言。他把村里起哄的人集中起来,由他带领到单眼家去查证。他相信单眼父子要是真吃了人肉,家里一定会留下证据的。

事情说来也凑巧,大家来到单眼家的时候,单眼正好把他爹煮熟了。屋里院里香气飘荡,来人的鼻子当下都长大了。周克文问单眼:“做的啥饭,这么香?”单眼不知道这么多人到他家来干啥,就打着哈哈说:“没啥没啥,年馑里还有啥好吃的。”周克文说:“你看我们刚好赶到饭时了,你不请大家伙吃点?”说着他顺手揭开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肉块。“哈,还有肉啊?”周克文说:“我们运气不错,啥肉呀?”

“猪肉。”单眼镇静地说。他庆幸自己来得快,把门口的血迹都铲干净了。

“没见你喂猪嘛,哪来的猪肉?”周克文边说边四处瞅,案板锅台上没有头发指甲啥的。

“我买的,绛帐镇上多的是。”

“啥好日子嘛,割肉吃,还煮一大锅?”周克文问着话,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也没有人手人脚掌。

“没啥好日子,就是想吃肉了,煮得多我吃的多嘛。”单眼说着拿筷子从锅里叉起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咥起来,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看着单眼的馋样子,周克文相信这是猪肉了。吃人肉总不会是这样吧,心里没有一点隔腻?周克文是将心比心,拿自己去推单眼了。可单眼是啥人,吃人肉早就吃惯了。

其他人口水噙不住了,眼巴巴地望着单眼。这些人甭说吃肉了,连正经的粮食味好久都没有闻到了,咋能扛住单眼的诱惑?他们已经忘记自己的使命了,单眼问:“大家都想吃吧?”

周克文说:“你这不是逗大家嘛?”

单眼嘿嘿一笑,拿来一个瓦盆,把锅里肉全捞出来,端到院中央。大家都跟了过来,单眼又一笑说:“我可告诉你们,这可是人肉喽,你们敢吃吗?”

那些人笑着说:“是人肉咋了,我们还没有吃过人肉呢。”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在盆里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全不顾汤汤水水的洒在身上。看到这样子单眼笑了,刚才周克文的问话他能听出弦外音,这些人来他家的用意他猜得出。哼,查我吃人肉,我叫你们也吃人肉!

周克文没有吃,他不是不馋,只是觉得那样抢着吃不干净,也不雅观。他是啥人?咋能凑那个热闹!那些人一吃起来啥事都忘了,他还记着自己是来干啥的。既然是来查证的,那就把所有的疑点都排除完吧。厨房看来是干净的,那别的地方呢?周克文在单眼家院子里巡查着,转来转去就转到了猪圈旁。猪圈墙不高,他从外边就能看到里面去。圈里没有猪,原先垫的土早就踏平了,可靠近里侧圈墙下有一片新翻的土。周克文觉得奇怪,就在院里找到一把铁锨,跨过墙去在那里刨起来。刨了几下,周克文大惊失色地喊起来:“人肉,是人肉!”

吃肉的人没有理他,他们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围着瓦盆大嚼大咽。这肉太香了!

周克文急了,本来想把大头的脑袋拎过来给那些人看,可他没有那个胆量。他一吆喝,好像把大头吵醒了,他的眼睛扑腾一下睁开了。周克文吓得蹦过墙,撒腿就往外跑。那些人还在吃,周克文喊道:“是大头的肉,人肉!”吃肉的人嘻嘻哈哈地回应他:“对着呢,是人肉,香得很,你也来吃啊!”

看着那些人满嘴白花花的肉沫子,周克文喔地一声吐了出来。他提着铁锨去找单眼,单眼早就溜了。

周克文脸色煞白地回到家中。老婆看他这样子,以为中暑了,给他化了一碗蜂蜜降温。周克文一看黄澄澄黏糊糊的东西,喔地又干呕起来。老婆扶着他躺下,这时媳妇春娥走了进来,张嘴要说啥,周梁氏摆摆手,她又不吭声了。周克文说:“我不要紧,刚才走得急了点,气喘,有事你说。”周梁氏说:“不着急,你歇好了再说。”周克文不理老婆,他知道媳妇是稳重人,不是急事不会找他,就对春娥说:“啥事,你说。”春娥说:“爹,我觉得隔壁不对劲。”

隔壁是他兄弟。周克文一愣,问道:“咋啦?”

春娥说:“十多天了都没有一点声息,今天还能闻到臭味了。”

媳妇这么一说,把周克文提醒了。是啊,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他兄弟两口子了。至于臭味他闻不见,刚才的恶臭还在他鼻尖上没散呢。他问老婆,周梁氏说,我俩都闻见了,才给你说的。

周克文说:“走,看看去。”

他们先跑到院墙跟前,想从窟窿看过去,发现窟窿早就被隔壁堵上了。没奈何他们只得来到周拴成家门口敲门,可敲了半天都没有动静,使劲推门也推不开。周克文这下急了,“赶紧回去,搭梯子翻墙!”

