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2 / 2)
周拴成高兴了,他说:“这就对了,我娃长大了。钱不用你愁,我预备着呢。”
周拴成拉着儿子来到牲口圈。牲口早就卖完了,里面空着。周拴成挪开牲口槽边的水瓮,水瓮底下压着一块石板,揭开石板,下面有一个坑,坑里藏着一个小瓦罐。周拴成掏出瓦罐打开,一股浓烈的烟土味窜了出来。周拴成给儿子说:“这就是盘缠,你路上的花销连买粮食的本钱都够了。”
周郭氏一愣,藏大烟的事她咋不知道呢?她眉开眼笑地夸赞老汉:“亏得你,要不就叫那个北山卖屄的偷光了!”
周宝根更是不知道,他想起一年前苟铁嘴算卦的事。那家伙一开口就算出了他爹藏在厨房墙壁中的一罐银圆。他不知道他爹到底藏了多少宝贝,这老汉咋连家里人也信不过呢?
周拴成叮咛儿子,这是最后的家当了,一定要把烟土带好,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周宝根告别父母,第一次踏上去南山的路。
周宝根以前只是听说过背粮的苦楚,现在亲自走一遭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他身体本来弱,加上以前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连爬带滚走到秦岭,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可秦岭现在没粮食了,要背粮只能翻过南山到汉中去。奔到汉中,周宝根差点没累死。他真感谢带在身上的大烟土,没有这宝贝给他提神镇疼,他根本爬不过秦岭。
来是来了,大烟直接就可以换粮食,可换了粮食他能背回去吗?周宝根犯了难,思前想后,他觉得不能。他空身子爬过来都要死了,驮百十斤重的口袋爬回去肯定死!不是累死就是失足掉下悬崖摔死。就他这个身板,绝无生还的可能。与其死在半路上,把粮食让别人捡了便宜,还不如拿烟土在这里办些实事。
退一步讲,就算这次幸运没有死在路上,把粮食背回去了,可这粮食能维持多少天呢?末了还得他再去背。他不敢设想再背一次会是啥样,这个罪还能受第二次吗?第二次阎王爷还能饶了他吗?再退一步讲,就算他爹他妈心疼他,不让他背粮了,那守着家里吃啥呀?最后还不是饿死!
回去绝对是死路一条,周宝根不回去了。汉中是多好的地方啊,山清水秀,鱼米之乡,比起眼下燥热的关中来,这里就是天堂!在这里想吃米有米,想吃面有面,想吃鱼有鱼,想吃鳖有鳖,不像关中,平时就是搅团疙瘩煮蔓菁,遇到灾荒更是连麸皮都吃不上。主意拿定了,周宝根揣上大烟,找到汉中城一家烟馆,要把烟土折成份入股,在那里当伙计。烟馆老板收下他了,这样带本钱的伙计少见,他不要工钱只求食宿,外加几口免费的大烟,要求不过分,况且他还有一手烧烟泡的好功夫呢,能留住客,无论如何烟馆是赚了。
周宝根这样贱卖自己,为的是尽快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既度过荒年,还满足烟瘾。至于老家的父母,他知道他们有办法,他爹肯定还藏着宝贝呢,挖出一个就够他们支撑一阵子了。临行时他爹说这罐大烟是最后的家当了,谁信呢?反正他不信,他爹嘴里哪有实话?其实周宝根现在宁愿不信,有想象中的宝贝在家里镇守着,他不回去就心安理得了。
把我搭上也是白搭嘛,荒年了,各人顾各人吧。周宝根知道他爹他妈一心一意要他好,他们要是知道他找了这么好的地方躲灾荒,一定会高兴的。
把这个事情想通了,周宝根就没负担了。他来到街上,找了一家饭馆,把身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拍在柜台上,点了大米饭红烧鱼炖鳖汤一顿猛咥。肏他妈,一年多了就没有吃过饱饭,这汉中的吃货也太香了!
