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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7世纪英国革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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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顿战役后,议会军未能乘胜追击,致使王军摆脱了覆没的危险。同时,议会军自身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如指挥不力、协同无方等。为把这支其实是地方民团性质的武装,改造成一支有统一领导、服从共同指挥的正规军,议会采纳克伦威尔的建议,组建“新模范军”(New Model Army)。这包括两方面内容:其一,发布《自抑法》(Self-denying Ordinance),规定两院议员在战争中再不担任军职。该法案旨在排除在军队中担任高级军官的贵族,他们作战不力,不愿与国王彻底决裂。1645年4月《自抑法》获通过,其后40天内两院议员退出军队,包括埃塞克斯伯爵、曼彻斯特伯爵等军队前领导人。其二,授权克伦威尔组建新军,以“铁骑军”为模板建设正规军,司令官由第二代费尔法克斯男爵斐迪南多·费尔法克斯(Ferdin ando Fairfax,Baron of Fairfax)出任,步兵由菲利普·斯基朋(Philip Skippon)少将指挥;克伦威尔以中将军衔统领骑兵并任全军副司令,地位仅次于费尔法克斯。《自抑法》通过前,克伦威尔正在战场上追击敌人,此后又战事不断。由于他战功卓著、指挥出色,深得下院信赖,所以尽管他也是议员,照理应该退出军队,但他的指挥权却一再获得延长,并在事实上控制了议会军的统帅权。这样,克伦威尔成为议会阵营中唯一一个既担任议员、又指挥军队的人,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为他成为真正的革命领袖创造了条件。

“新模范军”由11个骑兵团(每团600人)、12个步兵团(每团1200人)、1000名龙骑兵(Dragoon)和一小队炮兵组成,总共约2.2万人。步兵中约有一半是现有军人,另一半则由各郡行政长官强行征召;骑兵的一半是从原来的东部联军中抽调来的,克伦威尔原来的团也被一分为二。这是英国历史上的第一支常备军,也是英国创建现代陆军的起点。士兵都是职业军人,不是以往那种兼职民团,他们主要来源于自耕农和手工业者。军官也是专业军官,依战功而不是出身或地位获得擢升。按照克伦威尔的军事理念改造的新军,摆脱了地区性、非专业性和派系性的缺点,军人多是虔诚、严肃的清教徒,“不是为了钱,而是把公共幸福当作他们的目标,他们在作战中表现得更为勇敢。”这样,克伦威尔就“实现了他对汉普顿许下的诺言,即征召绝对不在敌人面前后退的人入伍,培养他们遵守纪律,使他们成为不论在营地还是在战场上的楷模。”

为了适应战场形势,王军也进行相应的整编,包括在布里斯托尔(Bristol)和牛津分别设立独立的统帅部。1644年11月,鲁珀特出任王军总司令,这样却造成了他与查理的顾问们之间的紧张关系。次年年初,查理的多数谋臣建议向西进攻尚处在整编中的新模范军,鲁珀特则倾向于朝北行进,收复英格兰北部,与蒙特罗斯侯爵(Marquess of Montrose)领导的苏格兰王军会师。查理将部队一分为二,虽然弥合了王军内部分歧,却分散了兵力。同时,整编后的新模范军放弃救援萨默塞特郡的汤顿(Taunton,Somersetshire)小镇,转而围困王军的指挥中心牛津。在这种情况下,查理一世不得不离开大本营向东突围,途中又与追击而来的新模范军发生遭遇。6月14日,王军与议会军在纳斯比(Naseby)附近发生激战。这是一次决定性战役,王军由国王和鲁珀特王子亲自率领,投入约7500人;议会军由费尔法克斯和克伦威尔指挥,其人数达到1.35万人,几乎是王军的两倍。也可以说,新军的建立对这次战役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战斗结束时王军伤亡惨重,有5000人被俘,几乎是全军覆灭。溃败之后,查理由两三千名骑兵作护卫,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逃跑,最后在8月29日退回牛津。

1646年春议会军已胜利在望,王军则完全失去了反击的能力。查理走投无路,于4月27日午夜经过一番化装后,带着几个近臣逃出受困的牛津城。在极度绝望中,他于5月5日进入英格兰中部纽瓦克镇(Newark)苏格兰军营,寻求苏格兰人庇护。6月24日,牛津投降,第一次内战结束。

