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1 / 2)
死亡像下山风,从北山畔刮过来了。半年前关中道人看到北山畔人死在他们地面上,心里还有些怨恨,抱怨这些山棒子不像话,把咱好端端的渭河平原当成墓地了。可谁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时隔半年,死亡也在他们这里撒欢了。
死亡起初是偶然的,阎王爷零敲碎打,谁碰上了谁倒霉。到后来他老人家不耐烦了,一棒子抡出去,砸死多少算多少。这时死人就海了,一家一户地死,一村一寨地死。开始时,死了人还有人埋,到后来,连埋人的人都死光了,只能任由尸体暴露着。太阳高悬,天气燥热,死人三两天就臭了,就烂了,只剩下白花花的骨头,黑森森的毛发。骨头很安生,就在原地待着,可毛发却没耐心,到处生事。风一吹,胡乱走,粘在地上,就像地上长出了黑莎草,刮到树木上,就给树木挂上了黑帘子。野狗成群结队在村庄周围游荡,逮住尸体就地瓜分,一个个吃得滚瓜溜圆的,肚子都拖到地上了。大白天的,狼也不避人,更不避狗,还跟狗搭伙咥人呢。
人咋死的?饿死的!
周家寨也不例外,饥饿把人们逼上绝路了。死人的事接二连三地出现,谁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发奎老汉去亲戚家借粮,走到半路上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就死了。五寡妇到塬上去挖观音土,抡了一下镢头就没劲了,她刚躺在地上歇息,野狗呼啦一下扑上来把她围住了,她想拿镢头打狗,可胳膊腿都被狗撕住了,动弹不得,最后活活让狗撕碎了。花花这女娃饿得走不动了,知道家里没吃的,就爬出去找。她爬呀爬呀,不知咋的就爬到了塬底的沟岔里,那里僻背,平常是人解手的地方,她大概是想到这里吃大粪了。人饿到极点,只要能嚼填肚子的,啥都不嫌弃。不幸的是,现在这里连大粪都没有了,村里人都饿得没劲了,谁还跑这么远来解手?花花是抱着满腔希望爬到这里来的,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结果却让她绝望了。没有新鲜的大粪,晒干的也可以呀。她撑起脑袋张望着,竟然惊喜地发现了奇迹:一颗拳头大的梨瓜!这种梨瓜叫粪瓜,吃瓜的人连瓜子一起咽到肚里,后来瓜子随粪便拉出来,就地生根长出蔓儿来,结出瓜儿来。算花花运气好,这瓜长在偏僻处,最近又没有人来这里,就好像专门给她预备的,在这里等着她。花花挣扎着往跟前爬,那瓜跟她的距离也就三四丈,可这三四丈相当于千万里啊,她就是爬不到头啊。她爬呀爬呀,手都在地上抠出血来了,可身子却软软的不能动弹,最终花花累死在瓜跟前,她的手离那颗瓜只剩下一拃远。
死的人死了,他们不害怕了,可他们把害怕送给活人了。活着的人怕得要死,他们知道阎王爷就跟在自己身后,随时都会拍他们的肩膀。可他们不想死,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他们啥事都能干出来,人到了这份上就跟牲口一样了。
兔娃妈把兔娃领到塬上挖野菜,来到一个枯井跟前,看见井壁上长了一朵野菊花,就给儿子说:“娃娃,你腰软,能趴下,给妈把那朵花摘下,妈想插在头发上。”兔娃看了看他妈,他妈脸色青黑,头发纠结,真不像他妈的样子了。他妈以前很俊俏,他为此骄傲。兔娃满心喜欢地趴下去摘花,他想他妈戴上这朵花就能变回去了。兔娃趴在井口边,身子探得很低,他没想到她妈在背后踢了他一脚,他一头栽进枯井。
枯井有二十多丈深,兔娃命大,竟然没有摔死,还能在下面叫唤。他喊道:“妈,你把我捞上来,我都七岁了,能给咱家挑水了……妈,我天天给你捶背,天天给你暖被窝……我不吃粮食了,光喝水……”
兔娃妈在上面泪如雨下,她憋住声找石头。这喊声不能叫人听见了,她不怕别人说她杀人,她杀的是自家人。她怕人来救兔娃,救了他又成了累赘。兔娃妈搬来一块料礓石砸下去,声音就砸得小一点,再搬一块料礓石砸下去,声音就砸得更小了,她疯狂地扔料礓石,直到声音被砸没了,她才放声大哭起来。她男人已经饿死了,她要去自卖自身,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要带犊子的……
