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1 / 2)
周立功坐在塬边上,失神地望着塬下。无论是高兴还是伤心,周立功都会跑到黄龙塬上来平息自己的心情。塬下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秦川道,川道里的庄稼蓬蓬勃勃,像洪水一样高涨,把黄龙塬都淹了一截。这么好的长势预兆着夏季的好收成,农民一年的辛劳该有丰硕的回报了。
可这景象却让周立功很难受。他忙碌了差不多一年,自己的收成又在哪里呢?说起来实在惭愧,除了办夜校教大家识字这件事还算有点眉目外,乡村改造计划的其他项目,比如卫生保健、组织合作社、移风易俗等,这些凡是涉及公摊钱物或者改变老习惯的,一概推行不开。夜校识字现在也让他爹给砸了,他简直输得一干二净。
关闭夜校这件事对周立功打击太大了。他伤心的不光是夜校办不成,更痛心自己的无能。他把他爹没办法!一个立志改造旧乡村的人连亲爹都改造不了,你还能改造谁呢?别人谁还能相信你的宣传?如果他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没知识没文化,什么道理都听不懂,那也罢了。可他爹不是,老汉是方圆百里最有学问的秀才,也是全村人崇敬的公道人,县乡公祭要请他撰写祭文,村里有纠纷都请他去排解。就这样一个学识渊博又通情达理的人,自己却不能说服他,这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不能说服他爹,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自己没有把道理讲充分,这需要耐心,他相信火到牛肉烂,只要他反复跟他爹磨,总有磨下的时候,就像去年弃大烟种棉花,他爹最后还是听了他的。周立功最怕的是另一种情况,那就是他把道理都讲尽了,却说不倒他爹。就像婚姻自主这事,他爹反对的说辞一套一套的,既引经据典,又拿出眼前脚下本乡本土的实例,让他理屈词穷,只能拿大道理去应付,显得不是对手。每当这种时候,周立功就不免有些犹豫,是我的大道理错了呢,还是这些大道理离乡村的现实太远了?不过这种犹豫只是一闪念,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怀疑。这些大道理是他追求多年才获得的,并且有老师在河北献县的成功范例做支持,绝对没有错。这是他的精神支柱。如果在这一点上动摇了,他的精神世界就坍塌了,那他根本就没有信心和力量在乡村待下去。
如果大道理没有错,那错的只能是他自己,归根结底是他的本事不到家。
“唉——,”周立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甭发愁,没有过不去的坎!”周立功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原来是引娃。她就蹲在自己身后,手里托着一双鞋。引娃对他说:“你尻子抬一下,把这个垫上,地上潮,坐久了会受凉。”
周立功看见引娃赤着双脚,赶紧说:“你把鞋穿上,小心脚扎破了。”引娃笑着说:“我这脚是铁板脚,早就磨得硬邦邦的,不要说草刺,锥子也扎不透。”
周立功问她啥时候到塬顶上来的,引娃说:“我上来有一阵儿了,是到塬上来割猪草的。”
周立功看了看她提的绊笼,里面除了一把镰刀,一根草都没有。心想,到底还是我的尾巴,小时候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总能找机会跟上我。引娃说:“我还没来得及割呢,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崖边发愣,怕你想不开,就在你身后给你做伴呢。”
周立功确实是在发愣,而且还愣得瓷实,根本没有觉察到有人护着他。引娃看见周立功专注的样子,不知道他在想啥大事情呢,不敢打搅他,只是傻傻地把鞋拿在手上,等待周立功挪动屁股时,伺机塞在他尻子底下。关中农民有这种习俗,坐在地上时,往往会脱下自己的鞋垫在屁股下面,这样既防潮又隔凉。可周立功坐得太踏实了,他一动不动像泥塑的一样,引娃不得不打搅他了,坐时间长了,恐怕真的要得病了。
“不要再坐了,地上凉。”引娃说。
周立功看着赤脚蹲在地上的引娃,心里一阵感动。他赶紧从地上往起站,可腿曲得太久了有些麻痹,一下子竟站不起来。引娃撇掉鞋过来拉周立功,把他拉了起来。
引娃问周立功:“二哥,啥事吗,唉声叹气的?”