周拴成老两口在家里苦等苦熬,天天盼着儿子回来。
起初家里还有北山女人留下的一点粮食,他们细水长流,一颗一颗数着吃,准备支撑到儿子回来。周郭氏去挖野菜,掺和着粮食一起吃。这事情以前是北山女人干的,现在轮到她了。周拴成在家里转悠,寻思还有啥可以卖的,换钱去买粮食。现在他手上再没有埋藏的宝贝了,那罐子大烟确实是最后的家当了。当初藏它并不是打算用来换钱,而是给儿子留的救命药。他知道儿子一天都离不开那玩意,怕以后万一接不上顿了再拿出来救急。现在它真是救急了,不光是救儿子,还救了一家人。
周拴成看来看去,已经没有啥值钱的了。土地倒还有一百多亩,可眼下白给也没人要。牲口早就卖完了,没有牲口大车就成多余的了,也卖了。八仙桌和太师椅是祖上传下来的,分家时他硬从他哥手里抢了过来,前些天也卖了。笼头缰绳这些皮货不值几个钱,可好歹也能换两把豆子,他也拿去换了。房上还有檩条和木椽,那都是上好的松木和槐木,可他没有力气上去拆,只好罢了。
最后他在上房东厢看见了他和老婆的寿材。这是两副漆得油光锃亮的柏木棺材,通体釉黑,两头的档板却是朱红的,既敦实又富贵。这阴宅也是周拴成的宝贝,他每年都要请漆匠给它们刷漆,到现在已经刷过五层了,它们简直亮得跟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来。伏天里周拴成有时就打开盖子躺在里面,里面凉飕飕的,柏木的香味能让人醉倒。周拴成现在打起了它们的主意,家里也只有这东西值钱了。
周拴成圪蹴在寿材面前,一个白发老人赫然映在棺板上,跟他对面。周拴成吃了一惊,这是谁呀?他回过头去看自己背后,背后根本没有人。这难道是他吗?他咋变成这样子了!周拴成慌忙伸手摩挲它,想把那影子抚去。棺板玉石一样光滑,他屈指敲一敲,有低沉的回响,像疼得在呻唤。周拴成忽然心里一酸,两行老泪掉了下来,他不忍心了。难道他劳累一辈子,要落到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吗?
周拴成最后提了镢头把厨房的门挖了,现在要啥没啥,门成了摆设。他把门搁在推车上推到绛帐镇,那里有饭馆小吃摊,他们需要劈柴。
在后来的一个月里,周拴成隔三岔五地卸一个门扇,拆一个门框,挖一个窗户,锯一棵树,到街上去换一把半把粮食。家里能换粮食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他心里的希望反而越来越大了,因为儿子背粮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儿子没有影子。他安慰老婆,说宝娃子身板弱,走得慢,比别人要多费一些时间。四十天过去了,儿子还没有回来。他沉不住气了,跟老婆两个人轮流到村外的大槐树下眺望,看见村里其他背粮的人回家,就打问儿子的消息,别人都说没有看见。这些人出门时周拴成知道,他们比他儿子去得晚,可晚去的人都回来了,他儿子到哪里去了呢?周拴成不敢细想,背粮的道上凶险太多了,周家寨已经有好几个人出事了。从开始背粮算起到现在半年多,舍娃、柱子、满成、宝祥、碎虎五个人都没影了,这次会不会轮到他儿子?
到了五十天,周拴成两口子彻底绝望了。这是背两趟粮食的时间了,他儿子一趟还没有回来!周郭氏哭成了泪人,她给男人发脾气,说:“你还我儿子,你把他逼出去背粮,他背给阎王爷了,要饿死咱们死在一搭呀!”
周拴成自知理亏,可他还是能找出理由呵斥老婆:“闭上你的臭嘴,谁把粮食背到阎王爷那儿去了?咱宝娃福大命大,还在路上歇着呢。”话是这么说,其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又不敢不信,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老两口咋活啊!