接下来,苏格兰人、英国议会与国王三方进行谈判,时间过去几个月。苏格兰人曾向英国议会提供帮助,共同打败了国王,但这些帮助都是有条件的,他们除了要求将长老会立为英国的国教外,还要求补偿战争经费。为了战胜国王,英国议会接受苏格兰人的条件,承认苏格兰的《神圣同盟与誓约》,据此苏格兰的长老会就成了英国国教。苏格兰人控制查理后,也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同样的承诺,毕竟查理仍旧是苏格兰国王,并且斯图亚特家族起源于苏格兰。于是,苏格兰人向查理提出赴苏格兰避难的条件:接受苏格兰的长老会盟约,并答应在英国推行长老制。但是,查理并没有兴趣,他只想在苏格兰人那里找个临时落脚点而已。事实上,他不但与法国人暗中往来,还寄希望于爱尔兰人能向他提供军事援助。正因为这样,苏格兰人在与他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谈判后便决心放弃他,1647年2月9日,在一个骑兵队的监护下,查理被转交给英国议会。于是,议会又与国王进行谈判。

内战刚刚结束时,议会曾答应恢复查理的王权,但必须满足《纽卡斯尔建议》(Newcastle Propositions)所开列的条件:第一,废除主教制,建立长老会;第二,议会掌握军事力量,包括海军、陆军和民团;第三,由议会任命国家的主要行政官员和法官;第四,向爱尔兰开战,由议会控制指挥权;第五,惩罚内战中的王党分子;第六,严格实施反天主教法。查理无法接受这些条件,因而就尽可能地拖延答复,而且还希望利用长老派和独立派的矛盾,谋取利益。

查理在逃出牛津的前几天,就表达过这样的想法:“我要诱致长老会派和独立派与我联合,以借此叫两派互相消灭,我是决不放弃这样干的机会的,那样一来,不久我又是国王了。”自内战爆发以来,议会阵营中的长老派和独立派既有斗争又有合作,前者的源头主要是苏格兰长老会,后者的信仰则来自于逃亡到荷兰的清教徒。后者反对长老制,就如同反对主教制一样,其立场十分坚定。他们认为真正的教会应当是信徒们的自愿组合,因而反对长老派组建全国性教会的主张。相应地,在政治上,他们既反对国王专制,也反对贵族擅权,更希望看到在各地乡绅主导下的地方自治。当查理向议会宣战、宣布议会叛乱时,英国议会是被迫应战的,虽然独立派和长老派的政治态度相左,宗教信仰不一,但他们只能通过联合的行动来迫使国王就范,否则就意味着在英国已经存在了近四百年的议会传统的完全中断。

但问题在于,长老派和独立派的合作并非出于长久的考虑,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当胜利的曙光初现时,双方在对待国王以及苏格兰人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独立派特别担心长老派与国王结盟,也害怕苏格兰与英格兰的长老派真的联起手来,他们深知英格兰议会中的长老派与国王、与苏格兰人之间的共性,远大于彼此间的分歧,甚至完全可能相互妥协。如果长老派与国王以及苏格兰人最终达成一致,那么,独立派在战场上的一切努力就都化为乌有——不可忘记,议会军实行重组后,军队事实上控制在独立派手里。由于战争主要是由独立派打赢的,他们当然要维护胜利的成果。相反,《自抑法》通过后一度失势的长老派却重新得势,还占据了下院多数,于是独立派和长老派的斗争就表现为军队和议会的斗争,双方在新模范军的去留问题上矛盾十分尖锐。许多议员提出:战争既然结束,军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1647年3月议会通过一项决定,规定除向爱尔兰派出一支军队并保留部分军队维持治安外,其余军队全部解散。关于军饷问题,下院表示可以支付6周欠款,但步兵已经18周、骑兵已经43周没有领取军饷了。