梯子搭好,周克文要上去,媳妇说:“爹,使不得,你年龄大了,我去。”春娥爬上墙头,把梯子拽上来,再搭到另一边,这才下到隔壁的院子里。院子里很哑静,没有一丝人气。春娥试着叫了两声,二爸,二妈!没有人答应。她边往里面走边东张西望,窑洞和房屋都没有门窗了,就像一个人被剜了眼睛磕了牙,露出空洞的疮口,让人惊心。春娥心里慌慌的,她往前再走几步,忽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周克文老两口不知道媳妇出啥事了,只听见隔壁一阵急促的脚步跑向门口,他们俩也撒腿跑出院子。那边春娥已经打开周拴成家大门窜了出来,险乎跟公婆撞在一起。周克文问:“咋啦?”春娥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拿手胡乱地往里面指。

周克文仗着胆子走进去。

他看见了两具黑漆大棺材,臭味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周克文愣住了。

周拴成两口子饿死的消息传遍了周家寨。周宝根不见踪影,周克文只得给他兄弟料理后事,他要让他兄弟入土为安。可出殡那天却找不到一个抬棺材的人。抬棺材必须是死者的本家人,这不是帮忙,是尽孝。周克文找了五服内的几个本家侄子,可他们一致推却,说饿得没劲,抬不动。周克文说:“我给你们吃扯面,行了吧?”可他们还是摇头,眼睛里有一股怨气。

周克文知道为啥了,没办法,他只好叫自家长工抬棺材。

更麻烦的是,周宝根没有音信了,谁给死者摔孝盆?关中风俗,殡葬仪式上死者的儿子一定要披麻戴孝,头顶一个瓦盆,盆里烧着香火,走到送葬路上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把瓦盆摔碎,这叫摔孝盆。这既表示子女痛不欲生,也意味死者香火永继。没有人摔孝盆,就说明死者是绝户头,那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可现在谁给周拴成摔孝盆呢?

周梁氏说:“去凤翔叫老三,服侍他二爸。”

周克文说:“胡说,这还来得及?凤翔一来一往要三四天,尸体已经烂了,还要等化成水?”

“那你说咋办?”周梁氏说,“总不能让他当绝户头吧?”

“当然不能!”周克文说,“我来。”

周梁氏骂道:“你疯了,哪有哥哥给兄弟摔孝盆的?乱辈分了!”

“他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变成孤魂野鬼!”周克文火了。

出殡那天,果然是周克文为他兄弟摔孝盆。当他把那个冒着火苗的瓦盆顶上头顶时,周家寨很多人都愕然了。开天辟地,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情景。很多人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们更多的是震惊。当然,周克文没有披麻戴孝,也没有当众痛哭流涕,他不能把自己完全弄成他兄弟的儿子。

这是家族墓地,周拴成的坟头与父母的成品字形。从外形上看它比父母的坟头要矮一些,可里面却比父母的讲究多了。当年埋父母时周克文家境并不殷实,加上周牛娃是个抠门精,他弥留时一再叮咛要薄葬,所以周克文只给老人家们用土坯箍了墓,青砖砌了明堂。可这次他兄弟就不一样了,墓全是用青砖砌成的,不但明堂全用青砖,就是整个墓道也是青砖墁地。这不光是因为周克文富了,更是因为他心里愧得慌。

葬礼一毕,周克文把别人都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墓地边。日头很热,风很燥,可周克文心里却冷得很。他哭了。自从看见他兄弟的棺材,他的悲痛就一直憋在胸口,现在四下无人,他终于一泻而出了。他号啕痛哭,鼻涕眼泪在下巴吊成线。这痛苦一方面来自亲情,一方面来自内疚。长久以来别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不和,可谁又知道他们压在心底的爱呢?这爱是血缘凝结的,割也割不断。他们是怄过气,闹过别扭,可这恰恰证明他们关系亲密,都特别在乎对方,一个人是不会跟于己无关的人纠缠的。就他来说,他不满意他兄弟,是恨铁不成钢,是希望他好,盼望他长进。说到底,他是爱他兄弟的,可就这样一个骨肉兄弟,却在他眼皮底下饿死了,他谈啥爱呢?

他不是没有能力帮助他,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缺粮,可他就是没有给他们施以援手。当然了,他兄弟没有向他开口,甚至可能故意跟他赌气,可他是兄长嘛,咋能跟兄弟计较呢!他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这一步的!

本家的人为啥不抬棺材?他们是看不过眼,故意给他难堪的!他们一定在心里骂,这是啥人嘛,家里藏着那么多粮食,为啥就不拿出来救人呢?年馑都闹到这份上了,不救别人也就算了,连你亲兄弟也不救吗?

是啊,你为啥就不救人呢?