周拴成跟老婆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前面即使吃不饱,可他们心里还有盼头,这一口气支撑着他们瘦弱的身体。可现在不但没有粮食了,连儿子都不见了,他们像脊梁上挨了一闷棍,人一下子就塌下去了。
可再没有精神他们也得活呀。周郭氏每天都要出去找吃的,那天早晨起来,她喝了一碗菜糊汤,提着绊笼爬到塬上。近处的树叶草根都被人吃光了,要找就得到远处去。上了塬,周郭氏气喘得慌,眼前一阵子发黑,她赶紧坐在地上歇一口气。就在这时她闻见了一股苦涩味,循着这个味道,周郭氏看见了塬边的枸树叶。枸树耐旱,叶子厚实,但是味道难闻,平时牲口都不吃的。周郭氏很高兴,这东西再难吃,总比观音土好吃吧,现在只要有吃的,谁还敢弹嫌?她来到塬边,枸树就长在老崖口的下面,很难够到。这得感谢它长的地方,要是容易采别人早就捋走了。周郭氏趴了下来,准备探下身子去折枸树。就在伏地的这一刻,周郭氏朝前看了一眼,这里地势高,眼界宽,一下子就看到了远处的秦岭山。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秦岭就像站在她跟前一样。周郭氏心里一怔,不由得想起了儿子。宝娃就是到南山去了,南山看起来并不远啊,他咋就走不回来呢?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就落在塬下的官道上,这时节土地焦黄,树木光秃,没有啥遮挡,官道上人来人往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忽然,远远地周郭氏看见了一个人,瘦不拉叽的,驮着口袋,踉踉跄跄地往这边奔。她心一紧,这人是谁呀,咋这么像她宝娃!那人越来越近,尽管口袋压得他弯着腰,低着头,周郭氏看不见他的脸,可他背上那个黑白条纹的口袋她太熟悉了!
“宝娃!”
周郭氏激动地叫一声,宝娃听见她妈的呼唤,竟然呼地一下飞起来了,他肯定太想他妈了,他高高地升在空中,像鸟一样朝她妈扑过来。
周郭氏听见儿子边飞边哭:“妈,我累,我太累了。”
周郭氏眼泪唰地滚落下来,儿子太受罪了,他啥时受过这种罪啊!她赶紧去接儿子,她张开胳膊朝儿子扑过去……
周郭氏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土炕上。她腰断了,下半身动弹不得。她从崖上跌了下来,万幸那是一个二台塬,只有十几丈高。周郭氏嘴巴咧一下都疼得打颤,可她还是挣扎着问了男人一句话:“宝娃……回来……了?”周拴成忍住眼泪点点头。周郭氏眼珠努力地往一边转,周拴成知道老婆的意思,她是想亲眼看一看她儿子,周拴成说:“宝娃给他舅家送粮食去了,咱粮食多了,给亲戚分一点。”
周郭氏笑了,她儿子回来了,他男人还知道心疼她娘家,这多好啊!年馑看来也不全是坏事,它还教育人呢。周郭氏安心地睡着了。她太饿了,太累了,太疼了,能睡着多幸福啊!
她从此就没有再醒来。
周拴成守着老婆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女人,是他害死了她。虽然他不知道老婆为啥会跌下悬崖,可如果她不出去采树叶,绝对就不会出这事。老婆为啥要去采树叶呢,还不是因为没有粮食。缺粮食是饥荒闹的,这话小户人家可以说,像他这样的大户,又有土地又做生意,完全可以安然无事的。怪就怪他太贪心,良田好地不种粮食种大烟,还想趁着灾荒倒卖土地,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正经庄稼汉该做的,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老婆娃娃跟上受罪!有粮食儿子还会去南山背粮吗?有粮食老婆何至于出去挖野菜?现在儿子没有踪影,老婆已经咽气了,这不都是他害的?
周拴成疼得心里滴血,可他不敢哭出声来,这时节家里死了人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存不下全尸,饿疯了的人会冲进家里割尸体。他流着泪给老婆穿寿衣。寿衣有两套,他跟老婆的放在一起。衣服都是土布的,染得黑,浆得挺,絮得绵,看见它,周拴成眼前就出现了老婆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的样子。她那时候问过周拴成,咱是缝寿衣,要不要扯一点洋布?他立即否决了,说死都死了,还讲究啥!现在想起来真后悔。他这辈子欠老婆太多了,他节俭,老婆也跟着他过紧日子。她没有穿过一件洋布衣服,没有吃过一顿白米细面,没有去过一次县城。就这样有一阵他还想休了她,把她往死里打,打得她住娘家不敢回来。他真是混账呀!老婆把儿子和他当作家里的宝贝,啥事都让他俩占先。这次年馑中,有吃的她都是省着给他们吃,好几次他都发现熬的糊汤不一样,他父子俩的里面有粮食,老婆的里面全是野菜,他不知道她是咋弄的。后来一次做饭时他有意跑到厨房,才搞清楚了这个秘密。老婆熬糊汤时把粮食包在一个布袋里下到汤锅里,熬出的糊汤分成三份,她把布袋捞出来,将里面煮熟的豆子玉米全倒在他和儿子的菜汤里,自己一粒都不要。周拴成当时眼睛就红了,他要把碗里的粮食给老婆拨一些。老婆说:“你是家里顶梁柱,儿子是咱们命根子,只要你俩没事,我就没事!”
