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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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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早起来,周克文按老习惯憋了一肚子臊尿要出门去解手。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阵咔嚓声,他抬头四顾,只见院墙外面的桑树上攀着一个人,正在折树枝,摘桑葚。周克文很生气,这人也太胆大了吧,大白天的,别人门口的果子也敢偷?这哪是偷啊,分明是抢嘛!

周克文喜欢树,尤其喜欢桑树。他心中的大同圣境是孟子描绘的,亚圣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为了实现这种圣境,周克文首先在宅院周围广植桑树。不过他栽桑树与圣人稍有不同,圣人是为了养蚕,他是图嘴上快活。周克文喜欢吃桑葚,那是上好的果品,据说历朝历代都把它列为贡品。周克文吃法别致,一般人是直接摘来生吃,吃得满嘴紫红汁水横流,像是喝了鲜血。周克文讲究,他把桑葚洗净晒干,研成细末,加入蜂蜜调成丸药,每天嚼两个,长年不断,这是强身健体的秘方。周克文觉得自己快奔六十的人了,发不白,眼不花,腰不疼,腿不酸,就是得益于这个秘方。周克文爱看闲书,古人的医书也胡乱翻过一些,望闻问切那一套他按图索骥也悟了一个十之八九,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是郎中了。他经常跃跃欲试给人看病,可没人信他的,包括他老婆。周克文很委屈,他开的方子都是有来历的,不是本于《黄帝内经》就是取自《千金方》,绝不是虎狼剂。别人不信,他只好自己信,自己给自己开方子,像这桑葚的方子就是《本草蒙筌》上的,那上面说:“椹收曝干,蜜和丸服。开关利窍,安魂镇神。久服不饥,聪耳明目。”

桑树虽好,却不能栽在院子里。桑跟丧谐音,不吉利,周克文只好把它们栽在门外。不过它们都靠近院墙,整个树冠在院子里面都可以看到,周克文图的就是便于监督,怕桑葚熟了有人去糟蹋。往年还好,周家寨人都守规矩,偶尔有人嘴馋,路过树下,扔一个土疙瘩上去,砸下来几枝桑葚,也没有大碍,所以每年都能收得不少果实,够周克文做一年丸药的。可没想到今年竟然有人攀到树上去,折断树枝采桑葚,这咋叫周克文不生气!周克文想,我地头的树都让你们剥了皮,现在连我门口的树也不放过,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是谁呀?周克文刚要吆喝,可仔细一看,却发现是一个娃娃,一个眼生的娃娃。他赶紧把要冒出喉咙的喊声咽回去,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楼下面,把自己藏起来。他知道这么小的娃娃肯定不是老贼,胆子小,万一受了惊吓一失足掉下来可不得了,五六丈高的树,好歹都会摔一个腿断胳膊折的。

周克文也不敢开院门,怕弄出响声。可不开门他憋这一肚子尿没处放,再憋就要尿裤裆了。还好这时春娥起来了,她端了尿盆走出屋门,看见她爹躲在门楼下的样子,不知道要干啥。周克文指了指头顶,春娥抬头一看,发现了桑树上的人。她刚要喊,周克文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给春娥示意,春娥也把喊声憋了回去。她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心想这老人家也太宽厚了吧,别人都欺负到门上了,他还这样待人。周克文又招手示意,让春娥把尿盆端过来,春娥以为她爹叫她倒尿盆去,她心想,你都不能出门,我咋出去?没想到她爹让她把尿盆放在他脚下。春娥正不知所以,周克文边解裤子边对她摆手,她脸一红,明白是咋回事了。春娥悄悄地退回屋里,周克文这才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解除了负担,周克文就猫在门楼下等着那娃娃。约有一袋烟工夫,他听见树上传来哧溜哧溜的摩擦声,知道娃娃往下爬了。就在娃娃落地的一瞬间,周克文开门出去,一把抓住了他。那娃娃吓得一哆嗦,周克文正要扇他一巴掌,胳膊抡在半空中却收住了。那娃娃惊恐的脸朝着他,他认出这是谁了。虽然眼生,但他见过。