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兔娃妈只是把兔娃推到井里了,并没有吃他的肉,这算心善的。那阵子还有人吃亲人肉呢。彩莲是嫁到刘家沟的女人,那天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就赶紧从刘家沟往周家寨爬,想临死前见上她爹妈一面,最好能找见啥吃的。她爹妈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就是宝贝疙瘩,有啥好的都给她留着。她从早晨开始爬,到晚上后半夜才爬回娘家,她爹妈听见门槛响,问是谁,彩莲应了声,彩莲妈以为女儿是回来寻吃的,就跟她说:“女娃呀,咱家一口吃货也没有,我跟你爹都饿得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彩莲说:“我快要死了,有一口麸子也行啊。”她妈说:“我娃爬上炕睡一觉吧,睡着了啥都不知道了,明早叫你爹到塬上掏老鼠窝去。”彩莲没有力气爬上炕,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彩莲妈被满屋的浓香熏醒了。她一摸身边,没有老汉,就问:“你弄啥呢,这么香?”老汉听见叫喊,从外面进来了,端着老碗边吃边说:“煮肉呢。”说着就给她捞出一块骨头。她啃了一口,连嚼都顾不上嚼,呼噜一下就咽到肚子里了,把人噎得翻白眼。老汉赶紧给她灌了一口汤,她才顺过气来。彩莲妈问老汉:“啥肉啊,这么香!”老汉说:“管毬啥肉,能吃就行。”听了老汉的话,彩莲妈忽然一个激灵,急忙瞅地下,哪里还有女儿的影子?她问老汉,老汉说女儿死了,已经埋了。彩莲妈不相信老汉的话,他哪有力气干这么重的活?她追问老汉,你埋哪里了?我给女儿烧把纸去。老汉说:“在……在厨房。”彩莲妈哇一声哭了,她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这是你女儿啊!”
老汉赶紧上来捂住她的嘴说:“你千万不敢哭,你一哭叫人听见了,咱还咋活人呀。”
彩莲妈只能憋住难过在肚里哼哼。老汉说:“你也甭难过了,女儿反正死了,咱不吃就便宜别人了,你把她埋在外面,立马就被人刨出来千刀万剐了。女儿要是知道她死了还救了咱,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这也算是她孝敬父母了。”
彩莲妈含泪点点头,觉得老汉说得在理。老天爷把人逼到这份上了,要活命就得吃人肉啊!
人肉如果是死人的,吃了也算不得伤人害命,反正人已经死了,活人不吃也就叫野狗吃了。可怕的是有人竟然吃活人肉!那时候活人外出都很害怕,他不是怕死人,也不是怕野兽,是怕另外的活人!有人就是把别人弄死了吃呢。单眼和他爹就是这种人。
单眼父子是周家寨最先断粮的人。这父子俩一对光棍,家里没有女人,不会过日子,有粮饱三天,没粮饿半年,从来就不知道啥叫细水长流。平常没粮了,他们就偷鸡摸狗打发日子,东家地里撅几把麦子,西家田里掰几颗苞米,大家看在同宗同族的面子上,也不咋跟他们计较,他们父子俩也可勉强度日。可年馑来了,地里哪有庄稼?想偷也没的偷,饿得不行,他们就开始想邪方子。单眼参加过绛帐镇收尸队,看到城壕里扔的那些尸体,他心里有主意了。
从那时候起单眼就开始割人肉了。第一次他挺害怕的,来到万人坑身子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眼前是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摞起来的死人,他混在里边,连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活人还是死人。死人都是鬼,这当然让他害怕,更让他害怕的是吃人肉的想法,人都要吃人了,这不就变成野兽和魔鬼了吗?吃人这事以前听周克文谝《聊斋》时说过,那里面吃人的是妖精,哪想到自己现在也会干这个?毕竟这是人啊,死了也是人啊,刀子咋割得下去!他正在犹豫间,忽然一个尸体动起来了,月光下那家伙竟然在死人堆里摇摇晃晃地行走,还把别的尸体扒过来翻过去的。单眼魂都吓飞了!这是鬼还是人啊?是鬼他害怕,那是索命的无常,是人他更害怕,割人肉敢让人看见吗?他腿一软,趴在尸体上也成了尸体。单眼紧张地盯着那家伙,发现对方手里也拿着一把刀,月光下闪着寒光。这下单眼放心了,这不是鬼,鬼不会拿刀的,这大概是自己的同路人。