然而,军队不能接受议会的决定,它自己建立了一个委员会,由高级军官和每团两个军官、两名士兵组成,负责与议会谈判。该委员会向议会呈交请愿书,要求补足军队的欠饷。议会不仅宣布军队的请愿为非法,甚至打算派人去苏格兰,请查理率领一支苏格兰军队入侵英格兰。这样,军队被激怒了。6月3日,在克伦威尔授意下,四百名铁骑军将查理从霍尔登比城堡(Holdenby House)押解到纽马克特(New market),置于军队的控制下。8月,新模范军开进伦敦,武力占领议会大厦,力量的天平开始向军队倾斜。但是此刻,军队内部独立派和平等派的矛盾却凸显出来。在内战中,平等派作为一个政治派别,深受陆军中校约翰·李尔本的影响。李尔本拒不承认《神圣同盟与誓约》,坚持宗教自由,主张扩大选举权,人人享有充分的政治平等,因而获得了“生而自由的约翰”(Freeborn John)之称。他的政治宣传赢得普通百姓和士兵的支持,却遭到对手的攻击,屡次被捕。他认为自己是为“生而自由的权利”(freebhts)而呐喊。平等派与独立派的矛盾发生后,李尔本成为平等派的旗手。

查理被押解回王宫后,却受到了不一般的礼遇。克伦威尔和高级军官们对他寄予希望,他们公布了一份与国王谈判的《建议要点》(Heads of Proposals),其基本精神是建立有限君主制,实现军队、议会和国王三者对国家政治权力的分享。在宗教方面,它主张对所有新教派别实行宽容,国教和清教都能够合法存在,不得强制公祷书,不得强迫参加长老会的祈祷活动。它还主张可以保留国教会的主教制度,但必须限制主教的权威。在议会制度方面,它要求解散长期议会,重新划分选区,扩大选举权,两年召开一次议会,会期限定在120-240天之间;议会控制国家官吏和高级军官的任命权,为期十年。查理不接受《建议要点》中关于限制王权的条款,他指望继续利用议会与军队的分歧;但高级军官的态度激化了军队内部独立派和平等派之间的矛盾,平等派指责独立派向国王妥协。为缓解分歧,1647年秋,军队在伦敦西南部的普特尼(Putney)召开全军会议,围绕战后重建尤其是国家政治体制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独立派坚持《建议要点》,主张保留君主制和上院,平等派则提出激进的政治纲领《人民公约》(An Agreement of the People),提出废除君主制和上院、建立一院制议会的要求。辩论的焦点集中在选举权问题上,高级军官认为选举资格只能给予有财产的人,只有财产才能保证对国家的忠诚,才能创造负责任的选民。平等派则反驳说:生活在英国土地上的所有居民,包括最穷的人和最富的人,都应当享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权利,应该实行成年男子普选权。他们甚至提出:即便最穷的人也有他的财产,那就是他的劳动。辩论从10月28日持续到11月中旬,最终未能达成妥协。克伦威尔认为继续辩论会非常危险,便决定强行终止辩论。11月15日,他命令全军在鲁易斯利普荒野(Ruislip Heath)、金斯顿(Kingston)和魏尔(Ware)三个地点接受检阅,并签署声明效忠最高司令官和军队委员会(Army cil)。平等派的三个团擅自前往魏尔,不仅赶走了大部分军官,还在自己的军帽上别上《人民公约》,上面写着“英吉利的自由,士兵们的权利”(Engnd''s Freedom,Soldiers''Rights)。克伦威尔亲自去魏尔压阵,逮捕那些同情平等派的中下级军官和士兵,还当众枪决了带头滋事的二等兵理查德·阿诺德(Richard Arnold)。平等派被压制下去了,高级军官控制了全军。

恰在此时,国内形势发生了剧变。11月11日查理逃离汉普顿宫,逃往距汉普郡(Hampshire)南部海岸几英里之外的怀特岛(Isle of Wight)。在那里,他仍然与各派周旋,试图挑拨议会与军队的矛盾。但他的出逃,却使议会和军队都失去对他的信任,并促成军队独立派与平等派的重新联合。议会也以最后通牒的形式向他提出四项条件,包括由议会控制陆、海军事力量20年,及自行决定休会时间和开会地点等。对于这样的苛严条件,查理予以拒绝,并很快转向苏格兰人,于12月26日与之签订《密约》(E),承诺将在三年内强行推广长老会教派,镇压独立派和其他异端团体。苏格兰人则同意派遣一支军队帮助他与英军作战,并恢复他的王权。