周克文扪心自问。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问自己了,只是今天饿死了亲兄弟,这问题忽然变得揪心扯肺了。

周克文一直学圣贤,可他发现自己咋也学不像。他是个庄稼汉,尽管读过圣贤书,可依然还是种地的。庄稼汉的梦想就是发家致富,周克文也不例外,他一生的希望就是田地成片,骡马成群,乡下有粮食,城里有生意。这不光是为了叫一家人过上好光景,更是为了实现自己布衣卿相的理想。不能入科举进庙堂治国平天下,那就做一个声名卓著的乡绅,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做乡绅是要拿财产垫底的,越有钱才越有势,越有势讲话才越有分量。只不过,周克文发家致富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他记着圣人的话,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他不拐蒙坑骗,不伤天害理,靠的是手上磨出茧子,脑袋想出点子。这次年馑周克文算是歪打正着了,他提前积攒了粮食。灾年里粮食是宝贝,拿它干啥,他觉得要认真谋划。年馑不是总能碰到的,特别像这种大年馑,有了年馑也不是凑巧手里就有粮食。他这次是全遇巧了,要说是运气周克文不反对,但他更认为是老天爷对他的奖励。他是好人嘛,别人都种害人的大烟,唯独他坚持种粮食。既然是老天爷的恩赐,那更得用好了,要不就有违天意。他捏紧粮食,等着合适的时候出手换钱,在地价最低时大量收地,当然,城镇里有撑不下去的商铺他也不会放过。恰在这时候,二儿子周立功来信了,说他在西安筹办工厂,让他爹把家里的粮食保管好,万一他遇到资金困难,他爹就得帮他。周克文特别高兴,觉得老二终于结束浮夸,走到正路上来了,他肯定要大力支持。现在老三在凤翔有生意,老二如果在西安再做了生意,那他们家可就红透天了。

如果说荒年是老天爷对他的奖励,那么周克文也就认为荒年是老天爷对那些不种粮人的惩罚。周家寨现在的缺粮户以前都是种大烟的。周克文劝过他们多少回了,他们根本不听,不但不听,反过来还笑话周克文呢。这种人是听不进人话的,只能靠老天爷教训他们,他们眼下挨饿是遭了天谴,只有狠狠地饿一饿他们,以后他们才知道啥是庄稼汉的本分。

再说了,周克文知道灾害有大小之分,应对的办法也不相同。老话说得好,小灾靠周济,大灾靠运气。平时碰到一点小灾小难,亲戚朋友帮一把也就过去了,可要是碰上像眼下这样的大年馑,要死要活就只能凭运气了。这样的年馑里大家都得自保,谁也不能指望别人,别人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责任。

正因为这样,年馑里周克文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灾难当前自己理应行善,当乡绅不光靠有钱有势,还得靠仁义道德。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天要罚人,你得顺应天意。况且荒年对他是可遇不可求的发家机会,他不能只顾别人误了自己。正因为周克文心里矛盾,所以他做善事也犹豫。该做的他还是做,可做得有限度。该借的他借,上一次他一下子就借给孙县长五石麦子。该帮的他帮,从去年到现在,他陆续给周家寨的鳏寡孤独都送过一遍粮食了。不过散过一遍粮食后,周克文就不再出手了。平日里他也不大出门,免得看见外面的事情闹心。他不但自己深居简出,也把家人圈在院子里,没事不让他们到外面晃荡,省得招人嫉恨。你想别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的,你们却吃得白白胖胖的,这对比太鲜明了,别人不眼气才怪呢。周克文一家人很少出门,村里发生的悲惨事他们也就很少知道了。

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是周克文亲眼所见的,这对他冲击太大了。竟然真有吃人肉的,而且吃的还是他亲爹!史书上记载易子而食,可见古人还是有不忍之心的,眼下人却直接吃亲人肉了!天灾已经把人逼疯了。就算吃人的事与他无关,可他兄弟饿死了,就在他眼皮底下活活饿死了,这可是撕心裂肺的切肤之痛啊!

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周克文觉得他必须为周家寨做点事,要不他以后还咋在村子里立足呢?村人的眼睛里已经有刺了。

周克文爬起来拍拍尻子上的土,急匆匆地朝县城方向走去了。荒年救灾,首先是官府的事,也只有官府才有能力应对这样的大灾难。黎民百姓平日缴粮纳税养活官府,不就等着这关口官府拉他们一把吗?孙县长眼睛瞎了吗,难道要等到人都死绝吗?他要去见这个父母官,为周家寨人请命。

太阳把原野晒蔫了,土地打不起一丝精神。路边站着可怜的槐树,光秃秃的身子,没有皮也没有叶子,一群吃饱腐肉的老鸹在上面打盹,嘴上的油水不时滴下来。周克文的脚步惊动了老鸹,它们嘎的一声射向前方,像一拨黑色的箭。看到这荒芜的原野,周克文不禁感慨万千,“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这是《诗经》描写周原美景的句子,他们的黄龙塬就是周原的一部分,以前,这里土地肥沃,庄稼茂盛,简直就是桃花源啊,现在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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