单眼的估计没错,那人在尸体堆里挑来拣去,最后选中一个满意的,动起刀子来。单眼能听到刀刃跟骨头摩擦时发出的咯吱声,这声音彻底打消了他的恐惧和愧疚。已经有人这么干了,他为啥不能?等那人提着肉串子走了后,单眼立即下手,割了身边死人大腿上的一绺腱子肉,他比那人还会割,没弄出响声。
割了肉拿回家,他爹大头看见了,问是啥肉,他说是猪肉。烧水煮了,他爹说真香,他说香不香咱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外面说。再后来他把肉拿回家,他爹连是啥肉都不问了。大头不傻,他慢慢就知道了这是啥肉,这时节哪有猪肉卖?有猪的都留给自家吃了。就算是有猪肉卖,那得多少钱一斤?他们父子穷得卵蛋磕腿叮当响,哪有钱去买,而且还经常买!
死人肉吃到后来就渐渐供应不上了。一是年馑越来越厉害,吃人肉的越来越多,二是天气越来越热,死人很快就臭了。到这份上,新鲜的死人肉就要抢了。单眼抢过几回,后来不敢去了。抢肉是搏命的,大家打得头破血流,最后竟然有抢肉的被打死了,大家一哄而上,把他也瓜分了。单眼吓得魂飞魄散,回来把这事给他爹说了。
大头听了,沉吟了一会儿跟儿子说:“咱也学别人吧。”单眼问啥意思,他爹说:“活人死了就是死人了嘛。”这话虽然绕口,可意思他听得明白。单眼啊了一声,他没想到他爹比他还狠。从那以后父子俩就在外面弄活人。这事一个人势单力薄干不来,得有帮手才行。他们整死过好几个人,男人女人大人娃娃都不嫌,只要是单身行路的。整死人不光有肉吃,运气好的时候还能从死人身上搜出钱财和吃货来。刘家沟的刘福娃把女儿和老婆卖给山西来的人贩子,回来的路上很得意,他本来和老婆商量好只卖女儿的。夫妻俩以逛庙会的名义把女儿骗了去,结果人贩子连他老婆也看上了,他真是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就把老婆也卖了,这些得来的钱够他买一斗麸子,支撑两三个月的。可他的如意算盘还没打回家,半道上就被单眼父子勒死了,连人带钱都便宜了旁人。前王庄的碎柱到他舅家走亲戚,他外婆可怜这个十岁的孙子,看他瘦得跟猴一样,回来时给他兜里偷偷塞了两块油渣饼,那是她过生日时儿子孝敬的,她舍不得吃。碎柱回家路上碰上了单眼,单眼一个人就把这娃掐死了。
单眼觉得活人肉确实比死人肉好吃,一是新鲜,二是肉质好。凡是饿死的人,身上基本没肉了,割下来的差不多都是癞皮,煮都煮不烂。
单眼吃着吃着,一不留神把他爹也吃了。
这事说起来蹊跷,可它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这事与另一件事有瓜葛,有点惊了母鸡摔了蛋的味道。周家寨的周有成不想活了,要找一个人活埋他,找来找去找到了单眼。这活儿别人都不敢干,也没力气干,这老汉知道单眼心狠,下得了手,况且他身上还有膘,估计挖墓坑也抡得动镢头。
周有成为啥不想活了呢?理由很简单,活够了。他都六十岁了,活得够长的了,还不死等啥?眼下已经活成儿女的累赘了,再活就活成他们的仇人了!他这个年纪啥也不能干,就是坐在家里吃闲饭,平常日子也就罢了,年馑里简直就是喝人血呢。儿子和媳妇每隔一个月就得去南山背一次粮,每一次回来都跟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他可怜他们,知道要是没有他在家里攀缠着,他们早就出去逃荒了,哪至于这么辛苦?他更害怕再这么拖累下去,他们哪天在背粮的道上闪失了。周家寨背粮的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他一个要死的糟老头了,不能害了正在上风头的年轻人。他想还是死了好,死了就把儿子解脱了。
