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 2)
最热闹的要算是老碗会。一天三顿饭,村里人总爱把碗端到这里来扎堆吃,人山人海,活像赶庙会,这就叫老碗会。碗一定是耀州老碗,口阔腰深,赛过瓦盆,这碗盛上饭一次管够,不用再添。吃饭的姿势一定是圪蹴着,双腿曲蹲,尻子悬空,样子很像解手,可用劲的不是下面却是上面。这姿势全身紧绷着,好使力,咬铁嚼钢也得劲。
大家为啥喜爱老碗会?除了图热闹,还有炫耀的意思。炫耀啥呢?吃食嘛。在乡下,家境的好坏除了看住的穿的,就是看吃的。住的穿的都是面子上的事,一眼就能分别,只有这吃的是在自家锅里,外人一般看不到。现在有了老碗会,富裕的人就把自家好吃的亮出来,你吃粗粮我吃细粮,你吃黑的我吃白的,你吃素的我吃荤的,我就压了你一头。贫寒的人不比这个,他比老婆的手艺,你有细粮你吃拉条子,我没细粮我吃荞面饸饹,你有白面你吃蒸馍,我没白面我吃糜子蒸糕,你有肉你吃臊子面,我没肉我吃蒜辣子搅团,这粗粮细做比你还有滋味,我媳妇比你婆娘能多了!吃面条的有意把面条吸得吱溜溜响,让人眼馋他;喝糁子的也不示弱,夸张地吞咽,咕咚咕咚的喉音地动山摇,硬是要压倒对方:我是没钱,可老子有的是好胃口,喝凉水也长膘!
老碗会不光是往肚子里吃,还有往外吐的,光吃不吐会把人憋死。这里吐的不是食物,是闲话。老碗会是谝闲传的好地方,村里的家长里短,村外的鸡毛蒜皮,伴着饱嗝臭屁在大槐树下流传。谁要是不来老碗会,那他就是与世隔绝了,里外远近的啥事儿都不知道。
这天老碗会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单眼的媳妇跑了!这消息是单眼他爹大头说出来的。有人不相信,说不会是回娘家了吧?大头气愤地说:“她是回娘家了,可她不回周家寨了,说是不愿意嫁给我家单眼,跟相好的跑了!”有人说:“你这不是换亲吗?怕啥呢,她跑了你叫你女儿也跑了,他儿子不就也没有媳妇了?”大头骂道:“我那驴肏的女子不愿意回来嘛!她说她跟她男人过得好好的,为啥要拆开?”
有人笑话大头了,说:“你这真是赔了女儿又折兵,亏大了。”他们煽呼大头:“告她去,没王法了!”大头叹气道:“你们没听说新婚姻法吗?告不赢的。”
一提到婚姻法,话题立即转到了周立功身上。大头说:“单眼媳妇头晚上进夜校,第二天就跑了,这不是明德堂的老二给捣鼓的吗?单眼回来说了,老师讲只要是父母包办的婚姻都是犯法的,媳妇跑了那是活该,谁敢阻挡政府就收拾谁!”
真是这样?有人惊讶得咬了舌头,他们都是没进过夜校的人。
真的这样!进过夜校的都证实。
有人把碗往地上一蹾,说:“这不是专门挑拨别人家庭吗?”他这一说,激起大家共鸣,周家寨人的婚姻基本都是包办的,这么搞不是要家家散伙!很多人附和说:“这还了得,不叫人安宁了!”
他们正说着,周克文端着老碗也来了。他一来,大槐树下立即哑静了。这哑静来得太不自然,周克文觉得奇怪,就问:“大伙刚才说啥呢,唱乱弹一样,我一来咋不言传了?”
大家都不说话,瞅着大头。大头看到了目光里的支持,就鼓起勇气说:“议论你家老二呢!”
周克文哦了一声,问道:“议论他啥呢?”
“议论他给咱们做好事呢。”大头说。
周克文听出大头话里有话,就说:“他十三叔,立功还年轻,行事毛躁,有啥磕碰到你的你给我说,我指教他。”
大头说:“我的爷啊,我敢说他不对,那不是寻着五花大绑挨刀子嘛!”