1648年1月,内战再起。王党在多地发动暴乱,包括南威尔士、北威尔士、北安普顿郡(Northamptonshire)、诺丁汉郡(Nottinghamshire)、肯特郡(Kent)、诺森伯兰郡、埃塞克斯郡(Essex)、坎伯兰郡(Cumbernd)等。议会军中有叛变,海军也有舰船参加。参与暴乱的力量很庞杂,包括议员、地主、商人、伦敦市民和乡民、主教和长老派,以及苏格兰人、威尔士人,这是第一次内战时不曾有的情形。面对严峻的形势,军中独立派和平等派迅速恢复团结,克伦威尔向平等派作出让步,表示愿意考虑他们的要求,在战争结束后取消上院、审判国王、释放魏尔事件中被捕的军官。平等派接受了克伦威尔的让步,双方重新合作,并很快平息了各地的暴乱。8月17-19日,克伦威尔率8600人的议会军,在兰开郡普雷斯顿(Preston,Lancashire)附近与苏格兰——查理联军进行决战,尽管联军有2万人,数量上远远超出议会军,但议会军纪律严明,指挥统一,装备先进,作战英勇,最终消灭联军2000人,俘获9000人,他们自己仅仅损失约100人,可谓大获全胜。至此,第二次内战基本结束。

在战争中议会长老派与苏格兰人及王党暗中勾结,军队和议会之间的裂痕进一步扩大。战争结束后,为阻止议会同查理往来,军队再次开进首都,并将司令部设在王室的白厅宫(Pace of Whitehall)内的国王官邸;同时,将查理从怀特岛押解到英格兰南部海岸一个荒凉海角,囚禁在一间黑屋里。军队要求议会停止与查理谈判,并将他作为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交付审判。但议会继续与国王来往,于是就发生了著名的“普赖德清洗”(Pride''s Purge)事件。12月6-7日,奉军队委员会之命,托马斯·普莱德(Thomas Pride)上校率军占领威斯敏斯特宫,将140名长老派议员驱逐出议会。至此,英国议会原有的近500名议员中,已经有一半在内战爆发时加入王党,剩下的一半现在又有二分之一被清洗,余下者受独立派主导,于是就获得了“残缺议会”(Rump Parliament)的称呼。军队对议会的清洗,反映了在权力斗争的天平上,暴力更有力量。在凡是发生革命的地方,出现这种情况相当正常,因为革命就是暴力的权威,服从暴力则是革命的逻辑。

几天以后,查理被转移到伦敦附近的温莎堡(Windsor Castle),准备接受审判。为此,下院设立一个特别法庭,由3名法官和150名陪审员组成。本来,叛逆罪是指臣民危害国王的人身安全及其统治权的行为,但残缺议会现在宣称国王犯了叛逆罪,因为他“发动战争反对议会和英格兰王国”。准确地说,由于查理的行为构成了对国家安全的威胁,因此犯了叛国罪。上院否决了下院设立特别法庭的决议,理由是国王是英国法院的最高长官,不可能对他进行审判。于是下院就成立一个仅以下院名义设立的法庭,其成员减少到135名。1649年1月20日审判开始,由法官约翰·布雷德肖(John Bradshaw)主持。查理认为法庭非法因而拒绝辩护,但法庭仍然判他有罪。1月30日,查理被处决,罪名是“暴君、叛徒、杀人犯及国家的敌人”。

查理的悲剧在于,他自始至终都坚信君权神授,而不明白他的权力的终极来源是英吉利民族。英国议会正是以英吉利民族的代表自居,举起了反抗专制王权的大旗。议会相信自己是人民的代言人,在1649年1月彻底战胜国王之时,它通过决议说:“在上帝之下,人民是一切正当权力的来源;在议会里集会的英国下议院是人民选出并代表人民的,在本国有最高的权力……”。尽管查理的死,后来引起许多同情,但他逆历史潮流而动,无法不被历史所抛弃。这是历史的辩证法,这是历史的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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