多好的女人啊!
周拴成还特别感激老婆,她直到饿死也没有提向隔壁借粮的话。这没有叫他难堪,保住了他的颜面,就这一点而言,她不愧是他老婆,有志气。
周拴成决定好好陪着老婆,把以前亏欠的全补上。给老婆穿好寿衣以后,他还给她梳了头,特意给她头发上摸了一点香油,让干枯的头发有点亮色。伺候好老婆,他拼着力气,把厢房的两副棺材推到了上房里,让它们并头躺着。做完这些,他气喘得站不住,一扑塌坐在地上。他已经五天没有吃一粒粮食了,灌进肚子的全是菜汤和观音土糊糊,人虚得一阵风都能刮倒。周拴成点了一锅烟,靠这个给自己提提神。
有了一点精神,周拴成来到院子里,最后再料理一下家务。他把绊笼挂到墙橛上,把镢头上粘的土蹭干净,把铁锨擦得明晃晃的,然后把它们归置到门背后,再操起扫帚刷扫一遍院子,有几片落叶被踩得粘在地上,咋扫都不干净,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它们抠下来。本来还想拿土坯把大门垒起来,这样谁也别想再进来,可他实在没劲儿了,只好把门拴上。
好了,这就是原样了,这就是他几十年来呕心沥血操持的家了。儿子如果回来,这还是他熟悉的家。
忙完这些,周拴成把老婆抱到棺材里轻轻安放好。老婆是笑着睡着的,面容很安详。他久久地端详着老婆,有些诧异。平时他看不到老婆笑,笑起来的老婆有些走样,不像他老婆。这笑很美,很舒坦。他赶紧盖上棺材盖子,别让风把笑吹走了,别让尘土把笑落脏了。
周拴成自己也穿上寿衣,躺进棺材里。他要在这里陪老婆,两个人手拉手去走黄泉路。周拴成知道自己活不过年馑了,迟早是一死。趁自己还能料理自己的死,就死在家里吧。只要悄悄地死,谁也不知道,他跟老婆就全身而退了。死在外面可不得了,尸体不但野狗吃,人也吃。就连已经埋了的棺材也会被掘了出来,里面的死人也饶不了。那些人不光自己吃,还有拿去卖钱的。他去绛帐镇卖木材就见过卖人肉的,拿猪肉羊肉打幌子。
死在家里不光是留一个囫囵身子,更重要的是还能给儿子看家呢。周拴成是很会谋划的,考虑得很周全。儿子说不定还会回来,他跟老婆就在这守护着。谁要是想霸占这个院子,他们就化成厉鬼收拾谁!
一对黑漆漆的棺材当屋摆着,这是森煞的镇宅之宝!谁钻进这个院子,猛不丁地碰见了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周拴成手脚并用,把横在棺材顶上的盖子撑起来慢慢挪动。棺材的开口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哐当一声合严了,黑暗瞬间把棺材填实了。
周拴成跟老婆说了一声:“吹灯,睡觉。”
周拴成平展展地睡在棺材里。柏木的香味弥漫开来,他觉得自己在香味中慢慢融化了,变成了一条轻飘飘的丝线在空中飘荡,越飘越高。他正慢慢地晕乎过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爹,你醒醒,你甭睡了!”他能分辨出那是引娃,她还在蹦蹦跳跳地想逮住那根丝线,可丝线太高了,她够不着。丝线飘呀飘呀,都飘到天顶上了,这时忽然飞过来一只鹰,一口叼住了那根丝线,把它往下拉,周拴成一看,这鹰就是他儿子,他高兴地叫了一声:“宝娃!”
可声音出不来,憋在周拴成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