可死得有一个好死法。儿子不可能把他弄死,要死也得自己弄。自己弄就得趁儿子不在家,可儿子不在家谁埋他呢?自杀在家里没人埋就臭了,屋子也就成凶宅了,那儿子以后还咋住?自杀在外面没人埋就让野狗撕烂了,自己也不忍心。想来想去得找一个人帮忙,把他送进坟墓里,还要在坟墓上守卫十几天,防止有人掘墓吃他的肉。十几天后就安全了,那时尸首已经腐烂了,没人挖坟了。帮忙当然是要给报酬的,他手里还有儿子留下的十几斤粮食。
为啥是活埋呢?周有成想得很周到,他如果先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当然也就不知道帮手埋不埋他。现在这关口上人都没良心,你根本不能相信他。只有活埋才能监督帮手,到最后关头上再告诉他粮食藏在哪里。这当然也不能保证他把你全埋了,但起码能叫他把你脑袋以下埋进黄土里吧。埋一截总比不埋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周有成一找单眼,单眼就痛快地答应了。他说:“叔,你放心,我把你埋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拿石锤夯了,甭说人挖不开,就是黄鼠狼想打窝也得把牙崩了!”周有成监督着单眼,在塬上风水好的地方挖了一个墓坑,墓坑挖到满意的深度,周有成穿好寿衣,让单眼拿芦席把他卷了放进墓坑里。单眼开始往里面填土,他边填边问周有成:“叔,粮食在哪里放着呢?”他担心这老汉一口气出不来,他就白忙活了。周有成说:“你填你填,还没到呢。”单眼把老汉的身子全埋了,只剩下头了,他还不说。单眼在上面吆喝:“你还不说?那好,我不干了,你在下面凉着吧。”说完他真停下手中的活计了。这下轮到周有成急了,不过他还是说了狠话,他跟单眼说:“侄子,叔给你交代的事你一定要办到,你要是亏了叔,叔化成厉鬼也会捏死你。”单眼说:“叔,你放心,我敢日弄人不敢日弄鬼。”得到了单眼的保证,周有成才告诉单眼藏粮食的地方。单眼并没有当下相信周有成的话,他先跑回周有成家,在院中的麦草垛里掏出了那个装粮食的口袋,验明正身了,才回到墓地里继续填土。有了粮食的鼓舞,单眼干得很欢实,一口气就把周有成埋完了。
夯坟头的事他没做,那太累,可守坟头的诺言他兑现了。那几天单眼就蹲在墓地上,还时不时地给周有成烧几张纸。单眼虽然心硬,可他还是有点害怕,毕竟活埋人这事也太残忍了。
得了这些粮食,其实是得了祸患。单眼把粮食藏起来了,不给他爹吃。人肉香,可粮食更香,毕竟人是吃粮食长大的,这口感改不了。这粮食来得太不容易了,他得留下来,以备万不得已。至于他爹,他觉得能有人肉吃就不错了。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吃好东西都糟蹋了,快进棺材的人了,应该给年轻人让路。你看人家有成叔,为了给儿子减轻负担,活埋的事都做得出来,这才是懂道理的老人,他爹做不到人家那份上,少吃几口粮食应该没有怨言。
可大头不这么看,他觉得儿子得了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孝敬老子。这是孝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他理直气壮。大头向儿子要粮食,儿子说没有,他是给人帮忙的,同村同族的,哪好意思要报酬!大头当然不信,他儿子他知道,无利不起早,况且村里人都说周有成许了报酬的。可单眼就是不认账,大头干着急没办法。要是单眼一直瞒下去,那也没事,可他扛不过自己嘴馋,时不时会拿粮食打牙祭。因为是偷吃,所以总是手忙脚乱的,免不了留下痕迹,让大头看了窝火。大头决心捉贼捉赃,让儿子无地自容。
那天早晨起来,大头给儿子说他要到妹子家走亲戚,晚上才回来,说完就走了。单眼看他爹离家了,到早饭时间就自己涮糊汤喝。他刚把锅烧开,把麦面搅进去,他爹忽然悄没声息地出现了,把他堵在了厨房里。大头根本就没走远,他在塬坡上猫着呢,一见自己家烟筒冒烟,就知道儿子干啥了。
大头揭开锅盖,看着白花花的麦面糊汤,一个巴掌就扇到儿子脸上了。他骂道:“你驴肏的,忤逆不孝的东西,这是啥?没有粮食这是啥!”