他是隔壁那个外路女人的娃娃,这两天一直在村子周围转悠,大家都看到了的。周克文生出了恻隐之心,他知道这娃娃是饿得没办法了才爬上树的。还有,他大概还想在高处看看他妈。周克文把紧绷的脸皮放松一点,问那娃娃:“你叫个啥名字?”那娃娃紧张地望着他,不敢开口。周克文说:“甭害怕,我不打你。”他想用手摸一下那娃娃的脑袋,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那娃娃见他的手伸过来,吓得直往后躲。周克文想这时说啥都没用,只有行动才能消除这娃娃的恐惧。恰好这时候春娥倒尿盆回来了,他就对儿媳妇说,回去给娃娃拿个馍馍来。春娥连手都顾不上洗,立即拿了一个蒸馍出来。周克文把它递给娃娃,那娃娃愣怔着不敢接。周克文说:“娃家,麦面馍,香得很。”那娃娃迟疑地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看见周克文笑着对他点头,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个馍一眨眼不见了,噎得他呼哧呼哧直喘气。周克文拉着娃娃说:“走,到爷爷家喝点水去。”这娃娃现在不抗拒了,被周克文牵进自己家。

春娥给娃娃舀了一勺水喝了。周克文说:“娃家,馍馍咱还有,可你现在不能吃了,饿急的人一次吃多了会撑坏的,一会儿给你带些馍馍拿回去吃。”那娃娃怯生生地点点头,周克文问他叫啥名字,几岁了。他说他叫猪娃,八岁了。周克文对他说:“猪娃,你以后不要再折我家桑树了。你没吃的跟我要,我给你。你想看你妈了我把你妈叫到我家串门子,你到这里跟你妈见面。”那娃娃又点点头。周克文说,你真是个乖娃。他可怜这娃娃,也疼惜这娃娃,看他虎头虎脑的,虽然黑瘦干枯,可机灵劲藏在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里。这样的娃娃放在谁家都该是宝贝疙瘩呀,为啥他妈就不要他了呢?周克文心里不免有些气愤,这世上竟有这么狠心的妈,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他不由得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隔壁的是妈吗?”

“是。”

“是你亲妈?”

“不是,是我婶娘。”

这就对了嘛!周克文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接着又问:“那你婶没娃娃吗?”猪娃说:“有,她撂了。”“啊!为啥呢?”周克文一听,就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他对猪娃说:“娃家,你给爷爷把这事说道一下。”

猪娃觉得这老汉慈眉善目的,又给他吃的,是个好人,就详细给周克文说了起来。猪娃说他是北山畔的人,他爷他婆他爹他妈都饿死了,他二爸和他婶有一个男娃,怕一家人都绝门了,就带着他和堂弟出来逃荒。四口人一路上沿门乞讨,走到半路上实在走不动了。一天晚上等他和堂弟睡着了,他二爸和婶娘商量事。他被婶娘的哭声吵醒了,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二爸说咱一家四口人负担太重,这样逃不了多远都会饿死,必须撂掉一个娃娃才能逃出活命。婶娘问撂谁呀,二爸说撂了狗娃。婶娘一听就哭了,说你好狠心啊,亲生儿子你也下得了手?二爸说,我们总不能撂了猪娃吧,他是咱哥咱嫂的香火人,得给他们留一条根,咱还年轻,逃出荒年咱再生。到了半夜,他二爸和婶娘把他弄醒,拉上他就跑,把睡梦中的堂弟撂在那里不管了。第二天他们走了十几里路在一处歇脚,没想到堂弟跟着逃荒的队伍找了来,竟然找见他们了。一家人见面抱头痛哭,狗娃给爹妈说,爹,妈,我以后当乖娃娃,再也不尿炕了,你们不要撂了我。第二天晚上堂弟死活不睡觉。他五岁了,多少懂一些事儿了,他叫婶娘把他抱在怀中,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睡着了再被人丢下。到天亮时二爸把狗娃抱过来,说你尿一下吧,一会儿又把你妈衣服尿湿了。他抱着狗娃往一边走,狗娃说我就在这里尿,二爸说,再远一点,大家都在这里睡觉呢,一股尿臊味。一会儿二爸一个人回来了,拉了我们立即起身。婶娘问狗娃呢,二爸说,你甭管了,咱们走。婶娘疯了一样撕住二爸,哭着问,你把我娃咋么了?你把我娃害了!你还是娃他爹不?二爸打了婶娘一个耳光,把她的哭声打没了,他说,你这个女人咋这么不懂道理,赶紧走!狗娃我绑在树上了,拿他的裤带绑的,死不了,天亮就会有人看见给他松绑的,至于能不能逃活命,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我婶娘一路走一路回头,可再也没有看见堂弟追上来。后来为了养活我和婶娘,我二爸一直不吃东西,硬说他讨饭时在外面吃过了,不久他就饿死了。再后来我们就来到了这里,我婶娘给人当了媳妇。

