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 / 2)
引娃笑得更厉害了,她说:“你看你,狼把你吓成啥样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嘛,乱了辈分了。我不是你姑也不是你娘,是你妹子!”
引娃显然是误会了周立功的意思。在他们家乡没有姑娘这个词儿,相应的叫法是女娃子。这误会让周立功意识到了他后面的工作该有多困难。像引娃这样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他先得教他们识文断字,这才能睁眼看世界,然后用现代文明熏陶他们,让他们知书达礼,变成新国民。这不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就能做成的事情,造就新国民是建设新国家的基础,这需要长期艰苦细致的工作。正因为看到了塑造人的难处,所以周立功反对一切疾风暴雨式的革命,无论是国民党领导的还是共产党发动的,他认为革命喜欢的是轰轰烈烈,这就像呼啦啦的雷阵雨,雷声大,雨点也大,但来得快走得也快,雨打地皮湿,水来不及渗透,都顺地表流走了。辛亥革命就是例子,皇帝倒是打跑了,却来了军阀,老百姓的辫子虽然剪了却依然是暴政下的顺民,这道理鲁迅的《阿Q正传》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建设新国家需要的是晏阳初、梁漱溟他们倡导的乡村建设运动,它从最基础的扫除文盲、讲究卫生、改良农作物品种、改造农民生活方式入手,看起来琐碎却是实实在在地为新国家奠基。
意识到了自己工作的非凡意义,周立功当即就有了精神动力,他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义无反顾地干下去。那就从引娃开始吧,周立功想,她一字不识,基本就是一个野闺女,先把她做一个样板,教她识字,再把她变成温文尔雅的淑女,让自己也让全村人见识一下乡村建设运动的奇效。
有了这个念头,周立功就打算多接触引娃了。他问引娃:“你跑到塬上干什么来了?”
“叫你吃饭嘛,”引娃说,“大伯在塬下喊你,你听不到,我就上来叫你了。”
引娃说的大伯就是周克文。周立功这才觉得有点饿了,在学校是早晨起来就吃早饭,在家乡不同,关中农村的早饭一般是九、十点钟,农民清早起来先干一晌活儿才回来吃饭,他们硬是把城里的两晌变成了三晌,为自己挤出几小时卖苦力的时间。
在下塬坡的路上,引娃对周立功说:“二哥,你把你身上的怪袄儿脱了吧。”
这怪袄儿当然指的是西服。周立功问:“为啥?”
“人骂呢。”
“骂的啥?”周立功很有兴趣,他想知道村里人对新式文明能抵制到何种程度。
“像孝袍。”引娃说。
“这分明是你骂的嘛,”周立功说,“我昨天就听过了。”
“有人骂得更厉害!”
周立功问是谁,引娃不说。
到了塬下,路过引娃家的大门,周立功问引娃:“二爸在家吧,我顺便进去打个招呼。”周立功的二爸是周拴成,按乡下规矩,小辈人外出归来是要向长辈人问安的。
“你不要去了,”引娃说,“他把你骂得猪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