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1 / 2)
听了引娃的介绍,周立德知道他兄弟闯了大祸。他在军队里,知道大烟对军队的重要,前一阵子他们还勒逼土匪的烟款弥补军饷呢。在全国一片禁烟的呼声中,他兄弟揭了陕西的老底,这不是捅了马蜂窝吗?人家不收拾他才怪呢!周立德心急如焚,略一思索,立即从军营牵出两匹马,直驰西安。引娃不会骑马,周立德抱着她,两匹马交替驮人,一天一夜就赶到了西安。
咋救他兄弟,周立德在马背上已经想出了一个大概,这办法灵不灵,只能听天由命了。他知道这案子非同一般,要捞人得花大价钱,可这大价钱也要送给对路的人,弄不好钱打了水漂不说,还要耽搁人命。他决定直接去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虽说陕西标榜司法独立,可周立德知道那是骗人的,要是真那样,花豹子早被太白县枪毙了!陕西的大小事情,没有宋哲元管不了的。
见到宋哲元对周立德来说并非难事。毕竟他是宋哲元的老部下,屡立战功,虽然在花豹子的事情上可能有些不愉快,可现在他正辅佐着宋哲元的亲戚呢,宋哲元这点面子还会给的。
宋哲元问周立德:“你不在太白县好好驻守,跑省城来干什么?”
周立德说:“我是到西安出差的,顺便给总指挥带了一点土特产。”他依然沿用老称呼,为的是唤起宋哲元的袍泽之情,从战场滚出来的人都念这个。山货是他离开太白县时匆忙带上的,他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虽然它不怎么值钱,不能指望它办大事,可它却是登堂入室的由头。山里来的人嘛,送山货理所当然,这叫千里送毫毛,礼轻人意重。
不过宋哲元不太相信周立德的说法。因为他对这个部下是了解的,他从来不做这种吹吹拍拍的事,于是说:“你不会光为了给我送几斤山货吧?”
周立德笑着说:“总指挥火眼金睛啊,部下当然不敢拿几斤山货打扰总指挥。我为的是另一件事。近日我在太白县的旧货摊上淘换了一件东西,摊主说是宝物,我不识货,总指挥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斗胆请总指挥掌掌眼。”说着周立德从身上掏出一个红色绸缎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件圆盘形的青铜器,递给宋哲元。
宋哲元一见这东西,眼睛立即发亮。周立德说得没错,宋哲元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从小饱读诗书,后又喜欢金石学,投笔从戎之后有了金钱和实力,又好收藏。攻打凤翔之所以一定要置党拐子于死地,有人说宋哲元就是为了谋取党拐子的宝贝。
这件东西恰好正是党拐子的,只不过他当时没有带在身边,由老婆单独保管着。他老婆就是周立功救出的那个小脚女人,她把它送给了周立德,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当然周立德当时并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他是过后才猜出来的。她送东西给周立德时说,这不是给他的,而是叫他卖了抚恤凤翔死难者。不过双方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它只是让大家的脸上都好看一些而已,送的人不是买命,收的人不是贪墨,不可认真的。
周立德当然没有把它拿出去抚恤。收拾战争残局那是政府的事,与他一介百姓何干?不过这东西毕竟来路不正,他不敢轻易示人,除了春娥见过一面外,他连他爹也瞒着。他太了解他爹的为人了,一旦知道,肯定骂死他。
这东西是啥,周立德虽然不认识,但他猜得到一定是值钱的宝贝,要不党拐子那么多宝贝,为啥唯独让老婆把这件带在身上?后来,周立德在秦岭张良庙碰到一个学识渊博的道士,把这件宝贝让他看了。道士连连惊呼:“了不得,了不得,这是久已失传的阳燧,古籍上只有记载,没有人见过实物,我算是开眼界了!”
