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 2)
周立功吃惊得嘴都合不上,平素里他爹虽然也爱哼几声戏文,可哪里见过他粉墨登场?他现在竟然要登台唱大戏,而且还是主角!他爹是不是被他的事熬煎糊涂了,他本来想问一问,可看他爹自满自得的样子,又忍住了。
到了第三天,周家祠堂果然被挤得水泄不通。本来说是只准娃娃来的,可娃娃哪里挤得过大人,没有人维持秩序,娃娃都被挤到大门外面去了。这可是周家寨难得的奇事了,谁不想来看看?唱戏不稀奇,在祠堂里给先人唱戏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周克文唱戏,是周家寨平常最讲究威仪的族长唱戏呢,而且还不准大人去看!越不让看就越要看,周家寨这天真是像过年一样热闹。
在热切的盼望中周克文登场了,那天唱的第一出戏是《镇台念书》。剧情讲的是武夫出身的镇台是个文盲,一切公文都由识文断字的夫人代劳。夫人劝他念书,他全不在意,反而说我没有念过书,不是也当上镇台了吗?夫人只好巧用计谋,逼他识字。周克文扮演镇台,引娃扮演夫人,伴奏的是周家寨的自乐班。
周克文一登场,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睛,一招一式都有行家的架势,大家齐声叫好,年纪大的人说,这老汉不减当年啊!周克文以前是唱过戏的,只不过年轻人没见过而已。他念唱做打样样稔熟,把那个颟顸自负的武夫演得活灵活现。戏剧的高潮是镇台的顶头上司抚台来了公文,要求立即回复,可是镇台刚刚跟夫人为了念书的事情闹了别扭,不好意思张口求人,而抚台派来的差役却站在堂口不断催促。这时候的武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抓耳挠腮。演到这里,周克文忽然挥手示意,让文武场面打住,把戏剧暂时中断,跑到观众跟前问:“我就是镇台,谁给我出个主意,我现在咋办?”观众哄笑,说:“还能咋办?给夫人赔罪嘛!”还有狠的,说:“给人家下跪,磕头!”周克文说:“这太难为人了吧?”他问台下张着大嘴瓜笑的黑丑:“这事要是放你身上,你会咋办?”黑丑说:“我不会给女人赔罪,更不会给媳妇下跪,男子汉大丈夫咋能那样下作呢?我就抽我自己的嘴巴子,谁叫我不识字?”
周克文说:“黑丑有志气,可光有志气不行,还得有本事,胖子再肥也得过窄门,事把人逼到绝处了嘛,不低头也得低头啊——啊——啊——”这是叫板,文武伴奏骤然响起,周克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顺势唱道:
一字难倒英雄汉, 镇台长跪夫人面。
这出戏演完,台下已经哑静多了。第二出戏是《文盲娶妻》,说的是一个文盲相亲,媒人的婚单上这样描述女方容貌:黄花大闺女黑发无麻子。谁知道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揭了盖头新郎气得差点吐血,原来新娘又秃又麻!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不是演你爹吗?”周克文说:“是的,是他老人家。我演前一个戏那是古人的事,大家可能觉得离咱很远,可我爹才下世几年呀,他的事就是眼前脚下的事情。两出戏一个理:人不识字不行!不要说当官干大事,就是日常琐事也会难倒你。”
大家不笑了。黑丑说:“秀才叔的话太对了,我不识字,就碰上了丢人事。去年到县城给我妈抓药,屎急了看见一个茅房就一头扎进去,刚屙了一半,一个女人钻了进来,我俩都啊了一声,她红着脸又跑了出去。没想到一会儿她叫了一帮人闯进茅房,把我揪了出去,朝我吆喝六毛六毛,还要打我。我说你们还讲道理不?就一泡屎要我六毛,我的屎放在乡下还卖钱哩,多好的肥料。他们还要打我,说我钻了女茅房,我说谁先进来的?你们讲理不?茅房哪有男的女的,谁先进来就是谁的!”
周立功一听笑得岔了气。黑丑问:“二少爷,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弄明白,我知道我是出了洋相了,可到底错在哪里了?”周立功说:“城里的茅房不叫茅房,叫厕所,是分男女两边的,不像咱乡下,就围一个挡身的,谁先占了算谁的。你那天肯定钻进女厕所了,人家骂你是流氓,不是要你六毛钱。”
“啥是流氓?”黑丑问。
“流氓就是在女人面前骚情的瞎怂!”周立功说。
大家又哗啦啦地笑起来。
“甭笑了!”周克文一声喝断,所有人都像被捏住了脖子,当即止声了。“这戏本来不是给你们看的,你们都这么大了,已经是废物了,识不识字不要紧。我是要娃娃识字的。”
黑丑赶紧说:“秀才叔,我二十刚出头,半大娃娃嘛,正活人哩,我要识字!”
麻豆说:“我三十岁了,就算半个废物吧,可剩下的半个我不想当废物了,我能识字吗?”
周克文说:“凡是要识字的,立马到识字班报名,名额有限,报满就不收了。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再要找我写信念信、记账算账,一概不理!”
最后这一招可了不得。周家寨就周克文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谁家有文墨上的事不求他?他一撂挑子等于断了大家的后路。乖乖,这得靠自己了!
呼啦一下,一大帮人涌到周立功面前,当场就报了二三十人。周立功不得不佩服他爹,看来有学问不等于有本事,他得好好跟老汉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