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 / 2)
新式学堂设在县城,距周家寨四十里路,周立德周立功就住在学校念书。这哥俩把父辈的德行不走样地承续下来了,只不过在次序上调了个:周立德像他叔父周拴成,周立功像他父亲周克文。脱离了父母的管辖,周立德像解了笼头的野马,上天入地撒欢,他从旧货摊上淘来一把弹弓,整天沉迷于瞄准射击,学得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技法。课余时间穿巷过街,到处弹麻雀射乌鸦,腰上经常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死鸟,像古代腰悬人头的大将军一样得意扬扬。到了学期末,周立德各门功课都不及格。相反,他弟弟周立功的所有考试都是满分,获得了一张品学兼优好学生的奖状。那年放假回家的路上,周立功拿着奖状心花怒放,却不料被哥哥一把抢去撕了个粉碎。他哭着捡起那些碎纸片,想把它们粘起来,又被周立德抢过去塞进嘴里嚼烂了吐在地上。周立德绝不允许弟弟把这东西带回去,他爹看见弟弟的奖状一定也会问他要奖状!他威胁周立功回家绝不能提奖状的事,也不要显摆自己考得好,就说大家都差不多。周立功在威胁下替他哥保着密,可周立德却自己把自己揭穿了。他原先用弹弓弹射的都是落在树上地上静止的鸟,后来本事大了,就射击空中飞行的鸟,终于有一天,他射下了一只大户人家豢养的名贵鸽子,给学校惹来麻烦。周克文被招到学校,除了赔钱,还赔尽笑脸,希望学校继续收留他大儿子。学校告诉他:“你这老大根本就不是念书的料,硬把他留在学校也念不出个名堂。看你家也不是什么大财东,不如你舍一个保一个,把所有的财力都用在老二身上,这娃娃差不多就是一个神童!”
再次听到神童这两个字,周克文眼睛一热,差点哭出来。他把给老大的伙食费全部转到老二名下,再把老大的铺盖搬到老二床上,给二儿子铺了两层褥子,盖了两床被子。
周立功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他在县城读完小学,考入西安读中学,再考入北京读大学。
明德堂挤满了人。周家寨的人不是来慰问的,倒是来看稀罕的,引娃当然也来了。虽然家就在隔壁,她却来迟了,她要洗完碗喂了猪把家里收拾停当才能出门。看热闹的人把明德堂的门堵死了,引娃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的情景,这简直比耍猴还招人嘛。她试图从人缝往里钻,可努力半天仅仅塞进一个脑袋。她一看没辙,就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土匪来了!土匪进寨了!”
这一声喊叫可不得了,看热闹的人当下炸了窝,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出明德堂,朝家里狂奔,绊倒摔倒踏倒的叽哩呱啦哭爹喊娘。土匪昨天刚抢过周家寨,周家寨人被吓毛了,成了惊弓之鸟。
明德堂刹那间就空了。周克文一家也慌里慌张地准备钻高窑,引娃嘿嘿嘿笑着走进来说:“大伯,没有土匪。”
周克文惊魂未定地问:“你咋知道的?”
引娃说:“是我吆喝的嘛。”周克文问:“真的没有?”引娃说:“真的没有,我还能给大伯说虚话么?”
“你这就是虚话嘛,”周克文说,“没土匪你说土匪来了!”
“我不这么说就看不见我立功哥嘛。”引娃这时候才看清了站在对面的周立功。她又扑哧一笑说:“怪不得全寨人都来这里看耍猴呢。”
周立功惶然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引娃,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像猴子,也不知道这个把自己叫哥的女娃是谁。
引娃好奇地围着周立功转了一圈,然后撇撇嘴说:“不对吧,大伯还在世,你咋就穿孝袍呢?”周立功有些惶惑,他明明穿的是白夏布西式短袖衬衫,咋就成孝衣了呢?引娃拽一拽周立功的领带说:“这是缰绳吧?人又不是牲口,给脖颈上拴这玩意干吗!”