单眼捂着脸不吭声,大头骂得越发起劲了。他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货,畜生不如,老鸹还知道反哺呢,你连你爹都不认!”
单眼赶紧给他爹舀了一碗饭,大头呵斥道:“你拿这点打发我?我不是叫花子,我是你爹。你把粮食全给我拿出来!”
单眼说:“没有了,就剩这么一点了。”
“放你妈的屁!”大头骂道。这狗肏的还哄他呢!他火更大了,这怂货明显就没把他往眼里放。
大头提高嗓门问:“你拿不拿?”
单眼说:“没有了!”
大头被闪在空中了,他老脸往哪里搁?大头说:“崽娃子,我再问你一声,你拿不拿?”
“不拿!”单眼这下也火了。这老东西,你给他鼻子,他就蹬鼻子上脸。
“好,你不拿,你可别后悔,我出去跟人说你杀人了,活吃人肉!”大头说。
这一下单眼慌了。杀人这事他都是在外面干的,周家寨没有人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杀人是要偿命的!他爹是拿这个要挟他呢。慌乱中单眼忽然想起他还有一张牌,能拿住他爹。单眼说:“你出去说吧,咱俩一块干的。”
大头说:“我不怕,我这把年纪了,死了就算毬了,我现在就是豁出去死,也要把你这个王八蛋扯出来。你不顾我,难道我会顾你!”说着他就往外走,已经走出厨房门了。
大头其实也只是摆出一个威胁的姿势,单眼这时要是给他爹说一句软话,事情大概也就止步了。可单眼是个犟怂,他不但不服软,相反还激大头,他说:“你敢!”
这把大头给将住了,他没有拿住儿子,反被儿子拿住了,作为长辈,他没有后路了。大头说:“我就出去说了,你能把我毬咬了?你就等着挨枪子吧,猪肏的。”大头继续往外走,眼看就要走出院门了。
单眼见没把他爹镇住,这老东西跑到外面去就麻烦了。情急中他操起房檐下立着的一把铁锨撇了过去,意在吓唬他爹。没想到这铁锨却不偏不倚,咔嚓一声扎在大头的左腿上,大头扑通一下就栽倒在地。铁锨的刃子锋利,像砍刀一样砍折了大头的小腿。
大头疼得啊地惨叫一声,血流如注,当下晕了过去。
单眼傻了,他没想到自己失手闯下这样的大祸。他赶紧跑过去抱起他爹,他爹腿耷拉着,头也耷拉着。单眼想这咋办呀?他摸了摸他爹的鼻子,还有呼吸。手再往下摸,就摸到他爹脖子上,忽然,他两只手在那里一环,狠狠地掐住要害。大头眼睛翻了翻,两只胳膊像鸡翅膀一样扇了扇,然后就全身软瘫了。单眼把他爹平放在地面上,抚平暴凸的白眼。
单眼只能这么做了。他爹即使救活了也是个废人,他受罪自己也受罪,他还得落一个忤逆不孝的骂名,不如叫他闭嘴算毬了。反正他已经活了那么大年纪了,也够本了,放在有成叔身上,人家都自己了断了。这阵子死人那么多,一个人不见了很正常,谁也不会在意的,就叫他爹失踪吧,大家都解脱。
人失踪了肉不能失踪,这肉是新鲜的,不吃就可惜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单眼父子以为他们做事诡秘,劫道在外地,下手又在偏僻处,还给脸上涂了锅墨,按说是不会被人认出来的,可不知咋的,这事还是漏风了。有关单眼父子吃活人的说法传到了周家寨,周家寨人起哄了。这还了得,活人也敢吃?他们要是吃顺嘴了,还不吃到本村来!家里有娃娃的更坐不住了,大家跑到周克文这里告状,要求族长查禁这事。可周克文不相信,他管辖的周家寨是啥地方?是仁义村,忠孝地,咋能有这种人?你说这年馑中人饿极了,偷几把抢几把,甚至卖儿卖女都有可能,可吃人肉是绝对不会的,更甭说吃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