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 / 2)
周立德所在的第一军作为先头部队,急行军十天后开到西安城外。他们的任务是在南门打开一个缺口,为后续部队提供总攻通道。
刘镇华的镇嵩军从三月份就开始围攻西安。西安城内军民一心,同仇敌忾,以区区不到两万人的军队,硬是抵挡住了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力保古城不失。刘镇华恼羞成怒,下令全面封锁西安,一粒米一寸布不许进入,要饿死困死守城军民。他们环绕城墙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工事,地堡暗道星罗棋布。
战斗异常惨烈。第一军从南稍门推进到南门,花了整整五天时间,三里多路程损失了三千人。南门口有一座碉堡,修建在地势高耸的护城河北岸上,全是拿终南山的青石板砌成。用大炮轰有忌讳,碉堡距城墙不远,怕伤了城墙,这倒不是为了保护古建筑,而是怕轰塌了让镇嵩军乘机钻了进去,这不是助敌攻城吗?小钢炮根本不管用,炮弹打过去只能蹭几个白点,权当是挠痒痒。爆破手派上去好几拨了,都是白白送死,因为河岸边是开阔地,全部暴露在碉堡的火力下,即使有人侥幸靠近了,中间又隔着数丈宽的护城河,炸药包甩不过去。
部队被挡在了这里。进攻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哗啦哗啦地倒下,血水都要没过人的脚踝了,仍然没有办法闯过这一关。天黑的时候,国民联军援陕军总指挥孙良诚到前线督战,别看这人个头没有冯玉祥大,官阶没有冯玉祥高,但脾气比冯玉祥大多了。他走进担任主攻任务的六团团部,团长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端来椅子,请他坐下。他一脚把椅子踢翻了,骂道:“狗肏的都给我站着,今天晚上打不下南门,你们跪着求饶都不行,老子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叫你们趴下啃狗屎!”
团长立即召集排长以上军官开会,商讨对策。大家愁眉莫展。由于减员厉害,周立德所在的连队作为预备队被调上来了。他并不知道战况,听了团长的介绍,他大胆提出了一个建议:由工兵营连夜挖堑壕,趁黑挖到护城河南岸,然后由他带几个人潜伏过去,伺机打死碉堡里的机枪手。团长觉得这个计划很有想象力,但又太冒险了。成功与否的关键取决于射击手的能力,他要在黑暗中准确地击中碉堡的枪眼。
团长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端起来放到屋子尽头的墙洞里。团部占据的是一座寺庙的大殿,空间比较开阔,从桌子到墙洞的距离少说也有十五米,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枪拔下来递给周立德。周立德甩手一枪,屋子立即陷入黑暗。勤务兵赶紧擦亮洋火,发现煤油灯完好无损,只是把豆大的火焰打灭了。
所有人同时发出惊叹。团长立即发令:“工兵营长,马上开始作业!”
从前线到护城河的距离不远,堑壕到后半夜就挖好了。周立德对团长说,我们进去半小时后你们在这边打枪佯攻,吸引他们射击,然后每隔半小时重复一次,直到碉堡火力彻底哑了为止。
周立德带了四个弟兄潜伏到护城河南岸,这里距那座碉堡有七八十米,他对四个人说:“你们只管猫在下面把自己的步枪填好弹药,轮流递给我就行了,打枪是我的事。”周立德他们使的枪是汉阳造,只能打单发,本来有机枪的,太笨重,周立德使不惯。
半小时后,周立德背后枪声大作,他迎面的碉堡立即吐出火舌,暴露了三个射击孔。周立德快速起身,啪啪啪三枪,那三个枪口立即哑了。他趴下躲了起来,隔了一会儿那枪眼又活了,周立德依法炮制,对方又熄火了。就这样一个晚上,周立德在那个呈扇形弯曲的堑壕里来回穿梭,指哪打哪,最终打得碉堡里再没有枪声了。
周立德以为他把里面的守军全打死了,其实没有,第二天天亮部队发起冲锋,拿下了那个坚固的堡垒。奇怪的是里面还有五个机枪手,问他们为什么不射击了,他们说:“谁还敢呀,只要一摸机枪,立即就被打死了,摸枪把就是摸阎王爷鼻子!”
孙良诚那天一直在团部督战。仗一打完,他立刻把周立德找了来,说:“这么好的枪法,放在连队真是糟蹋人才,调到我的手枪营。”
就这样,周立德又成了长官的侍卫。虽然官升一级成了连长,但他心里并不痛快。周立德觉得这可能是命中注定,今生今世他就是伺候人的。他只得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