周立功有点不高兴了,回到寨里谁不把他当人物敬仰,刚才围观他的人,那眼神就像到庙里看菩萨一样,现在怎么冒出这么一个野女子,说话缺礼少教,还动手动脚的。他问:“你是谁呀?”
引娃翻了他一白眼说:“怪不得人都说念书的娃娃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看来爹和娘你还认得,可妹妹你却认不得了。”
周立功更糊涂了,他压根就没有妹妹。
周克文说:“她是引娃,你二爸的闺女。”
引娃说:“记得吧,就是你从狼嘴里救下来的那个黄毛丫头!”
一说到狼嘴里救人,周立功马上知道这丫头是谁了。不过,他惊讶的是这女娃的变化。他打狼那阵子她才多大呀,就一个鼻涕娃娃,每次只要周立功周末从学校回来,她就像尾巴一样粘着他,连上茅房她也守在门口。
碰见狼那年周立功十岁,引娃六岁。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刚下过一场大雨,从学校回来的周立功要去黄龙塬上捋桑叶喂蚕,经过二爸门前时被引娃看见了,死活要跟了去。他不想带她,女娃子麻烦,再说她家也不养蚕,可她拽住他的绊笼不撒手,他只得答应了。
没想到,他们一爬上塬顶就跟狼打了照面。春天是青黄不接的季节,不光人容易闹饥荒,狼也是。而且,春季还是狼发情的时节,交配是力气活,更容易肚子饿。狼跟他们是忽然遭遇的。当时狼由塬里往塬边上走,他们是从塬下往塬上爬,双方隔着一个几乎九十度的夹角,谁也看不见谁。就在周立功他们爬上塬边的一瞬间,人与狼猝然碰头了,彼此一个愣怔,各自后退一步。
当双方互相看清楚后,一方乐了,一方慌了。狼倒是没有立即扑上来咬他们,只是龇牙咧嘴做鬼脸,大概在琢磨先拿哪个下嘴。引娃吓哭了,她一把抱住周立功后腰,把自己藏起来。周立功也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他个子比引娃高,即使溜到引娃背后也藏不住。他只得硬撑着,把绊笼横在前面当盾牌,暂时挡住狼。
周立功当然害怕,他自小就知道狼是残忍的动物。他还是碎娃时,如果晚上哭,他妈只要说一声:“再哭狼就来了!”他立即噤声。那时候毕竟只是在想象狼,今天可是面对真狼!周立功的腿在晃荡,胳膊在哆嗦,就连牙齿也在上下磕打。恐惧掐住了周立功的脖子,他大口地吸气喘气。可周立功没有被吓瓜,他猛然想起看过的《聊斋志异》里边有一篇屠夫杀狼的故事,那个屠夫是一个人对付两只狼,凭借机智勇敢,最终狼死人活。现在他们是两个人对一只狼,这让周立功心里多少生出一些底气。当然屠夫是有武器的: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可是他也有……泥屐!
周立功想到了脚上的泥屐。泥屐是关中人雨天穿的木屐,在锯成脚形的木板下面装四根木柱,高约五寸,下雨天绑在脚上,既能防滑也能保护布鞋不浸水不踩上泥巴。不过一般庄稼人不喜欢泥屐,穿戴麻烦,也走不快,不如光脚走泥地利索。可周立功不是一般的庄稼人,他讲究,下雨天肯定是要穿泥屐的。这泥屐都是好木头做的,既沉重又结实,拿在手里差不多就是一把木槌。
周立功对引娃说:“甭哭了,给我把泥屐带子解开。”引娃很听话,叫她不哭就不哭。她猫在周立功的尻子下哆哆嗦嗦地把泥屐带子解开了。周立功从泥屐上跳下来,把两只泥屐拿在手里舞将起来,像风车一样欢实。狼一下子愣了,没见过这种武器。趁狼发呆的当儿,周立功对引娃说:“哭!大声哭!”
引娃像被拧了开关一样,猛然间嚎叫起来。尖利的叫声惊动了在死娃沟放羊的六爷,他提着鞭子跑过来,把狼抽走了。
狼一走,周立功扑塌一声坐在地上,六爷扶都扶不起来,只好把他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