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2)
收罢大烟后就是农闲了,这是庄稼汉难得的享福时光。走亲戚的穿红挂绿,呼儿唤女,嘻嘻哈哈地穿梭在官道上。四邻八村唱戏的声音此起彼伏,看戏的人提着板凳马叉哼着戏文四处赶场。村里剩下的也优哉游哉,有的三五成群地圪蹴在树荫下谝闲传,有的围成一圈吆五喝六地掀花牌掷色子。
周立功决定利用这段空隙开办扫盲识字班。乡村建设最要紧的是文化建设,他听过梁漱溟《乡村建设的意义》的演讲,对梁先生“乡村建设除了消极地救济乡村之外,更要紧的还在积极地创造新文化”的主张深以为然。老师晏阳初也对他说过:“吾国男女人民号称四万万,估计起来,至少就有大多数一个大字不识,像这样有眼不会识字的瞎民,怎能算做一健全的国民而监督政府呢?怎会不受一般政客官僚野心家的摧残蹂躏呢?”而缔造强盛国家的“万灵丹就在读书识字”。
周立功把识字班教室设在周家祠堂。作为族长,周克文赞同儿子的做法,因为这是惠及周家寨所有人的事。他请木匠做了一块案板大的木牌,用锅墨涂黑了做黑板,架在祖宗牌位前面,把神界与人界隔开,免得娃娃们的轻狂惹得祖宗们生气。挖来白土压碎成粉末,拿水调成糊糊,灌到制作蜡烛的铁范里铸成粉笔。坐的板凳要学生从自家带,写字先在地上画,周克文说:“开始先不要讲究,讲究就是浪费,字写熟了再往本子上写。”
一切准备停当,周立功提上铜锣,从街道一路敲过去,高声呼喊:“周家寨识字班开学啰!不收学费,不收书本费,一月脱盲,两月成秀才!”
周立功满以为只要一开学,学生就会挤破教室,这么好的事情谁不愿意啊!可是第一天开学,教室里只来了一个学生,那就是引娃。引娃头发梳得锃光,那是抹了菜油的,衣服也是新式的,学的周立功,把大襟改成对襟。她端端正正坐在底下,笑吟吟地望着周立功。可周立功却像猴子一样坐不住,他不时地跑到门口东张西望,说:“第一天开学就这样迟到,还有没有纪律?”
引娃好奇地问:“纪律是个啥?是虮子吧?我今天来时特意把头篦过,没有虮子。不信你看——”引娃把头伸到周立功面前。
周立功哭笑不得,说:“不是虮子,是纪律,就是规矩!”引娃说:“规矩我知道么,是规矩你就说规矩,说啥虮子呢?”
周立功知道跟她搅不清,就说:“你瓜着呢。”引娃说:“我知道我瓜着呢,不瓜咋跑这里给你当学生来了。你是先生嘛,赶紧给我上课。”
“就你一个人咋上课?”周立功说完走出教室,这次他不是在门口张望了,而是跑到了十字路口,焦急地左顾右盼。
引娃也跑到十字路口,她原地转一圈,高兴地说:“没有人来了!”看见周立功还站这里卖呆,她把周立功往回拽,说:“你这个先生是咋教书的,学生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上课?赶紧回教室,咱上课。”
周立功一跺脚,说:“就一个人啊!”
引娃说:“咋一个人?咱们两个人嘛,多好!”
第二天,周立功出去动员学生了。他逢人就热情地打招呼,这在周家寨是很少见的。周立功一直在外求学,回家次数很少,就算偶尔回家,停留时间也短,他很少跟村人打交道,村人也难得跟他说几句话。今日周家二少爷这么客气,大家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笑脸逢迎。几句庄稼天气之类的客套话后,周立功就邀请对方上识字班,多数人都嘿嘿嘿地憨笑着,不置可否。有个别实诚的就说:“忙得很嘛,白天地里抡头,黑夜还要喂牲口,抽空挑土垫圈,哪里有时间嘛?”遇到麻糜不分的,还撇凉腔说:“识字有怂用,我不识字谁能把我卖了?睁眼瞎子又咋了?只要不是真瞎子,能戳准牛尻眼就行。有识字的闲工夫还不如摸两把牌赢钱呢!”
游说一整天,唾沫费了一河滩,最终一个人也没有动员来。周立功很丧气。
周克文说:“甭急,看爹的。”周立功心想,要论年纪,你比我大,可要论学问,我肯定比你大,上识字班念书,学生当然是奔最有学问的先生,我都动员不来,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周克文说:“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拉来满满一教室学生。不过首先得有一个人给我帮忙。”
周立功说:“那当然是我了。”周克文说:“你不行,要一个女的。”
周立功立即想到了引娃。周克文犹豫了一阵,最后说:“豁出去了,引娃……也行。”
周立功不知道他爹要干什么,周克文说这你甭管,你只管到街道上说,三天后周家祠堂唱大戏,是周克文主唱,只准娃娃来看,大人一律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