周立德尝试拿这个宝贝在宋哲元身上打开缺口。
宋哲元把东西拿在手中,立即取来放大镜仔细研究。他翻过来倒过去,一会儿拿到太阳底下瞄,一会儿拿手电照,完全忘记了周立德的存在。周立德见状心喜,悄悄地退出去了。
他知道宋哲元一定还会找他。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哲元传来话,让周立德去见他。见了周立德,宋哲元满脸笑容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周立德说:“不就一块锈铁疙瘩吗?”“锈铁疙瘩?”宋哲元说:“锈铁疙瘩你愿意卖给我吗?”周立德说:“就这玩意还说卖?总指挥不嫌硌手就留下玩吧。”宋哲元说:“我这么留下就是欺你不识货了,这不但是宝贝,还是大宝贝,国宝!”周立德问:“啥玩意吗还是国宝?”宋哲元说:“阳燧,古人利用阳光生火的器具!”
周立德说:“我不懂,反正现在生火也不用这玩意了。”宋哲元说:“这是文物,文物是没有实用价值的。”周立德说:“那就对了,这东西留给我,顶多就是一个砸核桃的铁器。总指挥认识它,那就是它跟总指挥有缘,俗话说,宝马送勇士,宝剑配英雄,这东西在总指挥这里才有价值。”宋哲元问:“你买这东西花了多少钱?”周立德说:“就几块银圆的事,我还敢跟总指挥要这几个钱?”说完周立德就向宋哲元告辞,说他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日后有机会再来看望总指挥。
周立德还没有走出客厅,宋哲元一声断喝:“你给我站住!你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以为我看不出?有什么事,直接说!”
周立德等的就是宋哲元这句话,求人的事最好不要自己说出口,要对方来问,这样既避免了求人者的尴尬,也满足了施援者的优越心理。他知道宋哲元聪明过人,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机。
周立德赶紧啪地给宋哲元行一个军礼,诚惶诚恐地站在他面前,低头说:“总指挥火眼金睛,属下确实有事相求。”
“讲!”宋哲元板着脸说。
周立德于是说了周立功的事。说完了,他痛骂他兄弟年轻不懂事,也自责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
宋哲元没有想到这人还真是周立德的兄弟。他说:“我当时就有点奇怪,觉得这个犯人的名字眼熟,跟谁有点像,现在看来我的奇怪不是没来由的嘛。”
周立德见宋哲元说话的口气比较和缓,觉得这事有些眉目。没想到宋哲元忽然严厉起来,他说:“你这个兄弟简直是胡闹,现在大烟哪里没有?那些口口声声喊禁烟的,哪个不种烟?北洋那里就不说了,他们禁烟令颁布了几十条,有一条管用的吗?直隶和东北哪块地不种烟?就说广东革命政府吧,北伐的军费大头是从烟税里面来的。南京政府颁布的禁烟令也是分三年禁绝,为什么呢?打仗需要钱,大家都在种!你兄弟却偏偏盯住咱陕西,这不是有意找茬是干啥!现在北伐尚未结束,东征战事正酣,陕西地薄民穷,不靠大烟靠什么支应前线?你兄弟这时候拆陕西的台,怪不得人家说他是北洋探子!”