周立功给她讲了他爹关闭夜校的事,说:“那个老顽固把祠堂门锁了,钥匙拿走了,咱们没地方办夜校了。”
引娃说:“你甭急,咱们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我爹脾气犟得很。”周立功沮丧地说。
引娃说:“正是大伯脾气犟,要面子,你才不能跟他顶牛。”
“那你叫我跟他认错去?”周立功说,“咱根本就没错嘛。”
“咱是没错,不过说个软话也不等于认错。”引娃说,“有时要办事就得说软话,何况你是跟大伯说的,又不是对外人,不丢脸。咱先把大伯哄转了,开了祠堂门,别的好说。”
“别的咋好说?”周立功问。
引娃说:“咱接着办夜校嘛。”
周立功摇摇头说:“我爹不傻,你能哄了他?你要是再办夜校他会来听课的,你一宣传新思想,他立马又给你关了!”
“那你非要谝传你那新思想吗?”引娃不解。她只知道办夜校好耍,一大帮年轻人聚在一起热闹,顺便认几个字也不错,至于夜校该讲啥,她觉得都无所谓。
引娃的话让周立功哭笑不得。首先,她把“宣传”说成了“谝传”,这虽然是一字之差,意思却完全弄反了。“谝传”是关中方言,扯淡的意思,“宣传”怎么可能是“谝传”呢?其次,是她不理解他所做工作的意义,恐怕只把他当成了娃娃王了,组织夜校纯粹是为了让大伙好玩。引娃算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了,对他的认识尚且如此,别人就更不用提了。这让周立功心凉,更印证了他前面的感觉:他在这里的辛苦算是瞎忙活了!可是尽管这样,周立功还是不愿舍弃。他知道开启民智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了,农村又是愚民最集中的地方,他离开北京回乡时,恩师晏阳初就告诫他做事要有耐心。相比起恩师他们在河北几次被农民打跑的遭遇,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况还不算太糟,起码村里人还能容纳他吧。或许再坚持一阵,情况就会有所改观,如果他现在放弃了,那前面的所有工作真是白做了!
可是,他做的这些事又不是一两句话能给引娃说清楚的,所以他只能简单地回答她:“是的,办夜校的目的就是为了宣传新思想。”他特别咬重了“宣传”二字的读音。
引娃虽然不完全理解周立功,可她认一个死理,那就是:只要是她立功哥做的那就一定是对的,她理应无条件地支持他。她想了想说:“那咱就变个花样谝传嘛,不让他老人家抓住把柄。”
周立功忍无可忍了,他纠正引娃说:“是宣传不是谝传!你说说,能变个什么花样宣传呢?”
引娃说:“甭急嘛,咱俩一起想。”
想了一阵,还是引娃先开口了。她说:“我有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咱唱戏。”
“唱戏?”周立功觉得莫名其妙。
“对,唱戏。”引娃说,“唱戏就是给人讲道理的,咱农民的道理都是从戏里学来的。就比如这婚姻自主吧,秦腔戏里就有念叨的,像《西厢记》《五典坡》《杨门女将》都是的。”
“对啊!”周立功觉得有道理。他记得小时候他爹带他去看戏,看《风波亭》就让他学岳飞当忠臣,看《三娘教子》就要他铭记父母养育之恩。后来他长大了,离开了乡村,就忘了戏曲对下层民众的教化作用。他对引娃说:“好妹子,你这主意好!”
“到底是妹子好,还是主意好?”引娃故意问。
“都好,都好!”周立功笑着说,一扫刚才的愁容。
“不光是主意好,时机也选得好!”引娃受了周立功的夸奖,越发得意地说:“端午节眼看到了,咱就说给端午节排戏,要用祠堂做场地,大伯肯定会答应的。”
“端午节真要唱戏吗?”周立功问,“我以前怎么只见过耍社火,没有见过唱戏?”
引娃说:“端午节是大节,外村都唱戏的,咱村以前没有人张罗,所以没有唱过,今年你张罗,咱们唱,还要跟外村比赛呢!”
周立功一拍大腿说:“好,咱就这么干。我爹是族长,这演戏是给全村人造福呢,还关系到周家寨的脸面,他没理由拦着。”
“大伯也是个戏迷呢,他铁定支持。”引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