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 2)
周拴成不可能没有肥料。油渣他未必有,但牲口粪一定有。他喂的牲口不必说,凡有屎必须拉在家里,如果在自家地里干活,那当然没问题,万一是外出套车拉货,牲口的尻子下方都戴一个竹编的粪兜,只要牲口拉屎,全部颗粒归兜。如果这粪兜是空的,吆车的伙计回来肯定挨骂,说他一定是嫌臭把粪倒掉了。
除了自家的牲口积攒肥料,周拴成还要自己出去拾粪。在周家寨,每天起来最早的人是周拴成,只要鸡一叫,他就拿着铁锨提上绊笼出去了,专在庄前屋后村头寨尾拾野粪。周拴成拾粪回来了,周家寨的狗们才出窝,它们急急忙忙跑出来去找屎吃,可往往都扑了空,因此它们最恨周拴成。周拴成走在晨光薄亮的街道上,身前身后全是愤怒的狗,它们用最响亮的咒骂把周拴成送回家。
有一次,周拴成走亲戚,因事耽误住在亲戚家。由于惦记着拾粪,第二天早晨他早早起来往回赶,不料在半路上就碰到了三堆新鲜的人粪。他既高兴又犯难,高兴的是人粪是最好的肥料,犯难的是他现在没有工具,咋把这宝贝弄回去。周拴成有心回家取家伙,又怕万一被别人拾走了咋办?况且还有四处游荡的野狗呢。犹豫半天,周拴成一咬牙,脱下两只鞋,一只鞋壳里装一摊粪,又摘下帽子,把最后一摊揽到帽壳里。他两只手托着两只鞋,嘴里叼着帽口,一路小跑颠回家。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啊,周拴成赤脚光头,竟然忘记了寒冷!
回到家,老婆见了差点背过气去。她说:“你就是不嫌冷也不嫌臭啊?大粪就捂在你嘴边,不怕把你熏死!”
周拴成说:“不臭,冻住了,不信你闻闻!”
老婆骂道:“啊呸,大粪比你爹还亲!”
周拴成回应道:“你说对了嘛,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我爹已经死了嘛,我指望不上他,现在只能指望大粪,你说我爹亲还是大粪亲!”
凭这股劲,周拴成家门口的粪堆每年都像山一样高。他可能会缺别的,但不会缺肥料。
周拴成现在不给这块地施肥是另有打算,他要卖地。
要问周拴成为啥要卖地,原因其实要追到周克文身上,是周克文为他树立了样子。周拴成一直是苦做苦受,勤劳节俭,期望以此发家致富,可是埋头苦干半辈子他却发现,他与自己暗中较劲的人的差距,不是越来越小,而是越来越大了。这个人就是周克文。他哥的光景越来越比他好,他一直不服气。论出力,他哥从小就念书,后来回家当掌柜的,也是指拨人的时候多,亲自干的时候少。可他却是从小出死力的,虽说现在大小也是个财东,但他每天干的活不比他家雇的长工少。论节俭,他可以说到了抠门的程度了,村里人形容他是屙出来的麦粒也要涮了吃。伙计经常跟他闹别扭,嫌他给的待遇差。他说了,我比你们还差呢,别人家掌柜跟伙计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我却不敢跟你们一起吃,怕你们笑话。你们吃稠的我吃稀的,你们吃白的我吃黑的,你们要觉得划不来就走人,我有钱还怕雇不到人吗?
尽管苦也苦够了,抠也抠扎了,可光景就是比不过周克文。后来仔细一对比,他发现自己比哥哥少了经商这条路。经商这事他一直认为是不务正业,庄稼汉无论如何都得凭种庄稼立世成业,一心二用咋能成事?况且你二用的那瓣心还搁在了你两眼一抹黑的行当里!他起先是准备看他哥的笑话的,可没想到人家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后来竟至于撑起了一半的家业,这让他活生生地见识了无商不富的道理。
周拴成也要开商铺,而且要开比烧坊利润更大的商铺:大烟馆。自己种的大烟直接卖烟膏划不来,放烟馆里烧烟泡就值钱多了。可开烟馆要大笔款子,周拴成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钱,只能卖地了。反正他家的土地也不少,卖一些他承受得了,舍不得娃娃套不住狼,甘蔗不会两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