周克文听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他错怪人了,这真是一对仁义夫妻啊,世上难得有这样的好人!可他仍然有些不明白,这女人既然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把猪娃带出来了,为啥现在又不要他了呢?

周克文问猪娃原因,猪娃刚想照实回答,忽然想起婶娘的告诫,就说:“我不告诉你。”

周克文说:“你不告诉我就不给你馍馍了。”

“不给就不给,”那娃娃说,“我饿不死的。”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嘿,这娃娃!周克文佩服这小家伙的志气,也就不追问了,笑着说:“猪娃,爷跟你耍笑呢,来,拿上馍馍。”他对春娥说,“给娃多装一些,够吃个十天半月的。”

春娥也听得眼泪汪汪的,对她爹说:“爹,咱家还缺一个放羊的。”周克文说:“这么小的娃娃,咋敢叫放羊,羊把他扯到崖下去咋办?”春娥给猪娃饱饱装了一布袋馍馍,周克文对猪娃说:“吃完了再来取,爷给你管够。”

周克文牵着猪娃的手,把他送到门口。临走时对猪娃说:“乖娃,你要把你婶娘当亲妈啊,她太不容易了!”

猪娃说:“她就是我亲妈。”

周克文拍拍猪娃的后脑勺说:“真是个懂事的娃娃。”

打发走了猪娃,周克文一回到屋里,就听见春娥在自言自语:“可怜的娃娃,到哪里歇脚呢?”

周克文知道春娥是说给他听的,抱怨他没有把猪娃留下来。他不是没想过,可不能。隔壁硬是不要这个娃,把他赶到外面去。他要是收下了,就是故意给人眼睛里插棒槌。毕竟那人是他兄弟,他不能让事情对比得那么鲜明,那比扇人耳光还伤人!

“外面烂窑多的是,哪里住不下一个娃娃!”周克文对儿媳妇说。

猪娃婶娘给周宝根当媳妇了,这在周家寨算是奇事。周拴成咋会给儿子娶一个寡妇?而且还是北山畔来的难民,这从哪方面都说不过去嘛。

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事,周拴成败家了。

周拴成去年关了烟馆,大量买地,终于成了周家寨最大的地主。可他得意扬扬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被那个算卦的坑了。大旱并没有在一年内结束,三月过后到眼下,一星雨都没有落过。他家的粮食早就吃完了,为了买粮不得不卖地。可现在粮食的价格涨到了让人咋舌的程度,一斗麦子十块银圆,一斗玉米七块银圆。相反,土地的价格一降再降,一亩上好的水田卖不到四块钱,旱地就更低了,一块两块都没有人要。土地长不出庄稼那就是废物,要它何用?再说了,人都饿得走不动路了,哪有力气种地呀?现在把土地抛荒全家逃难的人都有了,那些无主的地到处都是,谁愿意要随便种。周拴成还算反应快,三月一过,眼见没有下雨,就知道上当了,赶紧卖地换粮,这多少有些进项,到了后来他想卖都卖不出去了。他的家当全部押在土地上了,卖不了地,哪有钱买粮啊?到眼下这份上,你手里没有粮食,哪怕有成百上千亩土地,你也是穷光蛋,跟叫花子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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