周立德赶紧说:“我兄弟无知,是硬充好汉,鼠目寸光,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体谅不了政府的良苦用心。可他绝不是北洋探子,这一点总指挥火眼金睛,一定能看出来的。”
“是不是北洋探子,我说了不算,他自己说了才算。”宋哲元说,“你叫他写一份悔过书,承认前面对陕西的描绘完全是胡编乱造,把悔过书登在《申报》上,给陕西消除影响。陕西的法官看了,念他悔罪心切,或许会轻判他。”
“不过,我只是一个建议。”宋哲元继续说,“看在你战功卓著,又为国家献宝的面子上,我给你出了这个主意,管用不管用,一要看你兄弟悔罪的程度,二要看法官的量刑判决。现在司法独立,我做不了主。”
周立德听了这话,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庆幸自己赌赢了。周立德赶紧回话:“我保证他彻底悔罪,完全悔罪。”
宋哲元说:“你今天献的宝贝是顶级国宝,打它主意的人太多了,一定要保守秘密。一旦泄密,国宝被盗或者被抢,我们会成为国家罪人的。”
周立德双脚一磕,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朗声说:“请总指挥放心,保守秘密是军人天职,这事情只会烂在属下肚子里,随棺材埋进地下。”
看着正步走出客厅的周立德,宋哲元心里笑了。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换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这生意值!像周立功这样耍笔杆子的文人,讲究的是气节,顾忌的是脸面,你撕他们的脸面比要他们的命更难受。对一个悔罪的人轻饶了,还能体现陕西施政者的仁慈。况且,周立德这样的干才他还是要用的,目前他正在太白辅佐自家亲戚,这面子卖给他,不愁他不对自己死心塌地。这是一石几鸟的买卖,反正生杀予夺的权力都在咱手里,不做白不做。
《申报》登出悔罪书的第二天,周立功就出狱了。周立德和引娃去接他。出了监狱大门,周立功抱住哥哥放声大哭,引娃看到这情景也流下了眼泪。周立德拍着他的肩膀劝说他:“都过去了,不要难过了。”
周立德把兄弟接到同盛祥泡馍馆,这既是给兄弟接风,也是给自己饯行。他已经在省城盘桓十几天了,人捞出来了,他得立即赶回去。临行前向营长请了十天假,现在已经超期了,身为军人,他受军纪约束。席间周立功又伤心落泪,他抓住周立德的手问道:“哥,你说我错了吗?”周立德说:“你不是已经写了悔过书了吗?”周立功默然无语。过了一阵他又说:“我满腔热情,想为社会做点事,可怎么总是四处碰壁呢?到底是我错了呢,还是社会错了?社会错了咱改变社会,我错了就改变我自己。”周立德说:“兄弟,你这问题我也遇到过,也想过,可没有想出眉目来,等想通了,我再告诉你。”引娃说:“做不成了就不做,回来过自己的日子吧。”
周立德说:“兄弟,这次你可要好好感谢引娃,没有她通风报信,你就是死在监狱也没人知道!”
周立功没有表示,他心里想,这也算是两抵了。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他哥知道周家寨发生的那件事,丢人嘛。
引娃赶紧说:“大哥可不敢那样说,二哥早就从狼嘴里救过我。”
周立德对引娃说:“现在还得再麻烦你。你看他虚弱成这个样子,必须在西安将息一阵子,我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只能托付你照顾他了。”
周立功的身体确实很糟糕,走路都要周立德和引娃搀扶。这倒不是在狱中挨过打,而是被吓的,精神几乎崩溃,吃不下睡不着,二十多天下来,人彻底垮了。
引娃高兴地说:“没问题,我把房子都租好了,就等着伺候我二哥呢。”
临走的那一天,周立德给他们留下一笔盘缠。他叮咛周立功说:“陕西不可久留,你身体恢复后立即离开,我担心他们再找你麻烦。军阀是没有常性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不定哪天他们又反悔了,你去了外地他们就鞭长莫及了。”周立德拿军阀吓唬周立功,说的是实情,但也不全是实情,目的只让周立功离开陕西。他二弟这人重乡情,有热情,老想在家乡改造这改造那的,哪一天头脑发热,说不定又闯出啥祸来。
其实周立功也不想留在陕西了,这里已经伤透了他的心,他对大哥点点头。只有引娃着急了,她说:“怕啥呢,甭去外地,就在西安待着,我把我二哥藏起来,谁也找不见。这么大的城市藏一个人还不容易,我二哥前一阵子藏在西安,我找死了也找不着。”
周立德笑着说:“最后还不是叫你找到了?你一个人都能把他找到,人家政府派成千上万的人找,他就是钻进老鼠窝也能掏出来。”
“那我带我二哥钻北山里去!”引娃说。
周立德说:“你问你二哥愿意不?”
引娃望着周立功,周立功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