“啥事这么邪乎的?”周克文把老碗咣的一声蹾在地上,过来拽住大头的胳膊,“十三,你甭给老哥耍笑了,有事直接说!”
“那我就冒犯了。”大头脸色铁青着说。
“你说,你说嘛!”周克文能感觉到这是一件大事,而且还不是好事。
“你家老二专门挑拨人家离婚呢,单眼媳妇就是让他挑拨跑了!”大头红脖子涨脸地说,唾沫星都溅在周克文脸上了。
“你说啥呢?”周克文也生气了,“我娃能做这种缺德事?”他指着大头说,“你一把年纪了不能乱嚼舌头。”
旁边的人给大头帮腔说:“老十三没胡说,就是这么回事。”
大头把他儿子叫到周克文跟前说:“娃,你给你族长伯把夜校的事说一说。”
单眼把那天晚上的课程加油添醋地学说了一遍,周克文听了当下脸就气得煞白,一脚把自己的饭碗踢翻了,骂道:“这驴肏的!”
大头说:“你是族长嘛,你满口三纲五常仁义道德的,你儿子就干这事?”
周克文不搭话,扭过身子就往回走。
回到家里,周克文奔过去就要扇儿子的耳光,被周梁氏挡住了,她说:“这死老汉,你疯了!”
周立功躲过巴掌,生气地质问他爹:“你是咋啦?”他长这么大他爹从没有打过他,今天这老汉是吃炸药了!
周克文吆喝道:“你还有脸问!你在夜校都给人讲啥了?”
周立功明白他爹发火的原因了。他预计着会有麻烦事,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既然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所以现在也就不怎么慌张。他平静地对他爹说:“没有讲什么啊,就是男女平等,婚姻自主嘛。”
“放屁!”周克文骂道,“那都是胡说八道,是洋鬼子祸害人的东西,老祖宗的规矩还要不要?”
周立功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老古董不放。就说这包办婚姻吧,害了多少人!”
周克文说:“包办婚姻咋了?婚姻是合两姓之好,牵连着两个家族,这是大事,岂能由得娃娃们自己胡来?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跟你妈就是包办的,咋样?不是很好嘛。咱村人十有八九都是包办的,你叫人家都散伙?”
周梁氏也对儿子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挑拨人离婚的事咱不能干,那会引起公愤的。”
周立功说:“你们都是凭空瞎猜,我挑拨谁了?”
“你还嘴硬,”周克文说,“单眼媳妇为啥跑了?”
“她为啥跑了我咋知道?”周立功说,“这得问她自己,还要问单眼。”
“可单眼他爹一口咬定是你干的!”周克文说。
“我找他对质去!”周立功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咋对?”周克文说,“你已经讲过婚姻自主了,别人赖都会赖到你头上。你犯众怒了,你出去村里人的唾沫都会把你淹死!”
“他们都骂我就说明我的宣传有效果,”周立功自豪地说,“唾沫把我淹死我也认了。”
“这么说你还不悔过?”周克文气得满脸乌青,问他儿子,“你还要一条道走到黑?”
“那当然,”周立功说,“移风易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回家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叫你干!”周克文拔腿就往外走,周梁氏气得骂儿子:“你这个犟驴,看你把你爹气的。”她颠着小脚赶紧在后面追,问老汉:“你干啥去呀?可不能气糊涂了干瓜事啊。”
周克文不回答,几乎是半跑着往前奔。周立功也赶紧跟上去,他也怕他爹有啥闪失。
他们没想到,周克文气呼呼地奔到周家祠堂,一进门就把夜校的黑板掀翻了,再把桌子上放的书本粉笔等一呼啦揽在自己衣襟里,兜到外面倒在了粪堆上。
周立功看见了赶紧去抢救,没料到他爹把祠堂的门咣当一声锁上了。
“我叫你再满嘴喷粪!”周克文狠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